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心之声』
《AHEAD Series 终焉的年代记》 · 川上稔 · 6134 字

心之声正在求救
那声音究竟是哀嚎,
还是对和平的祈愿?
●
温热的水能够纡解肉体疲劳。
因为它可以促进血液均等循环,让肌肉闲适地达到运动时的充血状态。
如果还能在这时打直双脚、举头仰望,人就会不禁出声赞叹。
「好舒服喔!妳不觉得吗,布莲西儿?向日葵澡堂今天是柠檬池喔。」
「那种水只会让我的伤口更刺痛而已,风见。」
这里是大众澡堂「永世向日葵」的女浴池。宽敞的池子里,风见看着天花板,两肘和背贴在池边;布莲西儿则是用毛巾裹着身体坐在池边,只让脚泡进水里。另外——
「好啦好啦,妳们两个要相亲相爱喔~」
大树翻倒木盆充当浮桶,漂过来笑着对风见和布莲西儿说:
「……总之,看到妳们都没事,老师就放心了。从平流层掉到这里,结果电话打来第一声就是『换洗衣物Please』……」
「抱歉啦,大树老师,让妳担心了……」
风见苦笑回答。她靠着池边将头仰到极限,用折起的毛巾盖着额头与眼睛。
遮住表情后,整张脸都涨红的少女再次放松地吐了口气。
「……对了,1st-G现在怎样了呢,布莲西儿?」
「我已经向法佐特捎信了,说我拿着格拉姆还打输。」
布莲西儿静静地说。
浴池里的格拉姆和G-Sp2都靠在墙边。G-Sp2的面板上显示着:
『很放松?』
将布莲西儿从头到池面打量了一番。
……真的吗?
「……想打架啊?」
若真是如此,就再也不能像这样胡闹了吧。
肩颈带着阵阵涟漪的她背靠池边,向右抬头。
听见布莲西儿的声音有点生硬,风见只应了声「就是啊」,没多说什么。
当她走到「哼」地挺胸等着接招的布莲西儿面前时——
风见原想数落这不讨喜的回答,但她歪了歪头,心想——
想到这里,风见低头瞪视布莲西儿,嘴角漾出微笑。
布莲西儿也跳了起来,掀起大片池水。
「外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不能带毛巾下水!」
「布莲西儿,妳不下来啊?」
于是她就此向前倾倒,整个头泡进水里。
背向式跳水也不错。人真的各有各的想法,也许大树是为了缓和战斗后的紧张感,才故意带玩具鸭来的呢。
就算夺回了概念核,概念核也不愿意释放出自己的力量,1st-G居留地将因此面临新的课题。
之后风见用右手托起发丛,搔首弄姿地说:
她吸口气后转过身去,看见布莲西儿就在五公尺外,于是拨水走向前去。
「黑的都被妳说成白的了……我看妳只是匀称地胖吧?要不要去肉铺贡献一下啊?」
就算世界毁灭、概念核被夺,也得重新站起。
风见肩膀一顶,扛起那瘦小的身子扔了出去。
「该不会溺水了吧……」
风见挺直腰,将掉落的毛巾摆到背后,感到头发因吸饱了蒸气而重上许多。
格拉姆剑身上应该也写着「好舒服」吧。
「大树老师,妳就别理她了。那个笨女人只要一想到复杂的事情就会恍神。」
风见在暖意流入耳道的搔痒感中挺起上身。
世界也许会完全改变。
……油性蜡笔?
风见心里发出疑问,眼睛则是再度转向坐在池边的布莲西儿。
「哈哈哈,说什么第二回合啊?妳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喔喔,被干瘪瘪的人这样说可真爽快——如果不希望一直这么扁,就想办法让自己长大嘛。嗯~不过这对布莲西儿小妹妹太勉强了点,养分是不是全部都跑到这个爱找借口的脑袋里头啦?」
一听之下,风见板着脸抬起头来,举手敬礼。
「很吵耶妳。」
风见在水沫中按着头站起。
……格拉姆是想告诉他们,同样的事做再多次都没有用吗?
双手拨发所露出的空隙实在大得离谱,而且——
……算了,她才不会像大树老师一样,那么快就习惯这种地方。
……嗯。
……要游到对面吗?或是潜水过去试试?
……格拉姆不愿让1st-G的人使用自己吗……?
距离毕业只剩三个月,之后大家都得踏上各自的路,而且再过几天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届时更不得不面临解放概念的重大抉择。
这家伙根本是恨不得现在就开打吧。但风见耐着性子,心想——
「咦?这、这是老师特地从便利商店和内衣裤一起买来的耶:」
写了几个黑字。
「应该——是从认输之后就那样了吧……」
……「香蕉皮」?
●
……算了,以后也没机会像这样和她对骂了。
模糊的声音告诉她,自己整个人都沉在水下—少女赶紧转向池底,以免呛水。
「手下败将还装什么样子啊!事情都已经结束了耶!」
仰着躺进池里。
风见在水中被弹射出去,脑袋直接撞上前方的浴池内墙。
「妳该不会是因为身体没什么起伏就觉得能在水中占上风吧?」
「妳不下来吗?」
「……我只是不想和妳们腻在一起而已。」
然后她发现磁砖上写了「弹射器」。
「哼~?」
她冷漠地叹口气,将视线从风见身上完全撇开。
风见拍拍布莲西儿的头,露出同情的微笑,让对方气得咬牙切齿。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那么奢侈呢!」
转头一看,大树正在宽敞浴池的中央一带用木盆和玩具鸭玩耍。只是浴池这么大,没必要玩得那么小家子气吧?
布莲西儿以一种态度回覆同样的问题。
池中央的大树不解地说:
金属撞击般的声响从水中传来。
布莲西儿抓住风见拍她头的手。
「……想不到格拉姆现在还是那么重。」
用带起池水的手拨高浏海后,她发现有个东西浮在池上。
风见不悦地回答,同时发现池里有东西在蠢动着。仔细一看,那是被水波荡得不成形的布莲西儿,她在风见脚下的磁砖——
「妳这个人……是不是想向1st-G宣战啊?」
「怎么可能啊?」
「赘肉啊……那只是说明我还有空间长肉而已。而且呢,只要曲线匀称就一切OK了。」
当她发现那是自己的头撞上磁砖所发出的声音时——
布莲西儿在空中转了一圈才摔进池里。风见将扯下的毛巾甩在肩上,手叉腰笑嘻嘻地说:
战斗结束后,她们确认这里已应大树要求保持净空,便离开了概念空间。
才刚说完,风见露齿而笑,抓住布莲西儿的毛巾。
「妳那些都只是赘肉跟多余的肌肉而已吧?暴力女。」
那时,布莲西儿就已经举不起格拉姆了。
「——气、气死我了,很有精神嘛妳!」
「嗯?妳说什么呀,风见同学?」
「——啊?想来第二回合吗?妳这个猪脑袋!」
「这只鸭子是哪儿来的啊……大树老师,不能带玩具进来喔。」
连续七个「哈」之后,风见察觉某种异状。
风见苦笑面对急忙认真否定的大树,接着也让水浸过双肩,轻蹬池底磁砖向后退去。
「把自家浴缸换大一点不就好了……」
「能把脚伸直真好:」
布莲西儿给法佐特的信中,应该也提到了这点吧。
风见毫无抵抗地往正后方倒下。
风见笑着点点头,随即冷不防地抓住布莲西儿的脚,将她拖进池里。
「细菌会传染。」
她在自己制造的巨大水花声中用双手将长发向后拨去,两眉倒竖地高声说道:
「妳这个人啊——」
风见从高溅的水花中站起身来,在宽敞浴室里大喊:
不知道当时店员作何感想。大树将双肩浸到池里,舒服地说:

但风见仍能轻松拿起长剑,就连大树也可以。这个事实表示——
池里没有布莲西儿的动静。
她「噗」地吐气,掀起水花和旋流。
「报告长官——您是说向1st-G宣战吗?也就是说1st-G的女性都这么营养不良吗?若真是那样,属下的确正在向1st-G宣战,报告完毕!」
「妳、妳这个白痴废话实在很多耶!」
她甩开抓住的手,直指风见鼻尖。
「如果我身体营养不良,妳就是脑子营养不良!妳这个……贫脑!贫脑女!」
「那妳就是巨脑啰!」
「就~是啊,我的脑袋当然很丰满啊,妳这个脑浆干瘪女。简称脑瘪!」
哇,方向整个歪了。风见冷静下来,心想——
……要是我也跟她一头热下去,只会演变成单纯的对骂大战而已。
「哼!没话说了吧?会和蠢男人作伴的女人,脑袋果然也不怎么样嘛!」
风见沸腾了,大脑一口气切了三档。
「干么把觉扯进来啊!妳这破乳、枯奶——!」
她用手刀在布莲西儿胸口嚏哒哒地不停平剁。
「喔喔手刀!风见选手的手刀风暴砍得对手无力招架——平胸打起来特别响亮啊!」
布莲西儿钻过手刀架起双手,风见立刻惊觉不妙。
「浑蛋……!推掌推掌推掌——躲不开推掌的立体块很碍事吧!」
风见在啪啪啪的推掌声中抓住布莲西儿的双掌。
两人额顶互抵,角力对峙,吐出阵阵低吼。
布莲西儿抬眼恶瞪风见。
「我说妳啊——到底想怎么处理全龙交涉?」
「——那妳又想怎么处理1st-G啊?」
『哇~哥哥好聪明喔!所以才常常有人玩到送命吧噗喔!』
「佐山同学……你突然这样问只会把人家弄糊涂而已啦,什么怎样啊?」
「闲杂人等都已经请走了吧?」
话一说完,他就冷不防地——
诗乃在受天花板阻隔而显得模糊的哀嚎和窜逃声中转向前方,发现新庄的表情和自己一样。
「妳、妳打算什么都不想吗!太不负责任了吧!」
「答案很简单。我们负责战斗,佐山负责交涉。等到我们把战斗都摆平,之后的时间就全都属于交涉了吧?然后Tes。我们大获全胜。要是妳听懂了——」
视线重新对焦后,意识回到了这个世界。
她双眉低垂,神情凝重。
冬天的榻榻米似乎特别硬,有种紧缩的触感。
风见和布莲西儿同时盯着大树的脸,视线点头般地向下扫去,观察了五秒后面对面地说:
这时,制服身影转向少年,口气听来跟诗乃同样疑惑:
「哼!我当然有我自己的办法!问题是在你们这些有缺陷的人身上!把人痛打一顿以后还说什么场面话啊——现在各G都动摇成这样,你们还要应付Top-G那些人吧……到底要怎么办啊!」
「再说啊,全龙交涉部队就是要完成全龙交涉的特殊部队!只要有人想阻止全龙交涉——不管是谁,我都照打不误!」
「告诉妳,每个人都有擅长或不擅长的事,所以交涉才交给那家伙——我负责揍人。」
紧抱着布莲西儿向后倒去,在空中慢慢拉出一条妙不可言的优美弧线。
房间又高又宽,日光灯的白光更将那硬质感提升许多。
摆放茶点的桌子也相当冰冷,同样有种坚硬的感觉。
那是同学间常在澡堂玩的招式。假如对手有胸部就会改用德国式后桥背摔,对付布莲西儿就免了。
诗乃「咦」了一声,发现佐山开始环顾四下。
风见看着大树的身影:心想——
「祖父以前和我比过一种叫『消灭奸细』的游戏。还记得那个死老头一看自己情势不妙就拿长枪刺过来,结果反倒被我扔进鳄鱼池里去呢。」
「…………」
佐山伸腿勾开纸门,对天花板刺啊刺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佐山提起右脚朝榻榻米一踏,一把长枪立刻从掀开的杨杨米边窜起。
说着,佐山伸出指头,将双方中央的茶点盘勾向诗乃。
「老师怎么了吗~?」
大树完全没察觉风见的想法,歪头说:
「那么妳——」
「咦?」
『啊啊啊连阿猛也挂了——一共得到二十八噗啊!』
「就把脑里的肌肉放松一点吧!」
「布莲西儿……」
佐山没因为这点分数而满足,朝另一处再刺一枪,天花板上即刻传来「哇啊啊」的惨叫,还能听见一群人或跑或爬地逃开。
「是吗?我只是在问她觉得这茶点的味道怎样——新庄同学,为什么要握拳呢?」
诗乃静静听着佐山说话。
「哈哈哈哈哈。再来再来,今晚真是赚翻啰!」
『咿咿咿咿咿咿!来不及溜,得五分!』
「……!笨蛋,怎么不好好丢啊!干脑!」
风见继续动作,弓起背一鼓作气—
「两位抱歉,我刺刺就来——新庄同学,代我陪她聊聊吧,我们想问的事应该一样。」
抗议没有效果,也许是风见真的停止思考了吧。
「——那种事有佐山烦恼就好,交涉时也一样。」
●
「这个嘛……」风见吸了口气。
叹了口气的新庄振作涣散的意识,低下头来。
接着她摆出微笑,和布莲西儿合力将大树朝池中偏右的位置使劲抛去。
「我才不管那么多!」
『哇啊啊慎吾倒了噗啊!』
那儿是仍盯着暖炉瞧的黑发制服身影,还有邻座的西装少年。
「就是这里!」
风见沉身紧抱布莲西儿的腰,准备赏她一记正面后桥背摔。
风见换口气继续说,同时感到布莲西儿因两人身体紧贴而有些紧张。
『哈哈哈你真笨,不是说玩乐要像工作般认真,工作要像玩乐般享受吗?』
「不,仔细看呐,新庄同学。上面有擦拭过的痕迹,唯有忍者中的忍者才有这种身手啊……」
「妳、妳们在说什么啊?」
新庄对被刺枪声吓得目瞪口呆的诗乃说:
水滴顺着她的曲线滑落,在池里漾起小小涟漪。
「佐山同学……要是真的刺中偷窥的人怎么办?」
「啊啊啊,请妳们两个先冷静下来嘛,这里以后还有人要用呢。而且老师觉得,脑袋和胸部之类的都不是什么好话题喔:」
朝天花板猛刺,整段枪尖都陷了进去。
佐山追着哀嚎连连的一大群窜逃声不停刺去,跑向纸门边。
少年道出了和服少女的名字。
但新庄早一些回神。
投向这红光的视线共有三道。
『啊哇哇哇哇哇刺来了不要啊刺来了不要啊刺来不要刺刺剌刺刺刺刺不——喔!』
佐山刺歪他的语尾后接着说:
「……我懂,是新的敌人呢。」
暖炉在房间西侧一整排纸门前映出红光,制造这房内唯一的热源。
「……抱歉,等我一下。」
「嗯……身体八分、头部十分、手脚五分。命中要害一次有二十分喔,新庄同学。」
随着新庄的反应,诗乃也跟着清醒。
「——那还用问吗,我们当然也有我们自己的办法呀!」
转眼间,两人都从池里往墙撞去。
「咦?对,刚才已经请孝司先生帮我们安排了。」
他眼睛看着抱住花林糖猛啃的貘,嘴里说道:
既然新庄也一脸狐疑,就代表那是佐山为了某个他人没能察觉的事而有所反应。正缓缓扫视天花板的佐山说:
『哥哥!哥哥!少主真的是来真的啊!我们不是来玩的吗——!』
佐山拔出长枪,枪尖上——
他从盘子里拿了一条花林糖(注:日本一种沾了糖蜜后干燥制成的棒状小点心)给放到桌上的貘,并说:
佐山佩服地点了三下头,又忽然朝天花板刺了一枪,想不到天花板竟然——
诗乃不解他所指何事,不知如何回答。
风见和布莲西儿都「啧」了一声停下动作,贴着额头转向大树。
风见将那瘦小的身体从池里连根拔起,水花喷溅。
「什么都没有嘛……」
「我这个人就是爱依赖啦——要是换成我去交涉,结果一定狠恐怖。」
「——怎么样呢,诗乃?」
两声闷响后,两人份的水花溅了起来。
「……啊。」
上半身露在池外的大树将湿淋淋的头发向后拨去。
大树摇摇晃晃地拨着池水从旁走来。
当两片额头又抵在一块儿时,有道声音从旁投来。
风见将布莲西儿高高举起,理所当然地说:
他在两双讶异目光前拿起长枪,神色自若地说道:
它们来自桌边。一是靠走廊的桌边,其余则是对侧靠庭院的桌边。
……我输了……不管是形状还是比例,我都输了……
少女略为犹豫地将视线从暖炉转向前方。
布莲西儿也有同样感想吧。噢,但愿世界树干秋万世,母慈永存。
靠走廊的视线——以发箍固定住黑发的和服少女坐在坐垫上,伸直了缠着绷带的左脚。
「谁叫妳写了以后不擦干净啊!排骨奶!」
「就算那看起来根本是死不认罪大言不惭也一样吗!」
「没什么,我话里没有陷阱,毕竟妳现在就像孝司所讲的,是田宫家的客人呢。另外——」
但是脚踩到了「香蕉皮」,两人一起摔上「弹射器」。
新庄从茶点盘中拿起八桥饼(注:京都的代表性日式点心之一,呈屋瓦形),想让自己定心似地咱了一口,再配口茶。
「呃——不好意思,我对这个家的怪现象也不太清楚。」
连刺声从背后走廊接近、远离。
「好吧。我们两个……应该从哪里聊起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