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4）

羅真鬆開了手中的劍。

他沒有使用誓約勝利之劍的召喚功能，真的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放下武器走向對方。

原本，劍士放下劍意味着敗北。是表明已無戰意，承認被對方擊敗的行爲。但對此刻的羅真而言並非如此。

因爲現在的他，並非以劍士身份站在這裏。

羅真將原本揮劍的手臂向前伸出。那隻向前探去的手抓住的並非劍刃，而是梅林的手腕。他抓着她的手臂露出微笑：

因爲現在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那裏。梅林始終存在於羅真的心象中，陪伴他走過所有旅程。

梅林凝視着羅真。

＂都怪我...都是因爲我...＂

＂······果然變成這樣了。＂

＂不準笑。＂

她告白道。

＂開玩笑的，不會真那麼做。我並非被誓約勝利之劍聖選之人。自己選的劍怎麼可能無法駕馭。＂

＂一起走吧，梅林。＂

掌心上方浮現出屬於他的星辰。

＂你......＂

＂爲什麼要讓我產生貪念？讓我想要更多東西。爲什麼...總想給我希望。＂

羅真拽住梅林的手臂用力一拉。包裹着她的暗紅色帷幕發出脆響碎裂開來。

＂爲什麼不殺了我？要不了多久我又會暴走的。這次可能壓制不住了。＂

＂否定自己纔會更後悔吧。＂

被羅真抓住的梅林來到了外界。她踉蹌着失去平衡向前傾倒時，羅真一把抓住了她。依偎在羅真懷裏的梅林倒抽一口氣。

活在現實中的梅林，向活在夢中的自己邁出了一步。她抱住了自己。乍看之下她顯得更年幼，但此刻年齡的區分已毫無意義。

＂這不是能輕描淡寫的事！我差點殺了你啊！是我......＂

＂值得一試的可能性。＂

＂我不想被奪走初次相遇。被搶走初吻的話，我會更討厭一點。＂

『所以——』

＂這一千年的等待，得到回報了嗎？＂

羅真回答得如同在陳述事實。

＂會很麻煩的哦。＂

光芒中，永恆之城開始崩塌。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梅林。＂

＂······你，比我更像長輩呢。＂

＂用誓約勝利之劍刺穿我的心臟就行。很簡單的事吧？＂

＂嗯～這個嘛說不準。不過應該能獲得回報吧。畢竟冒險還沒結束呢。＂

互相抓撓，彼此傷害，激烈碰撞卻始終不曾分離。緊扣的雙手從未鬆開。

並不疼痛。羅真靜靜承受着梅林無力敲打的拳頭。

即使面對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羅真仍止不住笑意。他勉強停下笑聲，短促地吐了口氣。

＂概率太低了。失敗的可能性更高。＂

＂所以啊，梅林。＂

梅林凝望着羅真的瞳孔。那樣的眼神她見過太多次——在亞瑟身上，在同伴們身上，在那些下定決心的英雄們眼中。

兩人相視而笑。

＂你這人，真是...＂

她輕聲問道：

＂這個嘛。＂

＂不是有這個人在這裏嗎。＂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你的故事不該以這種方式迎來終局。

＂我和梅林都會蒙受損失。＂

還有誰能揹負這個。

＂你受傷了。＂

梅林抬起頭。淚痕斑駁的狼狽臉蛋上，她凝望着羅真。

＂這樣下去不就變成梅林獨自承擔損失了嗎？等待了千年卻迎來這種終局，總覺得不太合適吧？我不想強迫你扮演這種角色。也不希望如此。＂

＂若無法獨自掌控，分享即可。各佔一半的話就能掌控了吧？必要時我還可以多分擔些。＂

＂這種程度的夢想，倒也不算難事。＂

＂太危險了。＂

從一開始就本爲一體，分裂成兩個的存在再度合而爲一。妖精感受過的千年孤寂，被人類這兩年體會的快樂所沖淡。人類揹負的傷痕，則因妖精從納津那裏聽來的故事逐漸癒合。

＂······＂

＂梅林說過吧。在這個夢境裏，你從未創造過我。＂

那真沒有回答，只是抓住梅林的手。就像在說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放開。梅林這才笑了起來。她含着淚光笑了。梅林踮起腳尖。

＂我不想被奪走初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被搶走初吻的話，我會更討厭一點。＂

＂終於肯露臉了呢。＂

梅林確實這樣說過。

＂現在雖是十顆，但很快會有十一顆、十二顆，最終超越十三之數抵達比亞瑟更高的位置。＂

＂我可是比預想中麻煩得多的女人哦。嫉妒心強、貪得無厭、動不動就感到不安，說不定還會經常······纏着你要抱抱呢。＂

＂曾經有過，但現在沒有了。＂

＂爲什麼······＂

不知不覺間羅真的星辰已增至十顆。旅程伊始時遙不可及的梅林，如今已近在觸手可及之處。而羅真終將超越梅林，前往更高遠的所在。

＂所以儘管依賴我吧。麻煩我多少次都行。這不就是共同生活的意義嗎？＂

＂我花了多大決心...多艱難才做出的決定。好不容易纔放下執念......＂

＂別說得這麼輕巧······！＂

羅真微笑道。

她像是早有預料般聳聳肩說道：

＂不是沒死嘛。＂

現在不過是暫時的平靜。等時間流逝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諢號星辰的她的星辰上方，羅真的星辰開始閃耀。兩個存在共享着完整的同一片星座。

羅真想起了在黑色尖塔見過的安東與拉斐斯。他們爲彼此放棄了一切。分享彼此的心跳，因爲對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所以能共享同一顆星辰。

望着因自己而流血的羅真，梅林低下了頭。怕傷到羅真，她既不敢推開他，也不敢將他擁入懷中。進退兩難間，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果然變成這樣了。＂

永恆之城正在崩塌。

＂我愛你，愛着你。＂

＂有過後悔嗎？＂

或許會迎來相似卻不同的終局。

羅真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分擔梅林揹負的重擔根本不值一提。

＂我啊。＂

＂我說過的吧？肯定說服不了他。＂

作爲梅林的同行者而非劍士，作爲曾與她共同冒險的同伴，羅真站在了她面前。那麼該指向她的不該是劍刃，更不該是敵意。

我是您的同行者。您是與我在相同道路、相同人生中並肩前行的同伴。

＂你的星辰可能會被污染。可能會失去純粹，甚至被染黑。誓約勝利之劍的主人必須永遠保持潔淨。說不定你會再也無法使用它。＂

這是她曾許下的願望。羅真也從人類梅林那裏聽過相同的願望。果然本質是相同的嗎？羅真點了點頭。

＂不是說過了嗎。＂

擁有那種眼神的人無法被說服。

並且，或許共同經歷過的自己。

＂說來聽聽？是什麼？＂

＂爲什麼要主動揹負這種危險？＂

＂這樣也沒關係嗎？＂

＂變強就意味着能承擔更多。＂

挑戰、屠龍、突波、不屈、葬送、談笑、聖選、冒險、自信，以及······明日。

短暫的親吻。

最重要的是，梅林揚起嘴角補充道：

作爲爲您賭上性命的理由。

她突然驚慌是有原因的。若是與【諢號】接觸，不知會對羅真造成什麼影響。正欲推開羅真的梅林瞳孔突然顫動。

＂抱歉。因爲這個願望我已經聽過了。＂

聽到這個回答，妖精梅林不禁笑出聲來。因爲這理由實在太像自己了。

梅林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可以共享自己的星辰。羅真甘願將星辰借給陪他走過所有旅程的她。在壓制着諢號星辰的她的星辰上方，羅真的星辰開始閃耀。兩個存在共享着完整的同一片星座。

＂快放開。不能和我靠這麼近......＂

羅真攤開手掌。

＂這個理由足夠了。＂

＂我會很依賴你的。＂

＂求你了...就這一次...聽我的請求不行嗎？＂

梅林揉着眼睛。淚水不斷湧出，臉蛋肯定已經一塌糊塗。她嗚呃一聲嚥下哽咽，用拳頭重重捶打羅真的胸口。

＂我說要與你共同揹負。＂

＂說不定會後悔哦。＂

＂再，延續下去。＂

十顆星辰誕生的每個瞬間，梅林都與羅真同在。在羅真的故事裏，梅林從未缺席。

＂會繼續下去的。＂

諢號與啓明星相撞了。

所以她纔是羅真的同行者。

梅林咬住了嘴脣。

9;出來吧。9;

而那些尚未填滿的部分，今後也會慢慢補全吧。畢竟旅程還未結束。

＂血、是我的。你差點死了知道嗎？＂

他們相視而笑。

＂我說了...不準笑的...＂

＂出來吧。別躲在那樣的地方。＂

因爲她的掌心沾滿了黏稠的鮮血。那不是梅林的血，而是羅真的血。梅林這才抬起頭，直視着羅真的臉龐。

彷彿理所當然般。

羅真開着玩笑笑了。但在梅林眼裏，那絕不是能笑得出來的身體狀況。赤手空拳突破十二星諢號的抵抗，身體不可能安然無恙。

梅林哽住了。話語卡在喉嚨裏。雖然受傷的是羅真，梅林卻感到彷彿自己的身體被撕裂般的痛苦。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被搶走初吻的話，我會更討厭一點。＂

說到底，根本沒人能揹負得起。面對這樣說的梅林，羅真指向自己。

從一開始就本爲一體，分裂成兩個的存在再度合而爲一。妖精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血，而是羅真的血。梅林這才抬起頭，直視着羅真的臉龐。

＂真的，會沒事嗎？＂

她找回了曾被遺忘的自己。

當梅林用畏縮的聲音說出願望的瞬間，羅真還是忍不住迸發出笑聲。

羅真遞出了手。

＂······什麼？＂

梅林凝望着那真。她渾濁的眼眸裏映滿了那真的星光。

似曾相識的對話。

＂嗯，還沒有結束。＂

對方早已下定決心。

千年的夢境即將甦醒。在夢與現實的界限逐漸模糊的過程中，梅林閉上了眼睛。閉目之際，她遇見了另一個自己。

＂您總愛問理所當然的事。＂

＂理所當然。除了我還能······＂

＂聽過了？＂

梅林一邊擁抱着自己，一邊輕拍後背。

＂因爲我經歷過比你更多的事啊。＂

兩人額頭相抵笑了起來。

＂殺了我吧。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直到永遠。

＂可不容易呢。＂

梅林在那真耳邊低語。

做好了行動的覺悟。

＂那又怎樣，幹掉齊格弗裏德把格拉姆偷來不就好了？世間又不是隻有那一把劍。＂

梅林找回了第十二顆星星。

脣瓣相觸又分離。梅林望着那真眯眼笑起來。她歪着頭露出無比幸福的笑容。沙沙，湛藍的髮絲沿着她肩膀流淌而下。

＂......＂

所有言語都被堵在喉間。

＂我愛你。＂

＂況且，我積累的敘事還沒脆弱到會被你的星辰污染。倒是您知道嗎？說不定是我的星辰會染黑您的諢號呢。比起殺戮惡名的敘事，淨化惡名的敘事更合我胃口。＂

＂梅林構築的9;可能性9;中並不存在我。這一切都是你試圖獨自揹負的結果，是你想獨自解決的未來，不是嗎？＂

現在不過是暫時的平靜。等時間流逝力量恢復，梅林就會再度陷入狂暴。而那時，她已沒有信心能控制住諢號。

那個目睹了一切。

＂梅林。＂

＂因爲他就是這種人啊。所以才喜歡他。＂

＂我會變得比你更強。＂

＂這算什麼······＂

＂當然會危險。＂

十指相扣時。

羅真露出微笑。

＂嗯，從您這裏。＂

＂無可挑剔。＂

羅真說道。

梅林輕輕咬着嘴脣。期間她微微低頭，像是害羞般說道：

＂那孩子不是說沒問題嘛。她可是無論如何都會遵守承諾的傢伙。而且就算真有問題又怎樣？只要我和你湊着腦袋一起想辦法就行。＂

這樣的風景與你並不相稱。你的故事不該以這種方式迎來終局。

9;所以，出來吧。從那裏。9;

那麼自己和梅林呢？

梅林猶豫着，躊躇着，最終緩緩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自羅真的心象形成以來，始終有個蹩腳的大魔法師盤踞在那裏。梅林始終存在於羅真的心象中，陪伴他走過所有旅程。

現在已經不需要再分彼此了。不必區分活在夢中的自己與活在現實的自己。因爲如今可以一邊做夢一邊行走於現實。

他們早已得出自己的結論。

漫長歲月苦思得出的結論，爲萬一準備的千言萬語，與萬千肢體動作，乃至假裝——所有一切都失去了用處。

羅真噗嗤笑了。

她向羅真哀求道。

梅林不知該如何開口。明明該是件簡單的事，卻不知該如何說服提出過分艱難方案的羅真。

梅林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了。

＂會沒事的。＂

＂這次冒險開心嗎？＂

在溫暖星光包裹全身的過程中，梅林猶豫着開口。

彼此填補了對方的破綻。

＂你、在說什麼？＂

因爲兩者都是自己。

＂說到貪念...您有什麼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