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来访之声』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1.1万 字

来吧
我已呼唤了你
存在正呼唤着你
●
夜空的色泽开始转变。
东方一带的天幕底侧,正逐渐翻白。
从地平线底下升起的物体已照亮了东方天空。掀起一片淡紫波浪。
天就要亮了,而天色变化就像事先安排的伏笔一般。
还没起风,因夜风所凝结的雾也尚未产生。
最后一滴夜露就要消散。
东方天空的微光,让各处的阴影探出脸来。
进而出现的,是座由阴影构成的森林。
那里有被黑色填满的山岳、沉浸在黑暗中的谷地,其间还有湍急的小溪流过。林木覆盖在上头,仿佛要刻意藏起它们似的。
到处都是树木和坡面,以及厚重的山与林。
森林在这晦明的期间没有一点动静,夜行性动物已感到白日将至而入睡,日行性动物也还没醒来。
然而,有个人影正在这样的山林间移动。
那是一名背着登山包的少年——佐山。
佐山在布满森林的棱线上走着,前进的速度几近奔跑。
棱线上有步道。山巅上的泥土经风雨冲刷后自然脱落,形成以岩石为主的立足点,登山步道正是利用这些立足点延着主山棱线铺设而成。
奥多摩山地虽广,仍有主山棱线上的步道可走。现值十一月前夕,奥多摩即将入冬。棱线旁道上许多长草被随意砍倒,都是些为了维修沿山谷铺设的水电管线而新造成的人迹。
那些地方,大多是佐山过去修行时经过的地点。
「新庄同学——!」
父亲非常可靠,母亲温柔慈祥。
爬山并不难,真正的问题在下山。考虑到下山后可能要面对的人事物,还是别贪快的好。
因为他对高山了如指掌。
「看来我变软弱了。」
这都是为了全龙交涉。
佐山侧耳倾听着数秒后的回声,频频点头。原来奥多摩的自然也在渴求着新庄同学啊。
若在这时遇袭极为危险,于是佐山设了陷阱。
「我好寂寞啊,新庄同学。」
「答案很简单。」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更果断呢。
他看着东方回想过去,远方似乎只剩下一层层的山岳。
……这都是为了我自己的一切,还有——
就在他缅怀过去时,怀中有阵声音响起。
这都是为了不再恐惧自己的痛楚。
不必多想,现在的自己活在幸福当中,没必要去怀疑这些幸福。
……太深奥了。
当时那种一个人的生活,好像又回来了。
「————」
「……自问自答还真是难堪呢。」
那真是段体贴彼此的对话,而且引熊上门的装置也准备妥当了。只不过佐山回到道场时,龙彻已经早一步回来。晚餐的火锅里还有些来路不明的老硬肉片。
因此,佐山将自己的话刻在心上。
佐山选择了奥多摩中道路最西端的大瀑布登山道。虽然能用更深处的山道直线爬升,甚至可以从琦玉绕到云取山麓接上步道,但他没有那么做。
「但我手上的并不是新庄同学本人,而我也不是完整的自己。所以我要在这趟独行中对自己出题……让我成为完整的自己。」
佐山「嗯」了一声,靠着以前设了陷阱的大树坐下,放下背包。
佐山从背包里取出口粮塞进嘴中,再从水壶吸了口水,心里想着——
……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呢?
佐山还记得当时师徒俩心电感应的对话。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过去佐山总是一个人睡、一个人醒。
之后他将手摆在耳边,等了几秒钟。
佐山苦笑之后,尝试朝背靠着的树干挥出左拳。
「以前……」
整理行李之后,佐山扛起背包,一只手仍按在左胸上。
尽管从位于东京山区的秋川市和奥多摩出发,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口气冲上标高两千公尺的奥多摩深山,很可能会引起轻微的高山症。
那已是修行时的事了。
若利用通往云取的健行步道,大约得花上半天。
佐山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啊。讨、讨厌,不要、不准摸屁股。讨厌、不要拉我的内裤啦。我的屁股……』
即使只要静养就能复原,但仍会一整天动弹不得。
为什么你们会死呢?
「…………」
他的目的地就在云取山东北的双屋棱(注:从云取山东北的芋木峰向东南延伸的棱线,据说是末端曾有两间小屋而得名)附近。
……为什么呢?
佐山点点头,再次坐下。
「真可笑,新庄同学都理解了自己的身体而更成熟了,我却被狭心症和左拳这种身体障碍一路牵着鼻子走到现在啊——不对,机会就只有现在。妳一定会在堺市掌握些什么,无论成功与否,妳都会继续前进。为了迎接这样的妳,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能与妳并肩同行的人……所以我能不再让人担心,独力和过去做个了断的机会,就只有现在。」
怀表的夜光指针表示现在是清晨五点,底下的液晶画面已计满约分。
他开始回想自己为何自言自语了这么久。
……那种幸福满点的生活已经持续半年以上了啊。
佐山告诉自己,现在已经不能再别开视线,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新庄的喊叫声返回时,语气已温和许多。
……曾有那么一次没考虑分配路程和高山症就直接上山了呢。
是种电子音,但不是来自手机。解散全龙交涉部队后,佐山将手机和手表都留在宿舍里,现在响起的只是有闹钟功能的怀表而已。
「我变软弱了啊,新庄同学。遇见了妳、和妳生活之后,我就变得这么软弱,但是都没让妳发现……不对,应该是妳不打算发现吧。」
「御、御言,看我以后怎么加倍还给你!你最好别靠近悬崖啊!」
为什么我会活着呢?
「……应该就是这颗树吧。」
那窜遍全身的痛苦几乎让血液全都逆流,他已有好一阵子没尝过如此明确的痛楚了。
「哈哈哈,你就沾上这些生肉的味道,等着被熊的肚子超渡吧。这该叫熊葬吗?别担心,我会对登志说飞场师父被熊啃的时候也很勇敢的。」
接着他手围在嘴边大喊:
佐山再次向空中抛出苦笑。
那是非常简单的陷阱,只要有人靠近,绳圈就会绕过那人的脖子,将他猛然吊起。
曾几何时,天空已深深染白,黑暗早已消失。
失去这些之后,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这段记忆。
回想、思考,胸口的痛从未间断。
他正从日原一带南侧入山,海拔约两干公尺的东京最高峰云取山,就在西侧约七公里处。
不过,这回佐山的目的地还要更高。
『新庄同学——』
……在山的彼端某个看不见的地点,我差点丧命于母亲之手呢。
……该休息了吗。
「这时候吃早餐,好像也稍微早了点。」
他稍微举起左手,在眼前摊开五指。
这都是为了让自己能和重要的人并肩而立。
佐山再次苦笑,但这回苦笑越来越浓,没有停歇。
……偏北吗?
佐山在似曾相识的树下停步。这棵在晦暗中高高伸展的大树,曾经吊起龙彻的脖子,当时的绳子也许还留在上头吧。
这山林间的树木、大地和一切自然啊,你们听见了吗,那就是我过去缺少的东西啊。
佐山忽地站起,东方天空已放出光芒,让位于山棱上的他能看见远处的群山。
「还有我找回过去的理由——不知道风见他们怎么样了。『过去』这两个字已经让他们开始审视自己了吗?」
于是佐山拿出随身听,对着微暗的奥多摩山问播放:
尽管他没有那个意思,但他握住的手已在树干前减速并停下。
他虽多绕了几公里的路才进入日原山区中心,但这些路程大幅增加了他的呼吸量,在边走边休息的过程中,血液含氧量也逐渐改变。
……我也得去追循父母的足迹。
佐山乐在其中地喃喃自语:
佐山轻轻合眼,思念着重要的人,将右手摆在左胸上喃喃地说:
不必担心。佐山走在林木之中,回忆过去:
很久以前,他拥有圆满的家庭,充满欢笑。
背包中最显眼的是他的换洗衣物,登山用西装和内衣整齐地叠放在一起,一旁是几个装了水的两公升水壶。由于装有吸管型的滤嘴,在两天一夜的前提下,他没带多少。
自己正下意识地恐惧着幻痛。
但佐山深深吸了口气,硬是忍住。
回想起来,当龙彻上钩时自己应该亲自下手,而非交付他人。自己的天真竟要大自然付出代价,真该好好反省。大自然是很宝贵的。
当时飞场·龙彻挥着开山刀追杀佐山三天三夜,佐山心里一急就直接冲上山顶,结果隔天高山症就发作了。
有些景象从记忆中浮出脑海。和2nd-战斗时,佐山为了躲过热田的步法,也曾想起类似的画面。
『啊!讨、讨厌,不要、不准摸屁股!讨厌、不要拉我的内裤啦!我的屁股……!』
「——大概在十年前,我失去了父亲,还差点被母亲杀了……」
「我为了击退过去而锻炼自己。可惜这破碎的左拳……就算能拿起武器,却仍无法紧紧握起啊,新庄同学。」
……平常这时候,我应该还在睡觉吧。
佐山在云取山顶的山庄摸来备用的黄色书刊派上了用场,三个小时后,上钩的龙彻在半空中死命挣扎,摇来摇去。
佐山的眉间随话声皱得更紧,按着左胸的手也更加使劲。
怀表指着五点十分,再过一个小时新庄就会来挖自己起床,或是自己去唤醒新庄。
然而狭心症和左拳幻痛的根源就在其中。
……为什么呢?
这是个长久以来的疑问,新庄的出现让他认真度日后藏起的疑问。佐山将疑问收进心里,再次挺直腰杆,按着左胸皱眉说:
「该去找出答案了。父亲、母亲,我会追上你们,超过你们已经看不见的身影,并且在看你们一眼后继续前行。新庄同学,妳也等着吧。我会成为一个不需要依靠妳的人……再重新表示对妳的渴望。如此一来——」
「——我就能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
●
世界破碎不堪
夜半火轧燃烧,街道也在烈焰中崩毁。
在崩落物不时溅起火星的城镇中,某人正在宽广的干道上步行。
那人不具躯体,有的只是一双视线。
视线无力地爬上隆起歪斜的柏油路,并在达到顶端时——
「……咦?」
才注意到自己正处在这个浴火的城市里。
「咦?现、现在是,呃……希欧什么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啊?我只是在棉被里偷偷脱光睡觉,怎么会连身体都不见了呢?」
视线的主人·希欧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她的视线在眼里所及的景象中认出一个物体,停了下来。
那是个倾倒的红绿灯。
红绿灯没有发出光芒,基部因路面台南隆起而毁坏,不过底下却有个标示地名的路牌。
「大阪城……前?」
希欧向前一看。
慢慢地,她发现有座大楼倒在自己身处的街道上。
最前面这位发色浅薄的女性身边是飞场的祖父,飞场的祖母登志坐在他身旁,再过去则是山德森。后排左边身穿军服的男人是佐山的祖父,往右数的下一个是赵医师,接下来的可能是出云的祖父和大城的父亲。站在行李堆旁的中东人里,去除像是医生或厨师的人后剩下这名最高大的男子,应该就是阿夫拉姆。
若以此空隙为动作空间,再加上贴近刀刃所争取到的时间差,就能避过右侧敌袭。
几丝头发断了,战斗背心的下襬也被划开。
……他们要把同伴连同敌人一起射死吗?
面带笑容的男子扫视周围后喊道:
子弹接连飞来,但机械手臂中的刀拾得更快。
在希欧眼里,龙一的脚步——
见状,还站着的四名义体兵分别反应。成了目标的动身迎敌,其余三人选择攻击。
他一个翻身越过直扑而来的枪弹、一连串爆音、希欧意识体上空,以及随敌影转动枪口的义体兵头顶。
这时,最右侧的义体兵为这攻势再添保险。他转过身来,以左手机枪朝前方两人攻势的中央送进大把子弹。
以群山为背景的照片里有数十人聚在一起,里头不只是旧UCAT的主力部队,似乎还有他们的亲人和普通成员。除了自己的亲人和赵医师之外,大家都认不出几个人,只能用讨论和消去法猜测。
……可是原川大哥该怎么做呢?
「哈哈哈!是男人就给我上吧!只要能跟我打下去,我就认同你们的实力!」
在希欧眼中,龙一在左侧那个敌人的后方落地。
面对从左前方和右后方扫来的厚实刀刃,背向希欧的他选择从跳跃后的缓冲中站起,迅速向左偏身。
中央的义体兵向后一跃,同样以右手反手挥刀。
挥刀的义体兵已被同伙的枪弹轰得粉碎。
枪击声和划破空气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这名字让希欧的意识感到疑惑。
虽然他想从夹击中抽身,但转速仍然不够快。
「我就正面迎战吧。五大顶……虽然是为了这场战役临时设立的地位,但还是让我好好尽自己的责任吧。我乃日本UCAT独立行动部临时主任——飞场·龙一。」
这是第二次了吧。想到这里,希欧环顾起四周。
……衣笠·天恭教授。
「佐山大哥说,他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城市里跑着……」
希欧在心中点点头。
立于城中的金属路脾、广告牌、灯号瞬间失去外漆,如麦芽糖般扭曲。
他的声音随后出现:
……啊。
城市发生大规模火灾时,可能发生的高热焚风。
不够快。
其余三人则留下迎击者,将希欧所站的柏油隆起处当作掩护,提起左手。
影子共有五道,不难看出他们是从周围崩塌的大楼上跳下来的。这些人互相保持十公尺的间隔,围成圈站着。
刀刃的交叉点只有一丝缝隙,然而只要先靠向其中一侧,就能腾出自己侧身的空隙。
不过。他父亲的墓就在希欧父亲的墓附近。
两道回旋的刀刃就此夹击龙一。
「挑战者总是从低处仰望王者,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那我就告诉你们——男人在敌人面前不该仰望,也不该低头。」
……着是……
可是这空间仅仅不到十公分。
迅疾的热浪吹过一棵棵行道树,遭其舔噬的叶面登时化为灰烬。
与其称之为热风,更像是灼热的大气奔流。
……咦?
接着,希欧终于发现自己看的是何种景象。
背影的发色说明他是个老人,而他似乎失去了左手。
他们已接受义体改造,使用机壳化的刀。
这时,希欧感觉到风的存在。
喃喃自语后,希欧身旁突然多了个影子。
这是到飞场道场之前,在医院黏上希欧的小动物「貘」透过梦境让她看到的过去。
「!」
但龙一仍对一切做出反应。
……无处可躲了……!
这人身穿战斗背心,身高和体格都不甚突出。黑色长发随风摇曳的他背着武士刀鞘,拿着一把离鞘的武士刀型机壳剑。
他捻身跃起,冲进左右刀刃的高低差之间。
疑问词才刚追上眼前事实,男子·龙一已朝他右侧另一人跃去。
据说这里就是自己的父亲、原川的父亲,还有飞场和佐山的父亲亡故的地点。
原川没聊过自己的亲人,父亲和祖父就更别提了。
就在希欧紧握双拳大喊「糟了」时,侧身紧贴刀刃的龙一突然改变动作。
至于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佐山已动身去寻找答案。
这代表龙一的身手值得他们牺牲同伴一命换一命。
原川的亲人并未出现在照片上,他昨晚也是一个人沉默不语。
这场过去,大概是貘凭着当时的思念所展现出来的吧。
现在的自己,只能看到教授过去的片段。
每个人都穿着皮制的黑色战斗风衣,内侧有异常隆起,手持长度超过一公尺有如开山刀的刀撂。
他在刀上站定,承力弓身,而后——
……侧翻的速度——
一人已在不知不觉中倒地,而龙一此时已反手持刀攻向右侧。
「……咦?」
下一刻。龙一已顺势朝后方那三人飞跃而去。
小山一片漆黑,有些火舌从龟裂的缝隙中窜出。
其后则是高架道路的遗迹,还有原为河川的地方。
对此阵势,男子一个个打量那些站在底下的黑衣人,开口说:
希欧明白了龙一闪躲的原理。
他的父亲也是在关西大地震的二次灾害中去世的。
……都一样呢。
这进则捱刀、退则中弹的瞬间,让希欧看得喘不过气。
这回,希欧尽力想将龙一的所有动作纳入眼中。她抬头、转头、低头,看着龙一的长发如风流动。
……好像在爬楼梯一样……
更远处有座小山,由崩塌建筑堆成的山。
佐山虽要大家找寻过去——
希欧的视觉完全跟不上,光是发觉龙一最先接近的人突然跪地不起,就费了她不少神。
周围有些影子呼应他的声音倏地降下。
左侧的义体兵向右旋身,右手反手挥刀。
他往右侧翻,以闪避从右袭来的刀。
他的脚踏在高速挥来的刀刃上,重心一抬,随刀浮起。
……关西大地震……
退开的三人察觉他的企图,开始射击。
「!」
在这股不安的尖端上,龙一手不碰地高速侧翻。
击倒黑阳的那天夜里,她也在梦中看过曾祖父的过去。
……他必须动得比刀还快才行……
这么一来——
尽管刀速快得看不清,但龙一的动作看起来却慢条斯理。
然而龙一不以为意,朝挥刀上砍的义体兵跨了一步。
但现在更令希欧在意的,是原川。
会见到这梦境的原因,就是自己本身吧。曾祖父和美影的母亲都在昨晚布莲西儿带来的照片上,大家因此聊了好久。
问题尚不止于此,当他腾出空间时刀刃也迎面而来,代表——
希欧看着接下来的景象。刚刚还站在她身边的男子,已在不知不觉中跳到其中一名义体兵的面前。
龙一的猎物向右跳开保持距离,并以机械化的右手挑起平直的刀刃,打算将飞身接近的龙一纵剖为二。
但龙一只是轻松地「哟」了一声,踩上敌人的大刀。
「那希欧和原川大哥的爸爸也在那里吗……?」
他背后有个男人独自坐在树上,背对镜头看着后方群山。
从左手下抽出的粗大铁管拥有机枪的口径。这代表——
她右侧有个令人联想到剧烈撞击的坑洞,一名男子就着地于坑边隆起的柏油路上。
眼看龙一就要丧命,希欧无法合上双目的意识仍有股闭眼的冲动。
霎时,龙一出手接下了左侧刀刃。
「!」
他以掌轻轻包覆刀身,乘着刀劲猛力回旋翻过右刀,同时让自己与左刀保持距离。
躲开了。
希欧的意识不禁「哇」地赞叹,但是——
……还有机枪……
子弹就要到来。
正当希欧怀疑龙一要怎么闪避时,耳里已听见他的声音。
「别浪费我太多力气啊!」
龙一在着地同时一个转身,抽刀横扫。
然而距离不够,刀长并不足以触及那三名敌人。
但结果并非如此。
「?」
龙一的刀射出一道青白光芒,如波涛般迅速劈开大气。
……连建筑物也……?
直径约五公尺宽的高架道路底柱,超过二十层楼高的大楼。都吃上了这记横砍。
爆裂声随之响起。
这刀斩断了义体兵的腰,建筑物则如豆腐般毫无抵抗地分开。
一刀两断。
美影的被子缩在房间一角,穿着浴衣的布莲西儿踢开被子呼呼大睡,此外还有个竹篮摆在自己枕边。
「妳躲这样是想怎样?」
「……啊。」
这时,希欧却看见取得压倒性胜利的男子突然皱眉望向天空。
「……屁股?」
她看向一旁的棉被,只见飞场的被子正左右蠕动,其中还传出梦话:
一阵愕然之中,她感到全身血液的脉动,同时忍不住颤抖起来。
希欧转头望向呼啸而过的机龙尾部,以及远在其后的天空。
刚才所见,和视觉中的景物完全是两回事。
「因、因为会被人家看光光嘛!我已经缴械了耶!」
希欧开始思考肉球的真面目。
「——!」
「对别人脑袋的构造不要计较那么多,希欧·山德森,还有……」
……刚才都没看到啊?
「嗯,啊,车子,车子,好圆啊——!」
见到希欧丧气地垂下头来,原川跟着叹了口气。
同样格局的房间里有两床被褥。尽管希欧心里满是焦急,但她仍注意到房里的黑暗应该是关上了遮雨门的缘故。
「……!」
皮肤接触棉被的搔痒感使她出声轻笑.心情也在深呼吸后平静不少。接着,刚刚见到的过去一口气在她脑中重演。
「妳先转过头去看看。」
这时,希欧在空中看到了星光。
「那是什么意思呢?」
「干得不错嘛,月读·有人。」
换上浴衣的原川从衣襟下伸出手抵着下巴,眼睛则讶异地看着希欧。
「果然爸爸也……搭乘机龙参与了战斗吗?」
现在明白的,只有震灾当天夜里大阪有过一场战斗,而自己的父亲在战斗中丧了命。
「啊、等等,妳钻进我被子里做什么!」
「————」
希欧从被窝中弹了起来。
他正在隔壁的男生房睡觉,只要拉开纸门应该就能看到他的睡姿。
她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放松下来。
机龙瞬间卷超狂风,超低空飞过龙一头顶。
在「惨了」两字浮上脑海之前,「好过分」已经蹦了出来。
……他在看什么呢?
然而这景象,却深深地烙印在希欧的视网膜上。机龙驾驶座上有个人影,一名身穿蓝色装甲服的男子。
龙一在建筑倒地声、金属碎片四溅声和马达空转声包围中拾起脸。
在这极短距离,希欧歪着头说:
●
希欧想听听他的意见,整合两人心中的思绪。
她也想抬起视线,却在那之前看到了别的东西。
「呃,那么,所以那就,这个,呃——那我就先替你暖暖身子——」
「那、那个!刚才我睡觉的时候第二次,所以那个,虽然以为有点习惯了,可是声音还是要出不出的,那个,整个都好热好糟糕,所以那个——」
又是一场胜利。
「妳是想害我着凉吗?」
榻榻米上的两团棉被中,其中一侧有个坐起的身影。
……UCAT在关西大地震后进行战斗……
她发觉四周景物已开始扭曲,被黑暗吞噬。
那疑惑的目光,看到了原川的被子和上头的两团肉球。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而希欧的意识也抱着问号落入黑暗。使她从过去中醒来。
「咦?」
于是希欧跳出被窝,拉开纸门冲进邻房。
势如奔雷。
希欧还想看得更高,但一切到此为止。
听原川这么一说,希欧才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之后,空中的灰色机龙们成了一团团炫目的红花。
「话要先经过大脑再说,希欧·山德森。」
她进入过去后,应该从未看过星星。
梦境在她心里造成的冲击与不安,产生了一连串的话语:
连续爆炸声如远雷般鸣响,但新出现的灰色机龙又追着爬升的蓝色机龙高飞而去。
……是飞场大哥爷爷家的房间……
为何而战?与谁作战?为什么会有那种结果?尽管两人的关系如此亲近,但希欧对父亲的过去一点儿也不了解。只记得佐山说的——
蓝色机龙的身影向映着火光的天空彼方远去,一群灰色机龙彷佛要纠缠它似的,从燃烧的街影中升起。
「……怎么了吗?」
「对、对不起啦,在我回隔壁房间之前被子先借我一下」
但这么一来——
这时,龙一已收刀入鞘。
高架道路上半沿断面滑落,大楼则开始向内塌陷。
确定篮中的小动物正袒腹而睡后,希欧才完全清醒。
不成言语的哀嚎后,希欧一把抓起身旁的东西遮掩身体,而猎物就是原川身上的被单。
过去即将结束。
对此,希欧的意识将过去内容做个总结。
此时,希欧感到原川的手采进她后脑发丛,接着在五指紧把头皮般的力道中,自己的脸被逐渐推向原川的胸口。
「……原川大哥,虽然之前就吐槽过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耶。」
希欧乖乖扭转肩膀,转头向后。
巨响如瀑布声般回荡,斩击所经之处都一个样地崩落。
天空似乎布满了火灾产生的浓厚云层,让人无法明确分辨星空与黑暗的交界。这些与底面残破景象极不相称的星星,深深吸引了希欧的注意。
「原川大哥!」
这里是个阴暗的房间。
希欧感到后脑上的手劲松了。她抬头一看,发现原川的眼近在咫尺。
接着她想起一件事——其它人也能见到貘所展现的过去。
……那是……
一架蓝色机龙。
「我也不知道啊,希欧·山德森。我只是个新人,妳也一样对吧?还有别大声嚷嚷,小心吵醒飞场。」
「没错。不过妳干么脱光啊,希欧·山德森?」
「希欧·山德森,妳——」
那和美国UCAT的机龙十分相似。但外观稍有不同,各部位尚未做成流线型,有种旧时代的感觉。

原川半截身体被希欧压在底下,皱着眉说
……为什么?这场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父亲们战斗的光景。
「那种莫名其妙的梦境告白就先免了吧,希欧·山德森,冷静点。」
……咦?
「……爸爸?」
希欧躲在原川和棉被之间,紧抓原川的她抬起头来。
……原川大哥!
相交的视线让希欧松了口气。
……啊……
佐山说过,这场战斗的对手可能就是「军队」的前身。
在希欧视野中,蓝色机龙以锐利的弧度爬升,和以相反路径下降的灰色机龙群交错而过。
希欧仿佛要扑向原川似的轻跑了几步,并抓住他身上的棉被。
……那为什么要当作秘密呢……?
「算了,赶快回去。飞场大概还在他怪异的梦世界里,应该不会发现吧。」
「对、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原川大哥的。」
「那今天晚饭就交给妳做吧。」
原川稍稍挺起身体,无奈地拍了拍希欧的头。
「要弄得丰盛一点喔。最近景气不太好,妳就弄点炸鸡什么的请大家大吃一顿吧。」
「啊、好的——我刚好知道某种好吃的沾酱要怎么做,放心交给我吧。」
就在希欧说完话想起身时,她感到一道带着问号的视线从旁射来。
是飞场。他的脸钻出被窝,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
「啊,早安呀,原川学长跟……」
话停了,脸也僵了。
希欧在心里「咦」了一声,看了看飞场视线上的原川和自己。
自己一丝不挂,只以一床棉被半掩身体,还压在原川身上。
……这个……
当希欧想为自己辩解时,飞场已经跳了起来。
「该、该不会连接情色世界的情色通道已经打开了吧——!」
「喂。飞场·龙司,给我冷静一点。」
「入、入口在哪里?我也要、我也要到那个世界去,这样、这样子跳下去!」
「快冷静下来,飞场·龙司,怎么可能有那种通道啊。」
只见飞场双脚站定,一个扭腰后用双手食指朝那两人雷霆万钧地一指。
「那你们、那你们干么在别人家里乱搞啊,学长!该死的,我好羡慕啊!」
保持苦笑的他举起右手——
有人在外头敲着遮雨门。
……可是……
「各位,应战吧是也。」
「可、可是原川学长——你怎么看都是个现行犯啊!太随便了吧!」
「为什么一定要跟你打——」
「……妳根本是在完全否定我的人格吧,希欧·山德森。而且形容词也太多了点。」
「他、他才不随便呢!」
在这简短话音结束前,希欧等人下榻的客房一角已经爆炸。
「色狼……?」
接着,某种敲击声冷不防响起。
他身材细瘦,顶着长长的黑发。
尽管盖着棉被,寒风仍随着疑问吹来。
希欧听见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好了,起床吧是也——」
「——我们也参加了大阪那场战斗是也,所以只要打倒我们,多少能获得一点当时的记忆吧是也——替你们和因过去而拥有现貌的UCAT制造状况的那些回忆……!」
听见希欧裹在棉被中这么说,四吉点点头。
另外,还有一名男子背光站在薄曦之中。
希欧听见那与梦境交叠的「战」字,不禁摒住气息,但她——
「因为对我们而言很好玩是也。」
「场面话跟心声不要一起说啊,飞场·龙司。我先声明,这只是一场误会。」
希欧起身抗议时,被子也跟着滑落。
但四吉无视一切他人思绪,做出行动。
「可、可是那对我们……!」
而四吉正无奈地苦笑,说出了那个理由。
「应、应该不是我吧!会、会不会是另一个我啊?」
遮雨门开了个洞,不断灌进冷风以及晦暗的光线。
希欧急得大喊。
「嗯,我们能给各位的第一个奖励就是概念核,至于第二个,好像除了佐山先生以外没人知道呢是也。那现在我就以四兄弟之一的身分告诉你们是也。一旦打倒我们,就能知道我们所知的一点点过去是也……」
……怎么办……?
了啊?希欧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原、原川大哥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呢!而且他喜欢的一定不是希欧这种小孩子,只有那种『丰满』的成熟女人才能满足他。对,就是『丰满』的那种喔!丰满~!」
……咦?
在这种时候会发出那种声音的——
……这是……
她知道对方是敌人,也知道打到对方就能有所收获。
她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拉起棉被掩身。
「可是我……!」
希欧倒抽一口气。
「怎么……」
「——吾名四吉是也,看来各位已经醒了是也?」
她知道原川会抱住她、保护她的理由只有一个。
飞场慌忙开口时,希欧听见了下一个声音——破碎声。
「——!」
话音传来同时。希欧感到原川的手隔着被子搂住了她的腰。
那和梦中听到的不同,是木材或木板破裂、散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