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雨的声响』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8328 字

雨中
牢笼中
以及谎言中
●
下雨的夜晚,鹿岛正准备返家。
然而,他并非刚下班,亦非独自踏上归途。
此刻的他是从奈津打工的超市回家。
鹿岛右边理所当然地有撑着伞的奈津同行,而晴美则被他抱在怀里。
晴美躺在前背式婴儿背袋里。背袋设计成让婴儿躺在长筒型布袋里,再将上、下方的背带固定于背部,好让使用者把婴儿抱在身体前方。
这只背袋是左手握力较差的奈津用的,不过现在则是由鹿岛将背带挂在脖子上使用 一褁着毛巾的晴美在他抱着的婴儿背袋里睡觉。
抱着晴美的鹿岛边走边哼着歌,他身旁的奈津却有些无力地低头走着。
她口中吐出的言词,鹿岛不知已听了多少遍。是以相同口吻所说出的相同话语:
「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真的很抱歉……」
「这又不是什么应该道歉的事情。是有人弄错,拿走了你的伞啊。」
「即便如此,我这样还是不对。我没赶上一家之主回家的时间,甚至还让一家之主来接我。」
奈津斩钉截铁地说完后,还是有些丧气的样子。就算在昏暗中看去,也能察觉她的白色牛仔衬衫显得无力。
看见奈津垂头让身子靠近伞中央走路的模样,鹿岛心想——
那模样简直就像只挨了骂的小狗。
他不禁轻轻笑了出来,奈津发现后看向鹿岛,一副苦恼的表情说:
「我这样不好,我是说真的。」
「是、是。那,被人拿走了什么伞?」
新庄听见了大城「嗯」的叹息。
「我认为你不要跟我商量的好。」
「你干嘛竖大拇指啊,大城先生……」
雨势比方才更激烈了。
「你的谎言……告诉御言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瞎猜的。」
新庄听见大城发出「嗯」的一声叹息。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奈津说到一半停下来,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吧?没事的话,你不如回自己房间继续玩女孩子会出来陪你玩的游戏啊?那游戏是叫『大阪难波街』(注:日文「难波」发音与「搭讪」相同)吧?上次你说遇到了人妖,结果打击太大就提早下班了吧。」
在一楼大厅,可看见雨水打在地面时溅起的水花。
她面向前方,稍微舒展眉心开口说:
「不过,我今天真是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超市呢?」
「你或许应该带一下吧,我就不用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长舌的喔,如果让我有了手机,通话费应该会很惊人。」
「不是的,而且……我爸妈经常光顾那家店。」
大城点点头后,又说了遍:「这样啊。」
「你不用装出那么扭扭捏捏的样子啦。」
「应该以家计优先。」
在鹿岛停下身子的瞬间,他与奈津来到了十字路口。
听到大城的质疑,新庄思考起这个可能性。然而反覆思考了三次后,还是得到相同的结论。
「啊,如果要买这类的雨伞,浅草有间雨伞做得很好的店喔。去那里——」
大城竖起右手大拇指发出「哇哈哈」的笑声,然后缓缓看向窗外。
「因为春天就快过了啊,换季的时候都会下这种雨吧。等雨季结束,再过不久后,就会进入插秧季节。」
奈津手上的伞落在雨中。
听到大城询问,新庄缓缓摇头。
UCAT总部,这栋伪装成管理输送大楼的建筑物笼罩在恰巧落下的雨中。
右手边出现一道光芒,那是汽车的车灯。
「……从我生产紧急住院那次之后就没有过吧,真的很抱歉。」
鹿岛一边心想奈津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笑着答谢,一边看向她。
「是不是应该带一下手机比较好啊……」
鹿岛怀里的晴美抖动了一下娇小的四肢。
「你的意思是要我别急着自己找出答案,是吗?」
「因为找人商量会让答案提早出现啊,你懂吗?」
「那么,假设你现在跟我商量,并且得到了解决问题的提示。可是,跟这样的你相对的御言应该不会找任何人商量,而会独自思考你的谎言,不是吗?」
……真的不知道呢。
感觉到大城这声叹息似乎想表达些什么的新庄,从窗外移开视线,看向大城。
「雨好大喔……」
「什么、什么时候你开始会发表这么成熟的意见了?」
「但是,这名字一直守护着我。」
听到大城的话,新庄的身子微微颤抖。
「你每次都会来解救我。」
「我的意思是为了让御言能够接受你,也要让他有做好准备的时间。」
●
……他说要好好面对我。
「所以你现在才会觉得伤脑筋,对吧?嗯,实在是满头痛的啊?」
「不过,我今天真的很开心。我没有拜托,你自己就主动来接我。」
奈津的左手抓住他的白袍袖子,只有三根手指头的左手显得无力。
「这样啊。」
「那是因为——」
「其实我是紧张到不行,因为已经很久不曾到家后没人来玄关迎接我了。」
听到鹿岛「嗯」的回答,奈津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内心感到伤脑筋的鹿岛说:
不解的思绪化为理所当然的沉默,然而奈津轻轻地笑了。
「—」
「你、你怎么说得事不关己的……」
「下次要不要买把挂有名牌之类的伞?」
新庄点点头,她正面的大城让屁股往前挪,坐在沙发边缘上,微微张开四肢,让身体呈现「大」字形说:
听到新庄迅速回答,大城「哇啊」的一声,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脸说:
「不过,晴美还真能睡呢。你有没有发现?你在的时候她都不会哭闹喔——我们家的鹿岛大明神也能够保佑全家安泰呢。」
「不过,我告诉了他,我跟切一起说谎。」
「嗯。可是,就是因为想要知道答案,才会找人商量不是吗?」
对于奈津说的「解救℉他不知道白己应该表示肯定,还是否定。
「哇啊可恶~!」
「哇啊!突然来个冷血意见就算了,还爆我料!」
「这又不是要边叹气边讲的事。如果不是太贵,应该还买得起吧?」
「纯粹是一脸想睡觉的表情而已啊……」
「——」
「奈津,你也是鹿岛家的人啊。这么说来,晴美之所以不会哭闹,是因为我们俩都在才对吧,大概。」
新庄把这句话的用意藏在心底。
「我担心被人偷走,所以带了透明塑胶伞……结果好像反而被当成客人忘了带走的伞。」
「就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呵呵,你有为了我稍微紧张一下吗?」
新庄决定先不理大城。她托腮看向窗户,上头映出了墙上的圣母画像,也映出了画像下方新庄望着雨景的脸。那表情让她不禁觉得自己就仿佛小说、或什么作品中的女主角。然而——
就在鹿岛感到遗憾的时候,奈津开口:
奈津脖子上有个闪烁着光芒的物体,那是一只用银色短炼串起的戒指。
「新庄……你可以跟御言一起思考。我指的不是在相同位置或相同座标上一起思考,而是在相同时间里,就算是分隔两地也能够一起思考。至于应该怎么做,在那之后再决定吧。」
心想「又来了」的新庄看了过去。
在更衣室里,佐山说了一句话。
她对面坐着身穿白袍的大城,两人看着窗外在一片黑暗中,由下往上溅起的白色水舞。
说着,奈津露出笑脸探头看向晴美。
这时,鹿岛忽然发现拿着雨伞的右手衣袖被拉住了。
「……真无趣。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啊,这样不行喔,新庄。」
她发现大城稳稳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并开口说:
所以——
汽车切过内角,转向两人这方而来。
他不知道表示哪一方对奈津来说正确,对自己又非错误。
他没再多说什么。所以,心想「该怎么办才好」的新庄侧着头说:
鹿岛话说到一半,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不过,姊姊叫运、弟弟叫切啊……至那笨蛋也想太多了。」
「没,那个啊,新庄……听说你跟御言两个人在男子更衣室独处啊。」
「嗯……我觉得佐山同学绝对不会找其他人商量。」
「为什么?」
新庄就坐在最适合眺望雨中夜景的靠窗沙发上。
「虽然黛安娜小姐害得流言四处传播,但我们没有做什么猥亵的事情喔。」
奈津的眉梢下垂。
「这样啊。」鹿岛只是点点头,思考着是否该抱住奈津的肩膀,只可惜他双手空不出来,所以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辄。
就在这时——
「谢谢。」
新庄看见大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峻。
看见大城这般表情,新庄歪歪头开口:
「雨天是不是让你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好比说身体淋到雨就会冒白烟,然后融化掉之类的。」
「你当我是妖怪啊……不会吧,新庄,你不记得了吗?八年前的某个晚上,在翻过三个山头的那一端不是发生过崩塌意外吗?」
「……我记得……吧?是那次吧?因为发生紧急事态,大家说要去救援,全跑了出去,只有大城先生还在宿舍里呼呼大睡,后来被至先生痛打一顿的那次吧?」
「你、你怎么老是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嗯。虽然我不太记得是什么样的意外,但是我记得至先生揪着你的衣领,朝你身体用力猛揍时,Sf小姐泡了茶给在旁边看的我……那时候吃到的饼干好好吃喔。在天真小孩的心里,比起意外的惨状,果然是快乐的回忆来得比较强烈。」
「那次我的肋骨都断了,这还叫快乐的回忆啊?我可是每次一碰到像这样的雨天,左膝盖就会一阵又一阵的刺痛耶……」
大城垂着肩膀这么讲。新庄连声道歉后,接续说:
「听说是个很严重的崩塌意外,我记得好像连累了一台要到山里去的公车。」
「没错,公车上唯一一名乘客受了重伤。这名乘客是个女研究生,听说她打算去看山里刚开始挖掘的绳文时代遗迹……我记得至是这么告诉我的。」
「那个人后来……?」
「她的左手被玻璃碎片割伤,伤势很严重。不过,比起左手的伤……听说她在公车里头被泥土掩埋,动都不能动,就这样被雨淋了两个小时左右,带给她很大的心灵创伤。在那之后她好像变得不敢在雨天出门——听说研究所也休学了。」
听到大城的话,新庄察觉自己的表情变了。当她正准备说些什么时,大城抢先一步开口:
「如果发现那次的崩塌意外其实是UCAT惹的祸,不知道会怎么样喔?」
「……咦?」
「UCAT当时正在重整组织,以2nd—G人们为中心的开发部成员几乎都换了,他们首先面临的功课就是让大家的步调统一。因此,开发部前去调查了封印2nd—G的概念核,也就是八叉的荒王,可是——在观察荒王的舰桥部损毁状况后,大家明白了无法从荒王身上得到什么的事实。」
「然、然后呢……?接下来做了什么?」
「2nd—G是个技术团队,他们后来专注于研究强力概念兵器……在当时,他们已经假设会与采用了概念核的概念兵器进行战斗。当时的他们想凭自己的力量从零开始做起,做出像出云或风见现在使用的那种概念兵器。」
大城呼了口气。
同时也感觉得到右手臂弯里的女子颤抖的身躯以及心跳。
跟着,新庄发现自己非常在意这个话题。
「有……赎罪了吗?」
「负责?有什么好负责的?」
然而,奈津并没有因此感到安心。就连鹿岛以右手抱紧奈津
颤抖的声音落在鹿岛的胸膛上,令他吓了一跳。
奈津。
新庄倒抽了口气。
她想着坚持自我作风,以相同名字度过一生的英雄,以及换了名字度过一生的英雄。
笼罩在街灯光线下的雨伞反了过来。可能断了两、三根伞骨,雨伞已不成圆形,看来这把雨伞报销了。
倘若这两人遇见了彼此,不知道会怎么样?
「真的很讨厌呢。」
他弓起的背部被雨淋湿。背部的冰冷感觉,与他怀里抱着的两个生命传来的热度大不相同。
她想起今天遇见的男子——热田在面对出云与风见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不过——
「该、该不会是指——」
「昭绪——」
鹿岛再次为现状感到伤脑筋。
大城歪着头说下去:
新庄的状况是,说了谎,但担心坦承后,可能会伤害佐山。
奈津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如此笨拙的动作,不肯停下。
鹿岛隐瞒自己害对方受伤的事实,一直、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
听到大城的话,新庄不禁心头一惊。
……原来像出云与风见持有的那类武器,曾经是他们的目标啊……
「我……」
「只不过?」
他感觉得到左手臂弯里的婴儿在呼吸,也感觉得到雨滴打在右手握住的雨伞上。
「听说那名技术人员和刚刚提到受重伤的那位女性是同学,他们在意外发生后,好像结婚了。据月读部长所说,那名技术人员到现在还是没有告诉他太太UCAT的存在,今年初还生了小孩呢。」
这时,奈津忽然出声:
然而——
「没错。」大城面带笑容点头道:
「——鹿岛•昭绪。」
……原来他是为了自己很重视的人而一直在说谎啊……
「……他这么做是为意外负责吗?」
抱住婴儿又握住雨伞的鹿岛空不出手来握住奈津的手。
「奈津。 」
「你在餐厅见过他了吧?他将成为2nd—G的交涉人。」
「义气与人情。这该说很像2nd—G,还是很像日本人的作风呢?很难找到正确答案吧。新庄,2nd—G是日本神话的世界,你知道日本神话里有两位作风完全相反的英雄吧……?」
「没事的。」
看见新庄以手掩嘴沉默不语,大城叹了口气说:
奈津低着头,让颤抖的身躯紧紧贴在鹿岛身上,那模样简直跟小孩子没两样。鹿岛弯曲上半身,更加用力地抱紧奈津说:
……找到了。
……那名技术人员该不会是……
「好讨厌……」
「须佐之男成为英雄后,一辈子都以暴风神须佐之男的名字自称——但是,原本以小碓自称的日本武尊在杀害熊袭后,夺走了熊袭武尊的武尊名字,自此之后就没换过名字……如果把这想成他们两个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结,你觉得对吗?」
在新庄的正前方视野中央,大城点了一下头说:
然而,她稍作思考后,点了一次头。
「……嗯。 」
「我讨厌下雨……」
奈津的右手缠在鹿岛抱住婴儿的左臂上,而左手——
奈津依旧缩在鹿岛怀里,她的肩膀现在因为喘息而上下起伏着。
「…………」
新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只听得见这般喘息。鹿岛抱得越紧,奈津就贴他越近。
「而且?」
「总之,在那之后,2nd—G的研究重点从概念兵器的动力转移到了操作性上。说起来,V—Sw、G—Sp2,还有你的Ex—St都算是特例吧……还有,造成意外的那名技术人员也退出了开发工作,转为负责动力调整方面的研究。而且……」
在餐厅时,她问过鹿岛是不是说了谎——
鹿岛心想,奈津应该稍微平静下来了吧。
在思绪奔驰之中,新庄不禁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耳中传来如杂讯般的雨声。这时,大城的声音忽然介入:
「没错,就是那次意外的现场……2nd—G只打出本体骨架的机壳剑因为动力失控,把山坡砍成了一半。当时恰巧是雨天,土石变得松散多少也造成了影响吧。可是……就算是出云的V—Sw,也要展开到第二型态,才可能发挥出当时那么强大的力量。」
现在只剩下一把伞。不管是奈津,还是晴美,都不能让她们淋雨。
「总之,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叫Sf开车送你好了——送你到你应该回去的地方。」
「既然不能告诉那位女性UCAT的存在,就表示她不知道意外真相……这样没什么责任可言吧?」
仿佛鹿岛每抱一下,奈津就被允许更贴近鹿岛一些似的。
像在帮鹿岛搔背似地抓住他背部的白袍,然后松手,又再抓住其他位置。
奈津点点头吸了口气,然后加重抓着背部的左手力量。
「我、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车灯靠近时,鹿岛以握住雨伞的手臂抱住她。
「可、可是这件事……重点是UCAT没有因此受到谴责吧?」
没察觉两人存在的汽车早已呼啸而过,车声也已远去。
新庄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
「我就在你身边,晴美也是。」

「还有,实验场是……」
不过,这很难说吧,新庄这么想。她思考着如果换了自己,不知道会怎么做?
「这就很难说了吧?」
此刻,她整个人缩在鹿岛怀里。
新庄不由得站起身。
……因为跟自己的状况很像。
鹿岛一边说道,一边环视四周寻找着奈津的雨伞。
然而,鹿岛仍感觉得到在他怀里的奈津心跳,身躯也越贴越紧。
新庄认识这个人。对于这点,大城也颔首表示肯定:
「日本神话真的很深奥喔……神话里同时存在着一个脾气暴躁而受人厌恶,但诚实的英雄;以及一个长得俊美而受人爱慕,却活在谎言之中的英雄。只不过……」
大城说道。
那名技术人员的状况是,说了谎,但没有坦承地与妻子共同生活。
鹿岛在黑夜里聆听着雨声。
为了让奈津安心,鹿岛右手更加使力。
随着话语传来,奈津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这是鹿岛做出的选择,而—
「……!」
「—」
「那名技术人员是谁?」
红色雨伞被呼啸而过的汽车吹起,滚落在马路中央。
新庄无意识地让思绪在过去这两位英雄的故事中奔驰。
「讨厌……」
不管抓什么位置,她难以施力的左手都感受不到抓紧东西的真实感吧。
「你是说须佐之男和日本武尊?」
……倘若——
「我来学御言的口气说话好了——自以为这么做是在赎罪,却只是让罪恶感一直伴随自己而已吧。」
「没错。那是一场意外,而且UCAT是个不能曝光的组织——UCAT能做的,只有在暗地里给予金钱上的援助而已。」
新庄突然膝盖一软,坐倒在沙发上。
看见新庄似乎想说些什么,大城高举双手说了句:「别激动。」
……这是我的责任。
我必须照着她们母女俩所愿去做。
如果她们感到安心,就维持现状;如果她们害怕得颤抖,就设法让她们不再颤抖。
鹿岛回想着。
八年前的雨天。
……那时我们太小看自己的力量了。
结果带来了八年前的那个瞬间,以及现在眼前看到的一切。
鹿岛陶醉于破坏力量不过一瞬,陶醉的心立刻因为自己干下的好事而焦虑。
他在雨中等待救援等了数小时。
这段时间鹿岛从泥土堆中徒手挖掘出来的是,久违的同学那缺了指头的手。
此刻无法握住这只手的鹿岛只能不断呼唤:
「……奈津。 」
在当时、在学生时代,鹿岛是以姓氏称呼奈津。
奈津的姓氏是高木,在东京很常见。
在奈津冠了夫姓后的现在,鹿岛是以名字称呼她。
「奈津。」
鹿岛边呼唤边思考了起来。
……她不知道真相。
「————奈津。 」
……她不知道UCAT的存在。
奈津露出困扰的表情说道。
这声音传来之后,接着传来像是「啊一 又像是「嘻」的轻笑声。
然而,鹿岛在心中叹了口气后自问—
因为他已经决定,只要是为了她们母女俩好,他什么都愿意做。
面对她们的笑脸,鹿岛回以笑容,然后陷入了思考。
我应该如何参与交涉好呢?
「哎呀!」
……也不知道2nd—G的存在。
这时,晴美张开了眼睛,与低头且眼泛泪光的奈津视线交会。
「呀——」
……只要是为了她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是自己拥有的真正力量。
真是个伤脑筋的老婆。
鹿岛在心中这么盘算完后迈步,他的举动换来了怀里的两个微笑。
「已、已经淋湿了啊……」
「你如果配合我们弯腰走路,会淋到背——」
她用右手撑住裹住婴儿的背袋,取下鹿岛脖子上的背带。
「我会不好意思啦。」
鹿岛发出「嘿」的一声抱起后,发现奈津—
鹿岛点点头,然后轻轻松开抱住奈津背部的手。
好轻。鹿岛回想着以前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感受。他回想着举办结婚典礼时,还有奈津怀了晴美时,自己好像也很乐意地抱起了奈津。
热田在餐厅说过。
鹿岛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心中叹了口气。
鹿岛一看,发现右手握住的雨伞为奈津和他自己挡住了天空,三人都不怕被雨淋湿。
他心想,太好了。
……等于已经做出了结论啊。
奈津先看了看鹿岛,再看了看晴美,然后朝鹿岛点点头,选择抱住晴美。
对了!那次抱起奈津也觉得她很轻,而且很珍贵。
每次一听见雨声,就会回想起过去。
他也会因此面红耳赤,但至少有足够的藉口说服自己。
……更不知道我是谁。
「谢谢。不、不过,让一家之主淋雨也不太……」
奈津的泪水仍不断滑落。
不过,她立刻保持抱着晴美的姿势弯起腰,然后看向鹿岛说:
……只是,发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还显得多余就是了。
鹿岛怀里抱着大小两人,其中大的一方露出笑容说:
「呀——」
奈津缓缓抬起了头。
奈津发出「嗯」的一声,像在询问晴美似地缓缓上下摆动着身体。她晃动身子逗女儿出声。晴美再次发出声音:
奈津颤抖了一下身子,鹿岛递出左手臂弯里的晴美给奈津。
「抱抱?」
……是我应该否定的力量。
晴美发出了声音,脸上挂着笑容。
的确,他说的或许没错。
尽管这么想着,鹿岛还是会如奈津所愿去做。
全龙交涉。
奈津突然发觉到一件事。
然后将背带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用手臂连同背袋抱住晴美。
为什么自己总是忘不了那真正的力量呢?
过去的那场意外,还有做出造成意外那把剑的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鹿岛压低身子,伸出握住雨伞的右手以及空出来的左手,绕到抱住晴美的奈津背部以及臀部下方。
「不会啦,只有我们自己会看啊。」
听到鹿岛的询问,奈津抬起头。她看向鹿岛的脸和头顶上的雨伞说:
当奈津夹杂着叹息声这么说时,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就像花束一样珍贵。
「乖孩子……」
「说的也是。」鹿岛点点头。
「那个……」
鹿岛剩下的任务就是加快脚步回家。先叫奈津伸手捡起雨伞,然后赶紧回去。这儿离家差不多有三百公尺远,手臂的力量应该还撑得住这段距离吧。
「早知道就带着V8出门。以后晴美长大了,就不能这么做了。」
「可是,奈津跟晴美可不能淋雨喔。」
听到鹿岛这么说,奈津红着脸颊,却没有否定。
相对地奈津则是朝着晴美点了点头。
……但是——
「那,我想把伞捡回来,然后回家。你走在我前面好不好?」
在鹿岛怀里的奈津随之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