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力量的承担者』

质问来了

它来自过去

来自重要的存在

●

此刻朝阳尚未升起，天空仍显昏暗。

然而，奥多摩山中已见几处光亮。

其中多处是来自早起农家的灯光，但有一处并非如此。

那道光来自位于高地、且拥有户外道场的宅邸，是飞场家的光。

点亮灯的厨房及玄关当中，有两个人影落在玄关前方。

那是站在清晨凉爽空气中的新庄，以及昨晚的老妇人。

新庄的影子晃动个不停，因为她从方才就一直不停地低头鞠躬。

「不好意思，受到您这么多照顾……」

手拿纸袋的新庄一脸困扰表情说道，袋里装有老妇给她的早餐——饭团和蔬菜。

身穿传统围裙的老妇人则是展露笑颜，一边用围裙裙摆擦手一边说：

「好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吧，佐山家的少爷要是起床就麻烦了。」

新庄「嗯」的一声点点头，并想起早上起床时的状况。

她从黑暗中醒来后，首先察觉到佐山就睡在她身边的被窝里。

颈部及右肩缠着绷带的佐山睡得很沉，就连新庄在他身旁换衣服，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接着新庄移动到走廊时，遇见了从厨房走出来的老妇人。

「那个，佐山同学身上包着绷带，他要不要紧呢？像是脑袋……那个，呃……」

……要是撞到脑袋让他变得更奇怪，那就头痛了……

新庄点点头。

鹿岛一边看着那东西，一边举起手伸进怀里。隔了几秒钟后，他发现了什么似地说：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机车排气管声。

她稍作思考后，一边挑选字眼，一边这么告诉老妇人：

「……我想自己亲口说出来。」

……如果不先坦承谎言，是看不清真相的。

听到新庄夹杂着叹息声说道，老妇人露出了苦笑。

新庄吸了口气，以平静的口吻说下去：

「……从这个决定得来的答案，一定不会让我觉得痛苦。」

「想清楚？」

在他视线前方，被固定于半空中的刀刃已不见破损，也不再发热。

「其实我现在的名字算是假名。如果我以真实的模样出现，大家都会用特别的眼光看我，所以我才拥有了现在的名字。因此，我已经好久好久没用过真正的名字了。」

「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有关这戒指的事情？」

「我孙子来了，他跟我约好要来拿酱菜。因为如果没有酱菜，他女朋友就不肯吃早餐。」

「我忘了问奶奶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那、那个。」

新庄沉默不语。不过，她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所以……」新庄准备继续说下去时，看见老妇人摇了摇头。

地下，关上灯的UCAT第三制作室里有几人陷入睡眠之中。

「哈哈哈，不用那么在意，少爷很难得会提到跟他同世代的人的话题——不过，我知道你也吃了不少苦就是了。」

「为什么你不问呢……？像是我的身分之类的事情。」

「我不想让你空欢喜一场，所以把话说在前头。这戒指没什么特别，只是一般市面上卖的东西，对吧？所以，我在想，如果你知道是谁给你的，或许还可以跟你说点什么。」

新庄的直觉告诉她，就算把戒指的由来告诉老妇人也没关系。

她甚至还没告诉佐山这件事情。

她先顿了一顿。

「我……」

「您的孙子……？」

「嗯，你连对香烟的记忆都回到八年前了啊？」

「可是，为了让我以我的身分存在，现在的名字比较方便……所以我，不，应该说我们吧？我们一直对佐山同学说谎，不曾让他看过半次我的真实模样。」

「他知道戒指和歌。不过，佐山同学还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他还不知道新庄·切和新庄·运这两个名字当中藏有什么真相。」

「咦？这戒指……」

「这样好吗？」

「这个嘛……」

「听说他在最后关头做出了防备。我在想，他应该不会变得比原本更奇怪吧。」

「原来是热田啊。」

「可、可是，奶奶，你认识戴着同样戒指的人吗？」

新庄一边说，一边思考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选择应该是正确的。

她继续告诉新庄：

「是啊，真的是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少爷对这事了解多少？」

这个总是多话的剑神今天什么也没说。

「老实说，不管是运，还是切，都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新庄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她昨晚已经做出了决定。

虽然新庄的质问充满了焦急和期待，但老妇人摇了摇头说：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过，昨晚你睡了后，我又听佐山家的少爷说了一些你的事情。你是新庄……运小姐吧？还有你弟弟，是叫做切吧？你们跟佐山家的少爷之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接下来的话应该说给佐山家的少爷听吧？没必要对我这个老太婆说。」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在我身上了……包括这只戒指、歌，还有我的名字。」

「只是呢，有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吧？你也会像佐山家的少爷那样……渴望去那样的地方吧？去为了战斗或追寻自我的地方。」

黑色金属在经过抛光净化后，反射出光滑如镜的光芒。

这时，鹿岛眼前有只手递出UCAT制的戒烟口香糖。他顺着手往上一看——

新庄陷入了思考。

面对新庄发自内心的担忧，老妇人思考了一会儿后，点点头说：

新庄发现自己有件事忘了问老妇人。她一边心想「糟糕」，一边说：

在距离五人稍远处，有一人保持着清醒。

「你希望我问吗？」

「为、为什么佐山同学要公开这种事情啦！」

「就这点是不可以轻易说出口的——所以……」

「对喔，香烟——」

老妇以显得诧异的声音询问：

「嗯。我决定了，既然做出对自己方便的事情会感到痛苦，不如去做对自己不方便的事情。」

就在她露出笑容时，老妇人点了一下头说：

「登志。」

身穿白色长衣的青年——热田看见鹿岛收下口香糖后，叹了口气。

老妇的话让新庄想起了过去。虽然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回忆，但很多事情就看怎么去传达。

这个工作服外头套着白袍的男人脸上满是胡渣，保持面向刀刃的姿势。

老妇人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歪着头。

「谢谢您的照顾，登志奶奶。下次见面时——」

随着老妇的询问，新庄看向戴在她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我想，我一定能够坦承地跟佐山同学一起来。」

老妇人抬起头说：

「为了弥补这一路来的谎言，我愿意依佐山同学所愿去做。因为我最近老是让他感到困惑……而且，我想清楚了。」

于是，她向老妇人行礼告别。飞场道场接下来的时间不属于新庄与佐山，而是属于孙子与祖父母。告诉自己该离开的新庄现在才察觉到一件事情。

新庄一问，很快地得到了答案。「奶奶叫登志啊。」新庄在心中这么嘀咕后，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感觉随即得到了缓和。她抱着纸袋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口说：

「——嗯，我已经做了决定，要待在佐山同学身边。所以，虽然很害怕，但我还是会让他做选择。我会坦承谎言……让他决定什么样的我比较好。」

有个男人的声音从鹿岛背后传来，他头也不回地收回怀里的手。

老妇人以像在训话的语调说道。隔了一会儿，新庄点了点头后开口说：

「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算是好事。而我也没兴趣打听更多事情。」

●

心想怎么回事的新庄一看，发现老妇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右手上。

「对啊对啊，好比说在你只穿一件内裤的情况下，少爷把手伸进你的两腿之间。」

看见老妇人点头回应，新庄明白了离别时间已到。

听到新庄的话，老妇人点了点头。

那是在距离制作室中央不远处的抛光机旁的鹿岛。

五名身穿工作服的年轻人，围绕着一把全长超过两公尺半、由巨大铁块构成的刀刃在睡觉。五人当中，有人静坐、有人横躺在地上，各自的姿势都不同。

「你老早以前就戒掉了，幸福爸爸。」

「真相？」对于老妇人的疑问，新庄颔首回应。

清晨阳光照耀不到的某处。

「与其说是辛苦不如说每天都活在惊讶中还是什么的……」

「对了……你手上那戒指是谁给你的啊？」

「嗯，我知道佐山同学会选择什么样的我……佐山同学会选择运，他会选择能够把御言引向命运的运，选择名为新庄·运的女孩。」

这时，她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

「任何时间都好，只要你有心、有余力的时候，不妨试着追寻戒指的主人，好好自我思考……当你看见你的答案时，如果那个答案跟我的答案一样就好罗。」

然后，她谨慎地这么说：

「果然在这方面，大家都有共通的认知……」

「什么样的我……啊，也就是少爷期望什么样的你啊——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不，根本不用思考，因为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在好久以前、在与1st-G战斗时就有了答案。

只是伸手触摸刀刃。

看着热田的背部、触摸铁块的手，以及支撑他身体的双脚，鹿岛回想起过去。

……很久以前好像也看过这样的景象。

由鹿岛制作刀刃，再由这个剑神做出评价。这是八年前每天都会上演的戏码。

刚开始时，这人完全不把鹿岛当一回事：但他渐渐开始认同鹿岛，不知不觉中两人已建立了现在这样的关系。

约莫十秒钟。

经过这段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沉默后，鹿岛眼前的背影嘀咕说：

「……喂！到底在干嘛啊？」

热田用手抚摸刀刃接着说：

「这样不行吧。」

「不行啊？」

「嗯。」

热田告诉鹿岛：

「就算努力做到这程度，也会……马上被新的技术取代，变成旧东西。」

听到热田的话后，鹿岛察觉到一件事。

他发现热田并非看着刀刃，而是看向四周陷入梦乡的五名年轻人。

「这样我们也算是当了一下子的先驱者——因为我们做出了2nd-G目前最强的机壳剑。」

热田发出「哎」的一声回过头。

回头的那张脸上浮现扭曲的笑容。那是看似感到伤脑筋、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喜悦的笑容。

然后，热田带着这笑容询问：

「…………」

故事以祈祷幸福的话语结尾，而说出这话的奈津就保持着微笑阖上书本。

『嗯、嗯，我很好。』

佐山发出「嗯」的一声看向车厢内时，貘突然从左胸口袋探出头来。

这是来自奈津的声音，她正读着绘本的内容。

奈津点点头接着说：

「什么？」

奈津抱着女儿站起身说：

奈津与妇人对看，并露出微笑。

在一号月台乘车、前往秋川市的五日市线也因为是回头车，而必须等上十分钟。

「你现在属于哪一方呢？你是交给了人类的草薙？还是献给了天上的丛云呢？」

「这是我使用承担者给我的力量的方法。」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手里拿着标题为《八岐大蛇》的图画书。

●

「现在安静下来了吧？」

「就算问登志奶奶，她也只回答：『对啊，跑哪儿去了呢？』这种风凉话。」

「这玩意儿真是有够难吃。」

妇人一边拿出垫被，一边接着说：

她背后传来一道走过榻榻米的脚步声。

「我想妈妈应该会明白我的想法……我们是公主，也是草薙，不是吗？我们嫁给力量承担者，因此得到了姓氏，也换了姓氏。然后，我们会成为承担者的助力。」

隔了一会儿后，妇人看向屋外遥远的东方。从山上这里眺望过去，IAI的白色建筑物显得特别小。

「喔，那老头子昨天晚上因为奈津你不跟他喝酒在闹脾气，还说什么你都不喝他酿的酒。后来我嫌他太吵，把他修理一顿后关到仓库里去了。」

这名乘客是佐山。此刻他抱着折叠好的西装外套，倚着扶手看向前方。

「新庄同学会打电话给我，还真是难得——你好吗？」

「谢谢您——上次我们开夫妻会议时，做出昭绪是日本武尊的决议。这样一来，不知道相对于昭绪的英雄须佐之男会是谁呢？还有，这位英雄的公主，也就是草薙……不知道又身在何方？」

「……原来早上仓库里面传来像猫咪在吵闹的声音是……」

上午时刻，拥有四座平型月台的拜岛站发车量很少。这时候转乘电车大多需要等上一会儿。

「话说回来，奈津你只跟阿昭喝酒，不是吗？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因为对象是父母亲而改变原则——好了，来这边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找我有什么事？」

「——才会觉得不能跟老婆炫耀很可惜吧。」

「我这个会把人关进仓库的人不知道有没有那种能耐，不过我相信你已经成为阿昭的助力了。」

「是啊。只是，那算是安静下来吗？应该说是完全没有动静……」

听到奈津的话后，妇人点点头，朝向屋内壁橱走去。

奈津搭腔的对象，也就是她的女儿早已闭上了眼睛。

「可是，现在放他出来太早了，就让他继续反省到中午。」

「动作很熟练喔。」

鹿岛颔首后开口：

「是的，是我父亲画的。我瞒着昭绪偷偷带了过来。」

像今天这样天气晴朗的日子，只要走出庭院，东京都内的街景一览无遗。

听到奈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后，妇人询问：

「昨天打电话问舍监时也不在，他是跑哪儿去了？」

热田脸上的迷惘消失了。

「要不要我拿棉被出来铺？」

「还有昭绪的朋友是热田神宫，他上班的地方叫出云……虽然这都是偶然，但这么多偶然加在一起，感觉特别吉利。只是——」

「请问，爸爸今天去哪儿了？早上割草的时候，也没看见他来。」

位于奥多摩山中的鹿岛老家响起一个声音。

「今天天气这么好，阿昭那笨蛋是在干嘛啊？丢下这么好的老婆不管。」

『啊，佐、佐山同学吗？我是新庄·切。』

「我……真的有把工作做好吗？」

「不过，这也算是老太婆我……在吃点小醋吧。」

奈津回头，看见了鹿岛的母亲。身穿和服的中年妇人从后方探出头看向奈津说：

奈津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在睡觉的晴美，眯起眼睛。

心想「怎么回事」的佐山发现左胸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佐山离开座位，走上了月台。

「结果你理解了吗？」

「这把剑……真的可以交给我来用啊？」

他一边感受着上午的清凉空气，一边拿出手机。

不过，他知道自己今天确实能够见到运。

随着午前的太阳开始往上爬，时刻慢慢接近正午。

热田吸了口气，准备开口说话的他挑选着宇眼。

妇人说罢，看向搁在外廊上的两本图画书。

JR拜岛站。

她脸上带着笑容朗诵出图画书内容：

奈津看向图画书。

「以前我曾听我母亲说过，这系列的图画书是我父亲知道母亲怀了我的时候，画出来的作品。」

『抱、抱歉，我现在是用公共电话打给你，没太多时间讲话。』

「真的吗？你打电话来不会是因为你昨天踏出学校那一瞬间，被诡异的诈骗集团绑架，然后要我准备赎金吧？如果是这样的剧情安排，我希望优雅地解决事件，让你赞美一番——」

「那当然。」

站前拉面店的香味飘进了前头车厢，里头只坐了一名乘客。

奈津顺着婆婆的声音，让晴美躺在垫被上。然后，用背包里拿出来的毛巾轻轻裹住晴美，并将颈部周围抚平。

方才佐山与宿舍取得联系后，得知新庄·切果然没有回到宿舍。

●

「想睡了啊……？」

他拆开包装纸，把薄片状口香糖送进嘴里。

「我是草薙——我不是不懂人情世事、摆在家里当成装饰品的丛云，而是在人类世界的地上割草，一直生活下去的草薙。」

「我以前姓春日。要是让你来形容，你会这么说吧——我们受到鹿岛大社与春日大社的守护。」

「到时候……该怎么面对新庄同学呢？」

从飞场道场准备回学校的他，仍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不过，那是在思考的表情。

「没有……不过，跟昭绪回家后，我想打电话回娘家看看。」

「我方便请问妈妈您以前的姓氏吗？」

妇人说罢，发出了咯咯笑声。她在靠近阳光的阴影处铺上垫被，再套上床单说：

咀嚼几下后，鹿岛保持着笑容低语：

奈津身边放着袋口打开着、从家里带来的蓝色小型背包。

「我不想太夸奖你，免得你得意忘形。而且，在这里倒成一片的小鬼们也发挥不小的力量……不过呢，正因为如此——」

这里是位于东京西侧，多条电车路线交会的转运站。

尽管听到久违的声音让佐山不禁露出笑容，他却询问：

因为今天晚上八点，在昭和纪念公园有一场全龙交涉部队与UCAT的模拟战。

佐山心想，住在那道场的真是一对怪夫妻。

「——是我。」

「啊，麻烦您了。」

运应该知道切的行踪，但佐山在飞场道场醒来时，她已经离开了。

鹿岛面带笑容说了句：「就是啊。」然后点了点头。

「……后来，草薙被送到天上，从此名字变成了丛云。」

「是啊。」奈津轻笑。

在面向稻田的朝南外廊上，身穿运动裤和白色T恤的奈津抱着晴美，坐在木头地板上。

「奈津，这书……」

「这是因为老师教得好。」

「热田，回答我。」

「不管是你，或是亲家，都真是复杂呢。」

「我在想，藉由像现在这样念给晴美听，或许多少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不管是以鹿岛·奈津，还是以高木·奈津的身分。」

电话那一头传来「嗯」的一声后，接着说：

『我今天下午五点会回学校，你可以在房间等我吗？』

在昭和纪念公园举办的模拟战从晚上八点开始，假设集合时间是七点半，就算晚上六点多离开学校，时间都还绰绰有余。于是他点点头说：

「没问题。五点对吧？我会在宿舍房间等你。」

佐山回答时，手机另一头传来叹息声。

那是感到安心的叹息声。

就在佐山心想「这代表着什么意思」的瞬间——

『谢谢，那就这么说定啰。』

说着，新庄挂断了电话。

佐山看着手机，并领悟到新庄的举动显得焦急。

然而，黑色手机不会再传达任何讯息。

只有告知电车发车的铃声在月台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