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沉默的騎士聖N

處女宮之月第十六日。深夜兩點三十五分。

魔導艇迪朗達爾繼續停留在海面上伺機而動。

米拉貝勒、阿妮亞、科賽特、悠妮絲、莫爾德雷德、以及琳達和珀西瓦爾都聚集在操舵室。

自從和亞修分開以來，琳達就一直處於如坐鍼氈的狀態。我果然應該跟他們去的……每當這念頭閃過腦海，她就感到坐立難安。

問題是她現在人在汪洋大海中，不管她怎麼祈禱也沒辦法離開這裏。

「……〈方舟〉後來就沒有什麼動靜了呢，一直停留在高度一千左右的位置。」

透過潛望鏡觀察了一段時間的科賽特轉頭望向米拉貝勒。

「是嗎。如果只是單純滯空的話或許不會帶來什麼災害吧，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何企圖？」

米拉貝勒眉頭一皺，嘆了一口氣。

剛纔〈方舟〉升空的時候她們被嚇壞了。

根據娜比藉由心電感應傳來的報告，亞修他們似乎已經成功潛入〈方舟〉的樣子。原本琳達她們還很擔心亞修等人會不會在〈方舟〉起飛的時候遭受池魚之殃，在接獲那份報告之後才終於鬆了口氣。

潛望鏡是在迪朗達爾追加潛水機能的時候，順便裝上去的新裝置。有了它就可以在潛水的時候同時觀察外界的情況，所以價值相當貴重。

「恰～！」

莫爾德雷德的天真叫聲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或許是和敵性魔獸開戰之後，艦內的氣氛就一直處於忙亂狀態的關係，連莫爾德雷德的情緒也跟著高亢了起來的樣子。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無所謂，問題是她似乎對擺滿操縱席四周的操作面板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面板上有密密麻麻的按鈕和操縱桿。

莫爾德雷德把手伸向了面板。

「不可以，莫爾德雷德！」

阿妮亞一如要制止小孩惡作劇的母親般，連忙出聲警告，但──

──喀嚓。

這裏是第三十一區。內部構造就跟地圖情報完全一致，是一條無比寬敞又安靜得令人害怕的通道。

「是啊。或許是因爲無法讓所有區域都配備那樣的防衛系統，也有可能是因爲沒有那個必要了……無論如何，可以讓我們保留帕爾的魔力和體力就是一件好事。」

多虧有朱利亞斯提供的地圖，基本上他們不可能迷路。每突破一個區域，亞修他們就有一種離終點愈來愈近的踏實感。

「嗯？」

蕾貝卡突然想到似地喃喃說道。

「一開始看到起點在第一三二區的時候，我還想說完蛋了呢，看來隨著分分秒秒經過，我們也離〈大神殿〉愈來愈近了。」

第二次是第四十四區。把關的是琪拉。

「我們現在到什麼地方了？」

同樣的閘門之前已經出現過兩次了。

「──不，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快看，第二十四區的入口就在那兒！」

「那道閘門是……？」

亞修向蕾貝卡面露微笑說道的同時，前方出現了一道新的閘門。

◇

阿妮亞把莫爾德雷德的手從控制面板拉開，然後訝異地大聲嚷嚷。

「那個防衛系統好像沒有再冒出來礙事了。」

「……賽諾古拉比亞山脈上空已經正式開戰了的樣子。廣播說，賽法洛斯軍勇猛果敢地發動攻擊，和騎士國與王國聯軍正在駁火中……還說這是一場稱爲第二次賽諾古拉比亞戰爭也當之無愧的戰爭……」

隨後，先是聽到沙沙作響的噪音，緊接著操舵室內響起了異國的語言。

西爾維亞目不轉睛地查看地圖。

亞修等人雖然放心不下自告奮勇要留下來和敵人戰鬥的夥伴，還是繼續朝〈大神殿〉邁進。

西爾維亞如此說完後打開了地圖。雖然一行人正在高速飛行的途中，不過蘭斯洛特有打開簡易防禦護罩，所以不怕地圖會被風吹走。

「對了。趁現在有餘裕來查看地圖吧。」

亞修和艾可分別從西爾維亞的左右兩邊探頭觀望。

「那個廣播到底在說什麼？」

米拉貝勒以凝重的口吻翻譯後，操舵室變得鴉雀無聲。

感覺就像腳下踩的地面正慢慢崩塌一樣，琳達心裏感到忐忑不安，同時開始惦念起亞修和其他夥伴。

這種時候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琳達心裏浮現不祥的預感，不禁用力抱住珀西瓦爾。

琳達詢問道，阿妮亞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米拉貝勒的臉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從椅子上抬起臀部。在場只有這兩個人聽得懂賽法洛斯語的廣播。

琳達只聽得出來那似乎是賽法洛斯語，更進一步的內容她就無法理解了。

第一次是第六十四區。把關的是馬查貝尼。

「這是……賽法洛斯的廣播！」

艾可樂翻了。

「希望我們已經快到終點了。」

「已經到二開頭的一半了。只差一點點！」

現階段跟亞修一起行動的，只剩艾可、西爾維亞、蕾貝卡、蘭斯洛特和古夫林。

「唔呣……」

廣播這種東西在騎士國雖然尚未普及化，可是賽法洛斯已經開始實驗性地進行放送了──琳達在學院也聽說過這項傳聞。

亞修也面露笑容。

莫爾德雷德的手指按下了其中一顆按鈕。

語畢，西爾維亞指了地圖的一點，上面的標記是第二十五區。

「我們現在經過的地點……應該是這裏吧。」

一行人接著通過幾個區域後──

再來就是第二十四區了。說不定也有某個〈七翼將〉的人在那道閘門後面把關。

蕾貝卡的聲音將亞修等人拉回現實。

亞修忽然有不對勁的感覺。仔細一瞧，他發現閘門隱隱約約地開了條縫，保障了足以讓一頭龍通過的寬度。

難道是娜比搶先把門開好了嗎？亞修如此心想，但──

『門不是我開的，亞修。有人早就已經先打開等著了。看來對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跟我們交手呢……』

娜比隨即以心電感應向他說道。

「這說明了對方想跟我們戰鬥的渴望有多麼熱切嗎。」

亞修嗅到了一股強烈的利己主義的味道。來者對於〈戴米烏爾苟斯〉主張的理念不屑一顧，一心一意只求貫徹自己的理想，意志堅定無人可以撼動。

亞修可以肯定，在那道閘門後面把關的人一定就是「她」。

◇

亞修等人心情緊張地通過了閘門的門縫。

蘭斯洛特和古夫林旋即緊急減速，並且降落在地。

亞修和艾可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眼前是一個讓人聯想到古代圓形劇場的空間。以鋪上了石塊地板的舞臺爲中心，四面八方被階梯狀的觀衆席圍繞了起來。

亞修產生了錯覺，以爲自己跑到了戶外。抬頭一看，上空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話說如此，亞修很清楚現在的時間是深夜。這應該是利用超古代的魔導工學技術所製造出來的景色吧。

在那片顏色鮮豔強烈藍天的中心，可以看到一頭巨龍。

而且有名全身裝備了黃金聖騎甲的騎士，站立在巨龍的頭頂上。

「久候多時了。」

一個銀鈴般清脆的嗓音從上方飄落。

那是過去曾以〈沉默的騎士聖女〉稱號聲名遠播的美女騎士團長。

可是她後來爲了鑽研武藝而走火入魔，不惜背叛自己的祖國加入魔導組織〈戴米烏爾苟斯〉。

就爲了藉由打敗亞修所駕馭的聖龍皇艾可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纔是全天下最強的武者。

──尤蘇拉．Ｌ．薩爾文。

「慢著，先別走。」

尤蘇拉第一次將視線投向了蕾貝卡。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蕾貝卡這號人物。

蕾貝卡的聲音宏亮地響徹雲霄。

「你還不明白嗎？意思是──爲了達成登峯造極的目標，我必須殺死那個東西。」

「尤蘇拉大人。不，應該稱呼你叛徒尤蘇拉．Ｌ．薩爾文！」

「……原來如此。看來跟上次對戰的時候相比，你似乎脫胎換骨了哪。」

「你的意思是……」

蕾貝卡二話不說，以斷然的語氣制止了艾可的行動。她的聲音充滿了魄力，連那個艾可也被她喝止了。

「哼。別怪我沒警告你，裝備了聖龍鎧的我可是很強的喔？」

「不過當我見到賢龍王的時候，雖然有那麼一瞬間我心生絕望，不過我很快就想通了。其實那個東西的存在，是上天賦予我的試煉……」

「要打倒你的人是我，蕾貝卡．蘭德爾和古夫林！」

只是，尤蘇拉對西爾維亞內心裏的糾葛渾然不覺，她眼裏只有艾可一人。

古夫林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響往前邁出一步。

這時意外的狀況發生了。尤蘇拉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了看似莫名空虛的表情。

他這纔想起尤蘇拉的另一個身分，她是騎士王奧華德的庶出子女。

「……現在，我稍微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亞修等人更進一步受到了衝擊。

能讓那個尤蘇拉未戰先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哼！這麼狹小的空間根本塞不下我的龍體好嗎！我看頭上那片藍天也只是擺好看的而已吧？」

蕾貝卡不敢置信地詢問道。

身爲〈七翼將〉一員的尤蘇拉居然放話要殺死賢龍王印波爾克。這樣的行爲已經可以視同對盟主薩佛那羅拉的背叛了。

「那、那還真的是……了不起啊。」

「拿出真正的本領和我一決勝負吧。」

亞修發現，當西爾維亞看到尤蘇拉那華麗身影的時候，表情立刻有所動搖。

「你錯了。這個區域是透過超古代的技術擴張出來的。頭上那片天空雖然是假的沒錯，可是你這裏的空間就跟你實際看到的一樣大。即使是你那巨大的身體，在這裏也能無拘無束地活動。」

換言之，尤蘇拉和西爾維亞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尤蘇拉．Ｌ．薩爾文的「Ｌ」，正是羅雷亞蒙的縮寫。

尤蘇拉先是沉默不語，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不過，想必西爾維亞現在腦袋是一片空白，不曉得自己該開口跟尤蘇拉表示什麼纔好吧。

亞修啞然失色。艾可、西爾維亞、蕾貝卡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等尤蘇拉把話說完。

「怎麼回事？你居然會主動表示跟別人有共鳴……」

「那東西是個怪物。我還沒動手跟她打，就已經吞了敗仗。」

艾可躍躍欲試地回答後，立刻握住了亞修的手，準備從蘭斯洛特的背上跳下去。

「那當然。因爲我這些日子之所以辛苦修行──就只爲了打倒你。」

「艾可，你現在立刻從龍的背上下來。」

「當人遇到實力遠遠凌駕自己的存在時，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不是乖乖服從，就是拚命掙扎──設法超越對方。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會選擇前者吧。至於選擇後者的人，通常也只會毫無意義地死去。」

這就是那名年輕貌美的騎士聖女的名字。

亞修勉強從沙啞的喉嚨擠出聲音來。

「老實告訴你們，賢龍王印波爾克已經復活了。」

蕾貝卡大聲叫陣的同時，綻放出了驚人的鬥氣，全身也被白色的聖騎甲包覆住。魔槍凱波爾古也在同一時間顯現在蕾貝卡的右手上。

亞修感到心驚膽跳。

「…………」

「……這麼說的話，你的目的不就跟我們一樣了嗎？既然如此，我們可以一起並肩作戰不是嗎？」

艾可錯愕地詢問道。

「你我目的確實一致，不過就別抱無謂的期待了。」

然而尤蘇拉卻冷冷地駁斥了艾可的提議。

「我們先在這裏開打再說吧，你們將變成我的糧食。蕾貝卡．蘭德爾，一如你得到挑戰我的力量一樣，我也必須讓自己獲得新的力量。所以我必須和強大的敵人交手。」

如此宣告後，尤蘇拉召喚出了神劍佛拉格拉赫。那把劍並非由實際物質構成，而是將魔導能量轉化成二次元平面的刀身，鋒利得無堅不摧。

隨時準備好開戰的尤蘇拉，眼神清澈得令人害怕。

亞修終於知道，尤蘇拉應該是個無比單純的人吧。

可是一個人如果單純過頭，跟瘋狂也就只剩一線之隔。

「你們所有人一起上吧。」

「不。你的對手只有我和古夫林！」

說時遲那時快，蕾貝卡駕著古夫林飛了起來。

先聲奪人的，是古夫林的吐息攻擊。它張口噴出紅色的火焰，連空氣也爲之撼動。

加拉哈德也不甘示弱，以吐息回敬。它噴出的是充滿邪惡氣息的暗黑火焰。

紅蓮與暗黑──雙方的火焰在蕾貝卡和尤蘇拉之間直線距離的中心點正面衝突。

「嗚！？好驚人的衝擊波……！」

亞修保護艾可和西爾維亞不受暴風吹襲的同時，忍不住發出呻吟。

「我們動身吧，亞修！我們必須先行前進，纔不會辜負蕾貝卡小姐的覺悟！假如賢龍王印波爾克真的已經復活，我們更必須抓緊時間纔行！」

西爾維亞毅然決然地抬頭說道。

「公主大人說得沒錯──這裏就拜託你了，蕾貝卡小姐！」

艾可不爲所動地反過頭來向她放話之後──

尤蘇拉的語調籠罩著一股寒氣。

就在這時。

如今只剩濃綠色的內衣遮住尤蘇拉的胸口。

蕾貝卡與尤蘇拉正面展開對峙。

這一擊看似傾注渾身之力，尤蘇拉卻不動如山。面對直飛而來的魔槍，她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胸膛。或許是因爲她完全信任加拉哈德獻呈給她的聖騎甲吧。

艾可也握拳振臂向蕾貝卡打氣。

亞修緊張得掌心冒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魔槍。

只聽到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蕾貝卡所擲出的凱．波爾古就像來福槍的子彈一樣，一邊高速旋轉，一邊射向尤蘇拉。

隨後，凱．波爾古的矛尖直擊了尤蘇拉的胸部中央。

──鏗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蕾貝卡．蘭德爾。變成我的糧食吧。」

「注意我一個人就好，尤蘇拉．Ｌ．薩爾文！」

「──被人視若無睹到這種地步，真的太教人傷心了。」

「原來如此，我似乎把你瞧得太扁了。」

「你這個人真的是……！」

「不，還沒結束……！」

「……好。趁現在走吧，蘭斯洛特。」

那道裂痕就像蜘蛛網一樣，迅速擴散蔓延。

"Silent Virginia~A.S.B.1366.09~" is closed.

「如果你們繼續我行我素，我就會斬了蘭斯洛特。」

尤蘇拉冷冷地做出宣告。

「你要快點打倒她然後追上我們喔！」

只見尤蘇拉和加拉哈德忽然憑空消失，下一秒便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蘭斯洛特的前方。它的機動能力迅速到彷佛瞬間移動。

隨後蘭斯洛特一聲不響地起飛了。它沿著圓形劇場的外緣滑翔，避開蕾貝卡和尤蘇拉交戰的區域。

到頭來，蕾貝卡的槍沒能貫穿尤蘇拉的胸甲，甚至無法留下任何一道傷痕──乍看之下似乎如此，然而──

「在這節骨眼夾著尾巴逃走，這樣也配稱爲艾瓦隆聖龍皇的末裔嗎？」

蕾貝卡鬥氣大爆發──不久，魔槍停止了旋轉。

蕾貝卡輕輕抬起手。只見魔槍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控制住一樣，咻地一聲，重新回到了蕾貝卡的右手上。

才一轉眼，尤蘇拉的胸甲就像玻璃一樣碎裂，化成光的粒子消失了。

亞修被她激怒了。明明身爲超一流的龍騎士，可是卻滿不在乎地放話要動手把龍殺掉。亞修無法理解她的思考邏輯。

魔槍懸浮在半空中，持續旋轉個不停，宛如一把巨大的鑽子一樣，而且旋轉速度有增無減。只見魔槍隨著四處噴濺的藍色火花，慢慢陷入曲面優美的胸甲。

「跟我挑釁也沒有用！我們現在要去修理賢龍王了！」

尤蘇拉讓佛拉格拉赫的劍身縮小，變回原先的尺寸。與此同時，煙消雲散的胸甲又復活了。加拉哈德洞察主人的心思，立刻讓胸甲重新再生。

亞修也下定決心，向蕾貝卡大聲呼喊。

雖然雙方都保持冷靜，可是龐大的鬥氣就像狂風一樣在兩人之間猛烈吹襲。看來她們眼中只有彼此。

下個瞬間，擋住了魔槍的胸甲突然冒出裂痕。

果不其然，魔槍連胸甲的表面都未能刺穿。那誇張的防禦力讓亞修看得瞠目結舌。

西爾維亞小聲催促後，蘭斯洛特爲了避免打擾蕾貝卡和尤蘇拉的對決，躡手躡腳一聲不響地往出口移動。

「尤蘇拉．Ｌ．薩爾文。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