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一人的所得』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1.1万 字

认识对方的想法
从而知道自己能有所省思
这就是认知被视为功德的原因
●
眼前有座广场,来自灰色天空的风不断落于其上。
白墙和沟河包围了广场,让北风在里头打转。
广场被水道及墙垣划分成许多区块,一个巨大物体耸立其中。
那是个建筑物,也是一座城堡。
大坂城。
许多观光客正仰望着屋顶铺满浅绿色瓦片的天守阁。
大坂城下座落了由水道及墙垣围绕的大坂城公园,观光团体和情侣替这儿带来了一个热闹的冬季午后。
公园北侧的北护城河上,有座联通附近街道的桥。
在这座设有木制护栏的水泥桥上向南仰望,背光的大坂城北侧就像是一大片黑影。
有道视线正仰望着这座蒙上黑纱的城楼。
视线来自穿着一身整齐黑西装的少女。她站在桥心一带,倚着护栏。
一头大白犬坐在一旁,等待食物似的拾望着她。
然而少女没有看大白犬任何一眼,只是半睁着眼皱眉看向摊在手上的信。
绑在匕首上的信,以「给命刻」三字同时表示收信人和提词语。
『我要去抢3rd-G概念核了。还有,全龙交涉部队的交涉人,预定在新庄陪同下一起完成8th-G的全龙交涉并前往堺市。为此,妳必须将取得3rd-G概念核后的下一步计划告诉各位同志,内容则由妳自己来想。无论如何,能够统整我们的,就只有直属赫吉大人底下的妳了,好好想清楚吧。』
总结起来,就是——
「要我来想该怎么利用3rd-G概念核和UCAT对抗?」
可是小白竟意外地重,使命刻重心一偏,向后倾去。
龙美所谓的「直属赫吉大人」,也只是源于自己年幼时需要保护而延续至今的架构罢了。
命刻对绕到面前的白犬唤了一声,想不到小白竟站了起来,一把抱住她。
但盖吉司不为所动,纵身俯冲。
命刻的父母都致力于概念及贤石的研究,母亲还将研究成果——这颗贤石植入她的胸口。
当命刻面向京桥口前的市街时,有种声音忽然响起。
命刻按着胸口说:
命刻现在的姿势,就像是要抱着小白施展后桥背摔一样。
或者是用它制造武器,和UCAT再战一场?
龙美就是这种开不起玩笑的女人,但之前有次实际说了出口,结果又吃了同样的苦头,于是命刻放弃追溯关于龙美的回忆。
「户田·命刻……!」
不懂的还不只这些。
「从结果看来,我也不算是赢家呢……只是能活到最后而已。」
「呜啊!」
「妈妈为我做了这个含有再生概念的贤石……只要有它就能保住性命,所以我认为,最后赢的一定是我。可是——」
「嘿……咻。」
要用3rd-G概念核威胁UCAT交出所有概念核吗?
一听,超低空飞行的盖吉司立刻将新干线甩在身后。
坐在护栏上的人和站在桥上的狗就这么抱在一起喘个不停。
虽这么问,但没有任何人回答。
全身紧绷的小白自然是点不了头,不过牠似乎已将这种危急状况记在脑里,一双前脚慌张地拍抓着命刻的肩膀。
幸好自己到这里流连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前往堺市。尽管街景、店面名称和门牌姓氏都和所知的不同,但这份感伤也唤醒了许多回忆。
……否则……
无论是战斗力或人望,自己都远不及龙美。
……要我一个人来想怎么用概念核对付UCAT啊……
……我实在没自信能想出好答案呢。
……可是那时……!
「唔!」
小白的样子,让命刻想到了诗乃。
从前,自己所居住的Top-G里也有座相同的城。
她原本只是操控武神到横须贺接送京和茉伊拉等人,却在归途中意外发现命刻的踪迹。
现在的盖吉司,就在概念空间中的大坂城上空俯瞰地面。
命刻不禁想像主任在某处整备亚力士等武力,而龙美则秀出神碎雷给众人看,还自作主张说些「命刻要几时才会想到要怎么利用这个呢?放在这里很占空间耶」之类的画面。
幸好昨晚有用时刻表一个个标出新干线停靠站。为了这一刻,她一早就迫不及待找个理由离开出云UCAT,尽管没能和佐山跟新庄打声招呼相当可惜——
还是要用它交换赫吉的自由?
于是命刻松开手,气喘吁吁的小白也立刻无力地趴了下来。
接着抬起头,望向大坂城。
命刻仰望天空。灰色且眩目的天空。
想必已在最后的那个夜里崩毁吧。
命刻将身子撑到护栏上坐着,把装了换洗衣物的旅行包摆在地上。
下个瞬间,命刻察觉到敌人已经来袭。
「我真差劲……」
最后,小白被命刻打桩似的硬是送回桥上,双脚着地。
……该不会是嫌麻烦才推给我的吧。
可是,手按着胸口的命刻晓得这只是种借口。
……爸爸妈妈也是啊。
「小、小白,下次不可以这么兴奋喔。」
……她现在过得怎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命刻不禁怀疑。
自己加入「军队」的时间也相当晚,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前辈。
一声轻小的「我也真是的」后——
挺下来了。命刻撑住差点往后摔进水里的身体,而小白也将下半身定在空中,保持平衡。
但命刻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因为我已经是一个人了……」
佐山和新庄将在今晚带8th-G概念核抵达堺市,以寻求新庄的过去。
命刻面露苦笑。
命刻对小白低语,小白也因此抬起贴地的脸。
「……走吧,小白。」
自己生活的城镇等一切也是。
盖吉司在加速之余向后高挥双手。
「……因为我已经没自信了。」
「————」
她绝不会随便夸口。尽管那可以说很有男子气概,但之前命刻有次实际说了出口,结果被她用木刀轻点额心一下便向后飞了七公尺远。
命刻背向了大坂城。
能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同,仍是未知数。
命刻伸出右手,扶在斜倚栏杆的袱巾上。
「冲啊,盖吉司!超过去超过去超过去!」
在京对某个靠在窗边而发现他们的孩子做出胜利姿势后,盖吉司又赶紧加速拉开距离。
如果自己是男性、如果自己更高更有力气、如果Top-G没有毁灭、如果自己更——
龙美期盼命刻能在那里面对佐山和新庄,并找出使用3rd-G概念核的方法——邀战、交易或其他。
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好、最能发挥概念核的功用呢?自己真的能决定这种事吗?
不过,她对死亡的顾忌的确比任何人都少。她知道自己必须在这种条件下增强实力,也知道埋怨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贤石毫无道理可言,但她仍有些「如果」的想法。
她操纵重力,一股作气冲向猎物。
「可是就算要我想……」
受犬灵关心的感觉让命刻卸下心防,松开了嘴。
若考虑到强化堤丰、亚力士和人偶部队,那的确是对目前的龙美等人最有用的概念核吧。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指挥大家?」
她发现一个已知的概念反应——她和同伴们的仇敌,就在新干线之中。
盖吉司在昨晚发现了命刻的反应。
……不过这是场私斗……
……要是没有这颗贤石,我可能会变得更强吧。
●
该是到堺市去的时候了。
「其实我啊,曾经有段时间认为自己比谁都强喔。」
……我撑住了——
而命刻和白犬,也同时在披覆大坂城灰影的北护城河桥上回头仰望。
「哈哈哈,之前都是把我的手咬开呢,现在终于肯接受我啦?」
「……那会有什么改变呢。」
对她的忧心就像在表示自己对她的依赖,让人心情更沉了些。
「如果我想在该赢的时候赢,或是帮助他人获得胜利,就需要有坚强的实力吧——而这颗贤石只是我实力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
——金属是活物。
「小白。」
……话说回来,3rd-G概念核啊……
低语过后,命刻跳下护栏。她感到脚边的小白站了起来,一起望向那仍未崩毁的假象。
无庸置疑,3rd-G概念核应已落入龙美手中了。
那时坐在红色武神肩上的京,看着在夜幕下穿过山谷向西行进的新干线喊道:
一人一狗就此撑了五秒、十秒、三十秒,牵制着彼此的施力方向。
看来有种恶性循环的倾向。
但抽出的不是西装袖里的剑。
她直接召唤了武神,而且——
「去吧!」
从固有概念空间中抽出的,是六把长数公尺的巨剑。
盖吉司操使这六把剑展开攻势。
扫下双臂,猛击命刻。
剑光疾走。
●
见此,命刻沉身备战,轻吸了口气。
她的心并不沉稳。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感到突然的她,察觉到自己的轻怱。
不过,她仍旧认为自己足以应战。
她虽将这一切归咎为自己的幼稚,但仍能战斗。
因为,自己应该比过去更强了。
……我能赢!
命刻心念一转,双足运劲。
她的目标相当单纯。
……趁隙反击。
从空中落下的盖吉司正以极大的攻击动作朝此袭来。
那么,只要迅速退避再向前反击即可。
盖吉司的攻击有个缺点。由于经过重力控制加工,故无法在行动完成时立刻转为新动作。
时机方面,若能在剑落地前看清轨道并穿过其间向前跃进,就不必闪开这些重得非比寻常的剑所砸出的洞了。就算被削去一些皮肉,对拥有再生能力的自己也不算什么。
命刻握着武士刀的左手被清脆的碎裂声弹飞,下两剑跟着砍到。
认为只要弹开刀锷就能继续描绘未来的她,将所有心力都集中在手指上,然而——
剑刃从灰色的天空降下,有个女人站在上面。
少女秀出自己的手,一双在空中半握的手。
与其说是被瞬间胶给黏住了,感觉反倒更像整把刀忽然变成根本就没有刀身,绝不可能出鞘的饰品。无论如何,命刻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形。
六把巨剑已经落到她的头顶上。
像把大刀的剑刃尖角,正朝自己的胸口落下。
头两剑将命刻的双臂由盾卸下,顺势切开她的脚板,并且捣碎、贯穿了水泥桥。
「——光靠手指是弹不开的喔?」
现在的她残破不堪,思考中枢也几乎全毁,只能送出微弱的讯息,告诉她眼前有些看得见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但话还没出口,她已发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剑刃逐渐逼近。
她吐出几个掺了血的字,希望能保持清醒,然而——

最后两剑随后而至,但剑身却是打平的。
命刻的双臂和内脏全已不在原位,来自左右的冲击更在体腔内翻搅着内脏。
高耸的城楼,以及远方的街景。
目标即是命刻胸口的贤石。
盖吉司的武神所持用的六把巨剑纵向叠合,如同一把剑身极厚的巨剑。
「抱歉喔?盖吉司说的不是决斗,而是私斗,我实在听不太懂。不过呢,艾格伊奥是我的玩伴,所以——」
接着两手左右大幅一甩,九把剑跟着在她背后排开。
但命刻尚未死去,仍有意识、呼吸和心跳。
然而桥仍未崩塌。
盖吉司举剑刺穿命刻的腹部,将她钉在空中。
●
冲击的声音。
站在桥上的物体,也像周遭空气般被剑刃轻松斩断。
坐在护栏上的少女将一对手心托空气似的向上摊平,撑住了碎裂的桥。
同时,有些物体从桥下向上扬起。
那是个眼神锐利的短发女仆,右手拿着一根针。
想迎击盖吉司并没有错,但是袱巾下的刀出不了鞘时——
接着是其他声音。
贤石放出的蓝色光芒,正从她破烂衣物下的胸口不断渗出。
少女对命刻说:
「——!」
没问题。命刻心想,自己一个人也能战斗。
无法战斗的感受在瞬间抹消了命刻的思绪,只留下问号。
那是个身穿女仆装,身形有如孩童的金发少女。
「还没……」
这句话使得命刻猛然晃动身体。
而且,盖吉司还跃上重叠的六枚剑刃,以体重为其加速。
……不要……
只能在心里像个孩子般喊着「不要」,抗拒地缩起不存在的身体。
「!」
她的思绪仍未停止,只是趋于平缓,一直线地流进脑海。
「这是替艾格伊奥报仇。」
「——!」
拇指一如既往地弹起,但刀锷动也不动。
……突然做不到以为理所当然的事……
「被他、杀了……?」
「没错,优异的再生能力就是妳单打独斗的本钱嘛。不过……尽管局部再生的速度的确很快,像这样的大规模再生却很花时间。」
命刻的触觉感到某种思绪般的东西从脑中向后迸散,视觉则见到蹲在桥头的另一名女仆。
盖吉司的声音传进气若游丝的命刻耳里。
盖吉司怒喝一声,受重力操纵的九把剑同时刺进命刻悬空的身体。
「……其实妳在这段时间毫无反抗能力,但是不知情的艾格伊奥却以为打败了妳而一时大意,最后赔上性命。可是妳要知道——如果艾格伊奥知道妳的能力,妳早就被他杀了。」
化为重物的剑,就这么带着空气震荡的轰声直劈而下。
盖吉司看向周围。碎裂但尚未崩毁的桥上,有许多颜色和碎物正逐渐朝命刻悬在空中的身体集中、凝聚。
……不。
很久以前,她曾在相似的地方生活,父母左右相伴,还有许多朋友。
它们各自划破命刻身体前侧,将所有肋骨和肺叶分成两段,贴着大腿骨划过大腿内侧。
命刻看着眼前的一切,但没有做出任何判断。
看似巨大黑影的物体,全是一道道的剑刃。
「————」
命刻想出声抗拒,却无法张口。
映入眼中的,除了从灰色天空落下的剑刃,还有四周建筑的剪影。
但某物由前至后地贯穿了她的脑门。
「!」
数百根针刺进她后仰的身体,将她牢牢定于空中。
在少女为难地微笑时,命刻发觉了一件事。
她扭动上身,想向前弯下——
「这……」
自己所勾勒的胜利蓝图就这么破灭了。
「这里……」
听少女苦笑着这么说,命刻才发现自己的确慌了手脚。
她翻开了刚拿起的袱巾,手顶刀锷,准备抽出经过贤石加工的武士刀。但是——
命刻喃喃地说了些连她自己也不懂的话,仿佛是想拉住因为剧痛而模糊的意识,也像是想激励自己。
接着感到的,是无奈。然而——
即使打平,高速落下的剑脊仍带有巨大冲击力,能将目标拍个溃散。
「对——要是他知道,只要破坏妳胸口的贤石就能杀了妳,妳早就死了。」
●
「……!」
「这里就是妳葬身之地,户田·命刻!」
水泥桥崩落的同时,命刻的咽喉激出一道染血的哀嚎。
她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也感到怀疑。
「……!」
为遮掩胸口贤石而弯折的身体也因冲击而仰起。
四肢皆散进空中或地面的命刻,也在这时从冲击中解放,无力地瘫倒。
「我能赢……就算是一个人也……我就算是一个人也能赢……」
「放心吧——我不会让妳的脸再多受一点伤痕……!」
六道斩击稳稳劈裂了水泥桥,因此——
「抱歉抱歉,妳很着急吗?」
贯穿命刻头部的冲击,便是源于她高速击出的针。
她再次试着弹向刀锷,却依然徒劳无功。
现在,眼前有一道巨大的剑刃。
更何况是一具被剖开的肉体。
但是被制止了。
她从小就被灌输Top-G所为代表正义的思想。询问理由后,得到的答案是:
「因为我们是为了包容所有世界的人才这么做的。」
原来是这样啊。年幼的命刻就这么深信不疑。
后来,母亲在她胸口植入一颗贤石。
怕痛的她虽然哭成泪人儿,但在糖果和玩偶的哄骗下,她还是接受了手术。
三天后,世界毁灭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群同伴,还有这颗贤石。
可是,同伴们几乎都遭到了拘禁。
诗乃应该找到理想中的安身之地了吧。
命刻已是孑然一身。
孤单且一无所有的她,即将被剑刃捣碎。
……不要。
命刻出声叫唤。完全无力挣扎的她,也只能借这样的声音来表示抗拒。
「不要……!」
剑刃仿佛在呼应叫喊一般,砸进命刻的胸膛、劈开她的身体。
无数事物在前一秒闪过命刻脑海。父亲的脸、母亲的脸、朋友、在诺亚里的生活、自己曾居住的城市、曾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和自己,还有——
……诗乃……
命刻想喊出那已经不在身边的名字,但没人能听见她的喊声。
因为能鼓出这声呐喊的肺腑,也已被剖成两半。
●
眼前是个午后阳光成束投下的地方。
为此——
「实在不怎么样呢,亚力士。真要说起来……反而是弱得让我伤脑筋,真希望他们能再强一点。」
不,正确来说,她所凝视的是一群身穿工作服,在白色巨人周围劳动的人们。
「…………」
『放心吧,那不算什么——现在这样,已经比被负概念侵蚀而必须活在死亡边缘那时要好得太多了。多亏令堂将吾辈的意识从垂死的身体转换到机龙上,真是感激不尽。』
盖吉司的确感到自己已击碎贤石。
现在,里面存放的不是铁板等原料或车辆,而是其他东西——钢铁制成的龙和白色巨人。
龙美将螺丝放进口袋,转向机龙底下。
「蓝光……」
亚力士的鼻尖指向仓库角落。
白色巨人对面,有个缠上蓝色锁链的打桩机。
……怎么可能!
「龙美,我看妳就别逗她了,想告诉她什么就直说嘛。」
盖吉司的人工意识开始放出警讯。
裹在破烂衣物底下的躯体,就像是在地面生根似的。
有个来自下方的声音回答了她。主任在制造焊接强光的同时说:
「可是亚力士活着耶?」
若再加上胜利,那更是一大乐事。
『不要不出声嘛,龙美。话说回来……』
「可是——」龙美蹙眉回答。
『这就是负概念可怕之处啊。负概念几乎完全侵蚀了吾辈原来的肉体,现在也只是用另一种面貌的螺丝从外抑制而已。』
『吾辈认为,那是一个人本身所拥有的力量,而非他人所给予的……』
她点点头。
「开始再生了吗!」
有些东西垫在剑下。
「其实你也是喔?而且我认为,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都有呢——无论什么人,都必定会拥有一个肯无条件和他站在同一阵线的同伴。」
「一点都不好。我试过一面跟踪一面跳舞,甚至用跟她过夜的旅馆房间对讲机恶作剧,可是她根本没发现是我……她那副德行,简直比出征前还要糟呢。」
「那命刻为什么还这么消沉呢?」
再极端一点,只要扔进强酸或熔炉之中,贤石和肉体根本来不及再生。
龙美以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语气果断地说:
命刻已经死了。
声音向外远去,升向空中。挥剑、破坏所带来的爆风,都是些让人舒畅的感受,飞散的碎块也是自己玩得尽兴的证明。
『——妳是说,就算没人在她身边也一样?』
盖吉司明白了。命刻的贤石——
龙美说道:
「因为她缺乏自信呀。」
『不用了,龙美。这样会让吾辈有种缺了一根螺丝就会坏掉的错觉。』
虽然她站在重叠的六把剑上,但视角仍比自己计算的要高了些。
之后,她在眼下六枚剑刃劈中处,看到了命刻的躯体。
那是一座光线微弱、被阴影的颜色填满的仓库。
「看就知道了吧,龙美?又不是纸糊上去就算了,也没有备用零件,不可能那么快就好。」
『所谓的「强」真是种复杂的东西啊。』
『对方表现得怎样?』
还是过去也曾发生过,只是自己没自觉呢?
龙美自呓似的低声说道:
「……盖吉司大姐!」
自己是第一次杀害Top-G人吗?
对她而言,那仿佛是将从前众神举行庆典时的喧闹全浓缩在瞬间一般,令人怀念。
「时机已经过了啦,而且,我相信她一定能想出我们应有的作战方式,所以不必了。」
能够自我修复、再生的贤石。
空间相当宽敞,约能停放三辆沙石车。
一名女子坐在红蓝白相间的卧龙上,凝视着跪坐在阴暗仓库角落的白色铁巨人。
事实上,她并不认为拥有自我修复功能的贤石有何特别。
那就是Top-G层级的贤石。
「你觉得什么叫做实力呢?」
「等我搞定堤丰再说。」
●
命刻的贤石就在她的视野之中,被劈落的剑尖压在底下。
「而且命刻的同伴比任何人都来得强呢,她只不过是忘了这点,一时想不开罢了。还有亚力士,我希望你能记住,所谓的实力——」
在经过数千倍加压的战斗感官中,盖吉司的确有过击毁贤石的感受。
冲击声悦耳动听。
命刻的贤石扎扎实实地碎裂了。
……要趁现在毁了她,再做出其他处置……
「照你这么说,人要是不用空手战斗,就称不上有实力吧?」
『妳拿那个回来以后就没动过了呢,不先装在堤丰身上吗?』
龙美坐着的机龙在她回答后稍微抬起头来。
那是一根固定亚力士装甲用的螺丝,大概是螺帽松了才脱落的吧。
「——主任,现在情况怎么样?这几天有办法正常敔动吗?」
盖吉司相当喜爱这类的切断声和破碎声
……自我修复……!
「不只能再生她的身体,连自己本身都能修复吗!」
「————」
茉伊拉3rd的声音传进耳里。
「就算变成这样,你的身体还是会慢慢恶化啊……像这颗脱落的螺丝,外观看起来虽然一点异常都没有,但是锁回去以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掉下来了。」
盖吉司没有答案,于是她放弃思考,放松肩膀,想将处于战斗机动状态的各个部位和动作转换为正常模式——
大规模再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只要在那之前再次摧毁贤石,破坏她的肉体就行了。
「主任,亚力士的螺丝——」
见到亚力士回以沉默,龙美呵呵轻笑叉起双腿,一只手拨着头发说:
龙美没有说完,将视线转向脚下那个鞋子顶到的小物体。
仓库位于山林之间,构造简单,只是整平山坡后打下梁柱,在四周及顶部蒙上铁皮而已。
恐怕是结合了3rd和10th等G的概念所得出的产物。
小指般大的贤石确实碎裂了,然而——
「那得要由命刻决定了。」
……不对,是被我们杀了。
当盖吉司要低头查看时——
「其实命刻还是有同伴的。」
「她一定是认为,赫吉义父和诗乃不在以后……自己变成孤单一人,身边没半个伙伴——只剩下敌人,还有把麻烦事推给她的讨厌鬼而已。」
但是哪里危险,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不过要不是变成这样,吾辈早就死了,也不会和妳相遇。所以……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自己留下任何悔恨。』
她忽然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之所以缺乏自信,是因为她把自己存在的理由都寄托在他人身上。她就是这样,将自己交给诗乃、赫吉义父甚至我们……一旦失去了目标和同伴,就开始手足无措了。」
「是一种躲在每个人的体内,却被遗忘了的东西。」
「……!」
亚力士沉默了一口气的时间,接着说:
「是吗?我也没——」
……这是……
「这样啊。」
碎裂的贤石仍放出光芒。
『……命刻还好吗?』
龙美挽着脖子苦笑,说声「可是」后环抱双臂,对亚力士眯起眼来。
命刻的再生就快结束了。她的身体像是被贤石拉抬般逐渐立起,盖吉司的剑也宛如受到重力控制似的,被她慢慢顶开。
命刻仍未恢复意识。想趁早了结的心理逼得盖吉司出手,而她却在此时注意到另一件事。
自己的动作十分缓慢,这代表——
……现在的我还在战斗速度下……
她没有切换成正常模式。
因此至今所见到的,全是经过战斗速度处理的画面。
那么——
……她的再生速度在放慢数千倍后,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能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命刻的再生速度提升了,就这么简单。
至于原因——
「……她的贤石里还有进化概念吗!」
盖吉司喊出了3rd-G最后求得的答案。
全身被胸口蓝光包覆的命刻,也在这一刻缓缓睁开眼睛。
命刻凝定了视线。
最先见到的,是奔流不息的蓝光。
……咦?
深埋于胸口的贤石,正散发着向四方荡漾的澄澈光芒。
身边,有一股以自己为中心旋动的强风。
蓝光似乎受到了风的鼓舞,愈发强烈。
思考。
对此,命刻握紧重生的左手。
前所未有的高速再生,在她全身引起剧烈的不适反应。
「——」
盖吉司将视线从叠合的剑上扫向四周。干爽的天空下,到处都没有命刻和大狗的踪影,只看到左右摇头的茉伊拉3rd。
即使世界从此消失,那股力量也必定能让命刻免于毁灭。
因此他们无法创造完美的不死概念,只能做出一个类似的替代品,也就是这颗尽可能针对毁灭作补强的贤石。
那就是力量。
已经逝去的父母,到底有多关爱自己呢?
被父母安慰、紧抱的触感仍深烙在脑海当中。
……诗乃。
未完成的不死概念。
光和风随之大作,力量于体内重重凝聚,宛如理解了她的心念。
这种刚复活就能自由活动的感觉,也是不曾有过的体验。
记忆和身体都在复甦。
「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是他们终究没能成功,那是因为所有G都含有「毁灭」概念的缘故。
如此一来——
那将是Top-G和Low-G对决时的最后手段。
完美,但那仍是在Top-G环境下才可能制造的最相近概念。
命刻的意识仿佛和全身的再生速度相互共鸣,逐渐清晰起来。
为什么再生速度会在此时大幅提升,并带来痛楚呢?
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的确很好。」
「……!」
那是龙美扔给她的课题之一。她要负起Top-G领导人的责任——
依然活着。
……到底是为什么,她有的是时间解决我们三个啊……?
……就算没有妳,我也不会死吧。
那是——
灰色的冬季天空掺入了一丝气息。
……爸爸妈妈不希望当时年幼的我太痛苦,所以减缓了再生速度……
「『凄惨地』是什么意思啊——!」
一把残破的刀插在她们所处的断桥上,近在脚边。
下一刻,由上劈下的巨剑落进了命刻的攻击范围。
……爸爸妈妈一直在研究的这个……
自己被托付了某种东西。原以为不曾拥有,但它的确存在。
为什么?她睁开眼睛,但命刻不在正面的断桥上,也不在空洞的彼端。
气息形成话语。
这也让命刻明白,贤石为何不曾发挥这样的效果。
「就是说嘛,可以把才享受到一点点胜利喜悦的盖吉司大姐凄惨地砍成两半喔。」
虚假的天空。
……为什么?
盖吉司弯臂扣住茉伊拉3rd的头轻敲一下。茉伊拉2nd默默接近,像是要她们收手。
这时,盖吉司意外发现一样东西。
命刻接下来发现的,是自己全身已经能够使力。
盖吉司在风中闭上双眼。
一切都快速地复甦。
刀在桥上强行刻下了文字。
不过——
接下来,另一个问题浮上她的心头。
痛楚的彼端是宽广的天空。
……决定如何利用3rd-G概念核。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胸口贤石所蕴含的力量。
不死的研究。
「……!」
盖吉司轻叹一声,心想——
升腾的力量,也仿佛是要将她拉出睡梦似的高声疾呼着。
比剧痛更为刺骨的痛。
完成高速再生的命刻,应该有充裕时间看破这一剑,并轻易地回击。
「那妳……」
但盖吉司——
提问之后,命刻有所动作。
命刻想出答案的同时,一切努力的结论也怱地闪过她的脑中。
为什么?胜利的一方为何留完话就走了?
无论处境有多孤单,自己出生地的力量也绝不会背离自己。
也是父母唯一的遗产。
那是父母未曾透露的能力。
「?」
进化和毁灭必然是互为表里的。
她在心中放下略带苦味的答案,不再挂念。
「刚才明明是大好时机呢。」
「——!」
她以贤石加工的刀迎击头上巨剑,做为自己方才想到那最后手段的第一步。
就算因此丢了性命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制造这颗贤石时要设定这样的变化呢?
●
为了有效利用3rd-G概念核,她一举抽出手中的武士刀。
……它能再生,就算碎了也能自我修复,而且还会进化……?
命刻在蓝光和旋风中感到遍布全身的绞痛。
实在太奢侈了。命刻在风中想着,自己惯于这样的奢侈,反倒忘了应有的思考。
若保有这样的再生速度,任何伤都会瞬间愈合,也能立刻继续战斗。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就算没有我,也能好好活下去吗……?」
茉伊拉3rd似乎也对命刻的消失抱持疑问。
「对不起……?」
也是唯有自己才能作出的结论。
转瞬间,桥在散布巨响的破碎之风中爆散了。
命刻思考着自己,并思考着她所重视的人。
父母为了安慰自己,在诺亚里的人们和管理用自动人偶围绕下所唱的歌也记忆犹新。
……我还能战斗……?
也厌到自己并不孤单。
刀刃断折,内含的切断概念随之迸发。
「……谢谢。」
命刻叹口气、放松眉梢,语带哽咽地说:
她为何没有出手攻击?
命刻感到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感到各部位都可以正常运作后,命刻有了另一种想法。
空间因而破碎,自动人偶的重力控制再也撑不住桥。
然而,这个贤石还有个连命刻也不知道的秘密。
她偏着头说:
……动手术时,我明明还大哭大闹,抵死不从的呢。
那是没有特定对象的话语。
无论如何,命刻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留下这句话,逃逸无踪了。
剩下的,只有萧萧风声。
冷飕飕的北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