三百年的精髓(3)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429 字
克倫貝爾是位卓越的騎士。
堪稱騎士典範的他,不僅在同伴間口碑極佳,就連皇室也對他讚譽有加。他深知尊嚴與榮譽的分量,更懂得沉默的價值。
克倫貝爾認爲說出口的誓言必須踐行。他從不輕許諾言,也不長篇大論,總是用最簡練的語句承諾必行之事。正因如此,人們稱他爲沉默騎士。
"騎士意味着不屈之人。"
當騎士團長拋出"何謂騎士?"的疑問時,克倫貝爾如此回答。
"大家不過是給出了各自的答案罷了。"
他像嚼碎了吐出來似地說道。
克倫貝爾發出哀嚎。即便317次斬首都未能折斷他的意志,但意識到所有旅程毫無意義的瞬間,他終於崩潰了。
羅真摸着脖子皺起眉頭。或許是夢中場景太過真實的緣故?他總忍不住確認腦袋是否還連在脖子上。
直到不再殘留人類的部位。
這絕非虛言。
"請別爲我的離去悲傷。我並非離開,只是前往境外之地對抗帝國之敵。我永遠是帝國的騎士。"
"現實從不仁慈。"
不止他們二人。地下都市的無數人都向羅真講述過類似的故事。我們並非自願淪落至此。理想高遠而現實沉重。想要觸及高聳的天空,卻被現實重量徹底束縛腳踝,最終只能沉沒。
他吐出數十個詞語。
羅真從座位上起身。
堪稱騎士典範的他,不僅在同伴間口碑極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要相信自己擁有的才能。"
"爲什麼帝國不出面干預?那些夜空中的星辰呢?還有圓桌的星辰們······"
對淚流滿面的老皇帝說完這番話。
外陸的統治者攔住了金角騎士團。無數惡魔與追隨歡愉帝的星座們向他們襲來。
他所穿越的地獄只是幻象。
"聽說你敗給歡愉帝了?"
"歡愉帝將這一切統合爲狂歡。如今祂的權能不止令人滑稽起舞,更是否定整個存在。"
"讓人被遺忘,或是讓人主動遺忘。這兩種手段在外陸都是極其有效的攻擊方式。星辰本身承載的故事被否定,連帶着讓故事的主人公也否定自己。你覺得這樣會導致什麼結果?"
他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的界限。萌生的疑慮將他徹底吞噬。
"向觸不可及之處伸出手。把拳頭砸在那些嘀咕着9;要有分寸9;的傢伙臉上。"
獵殺過聲名狼藉的黑魔法師。
他討伐過威脅人類的墜落星辰。
只爲向敵人宣告自己的到來。
本該如此。
在地獄中跋涉再跋涉的盡頭,他停下了腳步。
好不容易擊落追隨歡愉帝的羣星,屠戮惡魔們踏足歡愉帝面前時,他們才意識到已落入陷阱。
"啊,這是多麼可笑!"
他們的人生被全盤否定。親手締造的偉業煙消雲散。再無人會記得他們。夜空中銘刻的星辰失去光芒開始墜落。團長和克倫貝爾等少數人挺了過來,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最後的例子其實也是在詢問梅林。頭盔騎士代替梅林回答了這個問題。
"昔日亞瑟王將外陸邊境線不斷外推,橫穿整個外陸最終抵達卡姆蘭。在那裏封印了企圖毀滅世界的深淵魔女。那位偉大英雄的傳奇,世間誰人不知?我們也知道。我們也曾渴望成爲亞瑟王那樣的英雄。"
面前劃下的界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砸在那些嘀咕着9;要有分寸9;的傢伙臉上。"
"······會變成亡者吧。"
克倫貝爾奮戰到底。驕傲的金角騎士團絕不屈服。看啊,騎士團長正在揮劍。每當那位大人揮劍時,我們總能贏得光榮的勝利。所以進軍吧,金角衆啊——他如此吶喊着吹響號角。
羅真陷入沉默。
大陸上被驅逐與遺棄之物堆積的場所。宛如填埋場般的土地。
將瘋狂的超越者送往死亡深淵。
"讓我來糾正你,羅真。"
"哪怕面臨無法承受的苦難與逆境?"
"但終究還是輸了吧。"
每個人都這麼想過。
他聳了聳肩。
外陸全盤否定了克倫貝爾的一生。他無止境地進軍,斬殺無數惡魔,爲墮落的英雄們帶來安息——卻終究未能永遠前進。
墜落的星辰葬於星辰墓園。
克倫貝爾單膝跪地,向記憶中那位仍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立下誓言。
"正是如此。歡愉帝會誘導對手淪爲亡者。將對方化作亡者後,再把中意的亡者收編爲小丑。這樣持續了數百年。在我踏上這片土地很久之前,直到現在,歡愉帝都在用這種方式擴張勢力。"
理當如此。
"老實說,我實在難以理解。您身爲劍術大師,那位克倫貝爾閣下不也是超越者嗎?還擁有六顆星辰。雖然不知您有幾顆,但總不會比他少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是通往地獄的道路,只要正確便甘願前進——這纔是騎士。"
這就是,英雄必須行走的道路。
"並非所有夜空星辰都是那般模樣。它們也並非從一開始就如此。"
"算是吧。"
"和你想象中很不一樣吧?外陸。"
「不要越界。」
"打破現實與幻想的界限...令人分不清何處是幻,何處爲真。混淆真實與虛僞——這纔是欺騙。"
"我們來到此地,正是因爲相信能成爲任何可能。在這裏,我們曾夢想成爲英雄。想想看,大家不都是大陸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嗎?所有人都是懷着宏偉夢想踏上這片外陸的。"
"若這算放棄,我何必在此多費脣舌。"
這裏與羅真的起點如此相似。甚至連在被遺棄之地仍懷抱夢想這點都如出一轍。
"所以爲了稍微提高勝算——"
"怎麼會..."
明知失禮,羅真仍繼續追問。
"這種能力..."
"歡愉帝是狂歡概念的化身。狂歡本身不足爲懼——最多讓人滑稽起舞罷了。但當他獲得十顆星辰,使狂歡概念容納更多事物後..."
"你知道歡愉帝是擁有十顆星辰的星座嗎?"
至少,與英雄們相去甚遠。
儘管每個人都以爲自己會與衆不同。
"構築舞臺,將人變作臺上演員。雖是由幻象構成的舞臺,卻非虛幻。因其具備實體,臺上死亡即是現實死亡。"
"······"
羅真聳了聳肩。
"戲劇。舞臺。表演。愚弄。欺騙。面具。小丑。幻視。迷夢。夢境。喜劇。悲劇。遊戲......"
羅真凝望着外陸的大地。
啊,啊啊啊······。
頭盔騎士陷入沉默。
從叛亂的帝國支柱手中守護皇帝,奪回叛軍佔領的都城,帶領黎明戰爭走向勝利。
"呼——"
歡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無法相信自己——更可怕的是..."
羅真敲了敲掛在腰間的劍柄。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至少捅穿了歡愉騎士一隻眼珠,"
克倫貝爾再也無法確信。
他始終站在原地。
歡愉騎士嘲弄着他。歡愉帝爲克倫貝爾準備了永不落幕的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對他讚譽有加。他深知尊嚴與榮譽的分量,更懂得沉默的價值。
毒販哈坎如此吶喊道。
"當然嚴重。"
看着表情複雜的羅真,頭盔騎士苦笑着開口:
他們遭遇了令無數英雄屈膝的災厄。碰上了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高牆。最終只是明白了往日的亞瑟王究竟多麼偉大,看清了自己與那位大英雄之間的鴻溝。
他在大陸以騎士身份度過了一百五十年。
"苦惱吧。何謂正確何謂錯誤。該如何前進。在何處懷抱理想,又在何處妥協。持續不斷地苦惱吧。"
"仰望高處奔跑吧。登上比任何人都要高的巔峯。"
"你能走多遠,只有你自己知道。"
"怎麼可能輸給活了幾百年才攢到十顆星辰的惡魔。"
"不要越界。停下腳步。放棄理想接受現實吧。你應當見過那些堅持理想之人的下場,當真要走這條路嗎?外陸會不斷向你拋出質問。"
"專往痛處戳啊。"
如今羅真已無法純粹地嚮往夜空中那些閃耀星辰。正如梅林所言,它們不過是羣忙於自保的利己之星罷了。
遺忘與焚燒。
頭盔騎士仰望着天空說道:
頭盔騎士敲了敲自己的頭顱。
直到失去的頭顱無法再生。
"在鴻溝前呻吟的無數英雄選擇了妥協。在這片連死亡都不得安息的土地上,他們選擇抽身離去,升向那片夜空。"
伊凡曾這樣說過。
舉例來說——
在外陸邊境線屠戮帝國的敵人。
頭盔騎士聞言爆發出大笑。羅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可爲什麼..."
頭盔騎士聳了聳肩。
站在這片土地上,羅真感到一陣既視感。
克倫貝爾正是言出必行之人,他將向團長闡述的"騎士之道"悉數踐行。
卻輸掉了戰爭。
"越聽越覺得,我和那個叫歡愉帝的惡魔無法共存呢。"
到頭來,你也會變得和我們一樣。
"什麼?"
"我會贏的。"
外陸將現實硬塞給他們。
"好啊。我會把你操練到瀕死邊緣。"
頭顱被斬斷。身軀被焚燒。軀體被戳出窟窿,遭受凌遲碎成數百片。但躋身星座位格的克倫貝爾用星光填補殘缺,繼續着旅程。
當羅真跨過頭盔騎士劃下的界線時,他帶着輕鬆的笑意說道:
他拔出佩劍。
"是的,克服它們纔是騎士所爲。"
"所以是要我放棄嗎?"
"他們要阻止諢號擴散。光是守衛邊界線就夠忙了,外陸內部的問題不可能交給他們處理。"
羅真仰望着天空。
數十年間未能邁出哪怕一步。
"……不完全是敗北。至少捅穿了歡愉騎士一隻眼珠,"
無人能玷污克倫貝爾的偉業,帝國最深處石碑上銘刻的功績本該被永遠銘記。
"你有這樣的才能。要相信自己擁有的才能。"
望着那條線,羅真無意識地笑了。
夜空中那些星辰並非從一開始就如此自私。它們也曾是英雄。
然而——他話鋒一轉。
他們贏得了戰鬥。
頭盔騎士說道。
"持續建立偉業,將星辰懸於天際,向着更遠方前進。不斷前進、再前進···直至站在亞瑟王曾止步的戰場上。在英雄王爲我們準備的舞臺上,甘願成就與他比肩的偉業。所有人都是懷着這般幻想來到外陸的。"
"因爲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給出答案了。"
他在羅真的腳下劃出一道界線。
沉默騎士克倫貝爾戰死,唯有號角星仍駐守原處。
"然後,當你站在最高處時吶喊——"
克倫貝爾正是言出必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只有金角騎士團這一支討伐軍,但在此之前肯定有過無數次嘗試。只不過全都被遺忘了。"
"老實說,是的。"
當然也有壽終正寢被放逐至此之人。這樣的存在想必不少。但頭盔騎士說,即便這些人也曾懷抱夢想。
"越過這條線吧。"
"沒錯。會催生疑慮。令人無法相信自己——更可怕的是..."
"在此止步吧。別再前進了。前方展開的只有更深的煉獄。你從內陸歷經無數磨難跨越而來?這裏卻有更多地獄在等待。遍佈着更加殘酷的事態。"
"跟上來。今天會更辛苦的。"
"帝國應該嘗試過討伐歡愉帝。但現在已經沒人記得了。連我也是。我的記憶裏只有金角騎士團這一支討伐軍,但在此之前肯定有過無數次嘗試。只不過全都被遺忘了。"
歡愉帝與她的騎士基霍特。
方纔的夢境滋長了疑問。頭盔騎士最終長嘆一聲答道:
引領他的團長消失了。追隨他的同伴們也消失了。但克倫貝爾沒有停下。若連自己都屈膝跪地,金角騎士團就等於向歡愉帝臣服。那絕無可能。金角騎士團就是帝國。只要還披着帝國的旌旗,就絕不能跪下。
"包括您在內的金角騎士團。我問是不是歡愉帝導致你們潰敗的。"
"……不完全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要相信自己擁有的才能。"
六顆星辰自天空墜落。
克倫貝爾回頭望去。於是他意識到:儘管數十年來不斷向前邁進,自己卻未曾踏出一步,不過是歡愉帝舞臺上的演員罷了。
"願榮耀歸於帝國。陛下,我將前往更遙遠的彼方。"
但穿越地獄獲得的傷痕依舊存在。被斬斷的頭顱仍未癒合。
"我19歲就有三顆星辰了。"
"這裏是現實將你吞噬的地方。不僅限於此,世間會無數次將現實強加於你。"
"他作惡的時候就不能收斂點嗎?"
"夜空的星辰們恐怕是畏懼歡愉帝纔不敢出手吧。面對擁有十顆星辰的星座能有什麼辦法?那些傢伙光自保就夠忙了。那麼剩下的就是圓桌的星辰們。但是······這也不可能。"
「你以爲自己會有所不同?你也一樣。墜落至此的人們都曾有過夢想。誰從一開始就是這般模樣?我們,我們也......」
羅真凝望着頭盔騎士在自己腳下劃出的界線。界線。不要越界。在此止步。類似的話他早已聽到耳朵生繭。
"歡愉帝與擁有焚燒和遺忘權能的星辰結盟了。那顆來歷不明的星辰所施展的權能,歡愉帝同樣可以使用。"
『那麼,何處是現實何處是幻象?我的記憶確實被遺忘了嗎?其實金角騎士團也全是幻影?哪裏,究竟到哪裏······』
"那算什麼。"
"嘛,那個問題的答案得由你自己給出。旁人可代勞不了。"
"請把劍術也教給我吧。"
"這···不是很嚴重的事態嗎?"
"永不屈服,固執前行。不退半步,只行正道。即便那是通往地獄的道路,只要正確便甘願前進——這纔是騎士。"
"還在歡愉帝心臟上開了個漂亮的窟窿。"
"似乎沒必要特別苦惱呢。"
"爲什麼?"
或許是讀懂了羅真眼中的情緒,頭盔騎士低聲開口:
"是遭歡愉帝所害嗎?"
"更多事物是指?"
"確實。"
「按照被給予的方式活下去。」
頭盔騎士舉劍做了個手勢。
"9;在你的起點,曾有名爲伊凡的我存在過9;。"
同伴們化作亡者。成爲亡者的同伴們又淪爲歡愉帝的小丑。克倫貝爾爲此暴怒。他憎恨那些奪走同伴高尚品格的傢伙。他劇烈地吹響號角。
羅真倒吸一口冷氣。
建立無數偉業的他繼續向前走去。擎着帝國旌旗的長槍所指之處,大軍隨之推進。他是帝國的長槍,是守護者,亦是英雄。當他追隨團長奔赴外陸之日,年邁的皇帝親自相送,淚灑衣襟。
克倫貝爾繼續前進。永不停歇地進軍。即便自己正被遺忘,正從記錄中抹消,即便等待他的是成爲亡者的未來,他依然前進。縱使前方是通往毀滅的道路,甘願前行纔是他所說的騎士之道。
歡愉騎士嘲弄着他。歡愉帝爲克倫貝爾準備了永不落幕的舞臺。克倫貝爾在永遠迴響着小丑們的笑聲與滑稽歌聲的荒野上疾馳。他吹響號角蓋過那些笑聲,繼續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