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模擬的明天』

各位

好好期待明天吧

期待因毀滅而美好的明天

●

眼前是片昏暮的天空。

天空底下，有座沒入暗合的森林。

然而，森林已支離破碎。

原來蒼翠的大地破碎、潰裂、坍塌，一片狼籍。

如此不堪的山中，有道地層結構裸露在外的斜坡。

上端設了封鎖繩和警示燈，擋住所剩無幾的殘破道路。

天色即將轉黑，卡車和各式重型機具紛紛退回山腳。

不過，在這順坡而下的潮流中，有個仍留在坡上的影子。

一名戴着黃色工地盔的白袍老人，兀立在破碎的柏油地上。

身上掛着「大城」名牌的老人望着眼下。

望着被土沙掩蓋的深谷。

谷底那堆寬兩百公尺、長數公里的土堆上，有些人造物的碎片。

都是些熔化的柏油、鋼筋或白色建材。

也是日本UCAT的殘骸。

大城在夕陽帶出的陰影中俯視着它們，突然開口說：

「——八號，你在吧？」

大城沒轉頭，只是對背後這麼說。

「嗚啊，八號果然就是八號！我現在很感傷很感傷耶——！」

八號堅定地說：

●

因此八號回頭問：

「八、八號！你、你爲什麼要躲我啊？」

「怎樣安慰呢？」

「像今天這種事……我也應該在那時候就做好覺悟呢。」

……這……

這時，八號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大城。

「Tes.，那我們就走吧，大城先生。」

「內含至先生頭髮的草人——這個草人，足夠抵銷大城先生在對着夕陽接受現實前必須消耗的時間嗎？」

接着，風輕輕地動了。

但他最後還是垂着肩跟了上去。

而她開口說出的是——

「那種準備，我早在十年前就做好羅。」

「在這種時候，我看起來像是在做什麼呢？」

「這是Sf的……」

八號切斷通話，冷冷地看着大城說：

「我判斷，既然您沒有立刻回答，就表示怎麼選都可以。而且——」

「爲、爲什麼要罵我啊！」

各國UCAT及隨行各國代表、各G代表，乃至於一般戰鬥員，想參加這場會議的，全都來到了會場中。

八號仰望着萬里無雲的天空說：

「咦？真、真的嗎？我現在變成受到大家期待的超級英雄了嗎？」

座無虛席的會議廳裏，充斥着紛雜的色彩。

八號看了看揹着夕陽轉過頭來的大城，然後慢慢環視周圍。

「哇，真難搞！」

同樣戴着黃色工地盔的八號，出現在他背後的倒木之間。

「決定什麼？」

「Tes.。由於大城先生不在，橫田和橫須賀方面都找不到一個能推卸麻煩事的人，重建工程的人員不希望擋路的老頭妨礙進度，而我也是在調整備用機體途中不情願地被臨時派來找您。換言之——以統計結果來看，希望您儘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不過八號啊——可以給我更多能讓人打起精神的元素嗎？」

「Tes.。我判斷，接下來將會非常地忙，請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是在躲您，請與我保持至少五公尺的距離。」

「那您怎麼決定呢？」

「因爲您已經膩了。我判斷，您已經對覺悟感到厭煩了。」

「Tes.，Sf小姐已經到至先生身邊去了——對她而言，這個草人並非至先生。」

「——警察局嗎？是的，我之前提過的變態又對我囂張地說了很多很多奇怪又跳針的話，還加上了一些嗯心的動作——」

見到大城抱着頭扭動起來，八號立刻轉過身去。

「例如說？」

「現在是十二月底，奧多摩山中入夜後的氣溫會降到零下。我判斷，如果您執意待在這裏，恐怕明天地上只會多出一具變態的凍屍而已。」

「……我想，您應該是在構思下一款十八禁遊戲的內容吧。」

「要是我不在，事情也沒法開始……」

大城在起步離去的八號背後猶豫了一下——

大城看着八號遞來的草人說：

八號答道：

「怎、怎麼直接幫我決定啊！我的意思怎麼辦！」

「您承認您是變態了嗎……！」

「雖然我不太想問——但那是爲什麼啊？」

「可是大城先生和Sf不同——您畢竟算是個人類。」

八號對扭着身體抗議的大城說：

「哇！八號！不要、不要鬧了啦！還有你說的『之前』是什麼意思啊！」

「你怎麼這麼硬來啊……」

「大家都希望我下去吧？」

「Tes.。我想知道，在深山裏抓着草人追人的髒老頭——會不會變成新的都市傳說。」

大城將工地盔蓋過眼睛，輕聲說：

這鉢狀的圓形空間，是位於橫須賀的地下會議廳。

「抱着我安慰一下之類的。」

「這樣啊？Tes.，那麼請恕八號不再談論那部分。沒有感情的自動人偶，無法估測感情的變化。總之——」

她接着說：

「是的。大城先生，現在正是活用您那個只能對玩偶或螢幕進行可悲想像的腦子之時。來，好好地想像吧。」

周圍只有漸落西山的夕陽和大城——

寬廣的空間裏擠滿了人。

「您在這裏做什麼呢，大城先生——根據估算，明晚午夜十二點，正概念在利維坦體內再造完成後，將與活性化的負概念相互共鳴並改變世界。爲阻止這個結果，各員都已在橫田或橫須賀集合完畢，相關作戰會議也在橫須賀的地下會議廳進行當中。」

八號點點頭。

八號沒有理會。她還沒說出該說的話。比起和大城製造怪異經驗，現在最該說的是——

「什麼叫『算是』？」

「也對啦，的確是這樣。」

「好比說『一夫乖乖喔』這樣，儘量甜一點、軟一點！就像東坡肉一樣！用聲音來說的話，就是呼妞～或呼溜～之類的。像、像這樣！這樣！就像這樣！」

「人類是擁有想像力的動物，那是一種能在什麼也不剩的地方，清楚地想像一個人的力量。那麼……含有那人遺物的草人，應該能激起更強烈的想像吧。」

「要不要跟八號來呢？」

大城也跑着跟上，嚷嚷道：

但大城還是從八號手中接過了草人。

「啊，先、先等一下——」

八號身上並非平時的女僕裝，而是牛仔褲和羽絨夾克。

突然間，八號加快了腳步。

那是——

「你、你沒看見我背後的夕陽嗎，八號！應該說，我看起來還是跟平常沒兩樣嗎？」

「您是要繼續戰鬥，還是放棄戰鬥呢——請儘快決定。」

「可、可是你已經讓我先對自己想像了可悲的畫面耶！」

接着她又說：

於是，八號對現況進行了長達三秒的判斷。

「……您要跟我下山嗎？」

八號就這麼看着一個老人在夕陽下不停東扭西挺起來，還帶着狀聲詞。

一聽，八號疑惑地再次望向夕陽，並說：

「——不就是太陽下山，有什麼大不了的嗎？」

「八號……」

「大家都很擔心您，請您儘快回到工作崗位上吧。」

「若您猶豫不決，而且無論如何都得下山，那麼該走的路就只有一條。所以我判斷，八號現在該這麼說——我們走吧，大城先生。」

見到這沉靜的景象後，八號點頭說出結論：

因此，八號對大城想說的話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難得我想哄您，爲什麼還要雞蛋裏挑骨頭呢？」

大城沉重地說：

●

「這、這也跟你前一句話差太多了吧！」

大城沒有回答，只是拿着草人默默不語。

之後她答聲「Tes.」，對大城點點頭後從懷裏取出行動電話——

八號點頭道：

衆人的視線，聚集在會場中央圓桌的立體影像之上。

透明的綠光，以新宿爲中心描繪出整個東京都的立體投影。

「明天，將會是個只被記載在逸史上的日子吧。」

身穿西裝的佐山穿過巨大的立體投影走向場中央，響亮地說：

「——這是一場不會有任何正史記載的最終概念戰爭。以UCAT爲中心的各國各G聯軍，將會兵分八路攻擊利維坦，進行大型城鎮戰。」

許多紅光圍繞着巨大空中島嶼般的利維坦散佈開來，表示UCAT的兵力配置。

「根據估測，新宿車站上空的利維坦，將於明天二十五日晚間十點三十分在其體內完成正概念的重建工作。使正概念與開始活性化的負概念共鳴，讓兩者完全活性化並製造不死概念的時刻——將是午夜十二點整。」

換言之——

「世界將在明天午夜十二點整完全改變，不會留下任何生物。」

佐山的話，讓場中衆人無不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同時，佐山投影上的八路紅軍，移向浮在中央的利維坦。

紅點拉成帶箭頭的紅線，並逐一分散蓋過東京，往利維坦前進。

佐山也將手伸向利維坦，繼續說：

「一旦利維坦完成了正概念並使其活性化，想必就算集合所有概念核武器之力也無力迴天。畢竟，我們現在還沒有任何有效方法能直接打倒失控的巨龍。然而——」

他話鋒一轉。

「利維坦仍有個決定性的破綻。」

這話立刻引來衆人抬頭關切，美國UCAT代表席上的羅傑更舉手發問：

「請問，破綻指的是什麼呢？」

「那就是……利維坦在正概念的複製完成之前，會盡量保持不動。」

佐山一面走着，一面轉身指着在投影中盤起身子的利維坦。

同一時間，飛場正面衝向命刻。

『請稍安勿躁——以上。』

見狀，中國UCAT代表「喔？」地驚呼。

佐山表示肯定，並將周圍逐漸靠近的紅線掃過一遍。

『請保持肅靜——以上。』

同時，重量從所有人上方猛然降下。

「總之敵軍大約三十萬左右吧。」

風見跟着轉向背後的氣息，但諾亞只是對她面無表情地說：

尚未站起的腿頓時打彎，在懷裏找武器的人也保持原姿勢向前倒下。

她們的出現，讓場中所有人都欲起身叱喝。

「……！」

幾秒的間隔後，美國代表席上的羅傑又舉起手問：

「誰都可以……？」

「各概念核武器使用者，將鎮守住這八個方位並張設結界壁。」

原來這一擊勢必會讓飛場直接撞上天花板，可是在體重變爲三倍的狀態下，飛場飛得既不高也不遠。

有些人迅速將手探進懷裏，打算取出武器。

「咦？」

「打、打飛我的人還說這種話！」

「如果她能動，外界或許早已是一片廢墟。但是她沒有任何攻擊，就連我們集合力量都放任不管，這不只說明她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自信，也代表她目前必須保持不動。」

「那麼，您是說比起破壞利維坦，我們更應該——」

而這時，某個少女的清晰聲音否定了他們的想法。

一聽，場中窸窣傳來「怎麼可能」之類的聲音。

「沒錯。說起來，這方法是有點強硬。然而概念核就是一整個世界的縮影，含有建構天地的要素，所以——只要這八路軍隊中的概念核武器使用者或與其對等的兩個人，在八方結界確立後各自帶着概念核到達中心，完成天地封印即可。反過來說——」

佐山一聲令下，場邊便竄起兩道影子。

佐山轉向衆人。在三六〇度全視角的東京構造圖上，代表UCAT的紅色線條紛紛流動，聚成八處陣地。

無形的重負。

「那麼——」

面對全員的吐槽，佐山回答的是：

她仰望着數字，嚴聲正色地說：

動作僅在一瞬之間，肉眼難以跟從。

「完成八方結界需要六十四分鐘，而天地結界必須在那之後執行，所以得再加十六分鐘。這八十分鐘，就是我們必須與利維坦正面交鋒的時間。再由此推算出擊時間——」

諾亞全身都發出聲音似的說。

「那麼，應該由誰來負責天地二龍呢？」

他吸了一口氣後——

「沒錯，若要說得淺顯易懂一點就是『臭利維坦你的假正概念是沒有用的哈哈哈氣死你了吧結界』。」

她繞到諾亞背後，無視警告挑起G-Sp2的槍尖。

那就是站在她們面前的佐山，以及在議場待命的——

一言以蔽之——

「看來是八卦型的全方位結界呢。不過，這和封印10th-G概念核時用的八大龍王結界似乎差異不大？」

『——我讓各位的體重變成三倍了，請稍安勿躁——以上。』

佐山走到透明的利維坦底下，打斷了中國UCAT的提問。

或是「不管再怎麼樣，都不可能那麼多吧」之類。

「飛場——別掙扎了！」

數字停下。

「就是這麼回事。而且，麻煩的就在這裏。」

「若由Top-G大阪的結界完成時間，和封印2nd-G概念核的結界完成時間推算，要完成能封印利維坦的巨大結界——」

風見展開雙翼，強行克服了負重。

飛向場中。

「至少，得在明晚十點半的八十分鐘前動手——加上緩衝後，非得在九點前出擊不可。」

「誰都可以——只要能自由操縱概念核武器都行。」

遭到G-Sp2擊中的飛場，仍在她們頭上向遠處飛去。

「能聽得懂不就好了嗎——想取個深奧的名稱也可以，就叫它『十大界龍結界』好了。」

面無表情的他看過每一張無言的臉後說：

聲音來自佐山身旁。

但他們眼前桌上的杯或筆仍動也不動，衣服也沒有滑下。

「這就是我的方法。」

「——不想後悔的話，多估一點會比較好喔？」

但他們都沒有如願。

佐山邊走邊說：

佐山苦笑着說：

命刻和諾亞，仍舊安然站在手撐桌面或地板的衆人眼前。

手一揮起，圖中便添加了新的紅光，分別出現在利維坦的正上方和正下方。

●

佐山一說話，圖上就多了點藍色。

那兩面顯示在敵軍本體上下的紅色障壁是——

「上！」

「！」

構造圖中同時立起八面牆，圍住東京中心。

他不停擺動雙腳，但於事無補。

「沒錯。如果我們想贏，就必須在十點半之前阻止利維坦複製正概念——我現在就說明該如何進行。」

說完，佐山舉起了手並說聲「可是」，掃視議場。

「或許各位會認爲這很簡單吧？只要直接空投概念核武器使用者就行了。」

佐山換口氣，做出結論。

壓來的重量之大，就像全身掛滿了重錘。

出自利維坦的藍色線條。

他不停擺動雙手，但於事無補。

有如在爲「不知不覺」作最佳的示範。

「…………」

位在德國UCAT代表席上的黛安娜，接下了佐山的話。

不過，仍然有人抗拒她的意思，繼續動作。

「我想這是因爲利維坦——不，因爲諾亞曾在創造概念上遭遇挫敗，所以這次纔想用最安穩的方式來達成目標吧。」

因爲，諾亞已在不覺間抱着命刻出現在風見背後。

佐山的話帶來了一小段空白。

「有點不同。結界壁是爲了鎖住利維坦的位置，而這些圓陣則是表示各正概念核的存在。換言之——這是用來否定利維坦創造的冒牌正概念，宣告我們的纔是真貨。」

知道這時該怎麼做的風見，便給了飛場建議。

空中顯示的數字，讓衆人摒住氣息。

東京投影圖裏多了兩道人影。

只不過是炸在飛場身上。

身穿白色裝甲服的男女——風見和飛場，迅速縱身躍起。

彷彿是利維坦化成藍光四處迸散一般。

風見的驚呼，瞬時被衆人的吸氣聲掩過。

「只是，我們不能留下後路讓她躲過我們的否定。單純的八方封印壓不住她。」

這時，空中浮現了幾個數字。

「除了八名龍王之外再投入兩名龍王，於上下兩端也構築結界壁，讓利維坦完全無處可逃，全方位地臭罵她一頓，告訴她真正的正概念在我們手上。」

輕提着右手的諾亞說：

一身黑衣的他感佩地抱胸說道：

命刻和諾亞。

「能不能讓那兩個人在利維坦處達陣，就是勝負的關鍵。」

風見的長槍當場命中，炸出打擊聲。

「這也太淺顯易懂了吧！」

一個穿着黑色裝甲服，一個是擁有十二枚羽翼的自動人偶。

「利維坦之內藏有龐大戰力。從我親眼見到的量來推測，在她的機庫型概念空間裏，擁有各式武神約兩千五百架、各式機龍千餘架，以及各式自動人偶約——」

看似報時的數字，其實是時間的計測值——

這時，飛場在落點附近發現了救星。

是出雲。

他坐在階梯議場桌間通道上啃着漢堡。開始墜落的飛場七手八腳地向他大喊：

「出、出雲學長！」

出雲點點頭，撇開視線。

「你最近老是講些同性戀笑話耶。」

「不要直接跳到結論好不好！」

飛場「哇」地加速下墜。

「出雲學長！接、接住我啦！不、不要那麼冷淡嘛！出雲對人家好冷淡！」

「真沒辦法。」話一說完，出雲就無奈地點點頭，聽從飛場的要求。

出雲一手指着飛場，一手捧着肚子，亢奮地對一旁的肯亞UCAT代表大喊：

「喂喂餵你快看！有白癡在飛耶！哇哈哈哈哈！」

飛場一頭摔進了反應熱烈的出雲身旁席位，撞出三倍大的響聲。

出雲看見飛場的手腳還在木桌椅殘骸裏掙扎，便說：

「剛纔夠熱烈了吧？可是啊，強迫觀衆爲你捧場實在不太好吧。」

飛場登時跳了起來，甩開一身的碎片。他手握着拳，滿臉是血。

「學、學長！有些玩笑無傷大雅，也有些玩笑很惡劣耶！」

「那剛纔的是哪種啊？」

「呃、這……」

佐山對猶豫的飛場喊道：

「——一億萬人。」

「那還真是遺憾。」佐山抱起胸說。

諾亞和所有人一起無視飛場，將命刻放回地上。

佐山的話讓諾亞歪起頭，命刻則是點頭同意。

「非常抱歉，八號現在閒到忙着打掃，沒時間做那種事。」

大城在地上跪坐着問，而八號仍然頭也不回地說：

「包覆利維坦之概念空間內的東京鐵塔……已遭到消滅。」

『諾亞本來就沒作過夢——以上。』

「Tes.——是的，絕對沒有。」

「八、八號，你也會用他們那種眼神看我嗎？」

「你說的話……是不是含有什麼比喻啊？」

至此，佐山四周的人們已不再打算攻擊命刻。

「換言之，現在是像長壽節目『血淚人生』裏面那樣的溫情對話時間羅？」

『請保持安靜——以上。』

●

「哇——！」

八號無視大城，從圍裙襬下抽出拖把，背對着他拖起地板來。

命刻立刻抗議地對諾亞使個眼色。

「哎呀呀，夢境成真了呢。」

「惡劣還是不惡劣！到底是哪一邊！快點說清楚！說清楚！」

飛場突然靈機一動似的轉過頭來，伸開雙手說：

「原來如此。」

『Tes.。』h諾亞點頭道。

接着，命刻的視線降了幾分。

『命刻小姐，您不必在意他們的說法。我們過得如此低調，他們究竟是憑什麼說我們重口味的呢——以上。』

站在這聲音去向上的諾亞，是這麼回覆飛場的：

「直到清完垃圾爲止。」

佐山挺着身上重量，聽命刻講述數字。

這時，在佐山眼前的命刻，對諾亞下了解除負重的指示。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你真的如你所說，能那麼輕鬆地操縱那麼大的東西嗎？你就發個炮證明一下吧，這還挺重要——」

「從天上那團東西來看，你們的低調還真是巨大呢。」

「別管那麼多了，要說什麼就趕快說完吧，老人家。」

「要掃到什麼時候？」

或許是感到氣氛有變，命刻瞄了佐山一眼後看看周圍，如此說道：

飛場被佐山喊得更急了，「哇」地兩手抱起頭來。

輕易地流出命刻之口的數字，已在投影上化爲藍色浪潮，湧向八方。

佐山先說聲「你們已經都算好了吧？」，然後明確地說：

命刻被衆人吐槽得「嗚喔」地後退，諾亞跟着出手扶住她。

總數合計超過三十萬。」

「——各位，我今天是爲了勸降而來。但在那之前……」

「你們的口味還真重。」

單純的軍力數字，

『利維坦和諾亞是完全同步動作。因此，此處這個擁有自動人偶外形的諾亞，也將自己視爲命刻小姐手中的武器——以上。』

佐山朝門口一瞥，輕描淡寫地表示：

「這傢伙還把我想了很久的限定版模型掃了三、四盒回去……」

諾亞跟着輕輕頷首。

「八號小姐竟然浪費了四小時的人生帶那種東西回來……」

命刻輕咳一聲，打散佐山的感想。

接着她看向佐山，伸手劃過身邊的立體投影說：

話還沒完，命刻就彈響了右手指。

「——我沒有和你們在這裏起衝突的意思。現在，利維坦的力量完全操之在我，我調動起利維坦及其軍力，就像你們屈指握拳那樣輕鬆。盲目妄動，只會招來後悔罷了。」

「夢可是種好東西啊，諾亞。在夢裏，可以見到新莊同學一面無謂地抵抗，一面擺出高難度的姿勢——不對，那全都已經變成現——」

『Tes.。』

突出此言的，是帶着八號走進會議廳的大城。

「你是專程來耍寶的嗎，老人家？你兩句話就害得概念空間裏的東京鐵塔蒸發了呢。」

八號背對他，繼續拖着地。

然而那些數字——

佐山點點頭，轉向大城。

「八、八號！你都特地帶我回來了，怎麼不順便幫我說句話啊！」

圖上，從利維坦蔓延開來的藍色線條，移向表示UCAT的紅色線條。看見這幅畫面後，她繼續說道：

投影中那座綠色高塔消失的瞬間，一名操作投影圓桌的自動人偶輕聲說道：

「大城先生。您真的希望我回答嗎？」

「機龍有Seraph型一二一架、Cherubim型四〇六架、Galgalim型六四〇架；

下一刻。

武神有Lords型三〇一架、Virtues型八一四架、Powers型二一〇一架；

諾亞面無表情地說：

「——總之，我們的概念空間裏已佈下數萬武神和自動人偶，各個都披掛着白色裝甲。不知道你們的總戰力——」

「唔、唔哇！連敵人也這樣對我！」

「啊！等、等一下！爲什麼要拉我出去啊！抗議！抗議抗議！我要上訴——！」

「好不惡劣！」

「那可就不一定了。」

大城一進門，便立刻被一陣「喔喔」的驚歎聲包圍。

「——只不過，我們要聊的話題恐怕不怎麼有趣。」

「哪邊？你的意思到底是前面還後面？」

大家都看到了。

廳門猛然大開，有個人又叫又跳地闖了進來——

「咦？是、是我害的嗎？」

「真是不懂得作夢。」

於是大城「嗯」地坐在階梯上，指了指命刻和投影上的巨龍。

「——你們還不是一樣！」

「惡、惡、不、惡、呃——」

『根據預測，Low-G現有七萬軍力，到明晚九點時將增至二十一萬——以上。』

所有人也在此刻從重量中解放，「呼」地鬆了口氣。

命刻面無表情地掃動視線，將自己周圍的東京投影圖瀏覽一遍。

接着立刻被拖出門外。

「你、你們最近是不是開始把私仇怪到我頭上來啦！」

「哈哈哈——不然還會是誰？」

「呵呵呵，被我軍壓倒性的馬虎力嚇到動搖了吧？」

「啊，嗯，你說得對。我們中餐也只是簡單喫個薔麥面就解決，日子過得很低調。」

會議廳中心的東京投影圖東南角，有個建築物突然不見了。

於是諾亞伸出右手，屈指兩次後說：

「爲了加快各位做決定的速度，我就開一份我方的武力清單給你們吧。」

於是大城拉了拉衣襟，輕舉雙手向中央走去，而衆人也笑着拍手——

自動人偶則有Prince型九八〇〇〇具、Arnh型一〇〇〇一具、Angelus型一八九〇〇〇具。

衆人再次無視趴在地上假哭的大城後，命刻對大城瞄了一眼。

命刻吸了口氣後整理衣袖，環視衆人說：

大城「咿」地摔倒在地，撞上階梯滾了回來，然後對站在一旁的八號問：

這時，有個人對命刻的話表示質疑。

「……其實你是個笨蛋吧？」

貼在桌面或地板的人們緊盯着圖。上頭的東京地面已拉出藍色線條，開始迎戰紅色線條。

議場內所有人也對大城投以怨恨眼神。

是東京鐵塔。

「嘖，他怎麼還沒死啊……」

「你還是先去掛個急診吧。」

之後，命刻雙手抱胸，說出身邊紅藍雙方的總數差距。

「若單純比較數字約爲三比二，我方爲上。」

但再乘上武神和機龍的戰力，利維坦方自然是壓倒性地有利。畢竟，即便聚集了當下全G的武神和機龍，或許還不足她們的十分之一。

而命刻就像是早已看透了這點，向佐山這麼說：

「所以，我纔來這裏勸你們投降，希望你們放棄抵抗。」

「爲什麼呢？」

命刻依然不帶表情地回答：

「如果你們放棄抵抗，至少還有機會和家人度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能在新世界誕生而毀滅時帶着美好的回憶，應該也算是一種幸福吧。至於我，也會和你們一樣，在新世界以某種形式重生。如果你們不願意——結果會是這樣喔？」

她伸手一指。該處表示UCAT的紅線，正受到藍線的蠶食。

如火如荼。

紅色的迅速消失，讓場中衆人一片愕啞。

懷疑自己是否真能與其一戰。

然而，佐山不爲周圍動向所撼，直視命刻雙眼說：

「我明白了——不過像你這樣直接侵入敵陣勸降，還真是豪氣呢。很有自信嘛。」

「普通而已。無論如何，你們真的以爲自己有勝算？」

「那我問你——你真的以爲自己贏得了我嗎？」

佐山的問題使衆人不禁摒息，而地上的大城——

「御、御言！不可以挑釁——！不可以！」

「別緊張，今天是對話時間，是勸降和宣戰的日子呢。所以我也只會這麼說而已——明晚十點半以前，我們會阻止利維坦重建正概念。」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感覺上，那樣有點像在利用令郎和千里的關係呢。」

「這個嘛……」

但佐山沒有回覆命刻的質疑。

他讓話聲沁入衆人體內，彷彿要化解緊張一般。

「這不是出雲先生嗎，什麼風把您吹來啦？該——該不會是用超能力找到我們的吧！」

「中年防護罩——！看我的男子漢光線嗶隆——！」

「記得啊……那時候，千里還很愛看爸爸的節目呢，例如那個很受歡迎的動畫卡通。」

而風見之父也跟着點點頭。

風見之母脫下鞋子，往發着怪聲上下抖手的風見之父頭上甩下去，痛得丈夫彎腰抱頭。

「這、這太傷人了吧！」

「喔好——哈哈哈！一樣沒用！梅喲梅喲梅喲梅喲梅喲～」

「——剛纔那些話，就是她們的宣戰佈告吧。」

於是佐山再度開口。

她說：

風見之母立刻「咿咿咿」地蹲成一團。

在風見之母說「會嗎」之前，有個高大的身影從車站方向走來。

「那麼，風見先生，您打算辦個怎麼樣的節目啊？」

「出、出雲先生！請不要再揭我的瘡疤了！」

「看了我們身邊的模擬結果，你還以爲你辦得到嗎？」

包圍佐山的東京投影圖已被藍線完全淹沒，不見一點紅色。

風見之母的話帶來了一段沉默。

「你是說性騷擾食品英雄動畫『大包超人』吧？反派首領是跑業務主義者『外勤帶菌人』，而他那些『霍亂人』、『愛滋人』之類名字超直接的病原體怪人手下，大部分可都是千里想出來的喔。」

「謝謝她們帶來一段這麼有趣的餘興節目，那麼——也該切入正題了。我有個主意，能夠打破這片掩蓋整個東京的藍色。」

烈左右看了看夜下的車站，發現有幾輛裝滿資材的卡車躲在巷弄裏。

依然站在戰場中心、藍色中央的，便是命刻。

「沒用！咻啪——！啊，這個是麻痹光線，換你。」

「……我們就在明天這個神聖的日子，好好打一場賭上世界的戰爭吧。」

「多半是操控重力所做的擬態替身吧。竟然用鹽來玩自己的角色扮演，可真是周到又過剩的演出。不過——」

他們散佈在遭計程車佔據的轉運站周圍。不只是站前廣場，東、南、西口的巷弄裏，也停滿了大型卡車。

「哈哈哈，您看出來了嗎？出雲先生不輸年輕人呢！」

不過，也有些和他們全然不同的人影。

「那還用說嗎！超能力光線嗶空——！」

這低語沒有引來任何回應。

命刻的話，再次加深了瀰漫場邊的沉默。

「……鹽？」

「難得要佔領東京，怎麼不找我商量商量呢？」

「您是來辦公的嗎，天都還沒亮呢？」

見狀，坐在地上的風見皺眉問道：

因爲雙方的宣戰到此已結束。

●

「好好好。」

說完，命刻和諾亞都突然消散了。

「不過節目沒兩下就被撤掉了呢。」

風見之母就像受到驅魔儀式般抖個不停，不過她勉強還能說話。

站前的鐘，標示着凌晨四點二十二分。

「竟然會爲了繞着新宿架設露天舞臺，把整個新宿中心管制成徒步區啊……」

新宿車站一帶，充滿了屬於夜晚的光芒。

「哎呀，當然看得出來呀，就是佔領東京的感覺嘛！」

風見之母眼帶疑惑地歪着頭，完全不瞭解烈是從何而知。然而兩個大男人已經完全聊開，談起了舞臺位置和燈光音效變化的時機。

卡車貨鬥裏裝有許多鐵管和木板——

只是將緊張披在身上。

「哇，別賣關子啦！我家有夫人的LP唱盤耶。就是『反正人，家·只有十七歲～啾啾』最後學鳥叫那條。」

他挪動雙腿，走進東京投影圖中。

量雖不多，但確實存在，令衆人喧譁起來。

「反正從那之後——我就很想體驗佔領東京的感覺了。」

「你們兩個在那邊擺什麼鬼姿勢啊？想喫媽媽的巴掌嗎？」

不是消失。

由於通常在這時幫腔或吐槽的千里不在，風見之父只好自己輕咳一聲，開口說：

見到那在白西裝外披了夾克的男子，風見之父立刻起身上前。

「有話到戰場上說是嗎——我明白了。」

風見之母一聽，跟着苦笑。

「唔……甩、甩巴掌就可以嗎，媽媽？」

「——？」

風見的母親在西口小廣場上喃喃低語。

她們的形體崩潰了。

「沒有啦，只是飛來東京處理一點事，在半路上聽說這裏要辦些很有趣的活動，就順道來看看了。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聊到一半，烈抱胸笑着問。

「——如果你只是嘴上逞強，一切就結束羅？」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夫人對那首歌有陰影。那我就換成夫人開始自己作詞作曲以後的『沒有人～會想～看我一眼～我的前世是豌豆花～』——」

若此投影上的模擬結果正確無誤，利維坦軍團已然將UCAT所有兵力吞噬殆盡。

幾個紅色的力量，突然湧現在東京之中。

「現在，我就讓各位看看我所預想的戰場，也就是——所有人都能夠和我一樣的神之戰場。在場的各位，你們必須記清楚一件事——這場『全龍作戰』只有一個目的。」

佐山在場中所有人的注視下舉起了手。

之後她笑咪咪地說：

穿着大衣的她，拿熱水瓶倒了杯茶，遞給身邊的男性——她的丈夫。

見到風見之父也趕緊蹲下救人，烈過意不去地搔搔頭說：

「哎呀，那時候你就想用歌聲來佔領東京啦？」

一聽，風見之母瞥了丈夫一眼。

那是羣身穿工作服和藍色夾克的男性。

風見之父打直腰桿轉向出雲，烈問道：

這片寂靜的成因並不複雜。

「是因爲夫人也要上臺嗎？」

來到她們原在的利維坦正下方，踏上鹽堆——

故命刻有所領會似的垂眼、閉目、低頭。

「好痛好痛啊——！」

雖有行人，往來卻不熱絡。頂多就是幾個準備搭乘首班車的西裝男子走向車站，不然就是在外狂歡了一夜的年輕男女們，爲了避寒而在冷清的店家間進進出出。

風見之父跟着「哈哈」苦笑兩聲。

兩名男子雙雙苦笑。

「好像在做壞事一樣耶，真是太棒了！」

「從晚上九點管制到十二點啊，真有你的耶，爸爸。」

「這個嘛，就是請來世界各地的歌手，同時在每個舞臺瘋狂地熱鬧一下這樣。要讓觀衆光是走在新宿街上，就有環遊世界的感覺。」

她閉着眼仰起頭，平靜地說道：

佐山對衆人起誓般的說：

一陣沙瀑般的聲響後，她們的所在位置只剩下一堆白色。

「總之你們兩個不要再講只有男人聽得懂的話了，用正常人的方式講話！」

沉默，是佐山唯一表現的態度。

「應該會跑來把你打醒吧？」

藍色的東京隨即綻出花朵。

「的確是啦。」

「是啊。」佐山點點頭。

「要是千里知道爸爸今晚變成了獨裁者，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沒什麼啦，畢竟我策劃了好幾年，以前在這裏拍警匪連續劇時認識的人也幫了不少忙嘛。你還記得那個老是靠直覺猜犯人的『強運警探·發動篇』嗎？」

「無論如何都不許讓利維坦侵害現實的領域。」

烈面露不帶刺的微笑道歉：

「這可真是抱歉。或許那對您而言是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不過我們這些聽衆還是聽得很開心呢。我想，您大可不必刻意否定自己的過去喔？」

「對對對，對呀媽媽！出雲先生說的很對啊！就像那條『沒有人～這輩子的～痛苦回憶～比我還多～』也是非常非常好的歌啊！」

「好痛好痛啊——！而且爸爸！那條是你寫給我的吧！」

風見之父大夢初醒似的一愣，接着——

「對喔，那是我被白癡上司氣到腦充血時寫來詛咒他的歌！可是我在寄給上司之前不小心弄錯，塞到媽媽的生日卡片裏了。」

「對呀，結果爸爸把寫了『今後白天晚上都要用力愛我喔？』的卡片給了上司，人家就莫名其妙辭職了呢。」

「哈哈哈——都是託媽媽的福！」

風見之母把手中的空熱水瓶往丈夫頭上砸去，敲出悅耳的聲響。

而這時，烈已往車站走去。

「——您這麼快就要走啦？」

「是啊。」烈沒回頭，揮手應道。

接着他又說：

「期待你們的節目羅。我也有些轟轟烈烈的事要幹——希望大家都能玩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