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地（5）

傳說深淵早在數萬年前就已存在。那麼，在這漫長的歲月裏，向魔女舉起反旗的，難道只有亞瑟一人嗎？

此刻，正有人坐在那津面前，對這個疑問給出了“怎麼可能呢”的回答。那津沉默地注視着坐在對面的中年男子。從外表看，只是個無與倫比平凡的人類。

“能殺掉他嗎？”

能。別說用聖劍了，就算不用武器，只需輕輕一揮手就能取他性命。本該如此纔對，可爲何……

“那男人不會死。”

“您是說，我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

終結那終末魔女。

“人人都以爲自己與衆不同。”

王說線索已經給得足夠多了。那津開始逐一梳理至今爲止的對話。

“意味着不會改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王，繼續說道。

黏膩拖長的聲音在耳畔迴響。都是你害死的。是你讓一切都毀滅了。那聲音刮擦着納津的鼓膜。

“我引導的人生，你可曾感到快樂？”

暗紅的星辰閃耀之際，天穹傾瀉的鮮血氾濫成災。血水匯成洪流，赤紅的浪潮吞噬了整支大軍。數百萬人類在溺斃的掙扎中，仍將長矛刺向魔女。

“怎麼可能呢。”

‘聽到了。’

這是古老神話中出現的怪物之名。是居住在世間盡頭、深淵之中，令人畏懼的龐大怪物的名字。雖然不同語言區域的發音方式各異，但在現今帝國的語言裏，人們是這樣稱呼它的：

梅林當時一臉厭煩地搖着頭，說深淵之龍的出現讓所有龍都墮落了。照此說來，‘深淵之龍’覺醒之時，便是龍族崩壞的開始。

爲對抗深淵魔女，他削磨自身生命，終鑄成一柄長槍之王。本是凡人之軀，卻執掌了權能。凡與他立約者，皆獲對抗深淵之力。

理性思考的話，身爲超越者的那津竟無法殺死眼前的中年人，這實在說不通。可直覺卻在那津耳邊低語：“絕不可能殺死”。

“正是如此。”

“呼……”

“對我來說，這可是無比愉悅的故事呢。”

巨龍天生便兼具這三種神祕特質。

腦海中，零碎的信息片段如浮萍般飄蕩。

妖精甘願賜福於人類。巨人是人類獨一無二的摯友，就連那傲慢的天空主宰——龍族，也甘願讓人類騎乘於背，成爲人類的盟友。

我輕吐一口氣。

然後所有事物都糾纏在了一起。

“您還提過和惡龍法夫納是朋友。”

“確實說過。雖然常和幾頭豪放的巨龍交手，但和巨人們關係相當友好。畢竟長相上不是挺像的嗎？若有巨龍來犯，巨人們還會幫我們呢。”

立於他們身後的，是終有一死的王。

“啊……”

他清醒地承受着所有慘叫。千萬痛苦哀嚎的慘叫在他耳中迴盪。慘叫的間隙裏，魔女的笑聲四處迴盪。足以讓精神墜入深淵的噪音充斥了整個世界。

於是，國王成爲了天生不朽且完美的存在。沒錯，就像巨龍那樣的存在。

“不變。”

巨人的踏步撼動大地。天空之中，龍羣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劍的勇者。他的眼眸中滿溢着憎恨與怨恨，既是對魔女，也是對自己父親的憎惡。

“是怎樣的存在？”

他說要化作地上之神，將天上之神拽落凡塵。

“直視我的眼睛。”

「永恆，即超脫時間的存在。」

咚，那津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正因如此，它們纔是完美的。

“哦，雖然現在被稱爲惡龍，但在我那個時代，它雖傲慢卻是個明智的朋友。總是給我建議的摯友啊。”

閃耀的並非只有人類。

“人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不滅，永恆。」

那津沉默了片刻。

長矛貫穿魔女的身軀，鮮血汩汩湧出。她被膿液吞沒，又被巨龍噴吐的火舌灼燒。超越者們引爆自身星辰所化的星光，無數英雄以性命爲代價施展的絕技，將她的肉體撕扯得支離破碎。

“不滅。意味着不會破碎或消失。簡單說，就是不死。”

“年幼的孩子啊。”

納津望向自己的對面。

血流如注，皮開肉綻，身軀殘破，魔女卻始終沒有停止微笑。

“您知道最初的龍嗎？”

雙眼則注視着眼前的國王，開口說道。

我沉默地舉起了手。

“不，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它的名字。”

“那就是您的本體吧。”

“即將與魔女對抗的你，總該知道魔女是多麼可怕的存在吧。”

國王望着納真所指之處，發出一聲嘆息。緊接着，他笑出聲來，彷彿超出了想象。

「不滅，即永不消亡。」

“利維坦。”

他睜開了閉上的眼睛。那暗紅色的瞳孔彷彿要將人吸進去一般，與納津的目光相遇了。透過國王的瞳孔，納津看到了某種灰白的東西。

從必死走向不朽。

殺不死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能迎來與先行者不同的終局，於是便這般勇敢地前進。”

納津這纔將憋着的那口氣吁了出來。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從不完美臻至完美。

由此引出一個疑問。

她愛憐地摩挲着王的臉頰。

“是概念性的存在。所有龍的主人、龍族的王，就像沒有實體的概念那樣。”

“深淵之龍，利維坦。”

「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滅，永恆。」

納真所指之處，是深淵的盡頭。

爲了同一個目標，世間所有存在超越了身份、種族乃至一切隔閡，攜手合作。

“你知道它的名字嗎？”

她終究還是走到了王的面前。

「將那錯誤的神明拉下神壇。」

“我放任你們集結大軍，也任由英雄們壯大到如此規模，都不過是心血來潮罷了。神的任性，有時看起來就像奇蹟一樣。”

這就是如今的龍與巨人。而那津大致明白它們爲何會淪落至此。

從大陸到外陸，乃至卡姆蘭的部分地區，都曾是人類的疆土。天空中繁星閃耀，它們甘願爲人類的未來挺身而出。無數英雄的星辰璀璨生輝。

那裏存在着一頭如巨大山脈般的野獸。它是將所有巨龍貶爲野獸、擊落深淵的元兇，也是所有巨龍的主人。

交談中，國王提及的名字只有兩個。一個是法夫納，另一個則是魔女稱呼他的那個名字。

“是你殺的呢。”

納真用指尖指向那頭野獸，

梅林曾這樣說過。

一萬年前的人類繁榮昌盛。

-聽到我的聲音嗎？

他爲了挑戰那不朽之神，選擇成爲必死的王。

即便如此——咔噠一聲，信息碎片竟自行咬合起來。

“哎呀，這可遺憾了。那英雄的故事呢？”

此情此景，堪稱神話再現。

天空中升起了十三顆星辰。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多給點線索，看來你直覺很敏銳啊，朋友。沒錯，答對了。”

視野被染成一片暗紅。

“深信自己將寫下前所未有的故事，堅信自己能迎來與先行者不同的終局，於是便這般勇敢地前進。”

十年、百年、數百年、數千年……

「不變，即永不改變。」

“真是奇怪。”

這一切，都是爲了實現一個目的。

“誅殺玷污此世的魔女。”

……王曾說過。

而有一位女子，正注視着他們，放聲大笑。彷彿無比歡愉，又似這局面令她快活得難以自持，她笑得前仰後合。

不朽之王指向深淵之龍。

“您說過，在您的時代，龍和巨人還保有智慧？”

“感覺如何。”

無數事物在興衰更迭中循環往復，持續了許久。時間突然恢復了原本的流速。就這樣，展現在納津眼前的，是一萬年前的景象。

「龍這個種族無法違逆本源。那第一也是最後的龍，太初亦是終結的龍——深淵之龍。當那個怪物開始渴望世間終結時，所有龍都跟着瘋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數萬巨龍，數十萬巨人，數百萬、數千萬人類，一同向着深淵前進。

那津短促地吐了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

唯有王沒有瘋。

填補那些空白的，正是我的直覺。

那裏坐着一位比納津、比亞瑟更早向魔女發起挑戰的人。因挑戰的代價而被永遠囚禁於地獄的王，露出了微笑。

巨人的踏步撼動大地。天空之中，龍羣翱翔，噴吐烈焰；而那夜空中的閃耀星辰，亦與人類的步伐同調，齊頭並進。

「問題在於，即便龍族已淪爲野獸，這個種族本身所擁有的神祕卻並未消失。」

“即使用聖劍也殺不死。這是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絕不可能殺死的存在。”

“正因特別，便覺自己獨一無二。”

從後天變爲先天。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物都糾纏在了一起。

是梅林的聲音。藉着她的聲音短暫喘了口氣的納津，睜開了眼睛。眼前掠過的景象已蕩然無存。睜眼所見，那裏正是納津原本坐着的深淵中央。

從而自終局中解脫。爲此，全人類都交出了各自的自由，集結成一支大軍，向着深淵進軍。

“你以爲這是奇蹟嗎？”

殺不死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本體的生命力耗盡之前，眼前的存在是不會死的。

爲弒殺那絕對不朽之神，由終有一死的王所率領的大軍，向着深淵挺進。

大地裂開，天空撕裂。自裂隙中噴湧而出的暗紅色荊棘樹，瞬間刺穿了巨人。荊棘樹梢，巨人的頭顱如累累果實般懸掛。撕裂的天穹，淌下暗紅色的血；凡觸及這流淌之血者，皆迅速腐朽潰爛，最終化爲齏粉。

“意味着不受時間束縛的存在。”

我確信，這已接近正確答案。

“既然猜中了，就該給你獎勵。你，喜歡以戰爭爲背景的戲劇或小說嗎？”

“不知道。”

“那就是您子民的靈魂與肉體嗎？”

「龍原本可是高傲的存在啊。雖然並非全都如此，但確實有過既高傲又高貴的龍——在深淵之龍出現之前。」

可即便如此——

納真用手指指向了某個方向。那並非蠕動的詛咒之物，也不是坐在他面前的國王。

而那位王者生活的時代，龍尚未墮落。那麼——那津繼續思索。

魔女微笑着說道。

“可以這麼說。畢竟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我，某種意義上也只是一具空殼罷了。”

這時，仍有人向魔女突進而來——那是直到最後都未曾死去的、手握聖劍的勇者。他的眼眸中滿溢着憎恨與怨恨，既是對魔女，也是對自己父親的憎惡。

“意味着不會改變。換言之，不會衰老，能維持現狀。”

它們生而不變，不滅，永恆。

“意味着不會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被創造出來的東西啊，朋友。”

他微微頷首，示意但說無妨。

纏繞，糾結，混雜，最終……

梅林曾講述過的巨龍奧祕，那些關於龍族的情報，此刻在我耳畔縈繞不散。

死者如同泥沼般堆積在王的腳下。

他揮動聖劍，誓要將二人一同斬斷。然而劍鋒未能觸及目標，在碰到魔女裙襬的瞬間，勇者便徹底崩潰，化作一灘暗紅的黏液，淤積在王的腳下。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超脫時間的存在。」

「不變，不滅，永恆。」

“那就好。來，那麼——”

而挑戰的代價，便是他的人生被徹底否定——

“答對了。”

就在看到它的瞬間——

其一，在那人生活的年代，龍與巨人確實擁有清晰的智慧。它們曾與人類合作，有時甚至成爲朋友。

說不出緣由，也缺乏依據。

我望向王，繼續說道。

咚，轟隆，咚。

“不太喜歡。”

想要將它們拼湊完整，卻發覺空缺之處實在太多。

“……啊，算是知道吧。”

噪音中傳來了她的聲音。

“所有人，都是你殺的。”

此刻得出的結論，定然是種飛躍，近乎妄加推測。

我每說一句，王的眼眸便沉靜一分。

只輕盈地打了個手勢。

“若向神明挑戰，你也只會墮落成與我一樣的存在罷了。”

國王閉上了雙眼。

-嗯，那就好。

不知從何處傳來“啪”的一聲掌聲，納津的視野驟然翻轉。景象開始飛速倒流。時間從當下向着過去急速倒退。

王的靈魂正在熔化。早已熔化的千萬人類與王糾纏融合。與王立下契約的龍羣尖叫着陷入瘋狂，巨人們也傳染了這份癲狂。

“在我這個時代，龍和巨人根本談不上什麼智慧。它們巴不得世界毀滅，見到人類就抓來喫，人類文明更是見人就燒、見人就搶。”

“這個倒是喜歡。”

“永恆。”

那津的直覺給出了與理性相悖的答案。

“那並非爲了戰勝而被創造出來的東西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