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决心的场所』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8611 字

沮丧时仍精神奕奕
只是心有不甘
●
眼前是个窄小的房间。
面东的两坪房间。
天花板吊着一个有日式防尘罩的日光灯,底下有两个蠢动的影子。
一个是戴了眼镜的蓝色和服女子,另一个是身穿灰色和服的少女。
两人正在房间里铺床。
蓝衣女子手上的褥子总是对不准位置,而灰衣少女或许是因为右脚不方便,也无法轻易调整错位的內里。
「呃,辽子小姐。那个角角的被单歪掉了。」
「啊,抱歉抱歉。小诗啊,妳是不是也觉得这些被单真的很烂?」
「不会啦……不如这些就交给我来吧?」
「不行喔,那样子会让我们田宫家的声誉蒙羞呢。」
一听,灰衣少女诗乃默默地看着辽子。
辽子揪起眼镜上的眉,「唔……」地调整被单,并说:
「小诗妳啊,可是孝司特地收留下来的女生喔。」
「……咦?」
辽子跪坐下来,手指抵着颚尖端详被单,同时回答诗乃的疑问:
「……孝司不像辽子姐姐这么爱收留人,所以小诗是个特例喔。」
「这、这样啊……」
「那孩子为什么会收留小诗呢?」
「小诗真的好可爱喔~什么烦恼都会写在脸上呢。」
「我、我想也是呢!」
辽子轻笑一声。
「抱歉喔?该道歉的是辽子姐姐才对。只是……要被骗也只能被辽子姐姐骗喔?否则会被坏心眼的怪叔叔抓走喔?」
「哇……」
这种感觉,会不会就是自己已渐渐脱离「军队」的证明呢?
「我就是想不出来才问的。」
「至少要说『因为孝司是恋童癖』之类的才行啊!这样要辽子姐姐怎么接下去啊!」
「别在意别在意——我说小诗啊……」
怀藏重大秘密的感受,让诗乃提出了问题,可是——
「大家对妳好不好哇?」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受伤了。」
辽子面露微笑说下去:
这问题让诗乃有些迷惘。
「啊,不会啦,别那么说……」
「那个人是……」
「因为,大家都只能接受十四岁以下的呢。」
这时——
这时,辽子自己说明了答案。
一个想法因此产生:辽子是怎么对应这个重大事实的呢?
……虽然我的想法还像是在「军队」那样,可是人却从「军队」来到了这里呢……
尽管那是将诗乃绑在田宫家的部分因素,但感情面——
「开玩笑的。」
辽子的话是指——
她虽然笑着这么说,但口吻似乎比方才板起脸时还要尖锐。
「听说,我们还来不及答谢,他就已经过世了。我的父母以前说过,虽然田宫家不知道究竟该向谁道谢,但只要对每个人都亲切,也许总有一天能够让那个人感受到,到头来就亲切惯了。然后——」
「嗯,那只是一部分的人——开玩笑的啦。我看那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原谅他们吧?」
被人带回家疗伤后,一住就是一个半月。对方什么都没要求,天天都有丰盛饭菜,直到这几天,她才开始在厨房帮一点忙。
下个瞬间,诗乃感到头上多了点重量。那是辽子的手,而且正摸着她的头发。
这个想法让诗乃屏息,感到背上浮出沉重的汗水。
「咦——啊,对。无论是吃饭还是其他时候,大家都对我很亲切呢。」
诗乃才刚想该原谅什么时,辽子又苦笑着说:
「我说诗乃啊,其实我们家是因为以前有过一些遭遇,才会这样子帮助人的。」
定睛一看,辽子的脸近得连鼻息都能打在她的脸上。
「…………」
「小诗?」
辽子带着苦笑的答案使得诗乃有些意外,接着她拉回挺出的身子问:
……也可能被「军队」的大家发现……
「太没意思了吧。」
「妳喜欢这里吗?」
「那妳……会后悔吗?」
「嗯?当然会呀?当时我确实没说……后来那个人到很远的地方去,我也松了口气,可是马上就后悔了喔?而且之后还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呢。不过——」
诗乃的确因为骨折而需要人照顾,但那多是由辽子来处理。一开始脚还不能泡热水,只能冲澡,而辽子也常常在浴室里和她聊天,只不过诗乃起初都故意不回答。
辽子又伸手摸摸诗乃的头。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对我那么亲切呢?」
到了这时,诗乃开始对傍晚新庄那句「从『军队』毕业」有所领悟。
「当然是不会讨厌啦……」
辽子头一偏,微笑着说:
「————」
「而且啊,把忍着不说的话说出来……还满痛快的吧?好像在做坏事一样呢。」
「比起憋着不出声,还是说点话比较舒服吧?」
「是我不对,抱歉喔。辽子姐姐忘记小诗想什么都很认真了呢。可是——」
辽子「嗯」了一声。
辽子拨整后颈发丝,吃吃窃笑地眯起眼说:
「对不起……」
「小诗一直不说话,等到我搔痒以后才总算发出声音呢。」
「很久以前,我们家接受过某个陌生人的帮助,所以才能延续到今天呢。」
「——咦?」
「以前……?」
「那、那妳现在会觉得说出来比较好吗?」
这些考量让诗乃暂时不愿出外走动。
现在,自己是否该改变想法呢?
「抱歉喔?」
问题的负面意义令诗乃起了一股罪恶感,于是——
无法吐实,不想被命刻疏远,但也不能回到大家身边。
「好几年前,辽子姐姐发现那人原来有个孙女,而且不知道这段过去喔。」
……我又该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人呢……
「哇~生气了生气了,辽子姐姐好开心喔!」
「我现在知道自己有多无力了……对了,那个——」
这个事实,让诗乃在自己和辽子之间找到一处共通点。
诗乃不禁提问,而那就是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对身边安乐气氛抱持疑问的最大原因。
见辽子乐得拍手叫好,诗乃颓丧地叹口气说:
「少主他啊,把那个人……把继承那个姓氏的人完完整整地带了过来,田宫家才终于能正式道谢、回礼——总共是六十年分呢。」
……明明应该把他们当作敌人的……
辽子的声音和如猫般蜷身窥视的双眼,令诗乃回过神来。
「请、请不要糗我啦!我是真的很认真在想耶!」
「妳想想,妳只是想问我『我们这样做有没有理由』,但是我反问『妳觉得是为什么』,妳就自然会往真的有什么的方向去想了吧?」
一听之下,诗乃才发现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诗乃无言以对。
辽子板起脸转过头来,右手食指直指诗乃。
「不知道耶……因为就算会那样想,当时也说不出口嘛。」
「————」
「哇,小诗好可爱喔!其实我刚刚的话里有陷阱呢。」
辽子见诗乃「啊」了一声后不再说话,便安抚对方说:
辽子稍微仰望天花板,说道:
「到最后辽子姐姐还是没告诉她,一旦说了——好像就会在那个人面前抬不起头呢。」
「总之呢,辽子姐姐认为啊,有理由的亲切就算不是上真的亲切啰……小诗会觉得我们对妳的是『另一种亲切』,其实别有用心吗?」
「我、我才没那么小呢!」
「咿!」
过去,自己曾想像过这宅邸附近的学校和住家里是怎样的生活。
「对~喔~小诗刚来时还跟辽子姐姐一起洗过澡呢~」
……辽子小姐知道对方不知道的事……
辽子仍保持着笑容,对有些讶异的诗乃说:
「这样啊。」
虽然孝司常邀她出门走走以助复健,但她对踏进这个世界仍有些胆怯,还得避开UCAT的耳目——
「咦?那那那是什意思?」
「妳觉得是为什么呢?」
「——啧,这些人还真有一手。」
「那、那是……」
诗乃对自己的想法仍不太明了。在孝司、辽子等只存在于Low—G的人面前——
「那个人……」
辽子说到这里,诗乃才对话中人的身分有个完整的影像,并将其化为言语:
「就是新庄吧?」
「对。所以啰,辽子姐姐很希望小诗能和少主及小切成为好朋友喔。」
说完,辽子才从诗乃头上放下了手。
她在被褥上端正跪姿,笑咪咪地说:
「听好啰?如果小诗在烦恼到底该不该留在这里,那么务必要记住可以不用顾虑我们的感受喔?如果留下来有什么不妥,也是妳一个人的烦恼,辽子姐姐、孝司和大家都不会在乎妳是什么人。妳是个大坏蛋也好,被列为失踪人口的离家少女也罢,即使刻意窝藏可能挨告,我们也无所谓……对了,真要说的话,除了和少主他们好好相处之外,我还希望妳能记住一件事,其他怎样都好。」
「一件事……?」
辽子点点头。
「不可以勉强自己喔……勉强自己是件很难受的事呢。」
辽子换口气,继续说:
「而且自己的烦恼必须自己解决,想做什么就不要强忍,毕竟别人没办法把那些当成自己的事嘛。所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小诗。如果——」
之后,辽子只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
「……如果那是妳自己想过的结论,应该就没关系喔。」
●
铺了褟褟米的三坪房间,已为了晚餐而打理干净。
围上日式灯罩的环形日光灯和褟褟米之间,有张圆形矮桌。
一名穿T恤和紧身短裤的少女,正擦拭着桌面。
T恤胸口有些洗褪了的麦克笔字,写的是「希欧」。
少女·希欧说道:
「原川大哥,桌子已经整理好啰。希欧还要整理一下壁橱,请你先去洗澡吧。」
「应该是吧。」希欧点点头。但她不禁自问:若真是如此,那自己为何会对其存疑呢?
「听、听得见,怎么了吗?」
接在这几声后的,是一段聆听般的沉默。
原川没做出任何听人说话时的习惯动作,警戒性的抱胸声或希望对方长话短说而倚靠物体的声音都没有。
她不想再被原川否定自己的疑惑。
手机响了。
「晚点再洗,因为等会儿希欧的东西就要送来了。」
「我只是说那很危险而已,希欧·山德森。」
「嗯……我对某件事有点在意。虽然不是很懂……但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一定是UCAT正传达一些让他非默默听完不可的事。
「妳先洗吧,希欧·山德森。都那么晚了,得先把晚饭弄好才行。」
既然寄人篱下,这点就非得先表明不可。之后说的是——
「是喔……那么至少要检查过有没有窃听器和针孔摄影机之后才能用喔。」
于是希欧站了起来——
「那台电脑是希欧借来查资料的……原川大哥也有看到世界诞生的说明吧?就是十一月之前『军队』的赫吉先生做的那个。」
那为何会什么都没说呢?去学校之前也有过出云和风见的战情报告,但那时还有过对话。
那的确是种自己所没有的现实看法,但希欧仍对原川能了解她的不安怀抱一丝丝希望,因此对原川说:
「妳接受的力量是用来和恨妳的那些人战斗的吗?仔细想想吧,希欧·山德森。」
所以希欧钻进壁橱。这儿的下层已经改装成她的床位和寝室,入冬之后墙面和地板也补上了隔热垫。
……是不是过去帮忙比较好啊?
敲击砧板的声音,已换成了洗锅子的声音。
「…………」
……其实是该好好谈一谈呢。
原川没回答希欧反射性的叫嚷,拿起玄关鞋柜上的钥匙。
在整装声中,钥匙串的金属声冰冷地响起。
「了解,那边就麻烦你们了。」
「我只是想要让事实有点依据,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立场更稳固一点。因为——Low—G犯下的罪,不只是面对Top—G时会被提出来,就连对上其他G时都可能会出现呢。」
……奇怪?
就在希欧受不了沉默而出声时——
「……其实,希欧也不打算否定那个说明的真实性,可是,如果事实真的和赫吉先生说的一样,希欧就……有点怕怕的。」
厨房传来原川的声音,同时还有盘子滑进碗槽水盆的声音。
原川的背影一面覆上外套,一面对意外得全身僵直的希欧说:
那是面约A4大小的镜子,一张相片夹在细细的木框下——希欧在运动会短跑比赛夺冠,带着冠军旗走向观众席里的原川时所留下的照片。
希欧从原川背影抛来的话察觉了两个事实。
原川不会因为天气冷就用温水洗锅,也不愿让希欧清洗碗盘。
周围有些阴暗,厨房的声音传进耳里。
原川忽然扔来的话听得希欧倒抽了口气,但不至于无言以对。
厨房中的菜刀剁砧板声,和原川的话音叠在一块儿传来。
她不想被原川否定,便赶在他回应前说出下一句话。
「请问……」
对于这个问题,原川回答得依然很简单:
希欧丧气地拉开壁橱门,这时原川又说:
「我是原川,希欧也在。」
「……我不要!怎、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呢!」
希欧见到镜中的自己笑得和照片里差不多后﹒便满足地——
「……有人遭到攻击,然后概念核被抢走了吧?」
「希欧……不是想放弃,而是想下定决心。」
将镜子放回书架。
「那个怎么了吗?」
「那不是处境安全的妳该挂念的事,希欧·山德森。」
希欧的摆在壁橱底的充电座上,原川则是塞在裤袋里。
「妳说错了,希欧·山德森。那不是Low—G犯下的罪,而是我们的父母做了以后隐瞒不说的罪。」
在希欧钻进壁橱另一头前,原川已扭紧水龙头,擦了擦手——
突如其来的一喊,让希欧没能及时反应。
「还有希欧,那该不会……」
原本做为书桌的画板,也因为原川要她坐正念书而成了墙壁的一部分。现在希欧和原川一样,都是靠客厅的矮桌用功。
「咦……?」
「——妳还是别碰全龙交涉的好,希欧·山德森。」
「幸好5th—G没有其他人幸存了,妳本身就是5th—G代表,而且5th—G的概念核也安全地保存在UCAT地下的暮星炮里头,所以妳根本不会被人攻击——现在,妳应该要以5th—G代表的身分明哲保身啊,希欧。」
总觉得,他并不是很认同那种模糊的疑惑。
原川问道:
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希欧的思绪。
「希欧,我先提醒妳,在佐山回来之前……不对,在佐山回来和Top—G作个了结之前,不要太深入全龙交涉。」
进了壁橱后,希欧从架上的书本间抽出一片板子。
「原川大哥!拜托你说点话嘛!」
穿鞋之余,原川对地吐了口气,补充道:
所以是UCAT打来的,不是原川平时去打工的基地。
原川制造的沉默,让希欧有种可称为不安的感受。
「只要继续全龙交涉,我们就会受人怨恨……以前的怨恨是佐山他们的祖父和我们的父母所作所为招来的——可是现在那些恨会转到我们头上,那样也无所谓吗?」
那不是没有理由的。
希欧爬回褟褟米上坐正,忽地感到一丝疑问。
那的确是个无法证明的疑念。虽说有些不对劲,却也很可能只是被赫吉不由分说地否定了自己的世界,因而产生了一点反抗心理而已。
一点亮灯,就能看到里头有个塞满教科书的书架,以及放置衣物和杂物的柜子。
到现在,希欧仍对如何解读原川的行为不得要领。
「……?」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听见了吗,希欧·山德森?」
「……原川大哥对于这种流程真的都不会省呢。」
尽管原川看不见,但希欧仍对他的要求摇头否定。
●
「只要妳乖乖地别乱来,就不会招来任何怨恨。」
原川走出厨房的声音,仿佛就是在回应这个疑问。他卷起卡其色围裙扔向洗衣机,从玄关边的挂衣钩摘下皮外套——
「我临时有工要打——现在要赶到横田去,晚餐妳就自己弄一弄吃了吧。」
方才,希欧的手机也一起响了。
换言之——
「仔细想想?要、要想什么呢?」
「希欧。」
「……那跟妳刚刚离开学校时打给UCAT的电话有关吧,是什么东西啊?」
那么,现在连点动静都没有的沉默,会是为了什么呢?
由于她的头偶尔会撞到隔板,原川还贴了防撞海绵。
「是笔记型电脑喔。」
听似叹息的声音响起。
「就结果来看,Top—G的确存在,所以是真的吧。」
……又有谁像风见姐姐他们一样和其他G对战了吗?
「是没错……」希欧表示同意,只是没继续说下去。
原川的话让希欧的心揪了一下。
现在的沉默连动作都没有,只是一片悄然。
「妳是因为怕才想查吗?借台电脑跑个几遍模拟程式……妳是想把时间浪费在找理由放弃上吗,希欧·山德森?」
「只是借来的,没有花钱,也不是谁送我的喔。」
然而,希欧仍想借调查结果来说服自己,也希望不会有人阻止她。
「妳现在什么都不必做,轻举妄动只会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还有,妳也知道这间公寓附近有很多美国派来的人在巡逻吧,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啊。」
「可是……!」
希欧才刚出声抗议——
「……妳以为我不晓得妳会被恶梦吓醒吗?」
「————」
「被『黑阳』和『军队』来袭时的战斗弄得半夜睡不好的,到底是谁啊?妳还想让那种恐怖回忆累积下去吗?妳没有义务那么做吧?妳的父母会希望那种事发生吗?」
「可、可是,要是没有我们,一旦发生战斗,佐山大哥他们就没大型空中战力能用了呢!只靠风见姐姐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如果要那样,妳就得一起背负那些罪名了。」
希欧的话被原川的声音压过,也无法否定原川。
但抗议的情绪仍在沸腾。
于是希欧吸了口气,前进一步说:
「为什么要突然说那种话呢?大家都一起撑到现在了……!」
「我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很危险而已。从今以后——我们要承受世界的遗恨啊。」
原川穿好鞋后站直身体,一样背着希欧说:
「以后要面临的,不再是上一代和上上代的遗恨对决,而是我们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问题。希欧——妳打算用『朋友』的态度去面对这些事吗?」
希欧无法辩驳。
的确,现在大家都为了全龙交涉而战,生命暂无威胁的只有自己。
借笔电来检验世界诞生论,也只是想求个依据满足自己。
所以自己所能做的,就是以全龙交涉部队成员的身分尽量在UCAT待命——
……然后在有需要的时候出动。
「如果被关在这里,希欧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啊。」
颤抖的脚不小心踢中纸门底框。
原川无视她,自己离开了。
「希欧……是不是不该留在这里呢?」
跟着话音一起送来的,是覆盖全身的夜风。
原川在玄关转过身来。
没人回答这声呼唤,她的呓语也在不久后完全止住。
他不是要希欧屈居在能满足一切生活所需的避风港里,而是要她前往自己期盼的地方。
让她独自留下。
不过,那的确像是处于安全地带的人才有的余裕。
仍说出破碎的话。
却说不出话来。
她颤抖地说:
「为什么要把希欧留在这里呢……?」
……他认为就算丢下希欧不管也没关系,希欧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
希欧肚子叫的声音。
「那、那希欧到底要到哪里去才行呢……!」
然而原川只是背向希欧,如此回答:
「不、不可以!要走的话……那也应该是希欧才对呀!」
「不可以……」
「如果妳真的那么想,那妳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虽然妳以为自己无处可去,但我看能去的地方还多得很,日本UCAT也好、美国UCAT也行。不过……」
「为什么……」
掩面哭泣的希欧,不停地缩起身子。
「原川大哥!不要丢下我……!」
「妳自己慢慢想吧,希欧·山德森。」
「啊……」
心底有种既沉重又无奈的痛楚。
希欧知道这句话有点怪,但她也只能这么说。
希欧大喊一声,光着脚跳到门前旋动门把,想用身体挤开门——
原川仿佛要遗弃自己般离开、他一去不回、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至今过的生活为的又是什么……种种思绪纠成一团,沉重地挂在心底。
由于那是原川不会自己说出口的话,让希欧感受特别地深。
于是希欧爬了起来,摸着肚子说:
一旦原川出了这扇门,自己就非得待在这里不可。
但她仍向前一步,想踏进玄关。
希欧贴着门板弯腰跪下。回过神来,手肘已和地面相接,整个人就这么侧躺在玄关地上。
一旦踏出这块区域,自己就要背负起世界的遗恨。
「原川大哥,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之前往危险里冲的时候还肯在希欧背后推上一把,为什么现在就要把希欧挡下来呢……」
于是希欧站了起来。撞伤的膝盖虽令她皱眉,但真正痛的地方不在那里。某个看不见、更为不同的地方正刺痛难耐。
希欧「哼」地绷紧肚皮,但它又毫不犹豫地叫了一次,让啜泣的希欧再度倒回地上。
……还很严肃……
可是袭来的冷风吹白了希欧的鼻息,让短袖短裤的希欧不禁缩身。
她蜷起身体,任凭肢体撞翻鞋靴,继续放声大哭。
所以,言语从内心深处冲了上来。
「讨、讨厌啦,为什么会在人家这么这么难过的时候……停下来啦。」
希欧手掩着脸问道:
希欧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得这么茫然。
那指的是九月底时,原川为她摆脱美国UCAT纠缠的事。
「真是的……我这个人就是注定严肃不起来吗……?」
原川开门离家,踏进裁成了长方形的夜。
看着哭泣的希欧,原川连伸手安抚都没有,只给了她无言的眼神。
希欧也向前挪步,想追上原川。
然后听见远离的机车引擎声。
宛如是要希欧废话少说似的,但希欧——
然后,希欧想起他的母亲·唯曾说的话。
就这样消失了。
「啊……」
希欧在哭泣之余羞红了脸,立刻停下了动作。
原川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接着轻轻摇头。
声音答话般地再次响起,那是个低沉的细小声响。
「我很晚才会回来……应该要忙上好一阵子吧。」
她使劲地哭,放声大哭。
……如果没办法相处,就会自己走掉……
「原川大哥……」
希欧为自己感到丢脸,肚皮贴地趴了下来。
「我不要……」
希欧缩腿撑地,起身喊道:
「咦……?」
「原川大哥!」
门关上的同时,希欧重重跌在门前地板上.
原川的话声再次响起。
一听,希欧吸了吸哭红的鼻子抬头直视前方,见到穿着皮外套的原川。
到头来,自己还是被关在这里。
「……!」
即便竖起耳朵、憋住呼吸也听不见了。
他走了。排气声打响了铁门,透进希欧体内,并在转瞬间减弱、模糊。
站在她眼前的少年眉角略竖,眼神锐利。
「所以——妳的力量真的是现在所必要的吗?妳明明没有招来任何遗恨,又何必去自找罪受呢,希欧?妳想怎么做?」
肚子若有所求似的又低鸣一声。
绿色的门最后还是没打开,因为希欧的手已放开门把,掩上了脸。
消失了。
希欧知道他真的走了,但全然不知自己该从何整理眼前事实,只能慢慢放松身体,让门承受她的一切。
身体是不动了,但肚子里的声音却没那么安分。
「唔……」
「啊……」
希欧想趁这时说点话,向前走了一步。
少女虽不愿相信,不过机车发动声更有说服力。
「仔细想想我现在打算怎么做吧,希欧。」
「————」
●
忽然间,安静的玄关里多了点声音。
所以希欧才会在这里,然而——
那表示——
这会是某种试探吗?他想知道什么呢?希欧不禁心想。
震颤的手指一扶上脸颊,泪水便夺眶而出。
却被关上的铁门弹了回来。
自己只有这里能待了,却还得被禁锢在这里。
「怎么这样……那你——」
「起码我知道,那些地方和妳心目中的家一点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