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唐突的软弱』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9542 字

心意难至
待其到达却为时已晚
只剩下借口般的泪水
●
眼前是个白色的宽敞空间。
这个位在地下某处的空间约有五十公尺见方,支柱林立,摆有许多观叶植物和白色桌椅。
这里是餐厅,墙上贴了一张写着「日本UCAT临时餐厅」的纸。
为了修建日本UCAT大楼,原位于地上二楼的餐厅被移至地下。在所有被移至地下的设施中,餐厅是首批实验品之一。
一到日暮时分,这里便会充满晚餐的喧嚣。
然而,今天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终日川流不息的餐厅,竟在这时反常地空了下来。
客人其实不少。出入口和逃生门附近的位子,挤满了身穿装甲服的实战部队。
但越往桌群中央走,人数越是稀疏。
坐在餐厅中央那张白桌边的,只有三个人。
而且,整间餐厅的人都将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
他们是身穿夹克的金发女性、她对面的年长白衣男子,以及同样穿白衣的魁梧年长女子。
着白衣的两人,右脚踝和右手腕上都系上了纸环。
三人之间,有一口架在卡式瓦斯炉上的铝锅。
夹克女性在积极地送肉下锅之余说道:
「来来来,赫吉先生、约尔丝小姐,吃寿喜烧就是半生才好,否则肉会硬掉喔~」
年长男子赫吉「嗯」地点头,一面掰开免洗筷一面说:
「原来是这样。」赫吉叹口气,耸了耸肩。
……她越来越自主了呢。
横越住宅区的单线道柏油路。
但大树的神情依然和平常一样悠哉,一片片地翻着肉。
「这么说来,赫吉先生也相当地强呢:约尔丝小姐也是。」
大树接着说:
「突然被人称赞还真有些难为情呢。」
「的确,像这样边聊边吃,的确比关在房里一个人吃饭要好得多了,嗯。」
大树也点点头,手扶在挺起的胸口,坚决地说:
在心中定下结论后,飞场想问问美影会不会冷——
也可能是希望减轻飞场的负担。
「这真是……我看妳是人太好了,才会有这种错觉。我们可是这世界的敌人呢。」
赫吉又「嗯」地点头。
赫吉发现还有一块没完全变黑,便夹到自己碗里妥善保管。
「约尔丝小姐也是个好人呢,能够开心吃饭的人都是好人。」
大树将饭吞下肚,接着说:
「要是有这么强的人对自己抱以信赖,任谁都不会坐以待毙喔。」
「以老师的经济状况来说,只能每周请两个人吃一次饭嘛。一提到人数,关在下面的人推举的都是你们两位呢。」
各处屋舍渗出灯光,但听不见人声。
「美影姐,妳的手不会冷吗?」
「是吗~?」
「赫吉先生的同伴都在外面等着吧?而且Top-G的人也是……她们虽然从那场战斗中撤退了,可是还没打输。要是两位和他们会合,不就把战败的要素带回去了吗?」
然后,她将方才的「可是」接续下去。
「那约尔丝小姐,妳觉得如何呢~?」
约尔丝则是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接下话头:
大树也害羞地微笑,并继续说下去:
大树忽然疑惑地问:
钓到大鱼使大树「喔~」地惊呼一声,另外两人也不服输地从肉盘找出大块肉片扔进锅里。
两人的话让餐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
「而且赫吉先生也认为『军队』已经完成『军队』的使命了吧。之后,只要他们没有要求你的协助,你也不会干预他们。」
少年向左转头说:
「————」
「嗯……听妳说得那么轻松,妳对敌人的行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机车并未发出引擎声。在夜深人静的住宅区里,引擎声容易在路面及住宅间回荡,打扰关在家里的人们。
「真是受宠若惊啊,嗯。」
「身为一个老师,这样子是不是错了呢?」
那就是大树。
一听,周围众人都稍微挺直了腰。
「嗯。没关系,龙司。快到家了。」
「大树,我很感谢妳每个礼拜都会像这样和我们聊聊,可是这真的好吗……」
「大家又不会因为我担心就停下来,那群孩子也劝不住。再说——不管哪边赢了,答案都会自动揭晓,所以老师希望他们全力以赴,不要后悔,而且想了好多次结论都一样……」
但肉堆在途中崩散,碎成小片。
大树笑着说完,将筷间的蒟蒻丝伴着碗中白饭送进嘴里。
「我的『期望落空』也在这时发挥效用了呢。」
大树夹起有些焦黄的蒽段。
「我可不是故意指定你们两位喔?」
赫吉看了看筷尖,之后磨磨筷子刮去小刺。
「老实说,我们真的很像——虽然我是你们的敌人,而且一开口就只会埋怨这个世界……但是大家都对战后的未来充满期待。所以,奉劝你们小心一点。」
三人在锅子上凑近了脸——
「实不相瞒,我敌视Low-G这点是绝对不会变的喔?嗯?」
值得一提的是,希欧加入后,时常能见到她们俩结伴同行。问了她原因——
「打输」一词,让整个场面的气温骤降下来。
当时飞场还不知所为何事,但现在看她这样推着车,就有种这两个坐在边车、同样都是后来加入全龙交涉部队的人确实相当相似。
大树对苦笑的约尔丝腼腆地笑了笑,接着拿起一旁的碟子盛装肉片,递给约尔丝。
「那妳为何会在这一个半月以来的每个礼拜,都不厌其烦地邀我们吃饭呢?」
「妳说我吗?」
「哇~饭一起吃真的是好奢侈的享受喔——所以说呢,楼下那些人一定很信赖两位,或是希望两位能够替他们饱餐一顿呢。」
下个瞬间,四周群众爆出抗议的嘘声。
肉片滋滋作响时,大树的肉已在蛋汁里游了两圈。
「不过,既然同吃一锅饭,就表示——人只能在类似的世界里生存下去而已喔。老师偶尔也会讲一点艰深的话呢。」
「这样啊。」龙司点点头,转向前方。
「我们的手脚都上了这些纸镖铐,整个地下空间还设有特殊概念,要想未经允许就回到地表,反而会不知不觉地越走越深——不过呢,这些东西对我们还是不管用吧。」
约尔丝握着筷子慢慢插进锅里,戳起一大团肉。
「——我们的人很强喔?」
「哎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大家都有各自的立场啊。」
赫吉和约尔丝慢慢面向大树,其他人也跟着略为改变姿势。
「——妳还真爱幻想。」
所以机车是由人推动的。一名少年在其右侧握着把手,左侧有个手推着边车尾端的少女。
大树仍旧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爱吃的菜下锅,跟着说:
在如此的年末冬夜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热能与其他一切都被锁在室内。
「对我来说,两位都不是坏人喔~」
赫吉拌搅锅料的筷子怱地停下。
「虽然两位现在是囚犯,可能不会那么觉得……但赫吉先生在地面击退阿夫拉姆部长后一路攻进这里的地下六楼,然后再次打倒阿夫拉姆部长,最后还得靠新庄同学和佐山同学合力才能阻止你——约尔丝小姐也一样,要不是有风见同学在,整个UCAT都没人能打败妳呢:」
回首过去,美影在夏天时还必须依附飞场,直到3rd-G之战告终而开始出入UCAT后,出于自身判断的行动才多了起来。
●
赫吉点头说道:
约尔丝瞄了大树一眼,嘴边勾出微笑。
赫吉和约尔丝对看了一会儿,转向大树。
也许她想多用用好不容易能行走的双腿吧。
影子的主体是辆附有边车的机车。
眼前是夜下的马路。
「啊哈哈,说不定真是那样呢。可是——」
「吸饱酱汁以后特别下饭喔:」
「你们两位都不会逃走吧。因为——已经打输了嘛。」
大树苦笑道:
「大家都吃得很轻松呢,嗯……不过大树,我们要是逃走了怎么办?那些推举我们的人应该也希望我们获得自由吧?」
「——两位信赖的人们,已经为了找出自己的答案而有所行动了吧?既然老师的学生都在努力了,你们那边不会什么都不做才对。」
「大树,吃饭这种事可不能和政治、感情混为一谈啊。政客跟坏人都会吃饭,不是吗?」
……而且都是金发属性!
之后他窥视四周,目光扫过两个桌位旁的白色装甲服人群。
「喔喔,妳真是个好人耶。有妳这种人陪,饭也更好吃了。」
有道影子,正在过度洒出窗外的光线下移动着。
「因为我们很像。」
「尽管放心吧——毕竟他们都是我教出来的呢。」
「可是?」大树在约尔丝出声催促后,笑着夹起一块肉。
见到在冬夜寒风中行走的美影,使他不禁想——
「我们所信赖的人们可都是全力以赴的呢——希望你们也是如此。」
「在寿喜烧里加油豆腐啊?真是特殊的做法,嗯。」
还是算了。
飞场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也觉得这个想法是种多虑。
于是飞场开口说出不同的话:
「到最后,还是打不开书房里的闸门呢。」
闸门左右有两个手腕大小的圆孔,伸手一探,竟发现里头分成了五个洞。
在手腕一带的分割线,告诉他们后半段是能够转动的。
但转不了。
飞场和美影同时转,出云和风见用蛮力转,原川和希欧因希欧的神秘好奇心而转,佐山和新庄则是在佐山怪异举动的鼓舞下尝试了几次,然而——
……还是转不动。
其实,是美影在大家检查洞里有无陷阱时将手慢慢伸了进去,才促成了这场转机关大赛。
那时美影笑着对吓得手忙脚乱的飞场说:
「放心吧,龙司,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到另一边去,和我一起转吧。」
「没问题!」
飞场大喝一声,以手刀插进洞里,但洞底分岔却让三根手指吃了萝卜。
「他在冲什么啊……」
众人虽在一旁窃窃议论,但飞场并未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飞场和美影转不动它。
轮到风见和出云时,他们扎稳马步使出全力,但风见很快便松开了手说:
「——啊,不行啦。如果要用蛮力,就得靠瞬间爆发力决胜负吧?既然那样都行不通了,再试多少次也没用。太勉强只会伤到手腕——指甲还会裂掉呢。」
接着原川、佐山等人也都失败了。
「嗯。」美影答道。
在紧绷的危机感中,飞场转过身来冲向美影。
「不要紧,8th-G概念核是在出云UCAT地下呢。他们会从那里前往堺市,之后再带着概念核回来喔。」
……跌倒了?
那个站在边车前挥下武士刀的人影是——
龙美掀动黑色战斗风衣,左手劈下了超越风速的一刀。
最近,美影开始尝试许多新事物,还会帮飞场做点家事,但那些成果总是突然出现在飞场眼前,使他有些错愕。例如,她会向希欧学做菜,接着在训练或放学完回到家里时突然端出来。美影的学习有了成果,自然让飞场又惊又喜,但另一方面,他也因自己没能参与而迷惘。
另外还有件事悬在飞场心上,那就是希欧在解散后告诉佐山的话。
「……!」
刀刃边的衣物,也在这动作中染上了新的颜色。
「美影姐。」
「佐山学长他们已经上电车了吧?」
「为什么要去那种去过几百遍的魔窟啊?」
至于风见——
过去之梦里所见的天空带给她某种不协调感。尽管她自己似乎也不太明白,但是最接近天空的她都这么说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飞场侧耳探寻对方踪迹,但什么也感觉不到。
「匕首……」
那不是匕首,而是更长、更厚的刀械。
「嗯,那我要去……UCAT。」
泡澡就是真理。飞场如此总结。
惊惧。
「我的母亲等人都打不开,就表示在这里找不到钥匙。衣笠教授这个人和护国课跟出云公司都有深切关联,可能性简直和宇宙一般无限广大……」
「不过,我们自己也得时时提防才行喔……毕竟3rd-G概念核就在我们手上,说不定出云UCAT的自动人偶会想找我们打一场呢。」
她「嗯」地展露微笑说道:
有个东西附着在美影的右肩胛上,那是——
飞场反射性地挥出右手,旋即抓住了某种东西。
不仅如此——
幸亏这具圣乔治是衣笠教授所有,与Top-G和过去无关,所以佐山并不急着找出它。
「美影姐!别动,小心伤口扩大!」
「佐山和新庄不要紧吗?」
虽然毫无根据,但飞场就是觉得佐山和新庄是最有可能打开闸门的组合。
那把黑柄刃器穿过了衣物,钉在美影的肩胛骨上。
「美影姐?」
相对的,手背上多了片刀刃。
……要是她知道怎么搭电车到UCAT——
开掌一看,掌心里多了个黑色刀柄。
飞场回过头去,却发现美影趴倒在边车后部。
说完,飞场发现美影注视着自己。
「龙美姐……!」
见到美影趴在边车上而产生的猜测立刻被推翻了。
「可是,佐山学长是个有需要就绝对不会吝啬开口的人,也不会做出让新庄学长陷入危险的事,妳就放心吧。」
刃长大约有十五公分吧。
……要是能像以前那样天天一起洗澡就好了。
她是想让飞场看看她的身体在这段期间有何改变,或许她的心也随身体而有所变化了吧。
……天啊,美影姐笑起来超可爱的!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滋味?甜蜜?
她在想什么呢?飞场等了几秒,终于等到一点反应。
黑夜中,飞场一面和美影推着车一面说:
「虽然我很不愿意接受,但除了我和新庄同学的完美组合以外,的确还需要一把钥匙呢。」
「是吗?」
「嗯——因为我没搭电车到那里去过。佐山他们跟其他人都是搭电车去的吧?」
而佐山是——
统整意见后,全员一致认为他们两人的手最合乎圆孔尺寸,也因此发现两边内径不同。
飞场咬牙强忍冰冷、深沉的痛楚,拔出了刀。
飞场强硬地打断了这个想法。没有这种事,否则她现在就不会在后面推车——
大伙儿继续试了几递还是徒劳无功。新庄的看法是——
简直像是美影在边车后用力推了一把。
「因为出云UCAT里有3rd-G的自动人偶。」
飞场将亢奋的情绪藏在心里,转向前方。
「……!」
「既然是衣笠教授的特殊机关,一定还会有人选以外的条件吧……」
……之后佐山学长他们就往出云和堺市去了。为了对付Top-G,要探究与其关系重大的新庄妈妈的过去——
到头来「打开闸门取得圣乔治」还是成了日后的课题。
少年转过身,仿佛要掩护美影般按着她那试着挺直的背。
家就快到了,浴室也快到了,完美。
●
她就能独力前往UCAT了。
「嗯」的回答就要来了吧。
当飞场决定还是相信她的变化时,背后传来声音。
想到这里,飞场的意识回到眼睛和手上。
可惜他猜错了。
「说起来,要是我们这样就打得开,那么佐山同学的妈妈他们也都开得了吧?」
「这倒是。」飞场苦笑着转向美影。
「真的是那样呢。」
虽被某人掷来的刀刺穿了手,但飞场并不后悔。若非如此,伤的就会是美影的左背。
「这样啊。」
一道银光就在眼前。
这话让飞场心想——
「好久不见——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3rd的自动人偶吧?」
「?」
「……龙司!前面!」
只见美影轻声呻吟,想挺起身来。
美影对电车非常陌生,应该连东京车站是中央线的起点站也不知道。
……是谁?
飞场立刻随这一喊抬头看向前方。
但美影仍想起身,仿佛想表达自己尚无大碍。
下一刻,飞场感到背后有种动静逼来。
「真的是那样喔。」
……我们的距离应该没有越来越远吧……?
「妳很担心吗?」
手中的机车握把忽然前移了一小步。
没错,美影在离开医务室时和飞场约好了一起泡澡。
但他有句话想先说出口,那就是——
妳想坐电车去吗?飞场原想这么问,但还是作罢了。
就在飞场准备替美影拔刀时,趴在边车上而面向前方的美影,脸上忽然被某种情绪占据。
……也不会邀我今天一起泡澡!
「……下次,我们一起搭电车出去走走吧。」
那是刀的护手。
其后还有个持刀的人影。
那是在黑暗中也相当明显,接近黑的颜色,证明美影是个人类的颜色。
飞场点点头,心想——
「……嗯!」美影痛得呻吟。
「嗯……」
怎么老是半途而废呢?飞场在心里悲叹一声。
有形的「瞬间」毫无窒碍地扫来。
「Top-G还想和你们一较高下呢。」
惊惧也侵袭了飞场,而这样的情绪也拖延了一切。
在知觉、判断、反应的三拍子中,飞场确确实实都晚了龙美一步。
龙美那把刀的轨道将同时通过飞场和美影。
飞场若是躲开,就会砍中趴在底下的美影。
在考虑该不该拔出美影肩上的刀硬碰硬后,飞场做出决定。
他选择守护比自己更重要的事物。
「……!」
飞场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美影。
无论自己会如何,都要守护美影。
匕首仍在美影挣扎的背上。如此异物想必会阻碍与荒帝的合一,也限制了她右手的力气。
于是飞场抱紧美影的背。
美影的肢体在飞场怀里遽然一颤。
「……龙司?」
美影不解地惊叫,接着隐约察觉了飞场的企图,以及龙美将造成的结果。
她知道飞场想舍命保护自己。
于是她「呼」地吸口气。
下个瞬间——
「荒帝……!」
第二,一个白色巨拳窜进他的视野。那是——
●
两兵相接。
美影按着右肩起身,白色武神就在她面前。
龙美以刀尖及左腕巧劲化解荒帝的打击后,举起了尚未使用的右手。
「……为什么堤丰中了神碎雷还能……!」
「……?」
他只是使劲上下摆身,尽力拉起左右震颤的身体。
自己似乎趴成了く或Z字型。
龙美只是稍稍收回左肘,轻轻扭转手腕而已。
「……!」
堤丰随着美影话音展翼的光景。
见状,不忍见美影受此痛苦的飞场踉舱地向前移身。
龙美举起左手,堤丰也跟着将左手猛然举起。
飞场无话可答。
另一方面,美影却瞪大了眼呆望眼前景象。
……为什么还能动……?
其一是掩盖美影的飞场以左手向龙美掷出的刀。
「神碎雷……!」
飞场听见美影「咿」地惊叫一声。
二、龙美连人带刀好端端地站在原地。
那口气就像是明知会有此结果,却又刻意提出来说一般。
惨了。
「……!」
「——这种战斗也该结束了吧!这种单方面……毫无意义的战斗!」
同时,破碎声剧烈地响起。
弯曲的肘心由下往上勾向荒帝直伸的右臂——插在堤丰胸口的神碎雷。
金属巨拳仿佛是宣告飞场下意识架起的防御白费力气似的,狠狠击中了他。
然而,堤丰右臂前端那紧握五指的上钩拳,正是其机能未损的铁证。
自己似乎撞上了马路。
不明所以的飞场接着听到的是——
飞场运劲一喊,但在出脚前,心里响起了一点声音。
「不可以,龙司!不要起来!」
当时她的卸劲技巧无懈可击,飞场一次也没击中过。
但他不觉得痛,甚至失去了平衡感。视野摇晃,因泪水而模糊。
因此飞场张大了嘴,拭去最后一点犹豫般喊道:
……我得过去……
第一,美影轻轻勾动右手指。
无数思绪钻过飞场脑海,但没有一个说得出口。
可是,龙美面对着飞场的攻势如此说道:
飞场一蹬边车,朝龙美头上跃去。
只为攻击龙美。
纷散的钢之力随着呐喊呼啸而出。
他蓄足气力,就要出脚。
「美影,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妳已经做得很好啰——都逼得我收手了呢。」
一、这一击没有造成任何声音。
她吸气弹指,相应的物体立即现于背后。
见状,两道迎击之力也随之释出。
然而,接下来却出现了三个意想不到的事态。
一切全是霎时的串联。
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只有心跳快速鼓动,缺氧让视野逐渐翻黑。
光之枪贯穿了巨大白色武神的胸膛,刺穿其背部。
黑色武神在美影和飞场背后成形了。
三、荒帝的左拳被龙美的刀尖制在半空中。
然而就这个时间点而言,的确可行。
「什……」
堤丰。
龙美并未因此收刀,刀尖和拳面因而相牴。
「怎么会……」
身长近十公尺的武神所击出的左拳,竟连区区刀尖都粉碎不了。
「……你们的支援快到了,我就准备撤退吧。」
「对了,我一直没和你说过,你应该跟我战斗的理由呢。」
两人同时回击。
要打败倒影也是龙美自己的说辞,自己从没想过要和她战斗啊。
在空中缩起的右腿,将顺着落下轨道刺向龙美。
●
龙美对这呓语报以微笑。
「当年Low-G进攻Top-G的时候呢,是我将你父亲逼进死路的。」
肢体在金属声中契合,钢铁左拳向前冲去。
他已跳过龙美左手的刀,龙美的右手也仍抓着匕首。
但前一刻,他的眼耳察知了怪异的动作和声音。
「哎呀呀——这个神碎雷怎么拔不掉啊?」
……我和龙美姐的战斗会在这里了结吗?
「……你还不懂吗?堤丰的胸部已经不需要驾驶舱,所以我请人尽量将胸部空洞化,操纵也都改为遥控了……吓到了吧?」
其二是美影无视右盾痛楚高举右手所喊出的言词。
最后,龙美仍为了保命,用右手摘下了飞刀。
紧接着,飞场见到了两样事实。
美影的右臂也在飞场飘忽的视野中央弹了起来。
「再见啦,龙司、美影。」
她的右臂在手肘处呈九十度弯折,而且是反向。
骨头断了不少,肌肉因冲击而痉挛,搞不好还有撕裂伤。
刀锋将至。
飞场连美影的呼喊都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龙美的话。
频频颤抖、勉强提腰起身的飞场,听见了龙美的声音。
双眼所见的是景象——龙美忽然松手。
破碎声。
过去,以美树为名的她仍在飞场道场时,飞场曾和她比划过无数次。
「换言之……杀了你父亲飞场·龙一的人,就是我。」
见到堤丰遭到破坏,飞场立刻向前跳跃。
哪有什么理由。飞场瞬间下了结论。
若以右手拨开飞刀,势必得停止遥控堤丰,而荒帝将趁着那一瞬的僵直,对堤丰轰出现于右臂的种碎雷。
去哪里、为什么都不明了,只是眼睁睁看着堤丰往刺在体内的神碎雷贴了一张符,以及——
油料般的黑色液体随白色装甲四处喷溅。
以希腊神话暴风之龙为名的白色武神自空中破风而来,不发一丝声响地踏上柏油路面,并从右肩抽出刀刃。
「龙司!」
他的思绪也在这时重新运转,一种不甚完整,像个念头般单纯的思绪。
他接着看到的,是遭到神碎雷贯穿的堤丰,带着插在胸口的黑色武神右臂若无其事地动作。
她同时放开了右手的匕首和左手的武士刀。
荒帝的右肘朝上反折,神碎雷因而脱落。
黑暗逐渐笼罩视野,但少年仍在颤抖中向前望去。
重金属声紧接着响起,神碎雷的尖端打上了静止不动的堤丰胸口。
他们要溜走了。然而,飞场也只能左摇右晃地缓步向前。
……我得过去……
「不可以……!」
飞场听见了美影发颤的声音。视线一转,美影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她在哭?
飞场思考原因,接着在心里「啊」地一叹。
……因为手被折断而痛得哭了吧?
飞场满怀歉意。对不起,可是我还是会继续保护妳。
脑子里一片混乱,充满问号。
以前自己很亲近的女性,视为亲姐姐而憧憬的女性,在不久前说了些奇怪的话。
她说她杀了飞场的父亲。
……骗人,我才不信。
那个又强又莫名好色的老爸绝不会败给她。
必须查明真相,而现在——
……一定要保护美影姐……
飞场被击飞而落地的位置离美影仅有六公尺。即使这对现在的他似乎相当漫长,即使膝盖偶尔几乎瘫软跪地,但他仍不断向前走去。
「美影姐……」
有些东西落在脚下的地面上。那并不是汗,而是更为浓稠的暗红色物体。
……不过,美影姐的伤应该没我那么重吧。
飞场走过荒帝胯下,在遮蔽视野的阴影中向美影伸出了手。
然而,飞场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已经停下。
「啊……!」
奇怪,明明眼睛还看得见美影,而颤抖的脚也还能一步步拖着走啊?
冲击打响全身,后脑撞上路面,泪水从两侧眼角滚滚而落。
右手真的很痛吧?想到这里,飞场发现了某种颜色。
接着是「呼」的吐气声。
吐出的,是一大口伴着血雾的二氧化碳。
胸口温温的。飞场感到自己和美影的血渐渐流出。
她也快站不住了。
……咦?
这时,他的手突然碰到某种东西。
希望能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紧拥,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
「啊……」
抱住美影的同时,憋在胸中已久的气也泄了出来。
一把巨大的刀,以冬季夜幕为衬划开了天空。
疑惑之中,飞场发现了是什么阻止了自己。
那是堤丰右手刺出的刀。
「谢谢你们——这么弱。」
……咦?
飞场掷向龙美的刀被掷了回来,刺进他肋骨中央。
其前端准确刺穿了荒帝胸前、颈根的部位,美影胸口的血,就是人机同步化的结果。
有股力量集中于他胸口上端的一点,将他挡在原地。
眼前渐黑、动弹不得的他,朝着夜空痛心地哭。
那股力量有着短小的刀刃,以及黑色的握柄。
下一刻,美影整个人扑上飞场。
刺在飞场胸口的刀,被美影弯折的右手拨了下来,绞痛感窜遍全身。
飞场抬头看看美影,望着那闭上眼的脸。
如此动静中,飞场想以抱紧美影、紧搂美影来止住她胸口的血。这时,他听见一些声音。
美影向他伸出了左手,指尖相触。
飞场知道,龙美和堤丰已经消失无踪。
膝盖仿佛被铅块包住一样,视线也向下坠去。
美影的颈根渗出了一些暗红色。
飞场急着想跨出步伐,但双脚无动于衷。
「谢了,龙司、美影。」
飞场抱着动也不动的美影,望着天,让意识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
是把匕首。
黑色巨人瞬间失去踪影,堤丰的刀也在这时滑向视野下端。
身子渐渐仰倒,眼中景物也渐渐暗去。
「唔啊……」
美影开始倒下后,天空出现在飞场仰望的视野里。
在诧异冲上心头时,飞场已抱着美影倒在柏油路上。
愈抬愈高的眼见到了荒帝的消失。
飞场腿软跪地,手虽伸向美影,但构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