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露庫蕾齊亞的密使

「啊!」

整晚失去意識的里拉猛然睜開了眼皮。

驚醒的瞬間，消毒用酒精的刺鼻味使她皺起了面孔。

對在山野長大的里拉來說，這個味道的刺激性實在太強了首先映入眼簾裏的，是一片純白色的天花板。

室內空間狹小，裏面有一張牀和鐵桌。

牆邊則擺設了書櫃和藥品櫃。

從放在房裏的用品來看’這裏應該是醫務室。

房裏除了里拉之外，一個人也沒有。

「……咕喔喔喔喔嚕嚕嚕嚕，咕喔喔喔喔喔喔……」

這時，一個再熟悉也不過的聲音傳進了里拉耳裏。

視線往斜下方一移，只見梅什金蜷起身子躺在地板上睡覺。

這頭愛獸的鼾聲向來都是這麼的吵。

得知梅什金平安無事，里拉也放心了。

掛在牆上的時鐘顯示時間爲五點五十七分——里拉判斷，之所以會如此格外安靜，是因爲時間還早吧……

「嗚！」

右手臂突然一陣刺痛。

右上臂細心地被纏上了繃帶。

看來，把里拉送進這間醫務室的騎士國人態度十分友善。基本上，光是人身自由沒有受到限制這點，就教里拉感到意外了。

話雖如此——里拉摸了摸懷裏，發現所有武器都被沒收了。

分爲戰鬥用、狩獵用、作業用的三把重要匕首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個瞬間，西爾維亞目睹了醫務室內的情景。

里拉從懷裏掏出的，是一對髮飾。

『有啊，簡直柔軟極了。而且也非常溫暖。還能感受到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艾可的心跳就跟小嬰兒一樣快呢。』

亞修趕緊縮回右手。

「快起來，梅什金！」

『拜託你，亞修……無論如何……我都好想喫……』

昨天亞修抵達宿舍後，米拉貝勒便下令要他在這間第一醫務室過夜。

年紀應該跟阿妮亞差不多，或者稍微比她年長一點點。由於丹塔洛斯的民族服裝暴露程度很高，所以亞修可以在近距離看到她那纖細修長的四肢，以及凹凸有致的柳腰。

『那……我、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在那些展開大遷徙的動物之中，有不少野獸憤怒到陷入瘋狂，因而對里拉和梅什金髮動攻擊。

「咕喔喔喔喔喔嚕嚕嚕嚕……！」

里拉用丹塔洛斯語大聲嚷嚷後跪在地上，接着用力搖晃梅什金的身體。

里拉放輕腳步聲，溜到了走廊。

明明天才剛亮，可是她已經精神抖擻地綁好頭髮換上了騎龍服。大概是要去做自主練習時順便繞去第二醫療室探視情況，意外發現少女憑空消失吧。

「梅什金。把那個吐出來。沒有那個東西的話，就無法向人證明裏拉是『露庫蕾齊亞第五皇女殿下的密使』了。」

昨晚在這一帶被發現、接受保護的少女跨坐在亞修身上，兩片嘴脣不停顫抖。

「哇哇！對不起！」

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被收容在第二醫務室……看來她似乎是比亞修更早醒來，然後擅自展開了行動的樣子。

「喂！你一大清早的……就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好事！」

『摸起來有軟軟的嗎……？』

相對地，露庫蕾齊亞指派了『密使』這個任務給里拉。

『因、因爲亞修在摸人家胸部啊。我、我跟你說，亞修——』

少女脫口說出的，是謝普隆語的隻字片語。

『咦！』

亞修的意識立刻從夢中抽離回到現實。

「那麼……我先調查這裏是什麼地方吧。梅什金你留在這裏等我。」

少女立刻跳離亞修身上，在西爾維亞跟前擺出五體投地的姿勢。那毫無疑問是在向西爾維亞叩拜。放低姿態的她，態度跟先前判若兩人。

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亞修有自己正在做夢的自知之明。

不過感覺上也有融合一些安薩里邦鬧區的特色。

見少女露出嚴肅的表情詢問，亞修點點頭。

把重要物品吞進胃裏運送是梅什金的特技之一。不過這種纖細的小把戲，實在很難和它那兇猛可怕的外表聯想在一起。

就算只是在做夢，她最好還是少碰安薩爾爲妙吧……

只有里拉和梅什金的話，他們便可以選擇常人難以進入的危險獸道來移動。

◇

「嗚哇啊啊啊!?」

儘管亞修的身體這陣子情況還算安定，可是傷勢還是有可能會突然發作。爲了以防萬一，米拉貝勒纔會安排他住進醫務室。

艾可吵着最想喫的東西，就是安薩爾口味的可麗餅。

那個臉頰隱隱泛紅，神情有些緊張的模樣，完全就是即將從少女蛻變成女人的寫照——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發誓！」

換句話說亞修在夢境中感受到的柔軟感覺並非是虛幻的——而是來自這名少女的胸部的觸感。

「沒錯。她是羅雷亞蒙騎士國的第四王女，西爾維亞王女殿下。」

『來啊……摸嘛。』

梅什金先是發出昏昏欲睡的吼叫聲，接着從嘴裏吐出了一個小皮袋。

這裏是第一醫務室，位在宿舍的一樓部分。

剎那，夢裏的艾可化作一縷煙——

「做得好，梅什金。」

這時，走廊忽然傳來一陣吵吵鬧鬧的聲音，然後——

她唯一記得的，只有安妮格魯特率領的艦隊在賽諾古拉比亞山脈投入百名以上的機龍兵，展開搜山行動的事。

——我和露庫蕾大人分開幾天了？

艾可不斷嗲聲嗲氣地向亞修撒嬌。

等到她從昏迷中甦醒，人已經被抬到這間醫務室了。

這是在做夢。

「先聽我說，公主殿下！我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是無辜的啊！」

艾可閉上眼睛，等亞修伸手過來摸一把。

「等一下！爲什麼你會跑到第一醫務室！不請自來跑到人家病房裏還主動騎到人家身上的，不就是你嗎！」

——抓住！

不過武器會被沒收也是理所當然，里拉可以理解。總之她先讓上半身坐直，然後開始拼湊記憶。

自從帝國軍在偏帝國領地那一側的賽諾古拉比亞山脈展開搜山後，受驚的獸羣開始大量往騎士國領地的方向遷徙。

無視一頭霧水的西爾維亞，少女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情況。

變成了小麥色皮膚的少女。

西爾維亞握緊拳頭，用力到連指關節都快發白的程度。

既然是在做夢，那接受艾可的誘惑應該也不會遭受到報應吧？

里拉露出戰士的神色，朝門口移動。她微微打開門露出一條縫，觀察走廊的情況。

雖然貴爲艾瓦隆聖龍皇騎士團的團長，但亞修終究是身心健全的男孩子。

亞修大叫後，少女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在大清早睡眠狀態變淺的時候做這種莫名奇妙的夢，對亞修來說是家常便飯。

無論當初住進這間醫務室的原因是什麼——亞修的夢如脫繮野馬一做就停不下來。

『真、真的可以摸得出……鼓鼓的耶。』

「亞修！快點起牀！那個少女消失不見了！」

原本里拉預測應該用不着五天就能抵達騎士國的領地，但人算不如天算。

顯而易見地，少女氣得要命。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因爲現實中的亞修跟夢境裏一樣伸長了右手，而且掌心裏握着柔軟的乳房。

既然是第二,表示應該有第一——不出里拉所料，隔壁房的門牌就寫着「第一醫務室」。

話雖如此，如果反過來思考呢？

里拉予以讚美後，撿起了滿是口水的皮袋。

「那個女的是公主？」

最近的艾可確實是有很明顯的成長。

像這樣近距離對看，可以發現她是個帶着母豹般銳氣的美少女。

走廊冷冷清清，看似空無一人。長長的走廊兩側可見一扇扇等間隔排列的房門。看上去的感覺就像旅館一樣。

『艾可！那是安薩爾口味的可麗餅耶？如果你又醉了的話那該怎麼辦？』

面對這個嚴苛的狀況，露庫蕾騎亞沒有逃避，而是毅然決然地選擇單槍匹馬挑戰。

洋溢着健康美的赤裸肢體，不由分說地持續刺激着亞修的本能……不過，亞修還是壓抑情慾大喊：

被透過白色窗簾縫隙射入的晨曦着的亞修，做了一場美夢。

「嗚！那、那是因爲……」

亞修當真嚇了一跳，在心中呼籲自己冷靜下來。

即便里拉是天生的『魔獸使』，也不可能馴服精神錯亂的野獸。

雖然心中萬分不捨，不過里拉可以瞭解露庫蕾齊亞的用心良苦。於是她跨上了背部，全速在山中奔馳。

他不敵艾可的誘惑，慢慢伸出右手。

『我已經長大了好不好！你看人家的胸部……不覺得有些鼓鼓的嗎？那、那個……我可以讓你摸一下下喔。』

「嗯……不可以，艾可……唔呣唔呣……」

梅什金髮出聽似不悅的低吼後睜開了眼睛。

剛纔自己躺的那間病房，門牌上寫着「第二醫務室」。里拉很慶幸自己有大致學了點謝普隆語。

在彷彿瀰漫着粉紅色霧氣的夢中。

地點應該是首都鋒提恩城的廣場吧。

因爲她無法再坐視丹塔洛斯族的村落繼續受到無妄之災——

「總之先一探究竟吧。」

「我的名字叫、里拉！丹塔洛斯的戰士！如果你……不，如果您真的、真的是西爾維亞、殿下的話，聽我說！對了！看這個！」

「咕嚕嚕！」

「喂、喂！？」

「西爾維亞王女!?真的？真的嗎！？」

「總之能先請你下牀嗎？這個姿勢在各方面來說都對我的心臓很糟。」

不過以年齡來說她仍是幼龍。

「對了！露庫蕾大人交給我保管的東西！」

里拉動作俐落地溜進了第一醫務室。

猛獸們殺紅了眼，里拉的手臂因此受到重傷。後來里拉在一羣猛獸的追殺下往山下落荒而逃。幸運的是，猛獸見里拉下山，便意興闌珊地折回了山上。不過一直處於精神緊繃狀態下的里拉在放鬆神經後，整個人昏厥了過去。

西爾維亞闖進了病房。

髮飾是由三根白色羽毛組成。

雖然看似樸素，可是無論造形的美感還是質感，都看得出是高級品。

「喂，亞修。這個髮飾……我總覺得好像很眼熟。」

西爾維亞訝異似地鎖起眉心的瞬間，一種彷彿腦子裏有火花噴發的感覺襲擊了亞修。

「那個不是露庫蕾齊亞的髮飾嗎！」

「對，不會有錯！我也想起來了！」

亞修和西爾維亞興奮地大叫後，里拉提出質疑。

「等一下！爲什麼、你知道、露庫蕾大人？」

「哪有爲什麼，因爲我跟露庫蕾齊亞曾在艾斯帕達並肩作戰過啊。」

「你叫……？」

「我是亞修·布雷克。」

「哦哦！里拉、也聽過、你的名字！」

里拉語帶興奮地大叫後面泛紅潮。

「喂，亞修。看來她肯定跟露庫蕾齊亞有什麼關聯，我們應該馬上召集所有人。」

「那當然。」亞修同意了西爾維亞的提案。

◇

十分鐘後。

因爲已經有不少選拔生來到餐廳用餐，所以亞修等人借了宿舍內部的會議室開會。

等大家都到齊後，里拉邊哭邊開始說明。

一開始里拉用不熟悉的謝普隆語慢吞吞地講，講到情緒激動之處，偶爾還會參雜幾句賽法洛斯語和丹塔洛斯語。

結果，大家決定請里拉用丹塔洛斯語說明，再由阿妮亞幫忙口譯。步驟雖然麻煩——不過亞修等人終於把握了露庫蕾齊亞的狀況。

到時還存活在那血流成河的大地上的——就只剩殘酷的暴君，以及過着水深火熱日子的人民。

「不管另一頭的山裏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可能感覺得到的。賽諾古拉比亞山脈……可是把這塊大陸一分爲二的天然要塞。從遠古時代就被人稱作是『龍骨』的樣子。」

「無論如何——多虧里拉的努力傳訊，狀況已經明朗了。問題是我們該怎麼做，亞修？」

而充滿人味的愛情、善良、還有知性也將蕩然無存。

「該怎麼做……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雷蒙一臉困惑地說出心中的疑問。

聽到蕾貝卡徵詢意見，亞修抬起了頭。

但亞修沒把她們的掛念放在心上。

亞修把雙手搭在桌上，讓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下半身。

她和露庫蕾齊亞在經歷了艾斯帕達的動亂之後才結爲親友。從西爾維亞的側臉可以很明顯看出她非常掛念露庫蕾齊亞的安危。

「等一下，亞修！」

他們不只會以斬草除根的方式消滅皇族，也會對上流階層和知識份子趕盡殺絕，除此之外，帝國引以爲傲的歷史、傳統以及文化等等，勢必也將遭到他們無情的摧殘。

——咚！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注目之下——亞修的臀部慢慢地從輪椅上抬起。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亞修，你身受的可是重傷……」

因爲露庫蕾齊亞潛伏到山裏的關係，已經有好幾座村落遭到燒燬。那個自尊心甚強的露庫蕾齊亞想必很難接受這樣的事實。

如果讓〈戴米烏爾苟斯〉的陰謀得逞，帝國將從此一蹶不振。

西爾維亞也深鎖眉心。

「我們纔剛在艾斯帕達領教過有指揮官統率的機龍兵團，他們真的非常棘手。不管露庫蕾齊亞身爲劍士的實力再怎麼卓越，我只能說她的處境一定非常嚴峻。」

米拉貝勒一邊瀏覽今早的晨報，一邊冷靜地分析。

「什麼……現在露庫蕾齊亞還在深山裏奮戰嗎？而且還是在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情況下對抗上百架的機龍兵……」

亞修憑自己的雙腳穩穩地站了起來。

他滿頭大汗，全身的骨頭、肌肉和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也陸續發出悲鳴。撐在桌上的兩隻手臂如今也止不住地顫抖。

琳達則是一臉快昏倒的表情。

「你、你在做什麼！」

只要露庫蕾齊亞願意，她大可動員跟她有親交的丹塔洛斯族跟她一起對抗敵人——可是里拉斷言露庫蕾齊亞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照里拉的說法——如今露庫蕾齊亞能依賴的，只有一把魔劍。

「露庫蕾齊亞貫徹了自己的信念。即便有百名以上的機龍兵在追捕她，她也沒有落荒而逃，而是與他們正面對決！一想到這麼令人欽佩的露庫蕾齊亞……這麼點傷根本不足以做爲藉口！」

「話說回來，這座溫特華斯好歹也是山麓都市吧？可是我們卻完全感覺不到山上有戰鬥發生……」

蕾貝卡愁容滿面地說道。

潔西卡和露卡同樣面無血色。

「里拉和露庫蕾齊亞殿下好像已經分開好幾天了……最糟的情況下，她可能已經被捕了。」

完成口譯工作的阿妮亞也面露悲痛的表情。

對阿妮亞來說，橫亙在騎士國西方的羣山是她的故鄉。所以她的心情有多難受並不難理解。

亞修放在膝蓋上的拳頭頻頻顫抖。

「目前爲止，我們還沒收到任何有關露庫蕾齊亞第五皇女已經被逮，或者遭到處刑的消息。說不定她善用山地這種特殊的地形，目前仍持續跟敵軍奮勇抗戰中。」

“Lila~A.S.B.1366.06~”is closed.

隨着痛心泣血的嘶吼——

「我們現在就去救露庫蕾齊亞！」

艾可和西爾維亞急如熱鍋螞蟻地大叫。

「亞修大人！你千萬不要亂來！」

馬克斯一本正經地爲他釋疑。

艾可義憤填膺地大喊道。

「山看起來會像是在哭泣，原來是這個緣故。沒想到山的另一頭竟然發生那種慘事……」

「根本是在亂來。那個叫安妮格魯特的傢伙，就爲了逮捕親生姊姊，居然不惜燒掉丹塔洛斯族的村落，還派遣艦隊……這種卑鄙無恥的傢伙根本不配做爲皇族！」

「哥！再這樣下去你會有生命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