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相對的力量』

仰望天空時總會不禁嘆息

爲何明明得不到任何支持

那股力量仍要展翅飛翔？

●

夕暮的街道上空，浮着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白色長梭型的立體物，是一艘廣告飛船。約五十公尺長的船身側邊貼着新上映電影「席維斯際大戰四部曲·逆襲的友情」宣傳海報，海報上繪有兩名揹着宇宙、丟下電磁劍揮拳互毆的肌肉男。

同時還播放着聲音。

『什麼！黑武士的拳力已經超越每平方公分一噸了嗎！』

『原力！用你的原力啊，洛基！』

另外，飛船上還有個人影，站在從地面看不見的位置。

那是一名身穿白色裝甲服的少女，她擁有一對光之翼。

裝甲服的配章上刻有「風見」兩字。

風見將白槍和長型大包包擺在身邊，看着手機熒幕。

「覺打成平手，然後希歐輸了……聽說覺那邊打到把整個新宿都給毀了，那他是怎麼活下來的啊……」

風見嘆了一聲。

……平手跟一敗嗎？

「那我就非得拿下一勝不可了——他們那邊說不定又有什麼好點子了，問問看好了。」

低語過後，風見點了個頭。

她選取電話簿中的號碼，將手機湊到耳邊，不久後——

『是我。』

「哎呀，笨蛋接電話了呢。」

長三公尺，寬近一公尺，前尖後直的白色容器。

一道白光在慢慢染黑的硃紅天空中筆直上升，亞力士看在眼裏。

『亞力士先生鎖定了風見小姐！目前垂直上升中——將於二十七秒後追上！』

接着感到的是熱、風、炮火的威力，以及行勖被準確預測的訝異。

「——這還是千里第一次遇到和她速度相當的對手吧？」

……這就是瓦姆納比的搬運櫃！

風見也發現對手全力衝來，並鎖定了自己。

當加速力超越體重的瞬間，其後堆積的速度纔會轉變爲前進的力量。

同時，這也證明了她能劇烈加速，並擁有因而產生的優異飛行能力。

『妳是女人也不好，當妳是男人也不要……妳是哪個奇幻世界的居民嗎？』

亞力士在腹部底盤加裝了一個容器。

「喔？」啃着煎餅的大城出聲道。

加壓的感覺，和猛踩油門時的興奮感相當接近。

……瓦姆納比？

其實學生會的工作還挺好玩的。

『果然沒錯……！』

這樣的反應，是出於對「運算力」一詞的危機意識。

「你這是歧視女性嗎？」

切斷通話後，風見才發現自己忘了什麼。

「真是不簡單啊。」

可是，瓦姆納比給的卻是正面的答覆。

……他們大概發生什麼事了吧。

自己下意識的一貫動作，使她感到危險。

空中有着淡淡星光。

天空如此浩瀚。

……而且打都打了，應該順便把下學期的學生會事務交代一下才對啊。

「好吧，要相親相愛喔——啊，記得不要玩到被警察抓走。」

下一刻，飛船被紅色光束轟成了碎片。

「啊……等對方打來實在好無聊喔。」

自己和這個學弟，在學校和UCAT以外沒有任何交集。

●

他由下往上繞弧而行。其目的地的煙塵中——

爆衝而出，直往天際。

「我是不想扯到這裏來啦，不過和新莊拍拖的人有資格說那種話嗎？」

在耳裏打轉的，是源自震動的機械摩擦聲。

這個人沒救了。風見再嘆了口氣，接着——

『還有最精密的學習力和預測力！換言之——吾輩能學得更多、預測得更準！』

長假中，社團、委員會在借用校地、教室上談不攏時，同樣有不得不靠拳頭擺平的時候。

「——去死。」

連接於其基部的種種纜線，是瓦姆納比與外界聯繫的管道。

才以爲聽見了破風聲，加速的眼中已是一片硃紅。

亞力士飛翔在化爲概念空間的新宿上空，朝四散的飛船煙塵全力加速。

還有種失去重力束縛、失去支撐，墜入高空般的感受。

普通學生在這方面會有哪裏不同呢？想歸想，但普通學生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自己和他們相比，雖然缺乏社團活動、放學後的嬉鬧、返家後的玩樂，卻擁有一個名爲UCAT的祕密活動空間。

白光在硃紅天空中強調着自身的存在。

白光。

這是因爲加速力必須先抵消自己全身的重量。

眼中所見的，是不同於天空的顏色。

風見眼皮立刻垮了一半，點頭接受事實。

現在，所有纜線都接到了亞力士身上。

隨後，來自下方的紅色光柱竄過了自己原想前往的空間。

『想不到妳這女人眼光這麼差，真教人失望。』

……我的加速追得上嗎？

「聽好，我要開始揍人了！不過我不是看你們不爽才揍的——是因爲想揍才揍的！」

卻又停下。

考慮到對方的運算力，對風見而言這會是場十分棘手的戰鬥。

這通電話原是爲了替自己打氣兼激勵求勝心才撥的，剛剛卻忘得一乾二淨。

這部分纔是最重要的呢。風見自我肯定後，將手機收進腰包。

在感到氛圍有異、充滿殺氣之際，風見立刻全力轉身——

籌備學校節慶遇到各代表意見不合時，也有到頭來不得不靠拳頭擺平的時候。

『怎麼樣！見識到吾輩的瓦姆納比殺法了吧！吾輩的外借預測力所向無敵！』

亞力士就在眼下。那紅藍白混雜的搶眼機龍喊道：

然而，加速的震動不斷從鼻尖流向後背，就像在催促亞力士衝破這片天空。

『可以』、『OK』、『沒問題』、『推進器』、『全開』、『Full』、『毅力』、『力氣』、『氣體——』

下一刻，炮火已經襲來。

亞力士的裝甲和武裝讓他擁有強大戰力，相反地，龐大的體積和重量使得機動性落於人後。他是一架航空型機龍，極速優於任何現有武器，但要加速到那種程度，一定會比輕巧的風見來得耗時。

『嗯，我知道。只要不被發現就行了吧？』

理科一直是風見的弱項，被那方面的能力連番攻擊可不好受。

他無視八號的冷眼說道：

一道光線在亞力士眼前升上高空。

緊接着，白煙在亞力士鼻尖刺入之前忽然散開。

●

負責風見所在概念空間的偵察機回報聲，在神田地下清楚響起。

若不論UCAT，能向佐山交代的話，就只剩日後學校方面的事了。

他的身體開始緩緩向前，接着——

煙塵受到出於其中的壓力推擠，向八方爆散。

爲社團和班級幹部委員會編列預算時，也有到頭來不得不靠拳頭擺平的時候。

『吾輩可以預測到，敵人還沒死！』

●

再聽下去會讓預測失準，於是亞力士刻意無視瓦姆納比的有趣反應，啓動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推進器。

『那好吧。』佐山改了口：『想不到你這男人眼光這麼差，真教人失望。』

是風見的光。她展開細長的雙翼，握着展開機殼的G-Sp2飛昇而去。

「——很行嘛你！」

因此，他得到了凌駕於全G任何機械之上的運算力——

也許不該在這時候說這種話泄自己的氣，不過現在要打的是一場生命沒有保障的戰鬥。

無論處於哪一邊，都會嚮往自己缺少的部分吧。

風聲消失了。

於是他發動攻擊。

剎那間，彷彿有種力量阻擋前行的身體。

「——！」

『嗯，新莊同學真是犯罪級的可愛呢。』

「喔……！」

遇見那種情況，風見總是說：

「你把別人的話聽到哪裏去了啊！」

風見想說話槓回去，可是——

『現在！根據吾輩的預測，妳要說的是「吱——！可惱也，饒你不得！』

「誰會說那種話啊！」

『哈哈哈——惡徒被人說中就慌張起來了！』

「……你這個調調真的跟我某個學弟很像。」

『他也是正義使者嗎？』

「纔怪，他是同時歧視女性和男性的大魔王。」

『竟然不懂得女士優先嗎！惡徒的品格都被他弄臭了！』

「惡徒還有品格可雷嗎？」

風見一個旋身向水平方向滑開，並且加速。

『啊，站住！把吾輩的正義之言好好聽完啊！』

還是別跟笨蛋廢話太多的好，小心被傳染。

瞬間拉開的距離讓風見鬆了口氣。

然而，被追上只是遲早的事。

……可惡。

風見默想起來。

對方加速靠的是機械，自己靠的則是概念核。

儘管體積小、不過推力和重量上應該都優於對方。但仍有一個關鍵因素使對方能夠追上。

「再怎麼說我都是肉做的嘛……」

只要是個肉身的人類，無論被施予何種防護，都有其極限存在。若是無節制地加速，身體將難以承受，一旦超過極限，被甩入天空也不奇怪。

面對敵襲，她選擇各種不同的方式閃避。不讓自己的路線太過穩定，也不讓對方看出她的行動模式，就算被猜中了也能修改。

這就表示，亞力士的行動準則並沒有受到新增的預測和學習系統左右。

風見仍在奮戰。

當時10th-G發生內亂，主神想抽出概念核作爲自己的武器，以統治整個10th-G。

這劇增風阻、與氣牆碰撞的行爲，造成了兩個結果。

長槍手和機龍筆直地飛馳。

『……瓦姆納比正高度使用他的運算力。另外，8th-G概念核的「熱能爲生命之源」概念，讓各種攻擊和爆炸都像蛇一樣自動追蹤着風見小姐。』

神槍就在那時被改造爲G-Sp，再經過現代科技補強、改造爲風見專屬兵器後，成了現在的G-Sp2。

相應而來的，是亞力士擊出的副炮。

自己的優勢在於爆發力和靈巧度，而對方則在於極速。

……世界被一再地傳承，最後轉到了我手上。

「剛剛講話的時候，他沒有出手……」

自動人偶駕駛答道。

……換言之對方沒讓概念核做主，只將其視爲夥伴。

●

風見完全張開了背上的雙翼。

等到下一回，就連閃躲兩次也不夠了吧。風見雖然這麼想，不過——

嘆息出於自動人偶之口。負責時時回報概念力輸出變化狀況的她嘆道：

……我不會輸。

G-Sp2是把長槍，無法向後攻擊，於是風見從UCAT找來了這挺機槍以補不足。

『只能說——他們身上有種特殊的力量，而身爲機械的我們配備不了。』

……沒關係。

當時有位服侍主神的女神負責接待出雲祖父，並對主神有意統治10th-G感到悲哀。好巧不巧，聚合爲雷神之槌的概念核，也在這當下被地下組織偷渡到了9th-G去。

自己也佔了不少優勢，所以——

現在，風見打開了揹包，取出機槍。

……被猜中了……

「…………」

其實她還沒有對策。但少女心裏沒有一絲退意。

由此，能得出一項事實。

這是種曾多次被人拯救，也曾多次拯救他人的力量，因此——

「雖然很難纏……不過我也不會拿他沒輒吧！」

風見想起了昨日的投票判決上，約爾絲所展現那股10th-G的自負。

提升速度。

●

儘管有世界遭到毀滅，但若非如此，自己就不會與覺相遇，也沒有現在的自己。

她遭受追蹤、追擊，被無數難纏招式逼迫，但毫不退卻。

第一，光之翼受炮火擊穿，重新延展。

於是，諸神的世界就此滅絕，神槍也爲出雲祖父所有。

視續戰爲己任的諸神，將新造的概念核兵器交給出雲祖父，並要與內戰無關的他動手毀滅世界樹。如此一來，這個世界就會遭到毀滅，家恥般的愚蠢戰爭也不會傳出去遭他G笑話。

第二，大幅減速。

空中出現兩種極端的動作。

很好的判斷，風見心想。她確認亞力士逐漸接近後說：

緊接着，風見拉近G-Sp2，重施故技。

……還沒毀滅的我們，未來一定會更加有趣呢。

『風見小姐、亞力士先生——雙方開始交戰！目前正往西方移動！』

亞力士的副炮再度吐出光束。

『爲什麼……』

霎時間，風見反射性地凌空一躍。

「我纔不會輸……！」

昨晚，出雲趁戰前告訴了她G-Sp2的由來。

10th-G地下組織計劃讓概念核失控，釋放概念龍吞噬諸神的住所——世界樹。

出雲祖父手中的6th-G概念核，賦予了他和神交談的資格。

上空雲層逐漸增厚，偵察機不停偵測着雲後的狀況。

亞力士利用超越自動人偶、可謂世界第一的運算力，和經由概念活化過的追蹤攻擊，打算擊墜風見。

說着，風見拉下護目鏡，扭緊加速器。

凡人或許體會不了神明的心思吧。那麼，流有一半神血的他也是這樣嗎？

『爲什麼……風見小姐沒有被擊落呢？』

對方的身軀由機械構成，沒有這種顧慮。

絕大部分未被封入神槍中的剩餘10th-G概念核化爲神劫龍，並在日後現於Low-G時遭到封印。

當時看起來雖然可笑，但也多虧了她的自負，自己才能往這方面多加思考。

亞力士裝甲上火花四濺，但他紅紅藍藍的裝甲別說開洞了，連點凹陷也沒有。

瓦姆納比記取了過去的經驗，只閃躲一次已經行不通了。他統計了風見飛行的各種方式，再配合氣流資料預測出連風見本身都沒想過的迴避軌道。

低空飛行的偵察機回報道。

『我判斷，那是個謎。』

那麼就回避。經過兩次閃躲後，風見再追加一次，並於閃過飛來的紅色光柱時——

那一次又一次的攻擊，應該都由瓦姆納比的預測能力和學習能力進行過調整。

首先，風見在撞擊亞力士前一刻，抓緊G-Sp2的握把挺腰側翻，飛向亞力士後方。

任何一擊，都能使裝甲薄弱的她當場斃命，可是——

突然做出亞力士無法預期的舉動。

那是風見第一次聽他說這段故事。

「一黠用也沒有？」

畢竟，現在她所騎乘的G-Sp2，可是10th-G的概念核兵器。

她穿過慢慢延展的冬雲、夜色漸深的天空。

風見在喊聲中採取行動。

阻止世界毀滅的力量，就在自己手上。

再次騰躍。

「————」

世界被毀的倖存者們，也非得這麼想不可。因爲有他們的毀滅，纔有自己這一羣頂尖戰力。所以，希望他們能挺起胸膛，不要視毀滅爲恥。

緊跟着戰鬥全力西行的偵察機裏，產生了一聲嘆息。

受這兩個結果影響的風見，撞向由後追來的亞力士。

路線忽然一亂，少女和G-Sp2都被彈往未知的方向。

這摻有感嘆的疑惑，對於生爲機械的她而言來得十分自然。

她右手抓緊握把，跳躍似的傾向前方。

10th-G。

……簡直像是機車對上汽車呢。

同時，追隨而來的紅光衝過她前一秒的位置。

然而，10th-G內亂仍未止息，甚至引起了新概念核兵器的爭奪戰。

在劇烈震動中灑出的子彈都經過概念強化了攻擊力，可是——

那是全然無法以視覺觀測的高速戰鬥，就連偵察機本身也難以追上。

然而——

風見不禁心想，爲何諸神會如此痛惡恥辱，不惜選擇自滅？

太好了。風見心想，這真是太好了。

見證了6th-G毀滅的出雲祖父，就在此時從Low-G抵達了那兒。

「——！」

亞力士會視需要聯繫瓦姆納比，運用他的力量。

之後，出雲祖父和女神蒙受避責之嫌，出雲祖父便前往9th-G奪回遭竊的雷神之槌。

●

但風見依然平安無事，在追逐和輪番攻擊中存活了下來。

風見由液晶熒幕邊的後照鏡檢視背後狀況，看到亞力士鼻尖對準了她直衝而來，不過——

她要在側翻中面向下方的瞬間，直接賞亞力士一炮。

但亞力士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向下蜷動機龍的鋼鐵身軀，硬是壓低了高度，並且——

『驚愕連彗——亞力士特技Sp！』

亞力士掀開背部裝甲，如牆彈幕一湧而出。

其中還帶有亞力士的喊聲：

『——吾輩不得不說，妳還得多練幾年！』

飛彈全都鎖定了翻過上空的風見，逆風上竄。

萬頭鑽動，成堆襲來。

見此，仍在側翻中的風見喊道：

「G-Sp2！第二型態！」

轉爲炮擊模式只需瞬刻延遲，但能量未經積蓄，只能收起後端噴射的光，向前擊發。

如焊火般擴散的光芒，正適合一舉消滅爲數衆多的飛彈。

然而力道不足，仍有數十發穿過爆炎不停竄來。

每一發都擁有擊殺風見的威力，雖不該對人使用，但在這場戰鬥中，亞力士別無選擇。

因此，風見也認同他所使用的力量。

她不慌不忙，悠哉地用一隻手抽出背上的機槍。

右手掃動G-Sp2的光柱，左手將機槍夾在腋下——

「……！」

在側翻遠離彈幕和亞力士的同時開火射擊。

她將頭頂上發生的戰鬥畫面，經過共通記憶傳播給所有自動人偶。

但是，爆炸產生的熱在概念空間中被賦予了生命。

駕駛座上的自動人偶愕然低語。

亞力士年幼時，父母給了他許多記載正義使者活動過程的錄影帶和書籍。他因此發現許多人都爲了世界和平而戰，而且——

『正是如此。』

攻守立場就此調換。

飛彈在空中爆散造成的火團也如生物般緊跟在後，要將她燒成灰燼。

自那天起，龍美就沒掉過一滴淚。

在她眼中，那劃破天空的炮火就是戰意的表徵。接着，她向所有自動人偶說：

來自腋下的機槍震動，宛如激勵心靈的音樂。

你變得比我更強了呢。她說。

爆炸的鼓聲旋即接連響起，就像是給風見的答覆。

這些都是——

風見結束了側翻動作，面對在下一刻重新撲來的黑炎羣——

意識腐化者，還有什麼正義能阻止他人哭泣呢？

長田·龍美的父母也都是機能設計者，兩人常有機會見面、聊天。

風見曳着光帶展翼而飛，追逐前方超高速行進的機龍之翼。

『可是——』

●

儘管動作困難且驚險不斷，但風見不曾放棄。

『戰鬥意識所產生的聲音……』

當時，她是個健壯的女孩，卻不懂得控制自己的力量。

從此之後，亞力士就決定要成爲真正的正義使者，讓所有人不再哭泣。

亞力士心想。

將一步步把機龍拉進自己手裏且不時發動攻擊的光之翼，映於她們眼前。

由於父母工作忙碌，亞力士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居住區裏。

願意。

她經常爲了保護弟妹輩的人而打架，而在事情不可收拾前拉住她的，總是亞力士。

兩人重逢時，龍美給了對成爲機龍不甚在乎的亞力士一個苦笑。

若真是這樣，龍美是否曾因此在暗地裏哭泣？

她拋下機槍，將G-Sp2轉爲第三型態。

所謂的正義使者，就存在於守護着各種事物的他心中，以及觀望着他的人們心中。

「你的屁股被我看光了！」

……可是不對。

『各位都看見了嗎……』

吾輩絕不會輸，亞力士心想。沒錯，那是因爲——

當亞力士被問到願不願意成爲機龍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幸虧有龍美的雙親，將亞力士和他父母製造的機龍臺而爲一。

『正義絕不會輸……！』

他將不敗的志氣納入鋼鐵之心，展開射擊。

「！」

……正義絕不能輸！

亞力士時常自問，會不會有其他人比自己更值得接受延命手術。

●

風見無視窮追不捨的殘餘飛彈和爆炎，扭緊了加速器。

已消逝的人也好、依然活着的人也罷。將他們放在心裏的自己，有着不容質疑的正義。

化爲生物的熱能，在追逐風見的途中紛紛爆裂，迸出聲響。

『她還在奮戰。無盡地自我期許的力量……還在和以熱能和高速運算爲武器的機龍奮戰！』

可是，心懷正義的唯有自己。

那天，是他第一次見到龍美掉淚，少女還要他別再理自己。

儘管有多人倖存，龍美也在UCAT保護下獲救，但亞力士卻受到負概念侵害，被赫吉救出時已命在旦夕。

第一次見到龍美哭泣時，亞力士認爲自己做了英雄不該做的事，也跟着哭了。兩人一直哭、一直哭，連管理諾亞的自動人偶也前來關心。

收起雙翼，直追機龍。

在寒光磷磷的月下，兩對羽翼不停地交互攻擊。

眼裏看的已不再是飛快逼來的火團。

答案立刻化爲行動。可是龍美的雙親也受到了負概念侵害，在結束合成手術的同時斷了氣。和龍美見面，已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接着，觀察者看見了攻擊。

風見鼓動仍有意識就能無限恢復的新生羽翼，轉身迎擊。

如今，亞力士感受着龍美的相伴，並享受着飛行。

直到今天，他依然深信不疑。

『各位看見了嗎……期待的力量，超越了最精密的預測。』

記憶猶新。

她以全身壓制因猛然加速而揚起的槍尖，向前飛去。

炮擊聲、破風聲、爆炸聲，以及光之翼的粉碎聲。

若非如此，自己的心就會腐化。

相對於風見的炮擊與翻騰，亞力士也以副炮和飛彈還擊。

亞力士清楚地看見，位在上方的風見嘗試以側翻迴避他的右副炮。

機龍時而翻身、減速，想奪回風見後方的位置，但風見也藉着自毀羽翼急停，死守優勢。

可是，破滅和腐化不可同一而論。正因爲自己是僅有意識的機械之軀，亞力士纔會這麼想。形神具滅也無妨，只要意志能從一而終，便已足夠。

但亞力士拒絕了。

碎裂的羽翼，彷彿象徵着自己的新生。

同樣情景重演了無數次後，有次他沒能阻止龍美，反而害自己受了傷。

佔據她視野的，是亞力士的增壓器和機尾。

那就是自己與他人最大的不同，正義就是自己的價值所在。

龍美的父母，是否纔是真正應該存活下來的人？

正義，那是父母所授與的詞語。

……吾輩不能輸。

從父母給他的東西和親身經歷中，他了解到——所謂的正義使者，絕不會是個獨行俠。

偵察機上的自動人偶，從散開的雲縫中目擊了兩對羽翼。

吶喊同時，亞力士朝從後追來的風見發動攻擊。

意念在心裏打轉。

空中。從夕暮轉爲夜晚的天空，已掛上一輪明月。

不停預測之餘，亞力士心想——

……那不是英雄該有的行爲。

槍響高聲鳴放，搖撼整個身軀。而且——

在Top-G時，雙親都在諾亞之中參與機龍的設計。

父母將諾亞中那具未完成機龍送入通往Low-G的聯通門後，便力竭而死。

她不知數了幾回。每多記一次風見遭逢的危機，她便煥然一新，捨棄過去的自己。

穿過繞弧衝來的爆炎，全力加速。

但那對羽翼靈活地避開它們，持續前進。

他願意成爲正義的使者。

亞力士心想，那並不正確。

……守護着人們小小的幸福。

總有一天，自己的身軀將毀滅。只是改變身體，並不能擺脫負概念的侵害，現在只是緩刑期間而已。

將在寒冷高空中瞬時消失的爆炎，化爲成羣紅黑飛蝶，遼蔽大半天空。

然而，世界毀滅了。

光之翼極爲靈活，先是以螺旋軌道飛竄，又突然以垂直軌道上升，追向機龍。

●

「槍彈至上的樂譜啊，繼續演奏下去吧！」

左副炮緊接着擊出的追蹤炮火，也被風見右手單持G-Sp2急速俯衝而躲過。

勉強的軌道變換，造成了光之翼的破碎。

見狀，亞力士立刻擊發體側飛彈。

但風見沒有重展羽翼，反而扭緊了握在右手裏的加速器。

根據氣流資料和以往的經驗，亞力士測出了風見的路線——去向爲上，將由後方竄至上空。

因此亞力士緊跟着飛昇而去。

背後傳來風見的哽氣聲，但那也早在意料之中。

他將機尾向上一甩，由下掃擊上升中的風見。

風見的G-Sp2握在右手，必將躍向右方。

因此，亞力士採取相應行動。

利用甩尾慣性向前旋身——

「！」

全長近四十公尺的機龍猶如在空中翻滾般蜷縮身軀，轉向上方。

他仰天收頸，朝眼前的藍天張開下顎——

『主炮準備完成！』

朝仍在上升的風見發射主炮。

劇音乍響，天空被筆直的紅焰燒穿。

光柱在雲層中轟出一道深谷，炙燒的大氣電光閃閃——

『……！』

可是，亞力士看到了。

但亞力士咬牙硬撐、輾轉身體，以全身骨架將G-Sp2層層纏繞。儘管槍尖刺出後背，儘管爆炸衝擊從全身縫隙四散不止——

『是嗎。』空中傳來亞力士的呢喃。

『……什麼也不做嗎！』

就在此刻，風見發現有個東西從滿覆爆炎的亞力士腹部迎面飛來。

若以人類爲喻，那好比是用自己的手將粉碎器抵在右胸，一路拉到腰間一般。

就在眼前。

……什——

……飛彈？恕同歸於盡嗎！

產生了兩個結果。

當那意想不到的物體進入視線時，風見頓時失措。

『什……』

在「麼」字浮出之前，搬運櫃已撞上風見右盾。

G-Sp2瞬時切換至第三型態，化爲親身破敵的巨槍。

無數飛彈打擊着他的全身，裝甲片片剝落，跟着要撞上的是——

亞力士開放背部增壓器，朝風見直撲而來。

「我還用10th-G的力量動了一點小手腳。」

可是下個瞬間，風見收受了亞力士的真意，那是——

G-sp2與亞力士對撞，刺入了他的軀體。

●

「我用的是10th-G的治癒力——你就試試剛纔自己放出的攻擊吧。」

「答對了。從開打到現在，我一直都沒放棄過閃躲吧，所以我猜想瓦姆納比的學習力和預測力會往那方面加強，所以就故意什麼都不做，看看能不能騙過你。然後——」

他在緩緩上升之餘說道：

於是風見揮槍突刺，刺向因爆炸衝擊和濃煙而扭曲、仰望天空的亞力士喉部支架。

自動人偶們接着聽見的，是風見的聲音。

不對。

然後停下。

失去羽翼的風見，做了一項抉擇。

亞力士收起右前腳，將G-Sp2關在體內。

「真受不了……想不到正義的使者會無視別人的請求。」

聲音、光線和衝擊都伴着留在寒冷高空中的熱氣，靜止下來。

鐵碎鋼曲，零件崩散、灼燒的聲音，織成了劇烈的聲響。

「能夠判斷，雙方同時獲勝。」

若是飛彈，風見不會躲不過。

留在空中的，只剩下風見，以及全身嘎嘎作響，噴濺火花、光柱和黑煙的亞力士。

「！」

比起被衝擊和重量撞歪飛行軌道，錯愕的一顫影響更鉅——

『喔……！』

但亞力士不曾猶豫，路線不偏不倚，直接衝向G-Sp2。

亞力士身負重創，只差沒失去行動力。

「……動作也很僵硬、扭曲……」

她緩緩鼓動雙翼，放鬆全身似的說：

風見輕笑道：

那是接續於亞力士腹部的瓦姆納比搬運櫃。

感受到爆壓的剎那，亞力士作出判斷——一個讓自己絕對不輸、絕不敗陣的抉擇。

風見並不在主炮的軌道上。

在機內所仰望的空中，亞力士磨出沉頓的金屬聲，挺起身體。

亞力士沒有答覆風見的問題。

●

概念核被奪即視同戰敗。

「……拜託！」

話一說完，風見就扭轉了身子。那是爲了閃躲受到治癒而再度襲來的飛彈和光擊，也是爲了揮舞恢復第一型態的G-Sp2。

「算了啦。」風見聳聳肩，附上苦笑。

攻擊已至。

剌擊前的飛彈陣雖也造成不小傷害，但主要傷勢仍是由右胸穿出後背的大洞，其衝擊幾乎將他全身裝甲由內側向外炸開。

然而，勝敗與容貌全然是兩回事。

「G-Sp2！」

『……！』

金屬聲砰然響起，衝擊聲接連而至。

『——要是雙方奪走了彼此的概念核，應該怎麼算呢？』

……不會吧……！

亞力士的視覺元件確認到，風見背後空中的爆炎或光擊並未遭高空冷風打散，而且——

遭G-Sp2貫透的洞口，在機龍的咆哮聲中發生光爆。

她沒打算要了對方的命。機龍原來就是一種堅韌的機械，只要軀幹內的動力爐保持完好，幾乎就可說沒有死亡之虞。

但風見明白這是她最後的出手機會，卯足了勁全力一投。

未與本體直接相連的裝備全都不翼而飛——

風見重展雙翼，在空中接下了瓦姆納比的搬運櫃。

●

「是的。」自動人偶答道：「戰鬥因而結束，根據規則——」

『喔喔……！』

讓衝擊傳及就要投出手的G-Sp2。

不過，G-Sp2的加速穿刺應能擊毀其骨架，使其無法再戰。

「——」

「找死嗎！」

「這時候壞人就要說——『別以爲這樣就贏了！』對吧？」

『就算求我，我也不會輸……！』

『抱歉。』

亞力士卻主動將之拋出。

彈陣擊中亞力士的身軀，爲G-Sp2的攻擊奏起序曲。

風見的槍即將刺入亞力士咽喉。

可是，亞力士撐住了。

在偵察機內追蹤戰況的自動人偶們，察覺戰場已經平息。

他以裝甲厚重的右胸骨架承受了飛來的尖槍——

自動人偶選擇了正確的說法。

她根據自身的運動力和判斷力，所下的最後一步是——

炸散。

直刺而去。

驚歎的瞬間，他找到了對手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