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3）

＂永恆之城被逆轉了。＂

裏外、夢境與現實、視野所及的一切都在180度倒轉的過程中，羅真瞪圓了眼睛。混亂中他的視線所及之處是梅林。

＂梅林！＂

她沒有回應。

彷彿被什麼蠱惑般呆呆望着湖泊的她，突然撲通一聲掉進了湖裏。就像被某種來歷不明的力量牽引着，而非出於自身意志。

這充滿魅力的微笑確實無法否認。羅真點了點頭簡短回應：

對於已決心迎接終點的她，羅真卻說起了＂下一個＂。他告訴她，她的故事還存在後續。正因如此，對終焉之星而言，羅真這個存在本身就是天敵般的存在。

就在羅真接近湖泊的瞬間，他背後傳來了動靜。回頭望去，那裏站着一位垂着白金長髮的女子。

＂幽靈。＂

＂究竟是誰？＂

面對慌張的羅真，她搖了搖頭。

她的指尖正指向湖泊。梅林沉入的、翻騰到幾乎要沸騰的湖泊。

樹葉搖曳的聲響與鳥兒斷續的啁啾傳入耳中。納真緩緩支起身子。他背靠樹幹坐着環顧四周，突然開口：

＂所以，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究竟是什麼時候呢。具體時間已記不清了。大概是在遠征外陸決戰前，於機遇之城坎布里亞活動時的事吧。

＂在這夢境裏，只看着我就好了嘛。＂

＂······＂

＂還能再見面嗎？＂

終焉之星。

＂我是誰？大魔法師梅林啊。既然有千年時光，怎麼可能找不到解決方法。＂

參天巨木拔地而起。陽光從羅網般伸展的枝椏間垂落的綠葉縫隙中傾瀉而下，那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無與倫比的陽光。

梅林的表情瞬間僵硬。雖然只有一瞬，她的臉蛋已冰冷凍結。很快她重新掛起笑容，但聲音卻略微帶着鋒芒：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猶豫地回答。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林，已不再是羅真記憶中的模樣。

梅林張開雙臂。就像年幼的孩子向長輩炫耀般，她純粹地笑了。

-最愉快的冒險是哪次？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代魔法師帕爾修？只存在於神話裏的那個？＂

＂嗯。亞瑟傳奇裏不是記載了許多冒險故事嗎？我在想梅林覺得其中最愉快的是哪次呢。＂

將亞瑟傳奇反覆閱讀無數遍的羅真，如今甚至能準確記住哪一頁寫着哪段話。幾乎能把整本書倒背如流的他，曾經問過這樣的問題。

＂一千年了呢，羅真。＂

白金髮絲與星辰般眼眸的女子。她腰間繫着的誓約勝利之劍——與羅真持有的不同，是亞瑟王時代的那柄聖劍。

＂所以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等了很久哦。＂

-尋找帕爾修的遺產。

尋找古代魔法師帕爾修遺產的故事，確實存在過。畢竟在《亞瑟傳奇》開篇就短暫提到過。確實存在過⋯⋯。

＂嗯，是梅林哦。＂

＂你最享受哪次冒險？＂

＂可你說那是你最享受的冒險？＂

＂其實不是什麼複雜的事。對我來說是一千年前，但對你來說······＂

她突然抓住羅真的手舉起來。將手指擠進他的指縫間十指相扣，隨即露出幸福的笑容。

-探索森林和洞穴，到處詢問調查收集線索。好不容易找到的迷宮卻撲了個空，大家笑着鬧着⋯⋯。

梅林毫不猶豫地回答。

沒有回應。就連內心深處也感受不到梅林的存在。怎麼回事？正當納真準備再次呼喚梅林名字時——

＂這是在說我像妖精一樣美麗嗎？確實我長得還挺可愛的啦。＂

她展露微笑。

梅林擺弄着袖口說道。

既不是拯救誰的故事，也不是建立人類最後王國的偉業，更不是擊敗魔王、擊退深淵魔女與巨龍的英雄神話。

本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該死。』

那纔是羅真記憶裏的妖精梅林。

＂這不過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冒險故事罷了。＂

原來身處森林深處。

-你居然真的認真讀過《亞瑟傳奇》？嗯，沒錯。帕爾修確實是個騙子。千辛萬苦找到的寶物也全是些沒用的玩意兒。

＂你還有必須優先完成的事。＂

說到這裏，梅林偷瞄羅真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在羅真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湛藍的髮絲隨着動作飄揚。僅用薄紗遮掩的身體近乎赤裸，她歪着頭對羅真露出微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沒錯。不過......出了點小岔子。我也沒料到會變成這樣呢。＂

＂嗯，真的好久不見呢。＂

＂終焉之星是連我自己都難以控制的星體。因爲它並非真正的星辰。所以這傢伙就開始任性暴走啦？想把它埋進地裏都埋不穩呢。＂

＂你叫我？＂

順着波動的髮絲延伸視線，便看見她的臉蛋。想不看都不行——因爲她正把臉湊到納真跟前。

但此刻眼前的她，與羅真記憶中的她相去甚遠。雖然看起來依舊脆弱，卻感受不到那種鋒芒畢露的氣息。刀刃不僅鈍了，甚至變得圓潤。不，應該說根本感覺不到刀刃的存在。

與往日那個只要被稍稍觸碰、就會瞪起佈滿血絲的雙眼彷彿要將對方連存在都碾碎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那傢伙不是個騙子嗎？＂

＂……梅林？＂

梅林噗通一聲坐在羅真膝上。完全感受不到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可不是嗎？

＂好久不見，梅林。＂

＂別擔心。她好着呢。只是和我交換了位置而已。想要的話可以再換回來哦？要換嗎？＂

＂看着我也沒關係呀？＂

羅真猛踏地面。當然擁有十一顆星辰的超越者不可能在湖裏淹死。但方纔梅林的狀態明顯不對勁。更何況吞噬她的湖泊正在劇烈翻騰。

她把舉起的手貼在自己臉蛋上。用臉頰磨蹭羅真的手背，眼睛半闔半睜。在吐息能觸及對方的距離輕聲低語：

-那段平淡無奇的冒險最讓我開心。

花香驟然濃烈起來。

羅真皺起眉頭。

『該死。』

＂你這邊是沒關係，但另外那個梅林恐怕會想殺了我。至少要被唸叨好幾天吧。＂

一個被徹底磨損的人類。

＂原來是妖精系的啊。＂

羅真記憶中的妖精梅林，是脆弱悽豔卻又如出鞘利刃般鋒利的存在。對世間充滿憤懣的存在。積鬱着哀怨的女子。

＂等等······＂

＂喫盡苦頭找到的遺產不都是些破爛嗎？魔法書上還寫着9;你們一路經歷的冒險本身就是寶藏！9;這種鬼話。＂

-嗯，就是那個帕爾修。

梅林噗嗤一笑點了點頭：

象徵梅林神祕的星辰在閃爍。

面對羅真的提問，妖精梅林緩緩開口。

她抬起手。

＂這是爲什麼？＂

＂直到我來？＂

＂失禮了。＂

＂另一個梅林在哪裏？＂

當時羅真眨了眨眼。

即便如此——她聳了聳肩。

＂您說過要分離終焉之星必須這樣做。這裏就是埋葬終焉之星的墓穴吧。＂

說到這裏，梅林偷瞄羅真的神色。看着那雙不安顫動的眼眸，羅真在短暫沉默後開口：

＂嗯，對你而言只是數年前呢。當時我將自己一分爲二了吧？一邊活在現實，另一邊則沉眠於夢境。＂

＂這是場輕鬆、簡單、甚至甜蜜的冒險哦。就當是久違的度假來享受吧！因爲沒有任何困難的事情嘛。＂

梅林被羅真的話逗得笑出聲來。

羅真沉默地凝望着她。看着這個與自己十指相扣、正露出欣喜微笑的她，羅真緩緩抽回了手。失去可抓住的手後，梅林脣間溢出一聲＂啊······＂的遺憾嘆息。

＂你曾向我許諾過未來啊。＂

白金髮女子突然開口。當她吐出這個詞的瞬間，聽到她聲音的羅真猛地睜大了眼睛。

＂想問的很多吧。想知道的也很多吧。但是，聽着。現在還爲時過早。萬事皆有順序，不是嗎？＂

＂嗯，這倒也是。＂

出問題了。

突然，從納真倚靠的樹後竄出個人影。最先闖入視野的是天藍色的頭髮。褪了色的藍髮更接近天藍色，此刻正如波浪般晃動。

那纔是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既然沒事就算了。＂

她將手按在自己胸口驕傲地說道。那神態與人類梅林如出一轍。果然本質是相同的吧。

她窸窸窣窣地穿起羅真的外套。雖然比羅真記憶中的梅林成熟許多，體格卻仍比他嬌小。因此即使穿着外套，手也伸不出來，她頑皮地晃了晃胳膊。

＂啊啊，當然。說必定也不爲過。只不過不是今天罷了。＂

永恆之城卡美洛正在天翻地覆。夢境化作現實，現實成爲夢境。反轉的星域天空中，唯有一顆星辰凜冽閃耀。

羅真沉默了。孰先孰後根本無需糾結。無論那人是誰，都不可能優先於梅林。羅真長嘆一口氣。

一陣令人眩暈的花香掠過鼻尖。湖泊般湛藍的眼眸近在眼前。

羅真搖了搖頭。她這才用放鬆的聲線反問＂是嗎？＂，伸出食指戳了戳羅真的心臟。

那笑容彷彿在問＂我怎麼樣？＂

即便如此——她輕聲說道。

死亡，終章，終結，終焉。

＂所以不必擔心。終焉之星的攻略方法、通往我封印之地的道路、乃至沿途的娛樂項目，我都準備周全了。至今爲止的冒險都那麼艱難困苦，這次會不一樣的。＂

＂梅林。＂

＂帕爾修⋯⋯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古代魔法師帕爾修？只存在於神話裏的那個？＂

一閉一睜之間，周圍已是一片蔥鬱。

羅真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圓桌描繪未來的地方。

歷經千年等待重逢的梅林，已不再是羅真記憶中的模樣。

＂不過是幾年前的事。＂

梅林曾說過，正是這種平凡的冒險最令人愉快，也最能在記憶中長久留存。回想起某次這樣的對話，納真睜開了眼睛。

梅林噗通一聲坐在羅真膝上。完全感受不到重量。輕盈得不像人類的體感。就像距離感失靈般，她毫無顧忌地縮短着兩人間距。

羅真理所當然地以爲她會提起在外陸經歷的那些華麗又刺激的冒險故事。但梅林給出的答案卻截然不同。

＂因爲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

＂成功將它封印在夢境裏了。而我一直在守護這個封印。直到——你到來爲止。＂

這聲音充滿確信。雖非今日，但我們終將重逢。既然如此，此刻便無需多言。

羅真將坐在自己膝上的她抱到一旁，脫下自由騎士的外套披在梅林肩上。她天真地歪了歪頭。

＂嗯。我無法破壞終焉之星。但你可以。唯有你才能辦到。因爲......＂

她講述回憶的聲音輕快雀躍。

羅真轉頭躍入翻騰的湖中。目睹這一幕的白金髮女子微微一笑，身影消失在動盪的都市縫隙間。

＂我真的等了很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