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雪中的回首』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1万 字

我出声呼喊了黑暗
仿佛是在惧怕雪片的白
但黑暗却称我为雪
●
宽广的房间中充满了装饰。
庆祝圣诞节的装饰。
天花板和写了「草香馆」的餐厅门牌上,吊挂着一条条彩色纸炼。
白色灯光下,新庄将信和笔记在同样亮白的长桌上排开;佐山耳贴手机,坐在旁边。
注意到女管理员走过餐厅门口时,新庄立刻轻轻低头道谢。
对方回礼后,新庄笑了笑转向前方。
上次没看完的资料和自己带来的新庄·由起绪相关记录全都摆在眼前,其中也有些女管理员在那天后找到的书信,笔记、相簿、信纸等文件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能够尽情地认识妈妈,实在是太好了。
有种内心缺憾逐渐被填满的感觉。
大家似乎也都动了起来,佐山手上这通电话,就是希欧打来报告近况的。
他们已经讲了很长一段时间。佐山不时会以新庄听得见的音量说几句话,转达希欧从原川母亲那儿得知的过去。现在,通话终于接近尾声——
「——嗯。那妳现在是要回家了吗……我知道,自己保重。」
新庄转向结束通话的佐山问:
「……那边好像不怎么平静嘛。龙司学弟他……又做了什么吗?」
佐山「嗯」地点点头,抱胸说道:
「听希欧说,他是为了和2nd-G二度交涉……被2nd-G的男人一剑刺进身体,还流了很多血,现在人在床上,痛处被人戳个不停呢。」
「那……」新庄揪起眉头,和佐山一起思考了片刻.
「那你平常做的又该怎么说?」
新庄顿时说不出话,双颊漾红。
「佐、佐山同学又在编那种奇怪的定律了!」
「嗯嗯嗯……那在餐厅的特产专区摆新庄蒟蒻果冻的又是谁啊!」
「……新庄同学,我可以换个位置站到下风处吗?」
「说什么傻话,那种事可是犯法的。」
「要是我不和新庄同学一起待在世界的轴心上,世界的平衡就会出问题喔。」
手中那封叙述片段过去的信,也是由起绪排斥由起夫的有力证明。
佐山点点头,并点破新庄想说的话。
「妳觉得是为什么呢?」
佐山开始思考理由。上次在车站交换饮料时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吧,那时居然让真正目的脱口而出,实在是太失败了。
「放心吧,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新庄·由起绪——妳妈妈以前站的位置。」
「那根本是中学生会写在日记里的变态描述吧!」
「很简单,只要找出妳父母摒除成见接纳彼此的证据就够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同时轻咳一声。
「这么说来……」
「无论再怎么调查,已经确定的答案也不会变。所以……来,让我们稍微转动一下世界吧。」
佐山手按左胸苦笑着说:
佐山转向新庄,伸出另一只手。
「借我一封信吧,看过的就行了。」
「……你这是认罪了吗?是吧?既然认得那么快,应该可以让剧情前进个三格左右吧?」
「什么怎样?」
不管再怎么说,他也不会销毁那些产品吧,说不定还会把卖剩的全拿回来呢。
「不过,希欧以前可是因为语尾事件而深深反省过喔,妳觉得她敢对我们说错话吗?」
「会是怎样呢?」
其实,管理教堂内务的院长小姐知道资金是谁提供的,却不肯告诉我。他们好像有过约定,要等到教堂完工后,才能揭晓答案。
这是在发挥日本传统的谦让之美吗?话说谦让和新庄的发音也很接近呢。佐山心想。
下一张信纸,则写下了她和另一个自己的摩擦。
「纤维质对肠胃很有帮助喔。」
「为·什·么?」
这时佐山才发现,两人对话时呼出的空气已凝成白烟。
一接近他,他又只会要求我帮他做那些事。』
「我妈妈会不会并不希望生下我啊?」
「老实说……新庄同学的爸爸还真有跟踪狂的味道呢。」
「你想直接看过去吗?」
『——至于坏事,是经常发生的事——我又和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我起冲突了。起因是我所申请的圣经推广计划遭到取消,经费还被挪为开发诺亚终端机之用。』
……在新庄同学体内合成的气体正往世界各地散去。那么——
「……替我妈妈送信的人,好像就是你的祖父呢。」
新庄转向佐山,见到毫无起伏的表情,表示佐山已准备正面接下问题。
「你竟然把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讲出来了——你们应该会很要好吧?」
所以两人产生了摩擦。
好事是指,又有某位好心人捐助善款,让教堂能够增建钟楼了。
「我妈妈一定就在诺亚上吧……可是她怎么会到那里去呢,她不是讨厌我爸爸吗?」
佐山和新庄一同踏进夜晚的庭院。
新庄的母亲虽流亡到Top-G,却没有承诺将提供全方位的支援。
新庄将信抹在佐山脸上,挤歪了他的脖子。
「上次我只接受对方的好意却毫无回报,所以这一次我就买了学生餐厅的特产『衣笠果冻』送她。那真的很神奇喔,明明果汁含量为零,吃起来还是有水果味呢。」
佐山看向通往走廊的玻璃门,以及门后的世界。
「那只是……她想和我聊聊祖父的事而已。」
新庄没点头。她不晓得其中有没有问题,只感到有些怀疑。
「有人肯鼓励我妈妈,但我爸爸却请求她做她最不想帮的事,让两个人关系变差……为什么妈妈明明有其他人在支持,还会和她不愿接近的爸爸结婚然后生下我呢?」
她虽想在Top-G创造一块能兼容Low-G的地方,可是在新庄出生前,她不仅没有协助,也没有意愿建造概念创造装置。
被拉着走的新庄,踉跄地赶到佐山身旁问:
「当然要。」佐山回答刺来的视线后,便往公园出口走去。
……可是,新庄·由起夫是创造概念的第一线研发人员,自然发现了其中的困难和危险——
新庄看着佐山扫视信纸的样子,不禁垂下肩膀。
「冷静一点,新庄同学。只能推出小切口味,确实令我感到万分遗憾啊。幸亏我偷偷在果冻盒底下加了我的图案,让我俩仍是密不可分。就结论而言我还是独占了新庄同学,尽管放心。」
由起绪寄给孤儿院的信,有几封是透过佐山祖父从Top-G带来的。当然,内容并未触及Top-G和概念,但有提到她也开始经营起了教会。
原来如此。佐山心想。
『虽然我一再地拒绝他,他还是一再地来。我的圣歌都已经慢慢感动附近的人了,但他还是只在大家聚会时站得远远地看我。
●
不禁出口的呢喃引来疑问,让新庄直接说出心中所想的话。
……资金是由自称「两个长腿叔叔」的人提供……
新庄笑着答「嗯」。
「想观看过去,必须先让貘抓住某个触发点才行。换言之,我们得先从过去推出答案,再让牠给我们检讨的机会。」
由起绪在信上表示自己不知道对方是谁,也写下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山崩的痕迹,妳想找的答案一定就在那里。」
「不过他们的确就是妳的父母,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要扭了三百六十度就一样直啰,新庄同学……话说回来,礼物给人家了吗?」
「呵呵呵,那个残虐老鬼倒是很适合替人跑腿嘛,给我跑腿跑到死吧——虽然已经死了。」
新庄决定别再胡思乱想,将手中资料在桌上敲齐。
「你还是老样子爱闹别扭耶……」
不过,我们依院长小姐的提议,在大门上加装了一块门牌。名字是她取的,叫「二绪院」。那会不会是因为有两位长腿叔叔提供资金,再加上我名字的「绪」字组成的呢?』
「就是不知道才问啊,我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因此新庄拿起在这里找到的信说道:
那是因为她想贯彻顾问的职务,也是在保全Top-G的颜面吧。
「这样也只是背靠背吧。」
「……有经过某种比喻的修饰吗?」
『——今天发生了一些好事,也有些坏事。
「呃、嗯,好哇。」
「因为妳的白色气息里有薄荷香呀。」
佐山站了起来,还连带拉起新庄的手。
「——呃,没事,不可能会那样,没事没事。大概是希欧说错了。」
「我再次肯定,他是个对外比对内好上几百倍的人。」
「对了,佐山同学,你刚刚跟这里的院长聊了一会儿对吧?能告诉我说了些什么吗?」
「失策……!然而背上传来的紧密触感也是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甜蜜滋味呢,新庄同学!」
……被人夸奖还这么不高兴,真是个害羞的小东西……
「呵呵呵,新庄同学的无知气质总是能直击我的好球带,真是太美妙了。不过很可惜……就是因为有那种东西,我才对学生餐厅推出的产品不屑一顾。」
「……佐山同学,你到底要不要看信啊?」
于是新庄重新翻开资料。
对此,Top-G高层也不冀望她能全力协助,反而更倾向拿她「从Low-G流亡过来」的身分,做为心理战的材料。
他看向信纸,发现那是封写给自己父亲的信。
「新庄同学,这话是指飞场少年的性向往男性方面民族大迁徙了吗?」
长腿叔叔一词,让新庄联想到那个世界的佐山爷爷。喔不,既然是Top-G,那应该是长腿阿姨或长腿奶奶吧。
当时的Top-G,是否还有多余的和平和安乐能够消耗呢?
新庄迟疑地问:
「你、你要去哪里啊?资料还没全部看完耶?」
公园出入口有一道门,门外是满载夜色的柏油路,以及——
佐山继续思考,在那场冲突之后,新庄·由起绪是不是做了某种抉择呢?
……亲自指挥创造概念工程和生下新庄同学……
又是出于什么理由?
佐山再次点头时,掌中小手的主人——新庄在一旁踏响沙砾,接着突然问道:
「佐山同学,你怎么……这么想知道我父母的事呢?」
「妳对父母抱持疑惑,而我想为妳解开疑惑,这有什么不好吗?」
见佐山头也不回地问,新庄等了三秒才回答:
「——不好……因为你一直背对人家。」
「这样啊。」佐山点点头,略为放慢脚步。
他仔细感受着脚底传来的触感,等待新庄完全站到身边。
佐山没有回头,只是以并肩而立的方式,让新庄看见自己的脸。
他虽觉得用这种方式表现自身感情有些取巧,却仍旧脱口说道:
「我的父亲为什么会选上我的母亲呢?」
「————」
「就结果而言,母亲保护了我,让我能存活下来,我对这点没有疑问。」
佐山尽量让吐出的白烟跟着每一个字而不沦为叹息,但这并不容易。
「这个结果的原因造就了我现在的幸福,所以我非常庆幸。父亲之所以会发觉自己非娶我母亲为妻不可,一定是……因为妳的父母选择了彼此。」
佐山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想,只要妳的父母是为了让两人携手走向幸福而结合,妳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正因如此,我父亲才会祝福他们的婚姻,从而注意到我母亲的存在吧。守候他的人只剩一个了。」
「……对不起。」
「这真是我完全没发现的新事实呢。而在那个下雪的日子里……」
「虽然信上没写,不过……我想妈妈一定也一直在劝导爸爸,否则爸爸就不会一天到晚跑来这里了……」
「噗——很可惜妳答错了。答案是『亚乐多超人第七项必杀技是戳眼』才对喔,新庄同学。」
那在过去之梦中只是匆匆一瞥,当时旋身的由起绪看起来就像在跳舞一样。
「她在完工的教堂前转向背后。那么,她为何要转身——而且遗像是想展示那完成的教堂般展开双手……」
「……咦?等、等一下,你现在又在演哪出啊?」
「噗——很可惜,又答错了。问题是,假面维达一号的死法——」
「真是令人完全搞不懂他想干什么的死法呢——那么,二号又是怎么死的呢?」
新庄在一声「因为……」之后,道出了她的联想。
「这件和早上的不一样呢,新庄同学……系绳啊……看来是决胜内裤……!」
然而她不可能是在跳舞。站在积雪樱树下的她,是为了某个人转过身去。
「怎么会……那可不是用钱买就买得到的东西啊,新庄同学。」
「——现在问题来了。」
新庄一听便停下动作,只是手还架在佐山脖子上。
一听,佐山笑着点点头。
「她是转向……我的爸爸?」
「真、真的不算喔……好吗?」
「妳应该要向我道谢吧,新庄同学.」
「佐、佐山同学!你、你怎么突然……!」
新庄接着听见的,是佐山鞋尖朝地面使劲一敲的声音,以及——
新庄顿了一下,继续下去:
「第三题——我们在衣笠书库里,看到了站在雪中的新庄·由起绪女士。当时一旁的建筑物已设有音乐厅和钟楼,换言之……那对她而言已是完整的教堂,门口应该也挂了『二绪院』的门牌吧,可是——」
但脚踩的只是普通马路,眼前则是悬崖——
「妳觉得当时是什么情况呢?」
「哇!自爆了!不算啦——!」
「说的也是。」
佐山问道:
「妈妈一定是想向爸爸宣布教堂完工的喜讯吧,想说自己完成了比诺亚更崇高的成就……想告诉爸爸,这个世界说不定也能够有圣经神话。」
出口就在眼前。
就像在想如果说错话大概又会被剥一层皮似的沉默不语。
「哪一点呢?」
新庄明白佐山想说什么,便点了点头。
于是她笔直地回望曾在另一个世界转向这里的母亲。
新庄疑惑地皱起眉头,但佐山视而不见。
「不是啦,那只是变性之后顺便换的,走起路来也比较轻松……呃,先还给我啦!」
这一问令新庄扬起了眉毛。
「哇!这招太阴了吧!」
「好啦好啦,这个拿去忍耐一下吧。」
新庄「咦」了一声,愣了七秒才往下看去。
「不管在Low-G还是Top-G,妳妈妈看的都是这种风景吧。」
下一刻,她手忙脚乱地前后按住裙子蹲下,满脸通红地说:
接着佐山吸了口气,转向新庄。
听完佐山的话,新庄开始想像不存在于记忆中的母亲。
佐山乖乖忍耐了,并且将领带绑在额头上。
「呃……」
佐山话一说完,便从新庄身上扒下一件。
「就、就得脱一件?」
「那些动作的对象会是谁呢?」
佐山自顾自地伸出了手,像是想讨某些东西。
路灯光线暗了一下,有种踏进其他世界的感觉。
新庄接着说下去:
凝视浮在大坂黑夜中的诺亚后,她换上教堂完工的喜悦,面向背后的某人。
佐山被适中的力道掐住了脖子。他虽觉得若天天都这样倒也不坏,但仍在身体因缺氧而开始无力后克制自己,接着连忙拍打新庄的手说道:
「我才该向妳道谢。」
「这只手是怎样?要钱吗?」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喔,新庄同学。」
「也……?」
于是佐山吐了口气,开口说出最后的问题:
「比起道歉,我还是比较希望妳对我道谢,无论意思通不通顺。」
「别、别急啊,新庄同学!妳误会了——我的洁癖可是很重的啊!」
「答案是,为了接住一号而从正下方使出超级头槌,结果和一号一起撞死的。」
他在新庄眼前竖起三根手指说:
新庄拔腿就跑,却被佐山抓住肩膀拉了回来。
「原来就是你——!」
「啊、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在东京铁塔抱着核弹玩高空弹跳,结果跟东京一起炸烂的!」
「是什么鬼问题会有那种答案啊!」
「那么第一题……!」
下午搭车时经过的四国,也化成了躺在鸣门大桥后的光带。
佐山别开视线,望向樱树曾矗立的位置。
「说不定妈妈……是想让Top-G拥有原先缺少的圣经神话,拉近他们和Low-G间的距离。比起制造概念引起战争,她更想联合两个G,来填补信仰和彼此欠缺的东西——所以才假装逃到Top-G去。」
「冷、冷静一点,新庄同学。总之先听我说——我要出最后的第三题了。」
于是新庄挤出笑容,指着他的掌心问:
●
近处是数不完的民房光线,车灯在路上来去,港口灯火通明,海上船只的光点也缓缓移动。
「视野好宽敞喔。」
他拉近新庄的手,拉近那娇小的身躯、搂住她的肩膀。
眼底是片泼墨画般的夜景。
「她直接在信上写出爸爸是个让她害怕、讨厌的人耶,为什么?」
「还、还来啊!」
新庄叹了口气,自认倒楣地解开领带。
佐山等了几秒。之后新庄慢慢转过头来,紧张地问:
「嗯……我妈妈一遇到讨厌或难过的事,就会用无力的笑容隐藏起来。可是呢——」
她怀抱着对母亲的美丽憧憬诉说:
「……谢谢。」
……这么说来……
「他一定就站在这里,在这门底下。说不定他也没撑伞。」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残忍到让获得自由的妳再次遭到束缚呢……!非得好好保管不可。」
佐山又加快了脚步。
说着,他们已来到门边,踏上外头的路。
驱走几分寒意后,新庄小声地说:
「妳必须回答三个问题,要是答错一题……」
「妳的母亲没有撑伞呀——如何?妳不认为自己的妈妈会在这种时候表现童心吗?」
两人同时在断崖前、残留的门前停步。
她相信,母亲转身后所看的位置,一定就是自己现在站的地方。
「……真是个好主意啊,新庄同学!」
见佐山没回话,新庄吸了口气,手扶铁制门柱,望向远处、悬在空中的母亲视点。
「其实我也有想过一点。」
「道什么谢啊,牛头不对马嘴嘛!」
「先、先等一下啦!我还没按下心里的开始钮耶!」
「我想,妈妈一定是说了『没有诺亚也无所谓喔』之类的话,把爸爸赶回去了。而且她一定会这么说——请你不要只是劝我,反过来把我的劝听进去如何?」
「保管——最近我衣橱里的内衣裤好像愈来愈少了耶?」
「喔,为了避免遭窃和在妳需要时能立刻奉上,我已经把它们严密保存起来了。」
「嗯,会以为你清白的我,的确是误会大了——我看你所谓的洁癖根本就是让自己从头黑到脚吧!」
虽然有犹豫,但新庄还是说了。
至此,她终于将母亲曾试着猜测过的神秘捐款者身分说出了口:
「要不是那样……爸爸也不会偷偷捐钱让她盖教堂。」
新庄「啊」地吐了口气,还不能哭、还不能哭,还没看到答案呢。
这时身边的佐山搂住她的肩,轻声问道:
「为什么妳会认为新庄·由起夫就是捐钱的『两个长腿叔叔』呢?」
「两个长腿叔叔其实不难猜呀……教堂也是因为那样才取名为二绪院的……」
新庄用力点头,让自己说得更为坚定。
「两个人,也就是二人,叠起来就是『夫』了嘛……」
新庄抬起头,望向那座教堂曾经存在的异世界天空。
「妈妈应该也知道了吧?在教堂完工时,院长小姐就告诉她了吧?那一定、一定、一定是妈妈把爸爸赶走后院长看不下去才说出来的,所以……」
想着换成自己也会那么做之余,新庄大声说道:
「妈妈就跑去拦下头也不回默默离开的爸爸了吧……!」
佐山头上的貘听见这些话,开始有了动作。
好让新庄看看她对过去的解释是否正确。
●
铺满白雪的下坡道,不是个适合奔跑的地方。
但她仍急忙地跑着。
那是个被雪地映得有些幽白的夜晚。穿着白袍的新庄,由起绪在下坡路不断地跑,雪花从脚踝处溜进鞋里,融成冰冷。
她毫不在乎地奔跑,尽管被积雪绊了脚,她也只是继续踏出下一步,不让自己跌倒。
「等一下!」
由起绪隔着他的背听见一声叹息。
「我希望妳能协助我替这个世界……不,替所有的世界做个了结。」
她向前跺步再次出手,将第二道响声打进雪里。
从背后抱住了他。
说完,他转过身去,略弓起背说:
近在咫尺。
之后,由起绪又补了一句。
「为什么——我一直在排斥你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将自己的气息按在他背上,想止住他颤抖的叹息。
「我只是希望妳能成功而已。」
由起绪贴着他的背,想挽留下坡而去的他。
「你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了吗——你为什么要给我钱盖教堂!」
当由起绪像个孩子般用双手擦拭眼角时,她发现那穿白袍的高瘦男子就站在眼前。
他这么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
积在男子盾上的雪随脆响迸散,她也跟着大喊:
白色的喘息和呼唤没能发挥作用。
男子闭眼吸气,无奈地说:
若不拿出超越他心念的意志,这个人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他将这世界的空气、被雪冷却的氧气刺进肺里,缓缓说道: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由起绪面前眯眼微笑。
幸好现在满地白雪,不致于摔得浑身是伤,反倒是积雪被穿着白袍的由起绪压出一个窟窿。之后她挺起身子,抖落身上的雪块。
为了这个世界而压抑着自己的他,不会屈服于强硬手段。
没有倒下。
接着——
「再见了。」
「会不会白费还很难说呢。」
提不起的脚步令她感到十分烦躁,缩不短的距离令她感到极为遥远。
「投资在妳身上,就等于是投资我自己。当妳为教堂完工而感到骄傲时,我心里也是一样高兴。这让我能向别人夸耀,我……另一个我能够依自己的心意成就这种事。」
「我也知道,妳为什么不希望我们创造概念。」
「妳想白费我付出的一切吗?」
「……当然知道,毕竟妳是另一个我。」
「……!」
「……希望我……成功?」
下一刻,由起绪毫不犹豫地——
男子对她吼出的疑问有所反应。
「你是看我可怜还是想收买我?谁命令你的?有何目的!还有——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遥望飘着雪的黑暗深处说:
一这么说,泪水也莫名地滚了出来。
「你说啊!」
「等一下嘛……」
「这里总有一天会成为神降临的地方!你知道你已经开辟了一个能让神首度在这世界散播福音的圣地吗?在那里一切虚假都无所遁形,只要诚心忏悔便能得到宽恕——所以、所以你就说出来吧……你到底希望我做些什么?」
咄咄逼人的表情忽然多了点泪光,并挤出一丝苦笑。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此处,能看见坡顶上的教堂,更远处则是诺亚。
她甩动手臂,但仍旧取不得平衡,于是向后——
白袍身影在飘摇飞雪中走远了一步。
男子先用眼神回应,接着放松肩膀说:
先落地的不是膝盖,而是左侧身体。
「既然知道……那你为何不肯照我的方式去做呢?」
她很清楚,用蛮力是扳不动他的。
「…………」
「——啊!」
这反问使得由起绪体温窜升。她甩动左手指向坡顶。
女子用衣袖拭去眼泪,在走调的喘息声中使劲竖起两眉,绷着笑脸说:
「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他张开眼睛,对由起绪淡淡地笑。
「等一下嘛……!」
他接着说了声「不过」,但随即改成「所以」。
他稍微抬头,望向天际。
尖锐的眼神直射而来,看得她红着脸连忙站起。
睁眼一看,男子抓住了她的右手,紧得隐隐作痛。
「新庄·由起绪,恐怕妳才是对的。不管情况有多糟,妳都是正确的——不只是Top-G和Low-G,妳的正确选择将会成为所有G之间的桥梁。选择我所走不了的路的妳……无疑是正确的。」
两层低垂的她吐尽无谓的怨言后,将最后余下的真心化作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得救了。
「等一下……」
「那就是我资助妳建立音乐厅的原因。另一个我啊,妳已经战胜了选择顺从这个世界的我,想必从今以后,我就能在诺亚上见到妳那音乐厅散发的光芒,也能聆听悠扬的钟声了。那才足以证明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些许自己真正的心意,更是我真正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
吐尽了这口气,眼泪接着流出。
「妳要知道——」
「『这种事』是指什么事?」
尽管她不知自己为何追得这么认真,但是——
由起绪坐在雪上叹了一声,同时注意到自己跑得汗流浃背。
她不禁自问——让自己驱足追赶的原动力,究竟是好奇,还是一时兴起?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人认为Top-G绝对不可能劣于Low-G,自然不会允许我那样做。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让妳的做法交由妳自己去发挥——现在我已经输给妳了,妳就随自己高兴放手去做吧,还是说……」
「看一个傻丫头把教堂完工当作自己的功劳还叽叽喳喳地对幕后金主夸耀,一定很过瘾吧?没发现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以为成了圣人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对吧!」
由起绪用力吸口气,以喊叫的音量说:
可是,男子松手后,由起缔的左手却甩上了男子的脸颊。
由起绪点头回应:
「你害怕自己的话吗?害怕自己的话会让你给我的一切付诸流水吗?」
见到前方的白袍男子依然故我,由起绪加快了脚步——
「——等一下!」
于是由起绪仿佛想将声音喊进他胸膛似的说:
闭眼的他不知由起绪表情有何变化,只是低声道:
由起绪一面吸着刺喉的寒气.一面在雪中蹒跚地跑。
却踩进他踏出的坑,摔倒在地。
「……等一下。」
然而,被她压实的雪变得相当滑溜,让她身子向后一倾。
她吸口气说。
她「咿」地抽口气,肩头上下颤动。
「再说,像你这种人应该早就看出我提供的资料经过假造了吧?也知道……我为什么不在这个G创造概念了吧!」
「——」
「说吧,求求你说出来吧,另一个我。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一个从不受人寄望而选择施与的我——就告诉我原因吧。」
他就像在慎选词汇般缓慢地说:
在飘雪后漫步的白袍背影没有回头。
由起绪想对此表示些什么,也想立刻向他道谢。
于是另一位由起绪慢慢张开了嘴,但不是吐出气息,而是鼓胸吸气。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替这个世界创造概念,准备即将到来的战争。在不知敌人何时来袭的情况下,像妳这样相信另一个世界的人也会愈来愈少。我想全世界都会渐渐明白『永续和平必须由巩固防备做起』的道理吧。但是——」
男子接着说下去:
「——我希望妳能让我见识到,妳的想法究竟能让这个世界改变多少,光凭另一个我的真心能让世界改变多少。」
由起绪默默聆听着那颤抖的声音。
另一个自己说出的声音。
「我对什么平息战火、辨别是非之类的东西,真的不感兴趣。可是——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珍惜世界,珍惜所有的G。」
因为——
「……倘若所有的G都有自己的正义,那么哪个G都没错。甚至能说,就算遭到毁灭,也不会是错误所致——而是过于正确造成的。」
所以——
「新庄·由起绪,我希望妳能把力量借给我,让这个世界不会被自身追求的正义所误。我需要妳的知识、技术和歌声,让妳创造的光芒、声音,还有理应存在的事物,再也不会从残存的世界上消失。」
「那就是……你想做的事吗?」
由起夫回答:
「没错。小时候第一次听说Low-G时,我就幻想过妳的存在。当见到妳在那所教堂里弹风琴的模样时,我就希望妳能活在幸福之中……我还记得妳第一次上台布道时说了什么呢——汝应成就邻人之所欲,没错吧?」
他又问:
「另一个我啊,回答我吧——我是不是错了?如果是,那么我便为对妳的资助向妳道歉。」
由起绪没有回答,只是离开他的背,绕到他面前。
两人就这么在雪中慢慢缩短与彼此的距离。
「————」
钟声乍响。刚挂上楼的吊钟,敲出了全新的音色。
阵阵钟声沁入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