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真實的些許』

即使極爲稀少

但依然珍貴

●

缺了頂蓋的白色建築，就近在赫吉眼前。

正面大門並未開啓。

但入口並不僅限於大門，從哪兒進去都可以。要打破大廳玻璃牆攻堅也好，想隨意砸個窗戶、或是炸開牆壁都行。

然而敵數衆多，要抵達前方可不簡單。

但赫吉卻有着不同想法。

……這樣膠着的戰場也別有一番樂趣啊！

「——！」

他飛身一躍，衝向白堊建築前的圓環中央。

白色軍團立刻上前包圍。

但赫吉沒有停下。

着地瞬間，他手中長槍已朝眼前三人的白色裝甲服橫掃過去。

帶着彈力的鋼槍當場劃開、擊飛三人的胸部裝甲。

三人伴着三連打擊聲仰身飛退，開出一道缺口。

其實赫吉想在這裏說聲——

……退後就放過你們。

但沒說出口。

相對的，他定足回身，一個旋轉掃飛靠近的敵人。

三百六十度旋轉。

赫吉就這麼踩着阿夫拉姆的槍尖着地。

這一擊風馳電摯。

一旁交戰的羣衆替他作答。只要有些許喘息空間，他們就會對這場激戰投以視線或聲援。

並抓住赫吉的槍往後一拉，同時向前出腳。

此聲並非實存。

他放開了自己的武器——

「可是阿夫拉姆……是不是該終結這一切了呢？」

「……！」

劍聲橫掃四方。

足聲通達五體。

先着地的阿夫拉姆使勁前跺，朝赫吉的落地位置送出一槍。

裝甲服隨姿翻擺，柏油印出鞋痕。

激昂化作心聲。

他相信當時自己實力較強，但心裏仍有些揮之不去的感受。

赫吉驅臂連擊，在不間斷的巨響中問道：

他也知道是誰出的手。

……好快……

激戰的衝擊、火星的濺光、戰意的銳度、首領的重負，全都是喜悅的表現。

阿夫拉姆仍然漠不吭聲。

「！」

不是像一般人那樣張嘴而笑，他咧開雙脣，露出一排緊咬的牙。

太久了，赫吉心想。

胸中澎湃激昂。

不分虛實敵我。

殺敵千萬的自己，竟因爲一次出乎意料的攻擊而感到恐懼。

赫吉明白自己彈開了什麼——是某人刺來的槍尖。

此音始於足底。

赫吉將阿夫拉姆的槍高高彈起。

「——！」

「你能夠信任鼓勵自己的聲音嗎？」

「哈哈……！我好久沒這麼笑啦！」

赫吉大喝一聲，全力舞動。

阿夫拉姆接下來所做的事，在一般白刃戰中並不常見。

阿夫拉姆沒有答話。

同時朝他的臉順勢就是一槍。

心聲渴望勝負。

下一刻，某物擊中槍柄向上彈去。

「——來了嗎。」

兩人皆能在剎那間移身十數公尺，更能在短瞬間無數次交鋒，激出無數火星。

原想固守到對方耗盡己力，一記挑擊卻在此刻襲來。

在眼前舞動槍尖的對手是——

赫吉後退之餘，朝右腳下的槍尖猛力一踏。

場中有種聲音。

赫吉乘着聲浪，將槍尖刺向阿夫拉姆眉心。

赫吉驅槍檔格，不停招架。

而下一步已在他的心裏。

然後也放開了自己的槍。

阿夫拉姆起腳飛退，赫吉也一躍跟進。

但這一腳並未踢中。

「瞧不起人嗎……！」

「唔！」

赫吉身形頓時彎成ㄑ字。

白色建築前，已化爲這兩人專屬的戰鬥空間。

他的手已不再掩嘴。

風聲帶動激情。

有些人呼喊赫吉，有些人聲援阿夫拉姆。

赫吉抵抗踢擊風壓，將彎曲的身子使勁挺直——

動靜吸引了一旁戰鬥的衆人目光。

「——」

赫吉聽見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

也聽見呼喊敵人名字的聲音。

那張與笑容有些差距的喜悅臉孔說道：

四次五次、八次九次，然後他採取了某種行動。

疾步鏗鏘高亢。

赫吉就是在那時丟了左眼，但他情急下的還手也奪走對方一隻眼睛。

在豎眉拉尖的視野角落，能瞥見詩乃擔心地遠望，命刻刻意背對，約爾絲也在戰鬥之餘不時窺視。

呼喊赫吉和阿夫拉姆的聲音此起彼落，響徹戰場。

他笑了。

這樣的攻擊是對方慣用的致命圈套。約莫六十年前，他也嘗過這左右連擊的滋味。

……那時候我是慌了纔出手的。

不對，他已清楚看見那人。

耳聞不見之聲。

但那並不是比拚實力的單純較量，雙方肉體上的損傷雖然相同——

赫吉以槍棍用力彈開阿夫拉姆的攻擊，彷彿是用自己的吼聲逼退似的。

見狀，阿夫拉姆側身躲過，槍尖只微微擦過臉頰。

在赫吉眼裏，這些動作全都像是在問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儘管令人憤慨，不過你的確不假！一定就是你！嗯——我的敵人就是你！」

「好快……！」

說着，赫吉將長槍往頭上猛力一舉。

接着——

但赫吉完全沒在意他們，只是望向前方。

時機拿捏得相當準，將槍尖踢向柏油。

鋼刀斷開土石，迸出脆響。

赫吉凌空翻身，右腳跟砸向阿夫拉姆刺來的槍尖平面。

這時，阿夫拉姆已挺起奪得的槍掉頭刺來。

聲音繪出戰場。

赫吉正在戰鬥。

槍聲貫徹己志。

「那並不是對人用的武器。」

唯有心可聽聞。

金屬打擊聲鎮住赫吉，令他只能後退。

接着響起的，是快步上前的人們被打飛的聲音。

戰場的心跳聲。

像這樣沐浴在衆人期盼下的戰鬥，已經睽違六十年了。

衆人矚目中，兩人操使曳着白霧的槍跺步攻擊，搖撼氣流與大地。

「你終於來啦，阿夫拉姆？梅薩姆——你手上的不是B-Sp吧？嗯？」

阿夫拉姆的回答讓赫吉點點頭，說聲「原來如此」。

槍以槍尖爲支點立起，落入擺好架勢的赫吉手中。

但沉默的戰將卻以其他形式送上答覆——那便是猛擊。

……可是我輸了。

赫吉轉守爲攻，動作迅速，尋求無誤的一擊。

「喔喔……！」

赫吉放聲大喊。在雙槍互擊這瞬間，一道回憶閃過他的腦海。

來了。

他感到像過去那樣由下挑起的一擊就要來了，但是——

……不一樣！

赫吉反射性地動了，彷彿想甩去過往的回憶。

上面。

他沉下腰身，將直立的槍平舉過頭。

緊接着，高舉的槍柄迸出劇烈的衝擊聲。

這一擊重得幾乎能把他敲進地面。

但赫吉擋下來了。

他咬牙忍耐，之後確信。

……這樣就能從那種煩人的回憶中解脫了！

赫吉橫移手臂，如持刀般短握槍身，如揮刀般掃下槍尖，直往阿夫拉姆腦門砍去。

就在此刻，赫吉目睹了一件事實。

阿夫拉姆將尚未卸去反彈力道的槍放開了。

●

阿夫拉姆當機立斷，他沒有收回陷入慣性的槍，反而直接放手。

他接着抓住赫吉短持且高舉的槍。

這攔腰一棍狠狠擊中阿夫拉姆背部。

「……赫吉大人！」

見到大多數穿的都是白色裝甲服，讓赫吉相當滿意。

他身穿褐色大衣，留有短髮，戴着眼鏡的臉望向天空。

「薩哈娜慈過去用什麼視線看着你……？」

「這就是被你毀滅的薩哈娜慈……札哈克自身概念的複製品。若說封在聖槍伯瑪亞（注：Birmaya，波斯神話中的聖牛，擁有七彩毛色，曾哺育年幼的英雄法利敦，遭蛇王札哈克殺害）的概念是代表『動』的明焰，那麼札啥克的概念就是代表『靜』的伏暗。被這隻眼盯上的任何東西都會靜止——然後因無法承受而爆碎。」

赫吉察覺阿夫拉姆向後躍去，打算跳出視線的範圍。

聽起來，赫吉和這位名叫薩哈娜慈的人似乎相當親近。

「——上面好像打得很激烈呢。」

「——真正的阿夫拉姆，早在9th-G崩毀的戰爭中丟了性命。然而那時，這個男的不知道着了什麼魔，竟然假冒他的名字！甚至爲了完全成爲阿夫拉姆，而迎娶他的未婚妻！」

「這個男人雖然自稱阿夫拉姆，事實上卻是9th-G之王——薩爾巴本人！」

但赫吉仍挺起身子——

下個瞬間——

赫吉只蹬了一步，就竄到人在空中的阿夫拉姆背後。

眼角之中，能瞥見周圍人們聽過關於薩哈娜慈那番話後，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你原來的未婚妻——我親愛的妹妹薩哈娜慈卻變成了札哈克，還死在你的手下！難道你想忘了我妹妹、忘了我、忘了世界揹負的過去，一個人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嗎！」

鮮血從黑色裝甲服裂縫中流出，左肩以下沒有動作。

新莊在搭電梯到中繼點地下三樓的途中，聽見了赫吉的叫喊。

接着旋身一掃。

……阿夫拉姆部長是……

新莊口水一吞，看了看阿娜慈，吸口氣後再次看看照片。

一瞬間，赫吉左眼的眼帶已「刷」地一聲被切斷。

銀光從左肩劃過胸口，直達腰間。

阿夫拉姆發現，赫吉已在身體倒下前完全沉住了腰。

大廳服務檯被他撞碎，沒能擋下。

●

赫吉迅速起身，想追上被真空波震飛的阿夫拉姆。

他面對在正面擴散開來、直達地底的黑暗，高聲大喊：

這時，身旁的阿娜慈頭也不回地說：

一道聲音跟着這句話響起。

「聽好了，全都給我聽好……！」

阿夫拉姆又和這個人有何關係呢？

赫吉梃腰抬身，說：

「當時每個人都認爲他已經死了，可是他活下來了，而救他一命的就是原先被你們這羣人稱爲阿夫拉姆的醫護兵……！然後——」

「過去9th-G聯合3rd-G侵襲Low-G時，這個王遭到政客們背叛，孤立無援，甚至被間諜打成重傷。」

從旁看來，就像赫吉親手揮舞槍刃一樣。

赫吉右腳向前一踏，掃擊阿夫拉姆下盤。

……這就是阿夫拉姆先生嗎？和現在的阿夫拉姆先生完全不一樣耶……

切割聲響起、槍從赫吉手中落下的同時，倒抽氣息的聲音從黑色軍團傳來。

「……他以前還被人們稱做英雄呢。他是個醫生，眼睛也不太好。外表就是個讀書人，看不太出來是個會爲了人民日夜辛勞、搶救人命的英雄呢。」

此外，它們之間的空氣也被破壞，形成真空。

阿娜慈依然默默地朝向正面，面容安祥、動也不動。

「他也在那張照片上吧？」

在這衝擊下，整面防彈抗爆玻璃散成碎片。

裏頭有佐山？燻、飛場？龍徹、齊格菲、山德森，還有蕾雅、登志、趙醫師等人。在後面背對大家的應該是衣笠博士吧，然後——

他在受創時順勢蹲下，同時向後挺身，減輕了傷害。

阿娜慈站着不動，面朝正前方默默地閉着眼，沒有任何反應。

骨折聲響起，阿夫拉姆向右飛去。

……該不會……

新莊皺起眉頭，朝身邊的阿娜慈瞄了一眼。

……爲什麼？

「……給我敗吧！」

半段槍頭刺進了背部裝甲服，阿夫拉姆也在此時整個人撞上僞裝大樓的大門。

阿夫拉姆向後飛退，遍佈全身的衝擊同時襲來。

新莊雖有些猶疑，仍抽出了籃裏的照片。

「——你這渾帳，薩哈娜慈過去用什麼視線看着你的，你就自己體會吧！」

她儘量不驚動阿娜慈，悄悄攤開照片，看到一張張久遠的臉孔。

「阿娜慈夫人，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

阿娜慈沒回答新莊的提問，只是這麼說：

她拿着照片用力地看，找出一個符合阿娜慈描述的男子。

●

「？沒什麼好道歉的……那是初期UCAT的照片嘛。他就在照片上吧？就是和我見面以前的……我的法利敦。」

在一切真相公諸於世前，先用一段前言打破那可笑的假面具吧。

白色裝甲服的高大男子就這麼一路撞破後方遠處的倉庫水泥牆，消失不見。

……這樣就結束了嗎……

那麼現在的阿夫拉姆又是誰呢？

新莊「嗯」地點頭。除了佐山祖父他們，照片上還有許多人，其中有個站在衆人行李前的魁梧男子。看起來是中東人士，大概就是阿夫拉姆吧。

阿夫拉姆連門帶框向後飛去，就像將玻璃浪花衝開一個大洞一樣。

透明的玻璃門瞬間白成一片。

赫吉就這麼被自己的槍砍中了。

但停止的物體非常脆弱。一旦空氣停滯而成爲獨立個體，就連周遭空氣的微弱移動，都能將其壓垮、爆碎。

「——真實的入口已經打開了！」

「咦……？」

戚到阿夫拉姆有難之餘，一個疑問也同時浮起。

連續的破壞震盪了大樓，破壞聲隨後而至。

有個中東血統的清瘦男子，站在佐山祖父那羣人旁邊。

但阿夫拉姆的裝甲服已化成碎片，屈起的右膝也因躲避不及而粉碎。

槍爲單刃，且尖端極爲鋒銳，砍擊效果與刃器相同。

這時，赫吉前傾的身子忽然定住。

阿夫拉姆握住槍柄，配合自身體重使盡全力向下一壓。

赫吉兩隻眼睛瞪着阿夫拉姆，右眼有着黑色虹膜，左眼——

「這是我的眼——但也不是我的眼。」

「太天真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一定要確實了結倒下的敵人啊。」

「——咦？啊、那個，對不起！」

赫吉追趕的第一步又快又高，迅速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赫吉的視線，只是讓一切事物停止而已。

在打擊命中的手感中，赫吉繼續開口：

在如此聲響中，赫吉高舉了持槍的右臂。

所以他撿起阿夫拉姆在空中扔下的槍，也就是自己帶來的槍。

赫吉將槍尖刺向對方高大的背膀。

「……！」

方纔手上那把槍已回到敵人手上。

頭頂上電梯井的盡頭，傳來了戰場的聲音。

新莊說不出話，看看身邊的阿娜慈。

阿夫拉姆直盯着赫吉，對周遭呼喊不屑一顧。

他取回自己原來的長槍，看着眼前跪地的赫吉。

當她動眼尋找時，聲音冷不防地從旁傳來：

阿夫拉姆飛向白堊建築大門，赫吉疾追在後。

接着，赫吉轉向背後，朝詩乃便個眼色。

南方草坪上，遠離戰鬥的詩乃點了點頭，握緊青藍的賢石。

她閉上眼，儘量不讓逐漸強烈的藍光泄出指縫，開口說道：

「——請相信他。」

聽見詩乃強制更改意識的宣告時，赫吉暗中調息。

冷風注入肺葉、雙眼再度凝神後，他說出了自己的話。

「聽好了，UCAT。」

他一面檢視自己的嗓音是否渾厚如前，一面語氣平然地說：

「這點真相只是前書而已……你們只要知道，自己是被死敵矇蔽、遭其指使卻渾然不知的可憐蟲就夠了。嗯。」

赫吉又說了聲「聽好」，擺出訓斥白色裝甲服軍團的身段。

有詩乃的賢石之力，又在他們面前擊敗了阿夫拉姆，當然能夠輕易地突破他們的心防。

在這樣的保證下，赫吉確定三具巨型人偶已從跑道東邊抵達以後，繼續說道：

「其實也沒什麼，戰敗也不是件壞事。死了就不必煩惱那麼多了，嗯——但是，我們並不會因爲見到勝負已分，就對你們這些完全不瞭解自己還奢望推動世界的罪人網開一面吧？嗯？」

赫吉「颯」地一聲使勁揮下高舉的槍。

「所以，主力就跟着我來吧，來改變這個世界。而其他人——命刻！」

命刻應聲回頭。

赫吉對錶情訝異的少女緩緩瞇眼。

「你負責保護詩乃，順便料理這裏的蠢材。連一絲後悔也不能留喔？嗯？沒錯吧？」

「……！義父！也讓我一起下去……」

「不行。」

槍口從正上方頂住大城腦門就是一槍，卻被大城仰身退後半步躲開。

「Tes，鹿島先生，我會在護送大城先生到地下五樓後，前去和其他同伴會合。雖然人在地下，但是對方用的犬靈還是很可能感染我們的腦。」

「預祝你凱旋歸來，義父——我會待在這裏的，快去快回吧。」

「好。」

「等、等一下啦，八號。我還是覺得，既然要扮狗，就該裝個狗耳——」

「汪！」

八號答道：

一聽，八號點點頭。

槍聲自左右接連掃來。

但大城壓低身子，閃過了原本會打穿他腦袋的這一槍。

赫吉做出和命刻相同的回答，轉過身去。

在這白色狹長通道中央走着的人，共有三名。

「——在特地這麼確認的時候，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吧。」

命刻終於點了頭。

赫吉也直挺挺地回望她，一點也不會不自在，心想——

「我就到上面去防守了——也請你多努力一點囉。」

於是大城伸出兩手食指點在臉頰上，輕輕歪頭說：

因此，擔心自己反叛的自動人偶們便打算將自己全鎖在概念空間裏。

鹿島的笑容在輕輕鞠躬後化爲背影，再轉成遠去的足音。

●

接下來，她抖抖身子提振精神響應：

他們是身穿白袍的男性和老人．以及穿女僕裝的紅髮女性。

男子們無視於他的存在而通過。

「愛現的傢伙已經跑出去了呢。」

八號稍事思考，很快地拉下臉來，冷冷看着大城。

八號也立刻擊出下一槍。

當擊發數終於等於彈匣存彈數時，大城對八號豎起右手大拇指。

「這個嘛，現在日本UCAT地下藉由概念空間通道分成三部分，除了能分化敵人的移動路線外，也易於迎擊。然後這是晴美今早的睡相——看到了吧？然後是八號小姐的負責事項——」

「好吧……那問題源頭的犬靈目前在哪邊呢？」

直接抵在大城左耳邊的手槍迸出巨響。

「嗚哇！這吐槽也吐得太兇了吧，八號。你對我可愛的動作——」

開了這個洞的，就是女僕裝自動人偶八號握着的手槍。

對此一問，命刻完全無法抗議。

……雖然說得有點過了頭……不過那樣子也許剛剛好吧。

「那還真是失言了。」

槍響連續擊發、再擊發。

「啊、很痛耶！我從剛纔就痛到快死了耶，八號！我到底做錯什麼事啦！」

大城對此不閃不避，額頭抵着槍口，看着八號。

通往地下五樓的路就在前面。

「Tes——您還活着。」

扳機不停扣下，角度不斷變換，自動上膛的機械滑動聲也響個沒完。

「你、你們幾個，這種話應該是等人走過以後才說的吧！」

她將出鞘的刀換到右手高高舉起，說道：

槍聲響起。

被槍口指着的大城，擺動上半身躲過了子彈，接着急忙向前攤開兩掌。

「原先附在一〇〇號身上的犬靈轉移到此處三樓的同胞身上，並在引發爆炸後四處遊蕩，目前已經拘禁起來了——可是附在l01st身上的犬靈共享了此一信息後，便因宿主遭到破壞而逃亡，目前行蹤不明。」

然後八號看了看右手。

「太好啦！這樣就不會被八號幹掉囉！」

突然間，頭頂上傳來一絲聲響，聲響後是輕微晃動。

「討厭啦～八號真愛開玩笑！」

「八號小姐爲什麼會跟這種貨色……」

八號纖瘦的右手上拎着一隻耳朵，耳朵另一邊連着大城。

年輕白袍男子對女性掀開筆記本電腦，說：

大城被拖在地板上，像條魚般掙扎。

「嘖，竟然還活着。」

「真是恬不知恥……」

八號還是繃着臉，低頭盯着大城。

「是啊，我會負責防守其中一條通路，希望敵方大將不會到那裏去。還有……」

兩人邁步奔跑，大城仍被拖行，一行人就這麼來到另一個十字路口。

「啊，等等啦。那個、我說……人家說的自動人偶遭到控制，該不會就是這檔子事吧？」

而大城則是兩手向上高舉，時而側彎時而臥倒，或是用兩手在腦袋兩側旋轉的姿勢來閃躲。

八號同樣地回禮，然後半拉着大城向前進。

鹿島苦笑着說：

「汪！」

●

一發不可收拾。

說完，命刻張開雙眼，將凌厲的視線射向赫吉。

她面無表情地放開大城的耳朵，回答：

「嗯……看樣子已經攻進來啦……你怎麼看，八號？」

三人的腳一踏進分歧點，鹿島就獨自向右拐去。

對八號沉靜的話音，鹿島點頭表示領會，然後——

八號立刻反擊，從兩袖口抽出另外兩把手槍。

「Tes。然而不可能再多了，因爲3rd的自動人偶永遠都只會盡最大努力服務。」

●

大城看着天花板說：

她略爲垮下雙層，低垂着眼。

「好。首領的命令是絕對的。」

他再次齜牙咧嘴地對着命刻笑道：「我不是說了嗎，讓他們不留一絲後悔。所以……命刻，退路就交給你來確保了。敵人將不斷從外面湧進這裏，戰況會很激烈喔。你要守住大門，別讓敵人進來，同時也得保護詩乃——怎麼樣？你行嗎？」

「我這就走啦——我會稍微放輕鬆，把一切後悔打得煙消雲散。」

眼前是條白色的走廊，牆上寫着「BF4」。

他出手示意幾個分隊跟上，同時說：

「大城先生，活着並不是一種罪，但是我的想法另當別論——還有，這已經比在五樓打混而亡要好得多了，幸好您肚子餓溜進廚房裏被我逮到。請加快您的腳步……對了，鹿島先生，您也打算迎戰嗎？」

零距離要害攻擊。

八號的回答不是「Tes」。

槍聲在走廊中迴盪，牆上多了個洞。

「太、太卑鄙啦！而且還兩把——！」

接着，八號將槍口抵住站着不動的大城額頭。

「汪汪汪！」

赫吉搖搖頭。

幾個零件跟着八號的叫聲射出右袖，組成一把手槍。

他們走遠以後，白色通道上就真的什麼人也不剩了。

這時，一羣白色裝甲服男子從通道另一端跑來。他們手上提着反戰車狙擊槍，經過被拖行的大城時停下腳步，嘻皮笑臉地敬禮並低下頭來，失聲哈哈大笑。

赫吉將「別太勉強了」放在心底，擠出微笑。不用手遮掩的微笑。

「行嗎，命刻？」

「活着也是一種罪嗎——！」

八號回答了大城的強烈質疑，可惜不是以點頭的方式。

在八號手腕流暢地左右擺動下，槍聲與火花成了豔麗的連射。

大城在閃光燈連擊般的火光中不斷移動，就像跳着一支超高速的舞。

「Yeah——！It9;s show time——雖然只有我一個人！」

揮汗如雨的他一個轉身擺出帥氣姿勢，接着繼續轉身閃躲。

子彈很快地射盡，而八號也操控重力換裝彈匣。

面對快速回轉、快速舞動的大城，八號也飛快地振臂製造槍響——

「吼嚕嚕嚕……！」

她瞪眼豎眉地嘗試各種角度，射個不停。

此時通道這一頭，大城等人方纔經過的位置上出現兩個人影。

從死命閃避的大城視線彼端走來的是——

「啊，是阿娜慈跟新莊耶——呃，新、新莊！能不能救救我啊？」

看見大城閃子彈閃到汗流浹背，新莊納悶地歪頭。

少女滿腹狐疑，在躲個不停的大城和射個不停的八號之間看來看去。

她凝視八號眉毛一會兒後說：

「……啊，是這樣啊。」

新莊無奈地垂下肩，對大城嘆了口氣。

「一定是大城先生您又對八號亂來了吧……？」

「啊啊！我就這麼沒人望嗎？被這個打中可是會嗝屁的耶！」

「嗯……可是，我一直有個疑問——您真的會被這種東西打死嗎？」

「新、新莊！太沒禮貌了吧！我被槍打中當然會死啊，絕對會死！」

大城讚歎地點點頭，只見面前的八號皺着眉問：

大城納悶地盯着八號看。如狗般坐着的她眉毛倒彎，嘴也扭成平緩的ㄟ字形。

「這個嘛，該坐多久呢？八號，你還滿調皮的嘛。」

聞聲，大城立刻伸手摸摸八號的頭。

有腳步聲，但沒有影子。獵犬旋即叼起了槍，像八號方纔那樣一吠，隨後四條腿扒着地板跑了回來。

「……爲何您總愛說些輕蔑自動人偶又毫無邏輯的話呢？」

「並不希望——嗚汪！」

「我判斷，我感到相當遺憾。但是正因爲有遺憾，我們的未來纔會更加光明。」

它們在重力控制下上了膛後，同時按在大城額上。

將手槍扔向通道另一端。

這瞬間，大城又喊了一聲。

八號皺起眉頭，兩手一上一下地開着槍。

「所以從自動人偶眼中流出的水並不是眼淚……請繼續您的行爲，別在意。」

「啊……」

她的兩手放在蹲坐的雙腿間，和狗沒兩樣。

「那、那種事就算了，快點住手啊——！」

「你就這麼確定我會死在這裏嗎！」

「乖狗狗，快撿回來！」

八號抬頭望着大城，輕吐舌尖喘息，要是有尾巴肯定會搖個不停。

狗雖回到八號身邊，但她的腦已經過信息封鎖。

「不，爲了以防萬一，我在裙子和圍裙底下都塞滿了子彈，大概還能持續射擊三個鐘頭……不過，我判斷這真的非我所願，想不到會因此要了大城先生的命。」

八號無視大城的吶喊，扣下手指。

八號歪頭聞聞手槍的氣味，大城跟着稍稍拉遠，突然——

聽見大城故意拖延，八號皺着眉頭，在體內犬靈的驅使下吠了一聲。

「Tes，我判斷那是閃到腰了——汪！」

這瞬間，一隻狗硬生生竄出八號的身體。

大城將手伸到八號面前，讓她頓時靜了下來。

大城面對槍口左躲右閃，雙手在抬起的右腳下大力一拍。

「八、八號！停下來，快點停下來啊，真的啦！」

一滴水珠從八號微張的眼滑了下來，就像漏液一樣。

「Tes，我判斷那是不可能的——汪！現在，我只是隔開並封鎖了我的人格部分，確保範圍只有頭部而已。這種犬靈的信息密度非常高，只要我一解除區隔，人格恐怕會立刻被完全佔據。雖然說明這方面的系統原理得花上不少時間，但是爲了證明我的清白，希望您——」

「啊……」

兩人一狗，就這麼在天花板不斷髮出地鳴般聲響的走廊上坐着，並稍事歇息。

八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頭肩高逾八十公分的大型犬遠去。

新莊壓下眉頭，別開視線，對地板吐出一口氣後牽起阿娜慈的手。

「不要隨便讓它那麼光明——！」

●

「大城先生……」

說完，三道聲音跟着響起。

他撿起從八號手中掉落的手槍，伸到她面前。

大城「嗯」地點點頭後，突然又有了新點子。

「……阿娜慈夫人，我們趕快下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Tes。由於身體並未順從抗拒迴路的指示，造成唯一能活動的頭部機能出現混亂，纔會誤啓視覺組件洗滌裝置。那並不是感情所造成的。」

「……八號？」

「這就是大城先生惹八號小姐生氣的報應，偶爾受點教訓對您來說也是好事吧。」

身體雖沒動，但犬靈似乎還沒離開。

「叭……」

「哎呀，抱歉抱歉抱歉！實在是玩過頭了……你們應該很討厭被主人以外的人亂碰吧？」

他將手輕輕一拍。對八號說：

「明明又沒試過，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既然新莊小姐已經來了，那麼佐山先生也快到了吧。」

「清白不重要，趕快想想辦法啦！否則有人要倒大楣了，八號——那人就是我！」

「喔喔，好乖好乖。狗狗版的八號真的好可愛喲，既聽話又不會咬人呢。」

「八號，我剛剛想到一件事，你就配合我一下吧。」

但那不是慘叫，還帶着制止的意味，內容是——

「停——！」

大城左右瞄了瞄，隔着抵在額上的槍口望着對方。

她扭了扭嘴角，看着大城的手心，想轉過頭去，然而——

「他真的會來嗎？話說回來，我是不是別告訴御言你今天哭了比較好哇？」

「剛、剛剛我的腰是不是發出怪聲啊？好像枯枝折斷一樣。」

槍聲沒在走廊上響起。

兩道是八號的手槍子彈用盡的聲音，另一道是——

八號動也不動。

見大城捨不得放開手，八號看向地面低聲說道：

「大城先生，請您務必將今天發生的事銘記在心……」

「……大城先生，請問您到底想讓我坐多久呢？」

「——坐下。」

大城慌得「哇」地驚呼，搔了搔頭，開口安撫八號。

「希望我陪你玩嗎？嗯？」

不過，八號的表情突然變了，視線也有了焦點。

她接過狗叼回的手槍，狗也吠了一聲，很開心的樣子。

接下來，大城眼前的八號就一臉莫名其妙地迅速蹲在地板上。

大城滿意地點點頭。

八號回過神來，並在將手舉到面前時才發現自己重獲自由。

一聽，就要離開的新莊不悅地半閉着眼轉過頭來。

她面無表情地說着，同時擦了擦眼角，在地上端坐。

接着，微微發顫的舌頭從脣間溜了出來——

「這樣啊……的確是訓練有素的狗呢。」

兩把手槍已在動彈不得的大城面前換完彈匣。

新莊假裝沒看見，牽着阿娜慈走人。途中阿娜慈回頭鞠躬示意，而大城也在低頭回禮時躲開擦過後腦勺的子彈。

大城也慢慢地蹲下，按着腰席地而坐。

「嗯……」

新莊擠出笑容，牽着阿娜慈走過八號背後。

「汪——呃，大城先生，實在非常抱歉。我終於成功在腦中設下區隔，雖然只是臨時處置，不過自我人格部分已經回到我的控制之下汪——看起來還不太確實呢。」

「我判斷，這實在太好了。」

「Tes。可是我停不下來。不過大城先生，我倒有個好主意——直接挨個一槍，不知您意下如何？也許犬靈會因此停手，或是感覺殺了髒東西而後悔。」

「先讓我說句話，你怎麼從剛剛起就只瞄準頭啊！打中會死人耶！還、還有，八號，你到底帶了多少子彈啊？袖子裏的打完應該就沒了吧？」

「好、好啦好啦，有話等等再說嘛——！」

那她爲何會站着不動呢？大城想了五秒，得出答案。

這時，八號擠出一聲顫抖的「咿」，微微退後低下頭去。

緊閉雙眼的她仍面對着大城。

八號用力稍抬起頭，擺出平時的表情，接着又略爲垂下說：

八號用圍裙邊點點眼角，摸摸身旁狗兒的頭。

「還真的是狗耶。」

它叼回了手槍。

「試過我就不在這兒啦——！」

舔了大城的手。兩次、三次。

「嗯～真的要記住嗎？要是我讓你做了這種事也要嗎！」

這一吠就像是說着「我不想坐，陪我玩」似的，惹得大城深深一點頭。

「我平常就一直在捱揍啊！而且這次真的不一樣啦！」

新莊和阿娜慈消失在通道盡頭，但槍聲依然存在。

「汪！」

那是一隻戴着項圈的黑狗，外觀像是獵犬。

「——無所謂，而且我判斷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再說，無論上方樓層陷入戰鬥或是地面已被『軍隊』壓制，佐山先生都會來的。那是絕對能肯定的事實。」

「這樣啊。」

大城說：

「那麼，你能不能在御言來之前先揹我去避難呀，八號？」

他朝八號伸出手，按着爽朗地微笑着說：

「來，握手～汪！」

八號面無表情地將握緊的手砸在大城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