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消费的热量』

那是种近似忍耐的抗争

所以才令人不自觉地着迷

●

明月当空。

月光下的街中一角，有个昏暗的宽广庭院。

那是座大宅院的庭院，有几颗树和池塘，寂静无声。

灯泡从石灯笼中透出的光，拉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拄杖而行的和服少女——诗乃的影子。

她在宽广庭院的土地上，沿着墙和树篱蹒跚地走着。

这是为了复健。由于右脚踝尚未痊愈，左手仍得扶点东西。

她对附近回过头来的哨犬们笑了笑，慢慢地走。

走一圈约得花上三十分钟。

早上、中午和晚上各做一次的复健，是现下最能让她安心的行为。

在这之后泡个澡整理思绪，已成了她这几天来的例行公事。

不过，现在浮上心头的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喔。

诗乃想的是自己从与新庄那番对话里得来的感受，以及——

「辽子小姐说随我高兴……」

可是，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

这里虽让人感到安心，却也让自己感到亏欠，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才好？」的念头。

……要是逃出这里……

自问了无数次的念头令诗乃停下脚步，看看周围。

希欧看过封口标签上的热量表后也一并检查了保存期限，发现就是明天。回想起来，那也是看它快过期了开始特价才买的。

铃铛声虽也可能是人发出的，但外头还有美国UCAT暗中部署的警备员——

她在心里「啊」了一声，柺杖紧接着打在抬望她的哨犬头上。

做出结论后，希欧解开门锁，慢慢打开门。

叠起的纸箱大小相同，都是五十公分见方大小且被白色纸绳捆住，上面还有—

眼下，诗乃实在无处可去。

……是猫吗？

就各种层面而言，那都是自己不该发现的东西。

没过多久，希欧已下意识地在壁橱里的书柜找书，等她回过神来，身体也放松地贴在墙上。

从玄关门后传来的细小声音，让希欧有些纳闷。

「————」

可是在这样的冬夜里，脖子上系了铃铛的猫应该都窝在哪户人家里取暖吧。

电视闪烁不止，壁橱里的书被拿出来摆在角落，藏在书间的镜子也在桌上望着希欧。

希欧手抠着拉环深吸口气，要狠心改变就得趁现在了。

「既然原川大哥说随希欧高兴，那就乱来给你看……从今天开始希欧要堕落，刷完牙照样吃糖果饼干，还要看深夜节目……」

希欧赶紧逃出壁橱，手忙脚乱地东张西望。

「用单位来说就是MEGA不良少女……！」

「这是……」

既然是黛安娜特地送来的，那会是什么呢？会是课业用的参考书吗？

那是个足以让人出入的洞。洞被树篱枝叶巧妙地掩着，还有块布屑勾在上头。

希欧感到自己又要反射性地挤出眼泪，赶紧甩甩头强忍下来。

佩斯在诗乃眼前叼起柺杖。牠似乎将刚才那一下当成诗乃的激烈亲昵动作，说着「再来！再来！」似的猛摇尾巴，要诗乃陪牠玩耍。

想到这里，诗乃猛然回神，挺直身子。

……那就趁夜……

……大概是申请的笔电送到了吧。

他不会不回来的。希欧心想。

但是希欧并不明白要让原川接受该怎么做，于是——

原川的被子摊在房间中央，被矮桌压在底下，桌上摆满了屯着备吃的零食。

「可是……」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将两样东西端回客厅。那是趁超市大特价时买的——

那褪了色的红色布屑是——

如果要逃，又该怎么逃呢？

「是这只纸鹤替我送过来的吗？」

●

积极地下定决心后，希欧决定用开罐声为起跑鸣枪。

下层纸箱里头装的是之前申请的调查用笔电，应该是开发部那位2nd—G的鹿岛所准备的吧？包装纸上印了密密麻麻的般若波罗密心经，看起来非常危险。

……吃、吃掉的理由非常充足呢！

可是一想到换洗衣物都还在壁橱里，希欧又钻了回去。

接着她注意到某个异状。

「啤酒——」

不过，如果那时自己仍和以前一样，很可能又会被他排斥。

说着，希欧的表情不禁扭曲起来。

……一只纸鹤……

听似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当诗乃问得自己心头一怔时——

……那上面的是？

「都、都是原川大哥不好，话没说清楚就丢下希欧跑到基地去，还说什么随人家高兴。他、他一定是以为希欧什么都不会，所以什么都不敢吧……那、那希欧要从今天开始学坏！因为原川大哥这个不良少年丢下希欧一个人，希欧才会变成不良少女，就算他回家希欧也不让他进门！」

树篱顶端也设有探测器，就诗乃现况而言根本翻不过去。

「和辽子小姐的和服一样……所以说，这个洞是辽子小姐偷溜出去解馋时……」

那是黛安娜的纸鹤，脖子上挂了一个小铃铛。

……下面的箱子上有笔电的配送单耶？

「两个一组的蛋糕，自己一个人全部吃掉！」

她的动作和前段时间完全相反，不仅没整理房间，还弄得一团乱。

……变得和原川大哥一样坏就好了吧。

说起来，原川真的很坏，会看深夜节目，还会骑车、喝酒，要在短时间内成为超越他的不良少女并不容易。可是希欧非办到不可，要成为让原川惊为天人的——

「……这算什么嘛？原川大哥实在是、实在是……！」

诗乃「唔」地表示困惑，手扶树篱弯下腰，想接下柺杖。

希欧稍微打量一下叠得高过腰际的纸箱。

那是IAI产品，罐上印有全裸挺立的大黑天画像（注：大黑天在神道信仰中代表福德，头戴回帽、脚踏米袋的形象形似男性阳具），旭日为祂遮住了胯下。这是不是就叫做大黑啤酒啊？「福神立于大地」那支广告很有名呢。

「对、对不起啦，你叫做佩斯对不对？」

「我怎么可以让大家操心呢……」

讶异的诗乃赶紧接过柺杖，带着佩斯离开那里。

就在她绷紧拉环上的手指准备拉开时——

「——啊！希、希欧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的呢！」

为什么会想逃呢？

孝司他们一定会关切这个问题，并在得知她的处境后阻止她离开吧。虽然谎言在这群人面前

见到哨犬倏地缩身，她也慌了起来。

为了解开疑惑，希欧将手伸向捆住箱子的纸绳。

并不管用，但这点也是他们值得感恩的地方，他们就是这么一群会真心为陌生人着想的人。

「呃……还、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呢？躺着看漫画，还有……」

一并摆在桌上的还有——

庭院内的石灯笼和肉体系雕像都埋有监视设备，不过诗乃曾经在「军队」里受过相关训练，能从狗儿们的行动来判断其监视范围。

嘴则是憋住了什么似的弯成ㄟ字。

真正的问题在于田宫家门口。能从这个位置瞥见的大门也好、宅院另一头的后门也罢，上头都装了防止辽子擅自出门逛小吃摊的电子仪器。

偶尔能在公寓前见到几只猫闲晃，虽然原川不会喂他们，但那些猫却不知怎地挺黏他的。

「……可是，他真的会回来吗？」

身边石灯笼后的树篱底端有一个洞。

想不到手还没碰，纸绳就自动松绑，如蛇般向四方拉开。

铃铛声。

「未成年饮酒就是不良的证明……」

希欧看着屁股下的白被单，那是——

然后，她看到两个摆在门口的瓦楞纸箱。

「——！」

一如原川离去时般寒冷的空气裹住了她，使她不禁缩身。

眼角边还有些红晕，眉毛也高高竖起。

歪着头的希欧怀抱问号站起，踮起脚尖走向玄关。

「睡、睡烂原川大哥的被子！每、每天都被关在那种鸡笼子里，终于能出一口气了！」

……我现在真的想这么做吗？

再说，穿不过那道门就等于逃不出去，若是一声不响地离开，一踏出门就会被跟踪了吧。

若要离开，就应该好好道别，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吧。

这时，诗乃心里有了别种念头。

一旁突如其来的狗吠吓掉了诗乃手中柺杖。

……根本逃不走呢。

「——？」

她听见了某种声音。

夜幕跟着在眼前延展。

希欧在灯光下默默碎动着。

「啊……」

夜晚寒气中、玄关白灯下，希欧不禁缩手，看着封住上层纸箱的胶带在眼前自动撕开。

撕纸声中，胶带从近端一直卷到另一头去。

盖子掀开了。

纸箱里的某种东西，正慢慢顶开箱盖。

希欧一时不知该对眼前景象作何反应，只是退后一步。

「……那是什么？」

希欧睁大眼睛，看着一个物体从打开的箱子冒了出来。

那是她所熟悉的物体。物体前脚攀在箱口，看着希欧。

『希欧、妳好吗？』

将意识之声送进希欧心里的是——

「4th—G的草兽……」

草兽「嗯」了一声，在纸箱里点点头，接着说：

『能和希欧、说话、很高兴。』

顿了一口气的时间，草兽又说：

『4th、想重新、和希欧、交涉、好吗？』

●

眼前是条又冰又冷的走廊。

那是条水泥砌成的无窗长廊，往左稍弯，能看见的范围大约只有二十公尺，但其后还有很长一段。

水电配线裸露墙外，一张长椅摆在结露的水管之下。

一名吐着白烟的少年，正独自坐在那张长椅上。

这人有着拉丁血统的褐色皮肤，以及一头黑发。

只是，假如她并不只是拥有差距，而能背负它向前迈进，那情况又会如何呢？

欧铎翻开文件推高眼镜，往地板看了一眼。

……普通就好。

除此之外的任何多余工作他都不放在眼里，更没闲暇应付任意抛下希欧的少年的要求。

少年的身体就这么被打趴在寒气淤滞的水泥地上。

原川大喊一声，挪身向前。

……我已经沾上其中之一了……

他挺直略驼的背，握住门把。

射向地板的视线渐渐拉起。

于是欧铎加重戒备，在希欧周边尽可能设下最为严密的监视网。就算希欧绊脚跌倒，狙击手们也会击出手帕为她盖住地面吧。

摆设相当简单。

那或许是种能够解除的身分。只要说服希欧、和山德斐洛好好解释后，让他解除驾驶员设定就行了。

但原川已知道了那么一个拥有无谓差距的人们成立的组织，还有一个想待在那里的少女。

然而自己虽能信任母亲，却无法信任父亲。

UCAT就是那种人的集团。在原川眼里，那就是一群追求或天生拥有那段差距的人，想有效利用那段差距而建立的组织。

和5th—G的战斗已经结束，希欧现在没有战斗的理由。

当然，他们的戒护是出于自愿，日本UCAT不会有所指责，只是他们仍丢了美国的脸。

门上贴了一面用英文写着「美国·横田UCAT司令」的塑胶牌。

他知道自己在少女身上见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且铭记在心。

在副手有事外出的这个当下，自己非得亲自处理这类书面工作不可。若不尽快审阅完这几叠文件，自己就没有自由时间，有个万一时就无法赶去支援。

他说：

房里也是冷冰冰的，或许比走廊还要冰冷。

敌人——Top—G的动向难以捉摸。

……以前……

……可恶。

那并不是自己这种人应该待的地方。

趴在地上那名双手和右脚均已碎裂的少年，仍试着站起身来。

门边的对讲机忽然发出声音，让少年——原川离开椅面。

●

骨肉都被打散了吧。这种痛苦连剧痛都不足比拟，这家伙应该已经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欧铎对听惯了的声音没有费心检视。

因此原川希望她成为普通人。既然没有必要，就不用追求那种差距。

父亲是个狙击兵，技术精湛，优于常人。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连续三下。

他朝文件稍稍点头，轻举右手——

为了检阅文件而戴上眼镜的那个人是——

「…………」

要做到滴水不漏，必须批阅的文件也会相对地增加。

此时，原川更痛彻地体悟到UCAT这个组织有多荒谬。

没等对方回应，原川就接着说：

尽量让希欧维持现在的生活，才是欧铎所希望的。

可是，回家的只有染上怪病的母亲。从那时候起，自己就过着独来独往的日子。

那个夜里、十年前的冬夜里，一家人原在准备庆祝耶诞节，但父亲突然带着母亲出门，要自己留在家等着。

差距足以和街上、路边、车站前、学校里等任何地方交错、见面或聚集的亲朋好友之间对等相视就好。

「我不会说第二遍……！」

行人无一例外地对少年投以讶异目光，不过在察觉他的身分后就会简单敬个礼快步通过。

文件来得重要多了。

少年「啊」地吐出一大口白烟，然后吸进冰冷的空气。

自己也是那种人吗？

之后再联络总务室收拾收拾，交给医院处置即可。若是这样处理，只要一天就能治疗得差不多了，对这少年而言应也有些物理性的反省效果。

……这真是、这真是丢了美国UCAT的脸啊。

自己只是普通人，血统也平淡无奇。即使穿着、生活、嗜好等和人们有些差异，但人人皆是如此。

但是，有些人和常人之间就是有段差距。

想不到，最后连3rd—G概念核都被夺走。

看著文件的欧铎，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正因为独来独往，所以原川认为——

「…………」

「希望你能让我看看我老爸——艾伯特·诺思温的活动记录。」

门边有张秘书桌和电脑，座位是空着的。

●

美国UCAT也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应付各国UCAT的牵制，还得为目前半瘫痪的日本UCAT设下警备网。

拥有与常人相仿的差距就够了。

于是欧铎弹响右手。

大小约十公尺见方，四面都是混凝土墙，没有粉刷。

「我进来了。」

「我是来请你告诉我一件事的，只有一件事。」

从前，对父母的信任，让少女对天空怀有憧憬。

原川以声音代替敲门，接着走进房里﹒

为了不让希欧伤心难过，下手还是别太重的好。不过这小子实在惹人恼怒，先让他的右脚尝点苦头，再来是左手，连成恶臭的对角线后再朝右手补上一记。

会让视线如此变化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整个人几乎埋在皮外套里，面对正前方的门。

自己身边那名能呼唤龙的少女，有一段特殊的过去。

少年和门之间，不时有身穿蓝色装甲服的人哒哒走过。

那就是山德斐洛驾驶员的身分。

「快完成我刚才的要求！」

下一刻金属声轰中原川。

原川希望她成为普通人，因此说了想说的话，也留下「理由」，离开了她。

不过原川他——

强忍痛苦的脸上汗水淋漓，双手滴血，只有左脚使得出力气。然而，那抖个不停的躯体仍站了起来，瞪视欧铎。

事实上，让希欧移住到横田基地来就能事半功倍，但那对培养希欧的自立心毫无帮助。

但是，如果那根本不成理由，甚至只是个搪塞的借口，那就代表——她有那个能力前进，自己的要求不过是多此一举。

「美国UCAT驻日总司令暨全龙交涉副监察，『欧铎』上校——」

当同学在教室里嬉闹时，自己会是窝在逃生梯上吹风的那群人之一吗？

而那一队该戒护的目标，也同样地受到了Top—G的袭击。

要是让美国UCAT的菁英驾驶坐上那个位置，一定能操纵得更好吧。

……那些、那些都要靠这些文件来达成啊……！

左右堆有文件的横置木桌另一头，有张熟悉的面孔。

左右墙面除了世界地图及日本地图外什么也没有，若要举出其他的摆饰，也只有放在椅子上的观叶植物，以及设在一旁的咖啡机。

『原川、原川·邓恩，进来。』

剩下的，就是底侧的大桌。

原川将那人的名字混着白烟一起吐出，并将双手抽出皮外套。

对此，少年尽管心里不太舒服，仍会一一回礼。

自己并不需要那种仿佛值得炫耀的差距。

有了那种东西，就再也无法和一般人对等相处了。

是怎么样呢。

不久前，才有一支警备队中了Top—G残党设下的圈套，遭到全灭。

……然后，她一定会胡思乱想，找出另一个理由。

毫无理由地一味深信他人，是件可怕的事。

那么，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呢？

要默认她的差距，还是选择离开，或者——

「快让我看啊！」

原川非常厌恶自己的父亲。那人我行我素，不常在家，最后还自顾自地抛下家人走了。

但现在看看自己的行径——

……我也一样吗？

虽想说「不对」，但原川感到这种想法是种伪善。

……丢下别人躲得远远的，就算是为对方好吗。

他原想以这种做法让她放弃战斗，成为普通人。

但是由对方的角度看来，那和拒绝、离弃并无区别。

是啊。原川心想，说不定——

……老爸就是那么想的呢。

「快！」

原川凭着左脚向前拖动身体。

欧铎就在他的视野中央看著文件。

原川知道对方认为自己不值一看，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做。

「……因为我根本不适合UCAT吧？」

自己只是顺着她的差距走，无意追求有别于他人的力量。

原川对欧铎的问题点了点头。

「我就用这一击、用这一击简单饶过你吧！北风的后代啊！」

「我要成为，能活着回到该回去的地方的人。」

「哪边？哪边是指？」

「……那你、那你知道过去以后，会想成为哪一边呢？」

「是啊……」原川吐着气，点点头。

「我想知道，我到底算是我讨厌的那种人，还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所以他继续拖拉身体，好不容易向前移动了十公分，吐着白气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属于哪一边。」

「……你是、你是来找答案的？」

话声在力量冲击原川全身后响起。

原川打定了主意。

欧铎紧接着高举右手，将文件洒进空中。

「我是来找答案的。」

这句话引起了反应。翻著文件的欧铎的嘴张出一条缝，说道：

……可是——

「——无聊透顶、无聊透顶……！」

他吸口气，将力气灌进颤抖不已的身体，说道：

弹指声起，文件飞散。

离桌子只有一公尺，伸手可及，但手却伸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