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薩佛那羅拉闡述星史

——處女宮之月，第九日。早晨。

魔導組織〈戴米烏爾苟斯〉的旗艦雷克斯·哥萊斯降落在賽法洛斯共和國境內的最北端地區。

雷克斯·哥萊斯的艦身呈扁平狀，讓人聯想到赤魟。它的存在感之強大，已經遠遠超過人類的理解範圍。

不過，單論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程度，有個更勝這艘超弩級魔導艦的聖遺物，就長眠在這塊土地裏面。

那就是超古代文明的遺蹟——〈索諾頓方舟〉。

如果從高空俯瞰，可以清楚看出那是一個直徑長達一百公里以上的超大型隕石坑。

雖然光是這樣的畫面就已經非常雄偉了，可是表面上能觀察到的部分對這古代遺蹟來說，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遺蹟本體的〈方舟〉長眠在地底深處。

約莫一千年以前——

賽法洛斯帝國建國以來，挖掘工程就不曾停止。

在挖掘過程中所獲得的情報，堪稱是超古代文明的遺產。尤其是跟機械工學和魔導工學相關的知識，對促使帝國繁榮帶來了極大的助益。

遺蹟的外圍發展出了環境複雜的街區。有旅社、商店、飮食餐廳、以及工作室等等，各項設施應有盡有。

路上行人職業也是五花八門，有考古學家、作業員、商人、技師、警備兵、酒家女……那洋溢著活力的街頭之繁榮，使人難以想像是最北端的土地。

對遺蹟關係者而言，日復一日的挖掘工程纔是人生的縮影。即使帝國滅亡改建成共和國，他們的工作內容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不一樣的地方只有換了一批新的官員而已。

不僅如此，研究遺蹟用的預算還因爲共和政權的成立，隨之大幅提升。

雖然理由並不清楚，總之共和國政府似乎非常重視〈索諾頓方舟〉的樣子。

如今，〈方舟〉周邊地帶的發展達到了空前的繁榮。

◇

「聖女蘿莎·瑪莉亞啊……」

雷克斯·哥萊斯的艦內——拉寇爾窩在軟禁房間的一角進行祈禱。

剛纔女官送來的早餐她連碰也沒碰。

這艘船艦目前很可能就停泊在〈索諾頓方舟〉的附近。

因爲不知死神何時會上門，她每天都過得心驚膽跳。

潘妮洛普嚴詞厲色地向那名女官下令。

拉寇爾意志消沉地垂低脖子。

前些日子，拉寇爾從潘妮洛普口中得知了令人震驚的情報。

「所以說這娃娃是亞修哥哥他們的……！」

所謂聖地指的似乎就是古代遺蹟〈索諾頓方舟〉。

——我等的計畫已經邁入下一階段。換言之，讓賢龍王印波爾克復活的儀式終於開始了。

卡珊卓拉王女沒有回答。今天她也一樣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臉上就像戴著面具一樣面無表情。

拉寇爾未來要面臨的，是賢龍王印波爾克的復活儀式。身爲五大星具之一的拉寇爾乃是儀式不可或缺的存在——講白了就是其中一個「關鍵」。

這個事實教拉寇爾更加感到不安。

十分鐘左右後——

拉寇爾一開始也覺得這樣的卡珊卓拉很陰森可怕，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言歸正傳。你應該也隱約發現了吧？我們現在正停泊在〈索諾頓方舟〉的鄰近地區。」

「果然如此嗎。」

幾天前，雷克斯·哥萊斯在某個地方降落了。從此之後就一直停泊到現在，完全沒有再起飛的跡象。

「少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單純認爲像你這種小孩子身邊有個玩具比較妥當罷了。」

在門口現身的人正是潘妮洛普。

「我們在聖都艾斯帕達擄獲了亞修·布雷克他們的魔導艦伊蘇卡瓦隆！這玩意就是在裏面撿到的。我想應該很適合送你當禮物吧。」

拉寇爾激動地抱緊了那個布偶。亞修他們的味道彷佛清晰可聞，讓她差點忍不住掉淚。

在這種狀況下，她會完全沒有食慾也是理所當然。

拉寇爾想到一個合理的可能，只不過她房間沒有窗戶，所以沒辦法親眼確認。

「像我這種人，是否不如乾脆從這世上消失……這樣纔是真正在造福人羣呢？」

「潘妮洛普……爲什麼事到如今你要對我釋出好意……？」

女官恭恭敬敬地上前，把布偶交給了拉寇爾。

拉寇爾的視線飄向了同居人。

潘妮洛普說完後，手上捧著服裝的女官們莊嚴地向前走了出來。

潘妮洛普透露的還不只如此。

潘妮洛普露出不悅的模樣回答後，在胸前盤起雙臂。

卡珊卓拉是這艘戰艦內唯一一個對拉寇爾沒有敵意的人。不知不覺間，拉寇爾開始把卡珊卓拉當作說話的對象，即使她明知對方不可能會回話。

這時，房門隨著沉重的金屬聲打了開來。沒有敲門直接私闖房間，在這裏早已是司空見慣的行爲。

「我們現在要把你移送到〈方舟〉。首先你得換上這套衣服。」

卡珊卓拉因爲背叛組織而被施打某種魔藥作爲報復，每天都像傀儡一樣，只是兩眼無神地凝視著虛空。

不對，假如上門的是死神的話，那就輕鬆多了。

「拿給她。」

平時照顧拉寇爾的女官只有少少幾個，可是今天不一樣。感覺得出走廊有一大羣人。應該差不多有十個左右吧。

若這個假設沒錯的話，不知何故潘妮洛普卻沒有來把拉寇爾接走，而且負責照料的女官們對她的態度也一如既往。

其中一名女官手上拿著怪可愛的布偶。雖然一眼很難看出那布偶是在模仿什麼動物的外型，沒錯的話應該是龍族吧。

「這娃娃是？」

——現在這艘戰艦正飛往執行儀式的『聖地』。不用說，身爲五大星具的你，自然也必須參加儀式。

「讓你久候了，拉寇爾。」

負責照料拉寇爾的女官們，默默地跟在潘妮洛普的身後。

拉寇爾換上了感覺類似東方世界祭祀服的服裝。

布料使用的薄絹，輕薄到身體的曲線清晰可見。儘管身旁的人都是女性，拉寇爾還是感到很難爲情。幸好有名女官幫忙披上外套，拉寇爾才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一想到隨後就要進行的儀式，她就深感自己的無力。爲了儘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拉寇爾抱緊了那個布偶。

和亞修等人共同度過了一段時間的龍族布偶。

一想到這個，拉寇爾就覺得堅定多了。

對現在的拉寇爾來說，這個布偶可說是她唯一的心靈支柱。

「走吧，拉寇爾。警告你千萬別輕舉妄動喔。」

拉寇爾在潘妮洛普和女官們的包圍下離開了房間。

◇

沙塵頻頻隨風在空中飛舞。

古代遺蹟〈索諾頓方舟〉被淹沒在浩渺的荒野之中。

離艦的拉寇爾闊別數月，重新踩上大地。

在前方帶隊的是潘妮洛普、年長的女官兩名、拉寇爾，以及其他約二十個左右的女官。隊伍浩浩蕩蕩地一路朝著遺蹟前進。

遺蹟的周邊區域目前警戒森嚴。拉寇爾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裝備了魔導小槍的士兵格外引人注目。

因爲頭部罩上了外套的頭套，所以沒有人發現她就是教皇拉寇爾的樣子。

反而是潘妮洛普最吸引衆人目光。每個人一看到潘妮洛普都馬上立正行禮，即使是看似隊長級的軍人也毫無例外。

在魔導組織〈戴米烏爾苟斯〉，潘妮洛普是地位僅次於盟主的人……拉寇爾再一次深刻地體悟到這個事實。

不過，更教拉寇爾在意的，是士兵看起來格外殺氣騰騰的情況。

「那個……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拉寇爾向走在前面的女官詢問道。

「前些天發現有敵方的間諜入侵，引發了不小的騷動。」

升降機中途沒有任何停留，一路往下降。

爲什麼關係會變成這樣？隨著兩人的沉默時間拉長，拉寇爾不禁如此心想。

不過，跟潘妮洛普在這狹窄的空間獨處更教拉寇爾感到喫不消，甚至覺得這是一種折磨。

回答完後潘妮洛普就沒有再多說什麼。

「還不快點進去。」

「而且可恨的是，最後被那個間諜給溜了……我們研判對方應該是王國軍的情報人員，實際的真相就不得而知了。」

拉寇爾覺得自己好像落入蟻獅巢穴的螞犠，踩著樓梯往下爬。

嚴格說來那只是一艘裝上了魔導引擎的小船。引擎早已事先發動，不斷髮出野獸低吼般的聲響。

配置在遺蹟四周的，全部都是機龍兵。和使用在聖都艾斯帕達的機種相比，這裏機龍的造形更加先進了，應該是新款的沒錯。

「看仔細了。這就是〈索諾頓方舟〉。」

「…………」

來到這個地方，戒備的森嚴程度有增而無減。

獨特的飄浮感不曾停止過，拉寇爾都快頭暈目眩了。到底還要下降到多深的地方？

——希望那個間諜能順利帶走情報，並且爲我向〈戴米烏爾苟斯〉報一箭之仇。

半晌，爬到了樓梯的盡頭。

這應該是升降機吧，拉寇爾心想。

兩人抵達的是以升降梯出入口爲中心的大廳。無論是地板、牆壁、天花板，全都被無機質的素材包覆著。對拉寇爾來說，那是一個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溫度，令人不快的空間。

「走了。」

不過回答的人卻是帶頭的潘妮洛普。

不久，潘妮洛普率領的隊伍抵達了遺蹟的外側。

這隕石坑的巨大程度教人瞠目結舌。如果說那個深淵般的底部其實跟地獄相通，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被帶到隕石坑外緣的瞬間，拉寇爾看傻了眼。面對那隻在畫像和照片中看過的絕景，她震驚到甚至忘記要呼吸。

潘妮洛普態度傲慢地下令她搭乘。

從拉寇爾的位置往下看，工作人員的體積就跟螞蟻一樣。攀附在斜坡上的工作人員，光是肉眼能看到的數量就有數以千計，感覺就像快掉進犠獅巢穴裏面一樣。

有一艘魔導短艦停在門旁。

光是被敵人入侵就已經算很嚴重的事態，最後竟然還讓對方給溜了，也難怪這些警備兵會如此殺氣騰騰。

結果，拉寇爾現在依然罩著頭套，而且深深地遮住眼睛。雖然在搭進升降梯之後，並不需要在意旁人的眼光。

◇

或許她們只是負責照顧拉寇爾生活的人，並沒有被授予進入遺蹟內部的權限吧。

樓梯的寬度勉強能讓兩個大人交錯通過，稱不上寬敞。要是一個不小心失足，就會一頭栽進地獄深淵……

潘妮洛普一路穿過大廳往門的方向移動。

潘妮洛普催促拉寇爾後，往沿著斜坡搭建的樓梯走去。

位在一望無際荒野中的不明隕石坑，斜坡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蠢動。仔細一瞧，這纔看清楚原來那是挖掘工作人員。

不斷下降的升降梯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停止，從中吐出拉寇爾和潘妮洛普。

門的另一頭不是通道，而是一個箱型的空間。

潘妮洛普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拉寇爾。

一如要證實拉寇爾的預測般——

搭進升降梯的，只有潘妮洛普和拉寇爾。兩人和氣氛莊嚴肅穆的女官們在升降機前面分開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既然是〈戴米烏爾苟斯〉的敵人，或許也就表示對方和拉寇爾還有亞修他們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吧。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天真，拉寇爾還是不禁在內心祈禱。

潘妮洛普停了下來，她的正面有一扇鋼鐵大門。門的外形排除一切裝飾，讓人嗅不出任何文化氣息。那個造型彷佛在說——這就是隻注重機能性的門所應有的模樣一般。

潘妮洛普只是輕碰表面，門就自動往旁邊滑開。上面應該搭載了拉寇爾從來沒看過，而且難以想像的先進認證裝置吧。

「——我都等到不耐煩了。」

一名貌似耶庫布萊德人的少女從駕駛席向潘妮洛普攀談。

她有一副尖尖的耳朵，看起來像古代種的精靈。

只不過她膚色略顯黝黑，跟一般的耶庫布萊德人有著相當懸殊的差異。

而最教人看了不寒而慄的，還是那變成一條一條蛇的頭髮。每一條蛇都蠕動個不停，看得出它們都有自己的生命。

那些蛇一看到拉寇爾，全都張開血盆大口發出尖銳的叫聲恐嚇。

「你是暗黑精靈……嗎？」

拉寇爾終於忍不住拿下頭套露出面孔，目不轉睛地注視相貌怪異的少女。

暗黑精靈少女一如很開心看到拉寇爾的反應般，露出了不屑的嗤笑。

「哼。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吧。我名叫齊拉·布拉瓦·漢裏庫森——乃是〈七翼將〉之一。」

「〈七翼將〉！」

換句話說就是最高幹部之一嗎？

「齊拉。你的自我介紹根本無關緊要，快點載我們離開吧。這不就是你在此久候的目的嗎？」

潘妮洛普用話中帶刺的語氣向齊拉下令。

齊拉露骨地露出不快的表情，不過她只說了句「快點上船」，似乎沒有忤逆潘妮洛普的意思。

看來潘妮洛普和齊拉似乎都對彼此沒什麼好感的樣子。

齊拉操縱的魔導短艇維持離地五公尺左右的高度，以浮游在半空中的方式前進。

〈方舟〉內部的空間就像迷宮一樣，有漫長到讓人覺得快暈倒的直線道路，也有九彎十八拐的區塊。

拉寇爾發覺，潘妮洛普之所以特地安排魔導短艇，絕對不是因爲擔心她走不動。

純粹只是因爲要在形同複雜迷宮的遺蹟內部用徒步的方式移動，就跟自殺沒兩樣而已。

這人的心地實在有夠可惡，拉寇爾如此心想的同時，升降機的門完全關閉了。

「她是……！」

齊拉走到拉寇爾的身旁，洋洋得意地解說了拉寇爾根本沒問的問題，而且還那壺不開提那壺地說道：

埋在牆壁、天花板、地板裏的龍華燈綻放出朦朧的光芒，把附近渲染成一片蒼白。

經過長達好幾個鐘頭的移動後，齊拉駕駛的魔導短艇突然停了下來。

——尤蘇拉·L·薩爾文。

尤蘇拉操作門邊的面板後，升降機開始緩緩下降，可以聽見類似馬達運轉的嗡嗡聲。

四周不見任何裝飾，同樣瀰漫著一股無機質的氣氛。

「這裏是……？」

原來那面牆壁其實是一扇門。只見那扇門隨著令人震撼的運轉聲往上方滑動，慢慢地打了開來。

她的第六感也確實成真了。

那個溫柔婉約的口吻就好似聖女般。

就快抵達終點了——拉寇爾的內心浮現了這樣的預感。

拉寇爾發現這似乎又是一部升降機。

「——在下來迎接兩位了。潘妮洛普大人，還有拉寇爾猊下。」

不久，升降機一如陷入地面般往地底深入。生動的景色從眼前消失，四周又被無機質的壁面覆蓋。

「請搭乘。盟主大人正在等候兩位。」

「很喫驚是吧？這是在〈方舟〉內部打造出來的人工生態圈，似乎也是古代文明的遺產之一。」

不過從那張從面具露出來的嘴巴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他的臉上依舊戴著面具，將長相隱藏起來。

升降機按照一定的速度沿著透明圓柱內部往下移動，那個感覺就好像浮在空中一樣。

一旦在這遺蹟內部迷失方向，最後的下場肯定會變成四處遊蕩的無頭蒼蠅，活活餓死吧。

這時，一如在等待拉寇爾等人的到來般，前方的壁面出現了變化。

她背叛了祖國羅雷亞蒙騎士國，並且加入魔導組織〈戴米烏爾苟斯〉。附帶一提，她的帕爾現在並未隨行。

如果從那片人工大地往這個方向遠眺，應該可以看到一根巨大的玻璃圓柱好似要將天地串連起來般，矗立在大地上吧。

拉寇爾一步出升降機，立刻聽到耳熟的聲音。他的一字一句都帶著濃濃的餘音。

她也是〈七翼將〉的其中一員。

「……那個是？」

離開魔導短艇的拉寇爾用力抱緊布偶，環視四周。

那是彷佛在童話故事中才看得到的遊牧風情畫面。只是放眼眺望，一股懷舊的情緒便油然而生。

「那麼，我們走吧。」

只不過容量比剛纔她和潘妮洛普所搭乘的那一部要大得多了，這部的規模一次要載上好幾架裝甲機龍也不成問題。

薩佛那羅拉盟主站著迎接拉寇爾等人。

尤蘇拉說完，潘妮洛普和拉寇爾往門的另一側移動。

拉寇爾睜大了雙眼。

「歡迎來到吾等的〈大神殿〉，教皇拉寇爾——不，以五大星具之姿被製造出來的少女。」

眼前是藍色的天空、綠意盎然的森林、廣閭的草原、無憂無慮地四處奔跑的野獸、自由遨翔的鳥兒，還有清澈的湖面，遠方甚至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山棱線。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名身穿黃金甲冑，氣質典雅莊重的女騎士。

我們是在什麼時候回到地表的呢？拉寇爾感到好奇，不過隨即排除了這個可能。自從進入〈方舟〉之後，拉寇爾等人一路往地底深入。

「五大星具的你嚴格說來也算是遺產吧，咯咯咯……」

此處是非常遼閻的空間。

而且三面牆壁都是玻璃，視野非常遼闊。

看到玻璃窗外的風景，拉寇爾啞口無言。

站在薩佛那羅拉斜後方的，是名讓人覺得跟母獅子一樣可怕的美女——法蘭西斯卡·馬查貝尼。

「這裏就是舉辦儀式的場所……沒錯吧？」

拉寇爾問道，戰戰兢兢地東張西望。

「沒錯。這座〈大神殿〉就位在〈方舟〉的中樞。」

薩佛那羅拉彷佛打從心底享受著目前的狀況。

通道兩側的柱子以等間隔的距離排列。這裏的空間就好似古代宗教的神殿內部，氣氛莊嚴。

除此之外，還能感受到一種不屬於謝普隆和賽法斯，也不屬於艾斯帕達的獨特傳統文化。

話雖如此，卻又能找到和現代各國文化相同的共通點。如果追溯現代文明的起源，說不定會發現源頭就在這裏呢，拉寇爾心想。

「跟我來。」

薩佛那羅拉掉頭轉身，走在被柱子包夾的通道上。潘妮洛普和馬查貝尼就像副官一樣緊跟在後。

「你也快點走。」

被齊拉一瞪，拉寇爾心不甘情不願地邁開步伐。

殿後的是尤蘇拉。即使身在如此莊嚴肅穆的神殿，她的表情卻有些空洞無神，給人一種冷漠的感覺，她的眼神看起來也心不在焉似的。

那個感覺就好像——她是另有其他目的，才無奈配合薩佛那羅拉他們一樣。

半晌，拉寇爾他們抵達了神殿的〈奧院〉。

牆壁上的魔導螢幕寬約三十公尺，高約十公尺，顯示在上頭的是巨大裝置的俯瞰圖。若從正上方往下看，這裝置的形狀就像五芒星一樣。

有別於一般生硬的機械裝置，這裝置的另一個特色是許多地方都運用了生動的曲線，而且外表塗上了一層珍珠般的白漆，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澤。看起來不僅像藝術品，還有幾分生物般的感覺。

五芒星的五個頂點皆設有膠囊般的容器，分別安置五大星具。

這個感覺陰森的巨大裝置應該具備類似祭壇的作用吧。

四周有好幾十個人，全都專心做著自己的工作。

「現在驚訝還太早呢，看好了！」

每個箱子裏都收納著各不相同的物體。

「從結論開始說起吧——其實這顆星球並不是龍族、精靈還有人類的故鄉。」

「結論而言是這樣沒錯。不過，星精似乎是這個星球獨有的現象，可以算是連〈印波爾克〉都沒能預測得到的『錯誤』吧。後來歷經漫長的歲月……這星球的生物在〈印波爾克〉的管理下發展得欣欣向榮，可是〈印波爾克〉卻決定要誅殺人類。」

「你們這些傢伙還不快點工作！像拉馬車的馬一樣賣命工作吧！」

「……！」

「這個裝置就是使賢龍王印波爾克復活的關鍵——大魔導裝置〈瓦拉史加爾卜〉！」

齊拉大搖大擺地走上前斥喝認真工作的研究員，那態度彷佛是現場的監督官一樣。

「沒錯。高興的話，我大可以也把你裝進玻璃箱裏拿出來展示。」

拉寇爾想到，星動機瓦邦·馬哈——其實也就是亞修他們的魔導艦伊蘇卡瓦隆的機關部。

那裏擺放著四個玻璃箱。

「有別於龍族和精靈族，人類是完全不具有魔力，體格柔弱的種族。可是人類一如要彌補天生的能力缺陷般，將〈方舟〉所累積的智慧拿來做爲一己之用，勢力拓展到相當異常的程度。

「咯咯，開玩笑的。五大星具裏面最爲神祕的存在——星體拉寇爾。你不需要用到什麼保管箱，因爲所有的拼圖終於都湊齊了。爲了這一天的到來，我不知投資了多少時間與精力……」

「雖然是人工智慧，可是〈印波爾克〉卻實現了足以和神話裏的賢龍王匹敵的豐功偉業。它來到這顆星球后，把這裏的環境改造成跟母星一模一樣。根據遺留在〈方舟〉裏的記錄，這種科學技術就叫『行星改造』的樣子。不僅如此，〈印波爾克〉還重現了母星的物種。這個生態系以龍族、精靈族、人類三大智慧爲首。」

「所以你的意思是龍族、精靈族和人類原本都是源自其他星球的生命……？」

「瓦拉史……？」

（插圖75）

拉寇爾提出心中浮現的疑問，薩佛那羅拉立刻面露喜色。

「〈索諾頓方舟〉說穿了就是艘星際宇宙船。它是在我們不認識的某個遙遠星球製造出來的，然後因爲某個理由在宇宙航行——雖然不清楚它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總之它漂流到了這顆星球。重點就在這裏了……所謂的『賢龍王印波爾克』，其實是統合這艘星際宇宙船的主要系統的意思。」

這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拉寇爾一臉茫然，可是卻也有一種預感，自己就離這個世界的祕密愈來愈近。因爲薩佛那羅拉的語氣繪聲繪影非常逼真。

所有人都一身白袍，感覺就像研究員。他們應該是〈戴米烏爾苟斯〉聘用的學者吧。

拉寇爾一頭霧水，只聽一遍她記不得那麼長的名字。

「然後我就是最後一個星具……是嗎。」

「你可以把〈印波爾克〉當作是一種『人工智慧』。在流傳後世的神話裏，之所以會爲它冠上賢龍王這種煞有其事的稱號，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寓意罷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顆的熟成時間比所謂的千年龍綺華晶更久，是極爲特殊的結晶體。裏面蘊藏了非常驚人的能量。」

薩佛那羅拉忽然語出驚人，拉寇爾一臉狼狽。

那些研究員被年紀跟自己的女兒差不多的少女罵得抬不起頭，畏畏縮縮唯命是從。

「…………」

薩佛那羅拉感慨萬千地喃喃說道後，環視了四周。

「早在五百多年前，就已經證實有這座〈大神殿〉的存在了。然而，一如要辜負歷代賽法洛斯皇帝的熱情般，所有被派遣過來的探索部隊都在途中全滅了。因爲〈方舟〉『設計』有阻絕外部入侵的自主兵器。」

「爲、爲什麼？」

「…………」

「這些是我們收集到的四項五大星具。從左邊依序是星劍提爾納諾格，星鎧戴德爾卡，星冠珊·哈瓦士。以及從星動機瓦邦·馬哈取出的大顆龍綺華晶。」

拉寇爾默默心想：我實在沒辦法接受這個人的個性啊。

我被綁架到現在中間有長達好幾個月的空窗，原來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嗎？拉寇爾現在終於搞懂了。在打通抵達〈大神殿〉的道路前，就算想要舉辦儀式也莫可奈何。

薩佛那羅拉指了裝置的旁邊。

「另外，我們獨自對〈方舟〉展開調查後，接連查獲了新的真相。反正最終工程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成，機會難得，你就仔細聽我說吧！」

拉寇爾愣住了。

薩佛那羅拉一邊看著這樣的畫面，一邊帶拉寇爾走到祭壇正面，然後意氣風發地宣言：

「既然如此……你們又是怎麼進來的？」

「我們當然是硬殺出一條血路進來的。我以尤蘇拉爲首組織了探索部隊，派他們直搗黃龍。即使如此，也花了我們好幾個月的時間……如今我們終於佔據了〈大神殿〉！」

「怎麼會……」

「相對的，發展過度的科學文明不斷對這個星球的自然環境造成破壞……〈印波爾克〉或許是沒辦法再容忍這樣的情況了吧。這雖是我個人的推測，但〈印波爾克〉在新天地很有可能就是扮演類似『監察官』的角色，目的是避免重蹈被迫捨棄自己的星球的覆轍。」

「可是——」

拉寇爾心生疑問。

「根據神話的記述，我記得賢龍王印波爾克被艾瓦隆聖龍皇和涅哈蕾妮亞冥龍王所率領的聯軍擊敗，最後靈魂還被封印啊？」

「沒錯，那時候龍族和人類就已經建立起友好關係的樣子。所以龍族纔會團結一心，保護人類不受〈印波爾克〉意志的迫害，印波爾克的靈魂也因此被封印了。正確而言，是將它的人工智慧打散成五個情報集合體，然後保存在五大星具裏面。從此之後，這顆星球便不再受人工智慧〈印波爾克〉的管理了。」

「…………」

「附帶一提，反正都打散成情報集合體了，其實要將〈印波爾克〉完全消滅也不是沒辦法。爲什麼龍族、精靈族和人類都沒有這麼做……真正的原因仍是一團謎。不過，也幸好他們手下留情——」

「所以〈印波爾克〉纔會跟你的野心連結在一起是吧？如果你說的屬實，看來〈印波爾克〉真的擁有足以毀滅人類的力量……」

「說得沒錯。你的體內也記錄有構成〈印波爾克〉的部分情報，你可以理解爲什麼我們綁架你之後，會把你照顧得這麼無微不至了吧？」

拉寇爾緘默不語。的確，她雖然遭到軟禁，可是卻也被保護得好好的，沒受過任何危險威脅。

「……以上就是我們生活世界的祕密。後來，精靈族受到這個星球特有的星精系統影響滅亡了，精靈的生體情報只有一小部分殘留在耶庫布萊德人的體內。另一方面，龍族彷佛也踏上精靈族的後路似的，星精的供給漸漸萎縮，不過它們後來和人類締結了契約，這才總算逃過滅絕的命運……」

「還真是諷刺。曾建立起高度文明，還有破壞這星球自然環境的明明都是人類……可是人類卻沒有面臨星精不足的問題。」

拉寇爾喃喃說道，薩佛那羅拉點頭附和道：

「同感。星精是一種超自然現象，我個人也希望日後能解開關於它的謎團。我打算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自己進行研究。別看我這樣，我對研究學問可是很有興趣的哪。如果我是誕生在某個平凡家庭的話，或許今天會窩在某間大學埋頭鑽研考古學呢。」

拉寇爾心想：如果你今天是考古學家不知該有多好。

附帶一提，當薩佛那羅拉眉開眼笑地高談闊論的時候，潘妮洛普和馬查貝尼都聽得如癡如醉。雖然拉寇爾沒辦法理解，不過她們倆似乎都很崇拜薩佛那羅拉的樣子。

唯獨尤蘇拉面無表情地杵在一旁，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模樣。就某種意味來說，是挺像尤蘇拉的風格的。

「哎呀，不小心發表長篇大論了。工程進度如何？」

薩佛那羅拉爲話題畫下句點，轉頭望向正在監工的齊拉。

「這樣就夠了，長年的願望終於即將實現。不管是幾天還是幾十天，對我來說都跟剎那一樣短暫。」

「所有人聽好！爲了讓賢龍王印波爾克復活，我宣佈儀式正式開始！」

「知道大概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復原嗎？」

「最終檢查剛好結束。人工智慧〈印波爾克〉的復原作業隨時都能開始。」

薩佛那羅拉滿足地點頭後，再一次環視衆人的面孔道：

白袍的研究人員服從薩佛那羅拉的命令，將拉寇爾包圍起來。

「宏願實現的時刻就快到了。獲得賢龍王之力，把被蘿莎·瑪莉亞教污染的人類從這世上驅除，建立新世界的那一刻終於近在眼前！」

拉寇爾心懷恐懼地被帶往了祭壇。

「因爲必須把記錄在五大星具的各情報暫時分離，然後將它們統合起來，再快也要幾天的時間……如果途中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得花多久才能解決就無法預測了。當然，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

「拉寇爾，你也必須完成你身爲五大星具的使命。把她帶走！」

假如儀式成功，印波爾克順利復活的話，我會變成怎樣呢？世界又會如何……？

自從踏入敵人的根據地，尤其在深入中樞區域之後，夾抱在腋下的布偶成了拉寇爾唯一的心靈寄託。

薩佛那羅拉繼續詢問，齊拉向其中一名研究者使眼色，那個人應該是現場的研究人員裏面年紀最大的吧。他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回答薩佛那羅拉的問題。

"The Starship ～A.S.B.1366.09～" is closed.

薩佛那羅拉一邊渾身發抖一邊大叫，然後走到拉寇爾的面前說：

齊拉滿臉得意。明明她只有負責監督研究人員，自己並未特別參與什麼勞動。

「是！」

研究人員異口同聲回答後，慌慌張張地開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