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露卡的過去

上午八點過後不久——

一行人在生活居住區的餐廳準備一邊用早膳，一邊進行會議。

以團長亞修爲首，艾可、西爾維亞、米拉貝勒、蕾貝卡、露卡、潔西卡、阿妮亞、賽樂絲、馬克思和雷蒙等人全都出席了。附帶一提，唯獨不需飲食的娜比照例不參加會議。

“…………”

亞修不動聲色地側目窺探着米拉貝勒的模樣。

她一如既往，臉上掛着冰雪聰明的〈銀光賢仕女〉的伶俐神色。

米拉貝勒因爲早上的意外把自己關在房裏避不見客。就連尤蘇拉團長來訪她也堅持不肯露面，想比一定受了相當大的打擊。見這樣的米拉貝勒願意出席會議，亞修總算鬆了口氣。

餐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餐色。

雖然艦內餐點向來總是以保存食糧做爲主食，不過今早格外不同。

有剛烤好的麪包、鬆軟的煎蛋卷、煎得酥香的燻肉香腸、有各種蔬菜的濃湯，以及搭了大量蜂蜜的優格，至於飲料則是奶茶。

除此之外，還有現做的可麗餅。說到可麗餅，那可是艾可最愛喫的食物。應該是科賽特特地爲了艾可準備的吧。

“還以爲在回安薩里邦前再也喫不到可麗餅了……我好感動！”

艾可感動得目泛淚光，第一個拿起來塞進嘴裏的就是可麗餅。

“嗚咪~”

艾可津津有味地嚼了又嚼，臉上洋溢着無比幸福的表情。

見她那樣子，亞修也忍不住伸手拿了片可麗餅，試着咬下一口。

“嗯！這……！”

喫進口中的瞬間，草莓的酸甜和蘋果切片的爽脆口感登時四溢，入口即化的奶油也在舌尖上表演了絕妙的合奏。

亞修在心中嘖嘖稱奇，這已經是可以拿出來開店的水準了吧？

科賽特和悠妮絲現在還在廚房忙裏忙外地張羅着。好在有龍綺華晶的幫忙，料理所需的火力十分充足。

“拜託，聽我的命令，高文！”

以銳利的口吻提出問題的，是蕾貝卡。昨晚險些慘遭烏列爾狼爪凌辱的她所幸平安無事，目前正在調養身子。雖然離康復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但〈真紅女帝〉是不會因爲這點小傷就缺席的。

——就是現在……！

亞修決定首先轉述從烏列爾口中探得的情報。

賽樂絲心急如焚地問道。放心不下奧斯卡的她，早餐幾乎一口也沒喫。

“‘間接接吻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什麼意思？這話可詭異了……”

格納庫的大門已被扣開，呈半掩的狀態。龍族最愛的安薩爾香料的香氣隱隱從中泄出。

亞修又再一次環視了衆人。

“高文，動作快！”

艾可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後，咬下了留有亞修齒痕的可麗餅。

亞修的發言令餐桌陷入一片沉默。

“烏列爾跟你說了什麼？”

“這麼多新鮮的食材是打哪來的呢？”

載着露卡的高文移動到了通往甲板的閘門。

——匡鐺！

而且露卡還發出判若兩人的尖銳嗓音大叫。她面無血色，身體顫抖個不停。

“難道……她想騎高文離開！？”

沒想到連艾可也表態支持亞修去追回露卡。

亞修有了不祥的預感。

“……不可以。”

潔西卡用低八度的嗓音喃喃自語着。她全身散發出黑沉沉的怨氣。

每一頭龍都剛用完早膳，悠悠哉哉地躺着休息。

——轟轟轟轟轟轟……

亞修全速衝刺。

“是尤蘇拉團長帶來的伴手禮。”

“我要去見琪拉。我非見她……不可。”

“站在我們的立場，是絕不能坐視這樣的狀況發生。我自認我們這回採取的行動是正確的，打倒烏列爾並未讓我感到後悔。可是，我不願意見到我們的行動導致王國內部持續發生無益的內亂……間接害得無辜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先治好奧斯卡對吧？”

“喂喂喂，那可麗餅我已經喫過了耶！”

亞修在心中向尤蘇拉道謝後，環視了衆人的面孔。

“我有從烏列爾口中打聽到宮廷藥師的情報了。她的名字叫琪拉·布拉瓦·漢裏庫森。”

“……亞修，你快點去追她回來。安撫團員的心情，也是團長職責的一環。”

裝在閘門裏面的高文發出耀眼的光芒。

“嗚嚕嚕嚕嚕嚕嚕……”

“露卡！等我一下啊！”

“烏列爾沒有透露魔藥的相關情報嗎？截至目前爲止，也太多未解之謎了……”

不久，亞修抵達了格納庫的入口。

或許是因爲她已覺醒成爲艾瓦隆聖龍皇，再加上已成功將完全版的聖騎甲獻呈給亞修，因此心態上多了幾分從容也說不定。

米拉貝勒催促愣愣地站着發呆的亞修。

因爲剛纔從沒聽尤蘇拉提起有這檔事，亞修感到喫驚。會默默地留下支援物資離去，尤蘇拉也算給足了亞修面子。

不過平時的她個性文靜，做起事來也是慢條斯理。在場沒人想像得到這樣的露卡竟然也會有激動得撞開椅子的時候。

露卡以急如熱鍋螞蟻的聲音下令。

不對，不光只是潔西卡。自從艾可語出驚人後，現場這羣女生不知不覺間瀰漫着一股一觸即發的火爆氛圍。

最近的艾可真的感覺變得成熟許多。

亞修抓住高文裹足不前的大好時機，撲到了它的背上。

“若繼續維持現狀，謝普隆王國爆發王位爭奪戰也只是遲早的事。”

“唔。雖然我不是很希望你去……不過照她那個反應看來，狀況似乎非同小可。露卡應該跟那個藥師有過什麼不解之緣。”

“那麼，我們就一邊用餐……一邊開始討論今後要採取什麼樣的方針吧。”

“一開始我也懷疑這又是陷阱，不過烏列爾似乎是以他的方式關心王國的未來。我認爲這次應該信得過他。”

亞修一如要蓋過露卡的聲音般，放開喉嚨大叫。

艦內的走廊空間十分狹窄，而且錯綜複雜。亞修一邊追趕露卡那稍縱即逝的背影，一邊不停叫喚。

——我說什麼也不能讓她離開，不計任何手段！

露卡和琪拉之間似乎隱藏了一段非比尋常的過去。如果就這麼讓她一走了之，恐怕會就此訣別，再無見面的可能。

“慢着，露卡！”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西爾維亞抄起手臂，嘰哩咕嚕地表示。

趁着亞修沉浸在感動之際，艾可迅速地將手一伸，眨眼間便從亞修的餐盤中奪走了可麗餅。

“嗚……！”

*

亞修握緊了拳頭。果不其然，高文打算以飼主露卡的命令爲第一優先。

“現在的露卡失去冷靜了！快停止啊，高文！”

亞修從門縫鑽進格納庫後，四頭聖龍——古夫林、崔斯坦、蘭斯洛特和亞里安洛德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簾。

“不過呢，你的可麗餅我就收下了！”

瞬間，一聲大響傳遍了餐廳。

露卡飛快地衝出了餐廳，彷彿有這點情報便足以找出她的下落似的。

唯獨聖龍高文例外。

西爾維亞重重地點頭表示附和。

“烏列爾？他說的話能信嗎？”

高文苦惱似地發出低鳴，垂低了脖子。

亞修懷着宛如芒刺在背的心情衝出了餐廳。

“琪拉……琪拉人在哪兒！？”

“爲什麼你會對琪拉執着到這個地步？你能解釋給我聽嗎？”

“呼、呼……”

閘門已打開了將近一半。沒有時間了。

“……真是的，拿她沒辦法。亞修，你快去把她帶回來吧。”

“單槍匹馬行動可不像露卡的作風喔？”

水龍莉安儂和地龍布里基德也和這四頭聖龍混在一起。

“抱歉了，露卡！”

亞修點頭回應了米拉貝勒的說法。

“說得沒錯，我贊同亞修的意見。”

在場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轉頭注視露卡。

亞修先行道歉後，雙手使出了喫奶的力氣。

“今天早上，我們把烏列爾王子引渡給羅雷亞蒙聖龍騎士團的團長尤蘇拉時……烏列爾本人向我們透露了一個意外的情報。”

亞修把手搭在露卡肩上。

亞修瞬間做出了決定。

“烏列爾好像也不清楚琪拉目前身在何方。他只說琪拉很有可能前往〈三大森林〉的其中一地了……”

不料露卡卻甩開了亞修的手，然後她攀在高文的頸子上，以苦苦哀求的語氣大聲疾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亞修身上。

閘門隨着低沉的機械聲緩緩打開。

亞修心中惴惴不安。

露卡要走人，絕對少不了高文的幫忙。亞修這時想起了一句格言——“欲擒將，先擒馬”。

“呃，那個我……去去就回。”

米拉貝勒用手指抵着下顎苦思良策。

閘門是採魔導式和機械式的複合設計，安裝在裝置裏的龍綺華晶會感應龍族的意識，自動決定開關門。

露卡只要騎上高文，便會發揮出〈飛天妖精〉的優秀才能。

自外頭射入的晨光照亮了高文的前肢。

“是的，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除非把奧斯卡從魔藥〈伽拉忒亞〉的詛咒解放出來，否則一切只是空談。”

“間接接吻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已經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了吧？”

“烏列爾自己也說了，有辦法阻止內亂爆發的有能之士，只有奧斯卡而已。再者，奧斯卡若想以王國首任女王之姿登基，最好的方法還是憑一己之力讓其他王子都臣服在她的膝前。”

雖被露卡的丕變嚇得瞠目結舌，亞修還是力保平靜地回答：

高文發出嘶吼，高高揚起了脖子。

“問題在於該如何避免王位爭奪戰發生吧？總不可能駕着伊蘇卡瓦隆環行王國各地平定紛亂吧，那也太不符合效益了……”

亞修覺得好奇一間，科賽特笑着轉頭回答：

原來是露卡撞開椅子站了起來。

米拉貝勒蹙起了眉心。

“咦咦！？”

平時鮮少表現出感情的露卡也訝異地大叫。

因爲亞修二話不說以橫抱的方式抱起了露卡。

也就是俗稱的“公主抱”。

露卡的身體也因此離開了高文。

現在跨坐在高文背上的，只有亞修一人而已。

“咕嚕嚕嚕嚕嚕……”

如亞修所料，騎手突然變更，令高文產生了困惑。

這時，亞修利用‘天才訓龍師’的特質強奪了高文的主導權。

“不行！我一定要去跟琪拉見面……快飛啊，高文！”

露卡雖然被亞修橫抱在懷裏，仍不肯善罷甘休。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文發出嘶吼二受到它的意志影響，閘門持續往上打開。冷冽的寒風灌進了格納庫。

“嘖！果然還是把飼主的命令擺在第一優先嗎？不，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亞修記起過往駕馭許多龍族的經驗，並將精神深入了高文的思緒之中。

“咕嚕嚕嚕嚕！”

高文憤怒地低吼着，不肯就此屈服。

“嗚。高文確實不好惹……”

跟其他龍相較之下，高文有多難纏，亞修在選拔集訓的當時就嘗過了舌頭。

那時候亞修鍥而不捨地頻頻向高文挑戰，結果落得身受重傷的下場。

“……………………”

看來它正拚了老命抵抗亞修的介入。

“這個嘛。進度夠快的話，明天一早就能啓程了。”

“是嗎？……”

於是，早晨的會議就此宣告落幕。

露卡顫抖着嘴脣，半晌，她像下定決屯般終於抬起了臉。

“亞修……”

高文向後弓起了背部。抱着露卡騰不出雙手的亞修，只能仰賴兩條大腿夾緊高文的背努力撐着，以免被甩了下來。

“亞修，你好蠻橫……”

西爾維亞搶先第一個發問。

因爲要是草率地說出來的話，感覺艾可、西爾維亞、潔西卡這些人很有可能會喊着要當跟屁蟲。

不過，和當時相比，亞修也成長了不少。

“咕~嘶……嘶……”

亞修瞥了高文一眼後，它“嚎！”地回以勇猛的吼叫。

“看來人家都沒有什麼反對的意見。那麼，等系統維修結束之後，我們就朝耶庫布萊德人自治區出發吧。”

“再加把勁，再加把勁——”

“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露卡的！”

“我個人有一個提案，大家不妨參考……耶庫布萊德人自治區裏或許也有其他人熟知魔藥〈伽拉忒亞〉。走運的話，說不定我們可以碰到清楚如何製作解毒劑的人。”

大家應該都已進入夢鄉了吧？艦內的生活模式基本上是比照學生宿舍。

“那麼，露卡的事情就交給亞修去處理了。眼下的問題在於……爲了達成治好奧斯卡的目標，艾瓦隆聖龍皇騎士團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然後夜晚來臨……

戶外的冷空氣隨着厚重的金屬聲響竄進了室內。

後來，露卡窩在自己的房間始終避不見面。即便如此，亞修還是對露卡抱有信心，因此並未強行與她見面。

“你不會冷嗎？”

亞修端詳着艾可那天真無邪的睡臉，爲自己必須鬼鬼祟祟溜出房間的事感到些許愧疚，不過既然跟露卡約好了，就不能毀約。

“嗚嗚嗚嗚……”

“好冷……！”

米拉貝勒以冷靜的口吻詢問。

剎那——高文的身體抽搐了一下。

“那是當然的啊！拜託你，不要想自己一個人承擔一切。凡是我能力範圍內之事，我都願意提供協助——再說，剛纔我也跟高文保證過了。”

妖精之美，莫不過如此。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解救奧斯卡，亞修自己也是毫無頭緒。

“咦？”

解毒劑的調製方式不僅無法想像，就連解毒劑是否真的存在，本身都令人存疑。

“……你在擔心我嗎？”

西爾維亞奮力握拳。

“單槍匹馬脫隊嗎？真不像那個露卡會採取的行動……”

“我會等你的……”

亞修集中全副精神，繼續讓自己的思念深入高文的精神。他想像自己是向下紮根的大樹，一點一滴地慢慢把高文逼向死衚衕。

“姊姊大人，這方法真好！”

“……差不多該赴約了。”

聽了米拉貝勒的話後，儘管每個人都點頭表示贊同，卻也個個面色沉重。

*

“是啊，我跟她好好談過了。雖然差點被她騎着高文一走了之，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一旁的艾可躺成大字狀呼呼犬睡。

被亞修的決心打動後——

露卡湊到亞修耳邊悄聲說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跑走了。

“嗚咕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用不着費心尋找，亞修即刻發現了露卡的身影。

看來，最省事省力的方法果然還是把琪拉找出來了嗎？只不過要從〈三大森林〉找出琪拉，難度就跟海底撈針差不了多少。

露卡直接了當地回答問題後，邀請亞修入座。

“對耶庫布萊德人來說，這樣的溫度並不會冷。你來這裏坐。”

恐怕與會的所有人心裏頭都跟亞修想着同一件事吧。餐廳被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籠罩着。

看到露卡穿的衣服，亞修不禁有些擔心。露卡身穿質地單薄的睡衣，而且只披了一件外套。

亞修獨自一人回到了餐廳。

“然後呢？亞修。你有問出她跟琪拉的關係嗎？”

一如身後有背光照耀般，露卡的四肢隱隱散發着光輝。

雖然她平時看起來迷迷糊糊，內屯到底還是個少女。

亞修在黑黝黝的房裏闔上銀表的表蓋後，緩緩撐起了上半身。

“你沒事吧，露卡？”

蕾貝卡放心不下似地喃喃說道。

和露卡約定的時間正一分一秒逼近。

他走在只點了夜燈充作照明、光線昏黃的走廊，一路朝甲板前進。

不只亞修，其餘的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賽樂絲舉手表示同意。她的獨眼就像在凝視着射進了黑暗之中的一道曙光般。

亞修認定現在就是大好時機。

原本半開的閘門自動關閉，恢復寧靜。

往外跨出一步後，發現外頭的世界被冰冷的夜給包覆住了。

露卡和琪拉的過去對她來說，果然是相當敏感的問題。

亞修躡手躡腳離開了臥房，以免製造聲響。

忽然，米拉貝勒抬起頭，她的眼神看來十分沉着冷靜。

今晚兩人約好要在甲板碰面的事，亞修刻意避而不談。

“你跟露卡談過了嗎？”

*

如果現在還是睡在阿波羅舍那張小牀的話，亞修恐怕早已被她給擠下牀了。所幸這間寢室的牀鋪尺寸夠大，就算艾可睡相再怎麼糟糕，也有寬裕的空間可以應對。只不過，總覺得艾可輕咬撒嬌的頻率似乎也因此增加了。

“我也贊成！”

“沒問題。”

她的表情有幾分生悶氣的感覺。

高文從閘門前退開，當場跪了下來。

亞修懷着誠懇的心情注視着露卡。

亞修點頭答應後，在毯子上坐了下來。

反過來說，這也證明亞修的駕馭產生了效果。

“今晚十點……你到甲板來。”

細長的彎月高掛在夜空的一角，發出迷濛的朧光。

露卡提出了意想不到的要求。

亞修心情有些緊張地打開了通往甲板的鐵門。

只聞它發出跟先前感覺截然不同的低吼。

“請問維修預計耗時多久呢？”

“而且，在這種情形下被你‘公主抱’……我一點也不開心。”

“一起……邊喝茶邊談可以嗎？我覺得……這樣我比較能冷靜說話。”

所謂的魔藥——就是以活生生的人命爲材料的不人道藥物。

她的腳邊鋪設了一張耶庫布萊德風格的毯子。上頭擺放了看起來像是會出現在藥師工作室裏的多種香草和研磨鉢、以及魔導式火爐等器材。

聽到亞修的問題，米拉貝勒思考了一會兒後回達道：

“現在的我……腦筋一片混亂。沒有自信……能交代得很清楚。”

露卡沐浴在氣氛神祕的月光下，靜悄悄地佇立在甲板的邊緣。察覺亞修到來後，她轉頭回望。

“對不起！可是露卡，你看起來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能力……我覺得說什麼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你離開。”

“呃，她的意思是希望給她一點時間整理一下心情。我相信她一定會願意告訴我們的。”

露卡微微低着頭，嘰哩咕嚕地嘟囔着。

看來還是給她一點時間整理好心情再來談論比較妥當——就在亞修如此心想的時候。

亞修一犯嘀咕，一縷白色的吐息便溜出脣縫。

亞修抱着露卡從高文背上一躍而下，然後讓她在地上站穩。

再怎麼說，連艾瓦隆聖龍皇的艾可，他也都能駕馭得得心應手了。

“雖然這麼問有可能會勾起你不快的回憶，不過，露卡，你願意告訴我你過去發生的事嗎？”

“我以〈艾瓦隆騎士〉之名下令！信任我吧，高文！如果你是真心爲了露卡，那就留在這兒不許走！”

“在我五歲的時候，耶庫布萊德森林爆發了……感染病。藥草一點效果也沒有……很多耶庫布萊德人都病死了。我的父母也不例外——”

得知露卡曾有這段令人想像不到的過去，亞修深感錯愕。

“後來是漢裏庫森家收留了變成孤兒的我……”

“漢裏庫森？是琪拉她家嗎？”

亞修激動地向前探出身子。

“嗯。漢裏庫森是名門世家……除了我以外，還有收養好幾個孤兒。”

“所以說，琪拉的父母是收留露卡做爲養女嘍……”

露卡搖頭否定亞修的喃喃自語。

“不是養女。我只是被聘去當童僕而已。”

“是嗎……”

“不過……我幾乎沒有自己在‘工作’的感覺。因爲我的責任就是陪琪拉一起玩而已。”

“琪拉她是個怎樣的小孩？”

“她跟我同齡，就連生日都很碰巧剛好是在同一天。她總是笑咪咪的，個性開朗……也很有行動力。是個喜歡狩獵更勝鑽研藥草的女孩……”

露卡搗磨藥草的同時，露出了緬懷過去的眼神。

琪拉總是牽着露卡的手，每天在森林裏闖蕩冒險。

儘管露卡只是衆多僕人的其中一人，而且不善與人溝通，工作能力也不算頂尖——不過琪拉最疼愛的還是露卡。

露卡一開始也頗爲迷惘，不過後來她也漸漸地放下僕人的身分，把琪拉當作朋友來相處。

不知不覺間，阻隔在大小姐和僕人之間的障壁完全消失了。

而琪拉打從心底對龍騎士充滿了憧憬——

“……請用粗茶。”

據說，琪拉·布拉瓦·漢裏庫森在耶庫布萊德人自治區至今仍被列爲通緝要犯的樣子。

“露卡的人生就此出現轉折。得到幼生的她立下犬功，並獲得了統領的賞識，於是被接過去做爲統領的義女了。”

艾可忽然發起了脾氣，嚇得亞修身體一縮。

“你可別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了。我有時候也是會半夜起牀的。”

“說、說得也是。”

在分離之際，露卡強打起精神豎直耳朵，如此聲明道。

亞修端正坐姿後，捧起茶碗飲用。生薑和檸檬的香味在口中擴散。只是喝了一口，便覺身子從內部暖和了起來。

一陣刺骨寒風從甲板呼嘯而過。

"The Shacklas of vention ~A.S.B.~1365.12~" is closed.

仔細一瞧，可見她的肩膀正頻頻發抖。那模樣就好似她在拚命忍耐着什麼無力抵抗的事實一樣。

“原來如此。難怪叫做‘雙翼’了。”

“我只確定一點。這舞需要兩名龍騎士……”

門“乓！”的一聲被徹底打開，身着睡衣的艾可從中現身。她手上提着一具攜帶用的龍華燈，高舉到胸前。

犧牲了六百六十六條人命製成的魔藥，到底會爲世界造成什麼影響？

露卡揚起脖子，輕輕點頭。

開門的瞬間，他和門內的一雙眼睛對上了視線。

“……艾可？你怎麼了？”

那時蕾貝卡曾明白說過這樣的話。

“……我和琪拉滿七歲後，收到城裏寄來的通知。”

然而，如此單純的希望卻未能如願。

——露卡是目前在騎龍學院就讀的唯一一個耶庫布萊德人。

“嗚哇啊啊啊啊啊！”

“你三更半夜偷偷溜出房間，跑去哪裏跟誰做了什麼好事……我還沒跟你問清楚耶？雖然稍後再問娜比也是可以，不過你要不要親口跟我報告呢？”

就連露卡獨自秀過的第一到第三號舞，都讓人見識到了驚異的空中盤旋速度。由此可知，若要進階到雙人同時共舞的話，彼此的默契如不能配合得天衣無縫，勢必會失敗。

“無論是爲了露卡，還是爲了奧斯卡——同時也是爲了琪拉，我們必須設法阻止悲劇發生。”

亞修嚇得雙腿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

“零？那到底是怎樣的演舞？”

“你說得對。朋友不就是應該如此嗎？”

“琪拉她懷有一個非常遠大的夢想。”

“嗯~統領就類似耶庫布萊德人自治區的國王吧。不過統領跟國王不一樣，不是世襲制的。”

“哦……”

露卡沖泡的茶雖然都有一流的藥效，可是外觀和味道往往都十分奇特，唯獨今晚例外。好喝到亞修都想平時拿來當茶水喝了。

“對琪拉來說，這樣的結果果然讓她心情很複雜？”

“如果她們真的是朋友的話！就算琪拉落選，她應該也要對露卡表示祝福纔對吧！”

坦白說，他放心不下讓露卡自己一個人獨處，不過……

聽到艾可一針見血地指出重點，令亞修有如當頭棒喝。

“艾可！？你怎麼沒睡覺？”

*

“〈幼生之儀〉的通知是嗎？”

露卡默默地點頭後，露出了垂頭喪氣的模樣。

“滋味真不錯。這是什麼茶？”

如果琪拉當初也得到幼生的話——

艾可冷不防從背後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

烏列爾的話驀地掠過亞修的心頭。

“沒、沒有啊！告訴你！我可是一丁點兒也……也沒有覺得亞修剛纔那樣很帥喔！”

“然後呢？露卡跟龍族訂下契約後怎麼樣了？”

如果剛纔那番自白有讓她得到稍微宣泄情緒的效果，那就好了……

——就跟我想要魔藥一樣，琪拉自己也另有想要調配的魔藥。爲了做出她渴求的魔藥，得犧牲六百六十六條人命。

送露卡回房後，亞修同到了自己的房間。

“嗄啊！？”

露卡的表情轉眼間罩上了一層陰霾。

亞修重重地點頭。

亞修認命後，向艾可說明了事情經過。

“當上龍騎士只是完成那個夢想的大前提。琪拉的夢想是跳‘雙翼誓雨’。”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避免製造聲響。

聽到這裏，亞修靈機一動。

或許兩人的交情就不會以這種形式撕裂了也說不定。

艾可的表情隨着亞修的談話變得愈來愈嚴肅。

“換而言之，原本只是漢裏庫森家區區一介下人的女孩子，在一夕之間麻雀變鳳凰了。”

“而且這藥草茶……也是琪拉最愛喝的飲料。”

“我想也是。露卡說，後來琪拉徹底抓狂了。對露卡的態度也變得十分不友善。不僅如此，還突然對魔藥懷抱起強烈的興趣……最後她甚至竊取耶庫布萊德人嚴加控管的禁書——‘魔藥學大全’，然後就此離開了家鄉……”

“原來如此……算了，不提那個，我們還是快點上牀睡覺吧。熬夜的話，明天早上可要爬不起來了。”

即便如此，唯有一件事是他可以斷言的。

“龍之母應該也不是故意要破壞她們友情的，這故事聽了真教人難過……”

“……艾可？”

亞修毅然決然地握起了拳頭。

——我已經沒事了。

抑或琪拉和露卡兩人都落選的話——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懂了。琪拉屬意和她共舞‘雙翼誓雨’的人，就是露卡對吧？”

“是嗎……”

“當上龍騎士嗎？”

只見艾可逃也似地鑽進了被窩，抓起毯子把頭給矇住了。

看來這藥草茶應該是露卡與琪拉的友情象徵吧。

露卡握起放在膝上的小小拳頭後，垂頭看着下面。

“啥？你在說什麼啊！？”

亞修一愣一愣地覺得莫名其妙，打算湊上前去仔細端詳艾可的臉，可是——

盯着亞修側臉的艾可唰地漲紅了臉。然後她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如在確認撲通撲通的心跳似的。

或許是沒想到會獲得亞修的誇獎，露卡忸忸怩怩地略顯害臊，一會兒才恢復I經的表情。

“沒有特別取名。這是漢裏庫森家代代相傳的藥草茶。在那個家當僕人……第一個要學的，就是這茶水的沖泡方式。”

“統領……那是什麼？”

“……！”

“啊啊，多謝。”

亞修“碰”地把手放在艾可的頭上後，走進了房間。事實上，他纔剛走到房門口就遭到猛烈的睡意來襲。

“‘雙翼誓雨’算是特例。它屬第零號的。”

年齡尚小的艾可似乎還不認識這個字眼。

亞修想起第一次和露卡見面的事情。

現在的亞修還無法想像。

聽到露卡的話，亞修猛地抬起頭。

“……你上哪鬼混到這麼晚？”

“詳細的內容，只有少數的大人知道。”

“獲得龍之母青睞的人只有露卡，琪拉落選了是嗎……”

值得注意的是，現在的琪拉·布拉瓦·漢裏庫森究竟心懷什麼鬼胎。

“我從來沒聽過哪。那是幾號的騎龍演舞？”

露卡把藥草茶倒進茶碗裏後，遞給了亞修。

“……………………”

亞修喝光茶水後，把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