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66. 超越善惡的彼端
《全知讀者視角》 · sing N song (싱숑) · 2.4萬 字
1.
起初,我還以爲是我聽錯了。
直到我看見一衆魔王的目光襲來,阿斯莫德在旁爲我鼓掌叫好,還有夥伴們呆若木雞的神情——這才逐漸有了一點真實感。
金獨子集團拿下了大獎。
比起純粹的開心,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
大獎?我們?
而且不是在別的場合,是在善惡的二重奏抱回這麼大的獎項?
不安感的來源很快就揭開了面紗。
[今年的得獎作品究竟是善還是惡,目前未有定奪。]
部分魔王和星座開始騷動。
『還沒斷定善惡?那是什麼意思?』
鬼怪立刻回答。
[歷屆以來,大獎的獲獎作品都是由大鬼怪,以及絕對善與絕對惡的各位星座共同討論決定,然而,本屆是有史以來,我們首度無法作出決策的一屆。]
『你是說,連那些大鬼怪都沒有結論?』
衆多星座和魔王全都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可以想見隸屬絕對善或絕對惡的星座肯定會偏袒自己陣營,但這次竟然連大鬼怪都未能取得共識。
『打從善惡的二重奏創設以來,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不對,這可是是神魔大戰結束後頭一遭啊!』
『無法判定?不可能有這種事,善惡的天秤向來只能傾向一方!』
星座和魔王們情緒激昂,吶喊聲此起彼落。
祂們說的話也並非無法理解。其實大部分浩瀚神話任務,都是由星雲之間的協議或人爲造假來決定勝利者。
夥伴們逐漸露出厭倦的神情。
幾名天使盯着我,露出了懷疑的眼神。
『等等!你們沒有必要這樣吧?』
在祂們即將提起李吉永的心理陰影和背後星的剎那,我不得不出聲制止。
緊接着,舞臺的大型熒幕立刻播放了我和夥伴們一同進行巨人族戰役的場面。
『救贖的魔王擁有多餘的性命,也很清楚自己就是「最強的代罪羔羊」,只要他有心,完全可以在造成更大的犧牲前終結這個任務。』
『有意思,居然能受到天使的偏袒擁護,說不定救贖的魔王還真的是個善良的魔王呢。』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露出利齒。]
第一個畫面,是我前往冥界解放巨神的場景。
『一個人的存在終由故事累積而成,而故事就是該存在一切作爲形成的事件總和。無論如何,綜觀創造這則傳說的所有事件,顯然難以找到惡的意圖。』
『試問伊甸的各位,聽完前述,你們仍舊認爲救贖的魔王是個善良的魔王嗎?』
阿斯莫德彷彿在宣佈己方的勝利,拋出最後一個提問。
阿斯莫德接着說道。
話音未落,在場所有魔王和星座全都看了過來。我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我們的人生、我們累積的歷史一時千夫所指。
『這種事,只要問本人就可以了。』
拉斐爾嘖嘖兩聲,搖了搖手指開始長篇大論。
出現在畫面裏的是因爲特性效果而擁有八條命的我。
甚至,衆人攻擊的目標也不再只集中在我身上。
『明明能解救所有人,當時救贖的魔王卻選擇眼睜睜地看着人們喪生。』
對這些傢伙來說,金獨子集團獲獎與否打從一開始就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累積的傳說是正是邪,以及這個結果將如何改變祂們的地位。
『你這麼說,是想在這裏爭辯善意惡徒悖論嗎?』
星座間騷動得厲害,阿斯莫德繼續說了下去。
(注:35 Furacas,索羅門第五十柱魔王,形象爲騎着白馬的冷酷老者,手持鐮刀,若被鐮刀奪走性命將成爲祂的奴隸。祂多才多藝,甚至會教導被俘虜的奴隸哲學、占星等學問。)
『我們在這裏再怎麼吵吵鬧鬧都是徒勞,停止不必要的爭論吧。』
一如巨人族戰役被包裝成觀光旅遊商品出售,其他浩瀚神話任務也有如股市中的特別股,被轉手販賣、交易,因此善惡的勝敗早已內定。
烏列爾勃然大怒。
與此同時,前方的熒幕開始播放其他畫面,那是過去進行第一個任務時的場面。
然而,我們的傳說是經由推翻巨人族戰役創造出來的,誕生的過程與其他神話迥然不同。
直到這一刻,鬼怪的真實意圖才清晰地浮出水面。
一時間,席間安靜了下來。部分的天使將信將疑地注視着我,而大多數魔王則是笑容滿面。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刈除公,祂是第五十號魔界之主,真名「佛爾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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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確來說,是大部分都沉着一張臉——除了阿斯莫德。
有人批判鄭熙媛草菅人命,有人抨擊李賢誠在第一個任務膽小怕事,也有人抓着李智慧殺害自己同學的往事緊咬不放。
這幫混帳東西。
出乎意料的是,出聲附議的竟是排名第五的魔王「黑鬃雄獅」瑪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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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也認同?』
『我有異議。』
善意惡徒悖論,這則悖論意指所有存在的「善惡」,都由其累積的故事所定義。
在兩張長桌的中間爆出了巨量火花。大天使和魔王的叫囂辱罵此起彼落,紛紛提出各式各樣的意見。
排位第五十名的魔王「刈除公」搶先開口。
『救贖的魔王解放了在任務中受到不當打壓的弱者。』
那是顛覆了巨型星雲奧林帕斯而形成的浩瀚神話,這種傳說壓根就不在祂們的計劃之中,因此也無法提前決定善惡傾向。
拉斐爾點了點頭。
拉斐爾注視着畫面。
系統訊息迅速浮現。
阿斯莫德赤紅的眼瞳激動不已。
阿斯莫德說道。
那是青年與旅人的守護者,拉斐爾。
『假設有人偷了東西,世人都認定他有罪,他也因此成了罪人。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惡徒用偷來的錢去救助他人,爲貧困者發送麪包,爲乾渴者汲取清水,最終拯救了無數人,這怎說?』
『爲了推翻巨型星雲的統治體制,他們挺身而出,與難以抗衡的對手作戰。看,這一連串事件,能找出「惡」在哪裏嗎?』
『什麼?』
在畫面中,鏡頭特寫了我手中的蚱蜢卵。
連好好說話都有困難的刈除公,邏輯果然也十分荒謬。
在這裏,稍有失言便是萬劫不復,現在的金獨子集團無異於夾在兩道巨大海潮之間的小小舢舨,隨時可能因一道暗潮而沉沒。
『現在的天使判定善的基準真是寬鬆。我最近還聽說,你個人對魔王有私下的好感,這是真的嗎?』
最終,祂們甚至連申流承和李吉永的過去都不放過,羣起攻訐。
『嗯哼,看來我說的是事實啊,我上次目睹的時候還半信半疑……』
拉斐爾指着大熒幕上的分割畫面,開了口。
啪滋滋滋滋!
俯身趴臥在雲朵牀鋪上的拉斐爾一彈手指。
烏列爾察覺情勢不對,但其他星座和魔王全都忙於揭露金獨子集團成員的傷口,對祂的勸阻充耳不聞。
『他說的沒錯。』
『這是金獨子集團的成員抵制巨人族戰役不合理的任務內容。』
聽着拉斐爾的主張,我頻頻點頭。
(注:36 Marbas,索羅門第五柱魔王,形象爲獅子,具有發現真實、揭開隱密之事的能力。)
就在這時,我身邊的魔王舉起手聲援刈除公。
另一頭的陣營也有人舉起手。
『救贖的魔王正是這樣自私的存在,只拯救想救的人,自己毫不在乎的性命就袖手旁觀,他就是你們最厭惡的、帶有偏見的魔王。在星星直播,差別待遇就是最可怕的重罪啊。』
『你這■■的■■竟敢——』
『難道曾經被斷定爲壞人,就一輩子是壞人?』
祂瞟了我一眼,繼續說道。
『哎呀,這個嘛……醬有點難說。』
然而,無論船隻再怎麼渺小,都能選擇自己航行的方向。而我,就是這艘船的船長。
阿斯莫德面帶微笑,瞥了我一眼。
『那個傳說當然屬於惡。』
這麼說來,阿斯莫德跟拉斐爾之間也還有筆帳沒算呢。
[這個嘛,像我這種芝麻小官,怎麼可能知道大鬼怪的考量呢?總之,這次大獎必須當場判別善惡,請有意見的大大舉手發言吧。]
最後一個畫面,是我和同伴點燃聖火,與神話級星座波賽頓對戰的場景。
拉斐爾配合畫面一一解釋細節,在祂頭頭是道的分析下,多數星座連連頷首。
第二個場面則是衆人聯手破天劍聖,一起抵抗被轉化成遊樂場的巨人族戰役。
一路以來,他們受盡凡人難以承受的傷害,生活毫無隱私,成爲被星座戲耍的玩具,卻仍想盡辦法堅持到這裏。
『瑪巴斯!可是!』
我之所以一直沒有開口打岔,就是在等着這些星座和魔王自己陷入矛盾。
『■■,那點矛盾誰沒有啊。』
本就不善言辭的刈除公馬上被拉斐爾的論述繞迷糊了。
『如你所知,所謂的傳說無法獨立存在,一則故事勢必與其他故事相互關聯,並彼此影響。吞噬神話的聖火也是如此。』
大廳裏的所有目光頓時集中到我身上。
鬼怪笑了笑,似乎覺得羣情激憤的情況相當有趣。
相反地,魔王們的表情相當扭曲。
『樂意之至。』
『就算他呆頭呆腦滴,但救贖的魔王既然是「魔王」,他就是魔界的豬人,醬他的所作所爲必然屬於惡。』
『人在經歷事件之後逐漸轉變成什麼模樣,纔是最重要的吧,救贖的魔王正在朝正義的方向成長啊!』
『不,因爲你的論點存在漏洞。首先,正如你所說,一個人的傳說即是所有故事中事件的總和。』
出聲的人正是烏列爾。
熒幕中接着顯現了「第八號任務」的畫面,那是倘若首爾最強化身甘願犧牲,所有人都能存活的任務。
「該適可而止了吧?各位應該都很清楚,這種討論不會有結果。」
『這則故事究竟是善是惡,就讓本人親自決定。這個場合,不就是爲此籌備的嗎?』
就在這時,一個星座猛然站起身來。
「連大鬼怪都無從判斷的問題,各位認爲你們真能在這裏達成決議嗎?」
『更別說,還發生過這種事。』
金獨子集團既不是善,也不是惡,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打算隨着他人制定的善惡概念起舞。
「各位,夠了。」
[您爲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的股份持有者。]
[請爲該傳說判別善惡。]
倘若我在此選擇了善惡,等同當場宣告我站在其中一方,認同祂們所主張的善或惡。事情相當棘手。
這不只是金獨子集團的方向問題,萬一我們在此決定善惡,可能會在今後的任務迎向可怕的未來。
我苦惱許久,終於作出了決定。
縱使會受到星座和魔王的譴責也無可奈何。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是——」
「是善。」
我愣愣看着說出這句話的人物。
到方纔爲止,那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始終保持沉默,一語不發。
劉衆赫開口說道:「這則故事是善的傳說。」
我實在太過慌亂,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一方面想着劉衆赫是不是瘋了,又不禁懷疑那傢伙是不是落入陷阱。
坐在劉衆赫身邊的梅塔特隆對我露出一絲笑意。
我的手臂冒出一陣雞皮疙瘩。
難不成,梅塔特隆刻意親自帶劉衆赫出席的理由就是……
[該『浩瀚神話』的股份持有者有權主張並行使『善惡』的判別權。]
看見這道訊息浮現,星座和魔王都微微張大了嘴。
[化身『劉衆赫』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22.8%股份。]
[由於化身『劉衆赫』的宣言,該傳說傾向『善』的一方。]
[禁止其他星座參與股份判決。]
不過轉瞬之間,長桌被劈成兩半,舞臺也亂成一團。在魔王們驚詫的喊叫聲中,我也從懷裏掏出長劍。
雖然對烏列爾很抱歉,但我們絕不能就此被善惡匡限。
[化身『劉衆赫』拒絕與您協商。]
劉衆赫的全身都迸出了火花,他皺緊眉頭,就像是在忍受着違逆某種意志而產生的頭疼,咬着牙繼續說道:「只要按你所說的做,這次任務也能順利結束?」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的『位格』不甚滿意。]
甚至連大鬼怪都揭示了自己的存在,這就代表管理局也在關注我們傳說的善惡判決,說不定,其他頻道也正在透過星流放送現場轉播這個任務。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不希望你們兵戎相見!]
我望向夥伴,他們都是一臉驚疑不定的神情。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避開刀刃。
[當前『善惡的二重奏』的與會星座與魔王禁止出現敵對行爲!]
[距離認證時間剩餘30秒。]
[請闡述者透過協商判別善惡。]
滋滋滋滋滋!
我摸不透劉衆赫的表情,也無法理解他爲何毫無預警地發難,但面對這個才經歷第三次迴歸什麼都不知道的傢伙,我絕不可能就此讓步。
—劉衆赫,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傳說會被認定爲「惡」,這種結果,想必你也不樂見吧?
[您正以抑制力控制着傳說。]
黑色翅膀貫穿肩胛骨展開羽翼,額頭冒出小小的尖角。
我們的故事絕不能被星座認定的善惡侷限,倘若落入那個框架,就無法正確抵達這個世界的結局。
怎麼回事?
—劉衆赫,你現在或許無法馬上理解,但你先好好聽我說。
[目前該人物處於您無法理解的情緒狀態。]
[由於您的宣言,該傳說傾向『惡』的一方。]
依照原作所述,絕對善和絕對惡的尊嚴之爭,將在這個季度迎來新的里程碑。在過去數個賽季,善惡的二重奏一直是由善的一方獨攬大獎。
劉衆赫沒有回答,於是我又送出一道訊息。
魔王之中的頂尖人物、第二號魔界的主人「地獄東部的統治者」帶着微妙的笑容看着我。祂八成誤會了什麼,畢竟我可沒站在「惡」那一邊。
目前,能決定這則神話的善惡的並非只有我一人,畢竟金獨子集團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則故事中佔有一定的股份。
劉衆赫灼灼燃燒的目光晃動着不信任的陰影。
[您釋放出『魔王的位格』。]
[是否將該傳說認證爲『善』?]
我瞪着那傢伙看了一會,發動了技能。
[您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33.7%股份。]
—萬一我們的傳說被界定爲善或惡,就會招致可怕的災難。
我也摸不透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倒數的秒數逐漸減少,耳邊跟着傳來魔王的吶喊聲。
我不能任他輕舉妄動。
劉衆赫怎麼會知道《滅活法》?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
那意味着從現在起,他不會再手下留情。
[判決結束時間延長10分鐘。]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拒絕您的支配。]
—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們絕對不能在這裏決定善惡。快收回你的宣言,我也會撤回我的。
正是因此,魔王們全都磨刀霍霍,緊盯着本次善惡的二重奏的結果。
[若其他闡述者未發表反對意見,則該傳說將認定爲『善』。]
[魔王『盛怒與慾望的魔神』因您的判斷心情大好。]
劉衆赫注視着我,臉上的神情難以解讀,像是在詢問我現在打算怎麼做。
劉衆赫到底知道多少?
[若限制時間內無法達成協議,判決結果將服膺持股比例較高者的選擇。]
這麼說起來,首次見到劉衆赫的時候,我曾介紹自己是個先知,沒想到他到現在還對這件事深信不疑。不過在這種狀況之下,事情反倒好辦。
[登場人物『劉衆赫』的背後星對目前的情況大爲不滿。]
我瞪着不斷提升位格的劉衆赫。
既然劉衆赫宣佈傳說爲「善」,此刻能夠推翻判定的方法只有一個。
周圍天旋地轉,在我體內深處似乎發生了小型的地震,顫動從震央迅速擴散。
「劉衆赫,你這是……」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大喫一驚的烏列爾試圖衝上前來,但設置在舞臺上的綠色屏障攔阻了星座的動作。
什麼?
[『第四面牆』正在動搖。]
「這就是你的預言嗎?」
然而在我開口之前,劉衆赫繼續追問:「還是說,這是那本《滅活法》提到的情報?」
預言。
[星座『青年與旅人的守護者』緊盯着您。]
「什麼?」
[目前兩位闡述者意見相左。]
儘管我的持股比例更高,但傳說依舊桀驁不馴,不受我的控制。
黑天魔刀逸散出來的位格迴響越來越強烈。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意料外的情況感到混亂。]
伴隨着強烈的火花,喧鬧聲頓時消失。
到目前爲止,我還未累積足以應付神魔大戰的傳說,話雖如此,我也不願放任惡的一方輕易獲勝。
[您爲該傳說的最高位闡述者。]
我握緊雙拳,用力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說服這傢伙。
[大鬼怪『河瀧』關注您的決定。]
我緩緩吸了口氣,怒視着劉衆赫開口道。
「那就是在未來回歸中的我會採用的辦法?」
『這個傳說是惡。』
霎時間,我感到全身無力。
手腕陣陣發麻。
什麼?
見狀,夥伴們全都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我舉起手示意他們放心,並向劉衆赫發送白日幽會的訊息。
雖然我透過白日幽會試圖交談,但劉衆赫沒有迴音。
[魔王『地獄東部的統治者』對您抱持好感。]
焦急的我再次傳訊道。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對您的判斷大感倉惶。]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關注着您的決定。]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開始講述故事。]
—喂!你沒聽到我的話嗎?
[登場人物『劉衆赫』催動『浩瀚神話』。]
隨着我的宣言,空中的系統訊息閃動。
「你這瘋……」
「因爲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中存活下來的方法』?」
—你這瘋子!你在想什麼啊!
緊接着,劉衆赫採取了行動。他越過長桌大步走到舞臺上,錚的一聲拔刀在手。
關於吞噬神話的聖火,我持有的股份爲33.7%,而劉衆赫的持股則是22.8%,我擁有10.9%的領先。
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吉永……我想將他們所有人帶到這世界的盡頭,一個都不能少。
—我以後會再詳細向你解釋,現在就先照我……
劉衆赫的黑天魔刀和我的不會折斷的信念交擊,撞出尖銳的鏗鏘聲響。
相反地,若絕對惡佔了上風,伊甸的地位將大幅下降,加速步向毀滅。
[您是該傳說的最高位闡述者。]
我一把抓住我劇烈顫抖的右手。抬頭一看,只見在劉衆赫身後,夥伴們也在注視着我們。
[大鬼怪『清風』期待您的選擇。]
倘若絕對善在此勝出,將引爆第二次神魔大戰。
—他們也知道了嗎?
這真是最糟糕的窘境。
—回答我,金獨子。
轟隆隆隆隆。
曾經擊碎了波賽頓結界的傳說,屬於我們的故事纏繞在劉衆赫的黑天魔刀之上,那雪白的火焰正一步步朝我逼近,渴望吞噬我。
[專用技能『第四面牆』強力發動中!]
「(獨子先生,快打起精神來!)」
隨着劉尚雅的呼喊,我同時釋放了位格。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保護着您。]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對您流露出敵意。]
我們共同累積的兩則神話在空中纏鬥在一起,吞噬神話的聖火像兇猛的野獸撕咬着魔界之春,被撕裂的文字符號如鮮血般飛灑在半空中。
「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麼!瘋了嗎?」
[化身『鄭熙媛』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師父!你怎麼突然開打啊!大叔,你又幹嘛要選惡的一方?」
[化身『李智慧』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獨子先生!劉衆赫先生!兩位都快住手!」
[化身『李賢誠』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不準欺負獨子哥!你這陰沉的傢伙!」
[化身『李吉永』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叔叔!快躲開!」
[化身『申流承』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出手幫忙實在再好不過。
吞噬神話的聖火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傳說,也就是說,能插手傳說判決的並非只有我和劉衆赫而已。
[請闖入判決的其他闡述者判定善惡。]
[傳說『懲惡揚善的實踐者』持續講述故事。]
[星座『晨星女神』祈禱善能得勝。]
那傢伙不斷顫抖的瞳孔吐露着怒火。
[魔王『星宿與邏輯的主君』爲您加油打氣。]
破碎的天花板直接砸向劉衆赫,他雖然及時避開了幾塊巨石,但砸落的石塊數量實在太多了。
[善與惡的參與比例爲45.9%:45.9%。]
……
挾帶着超凡座的位格,劉衆赫的黑天魔刀瞄準了我的頸子。
「一個一個慢慢來!從流承開始!」
[魔王『降靈之魔神』渴望您的勝利。]
——祂們別無選擇。
倘若無法撤回劉衆赫的宣言,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將這天殺的善惡天秤調整到完美的均衡。
劉衆赫的黑天魔刀再次揮向我的脖子。
或許,我早已知道答案。
祂們早已不再是星座,也不再是魔王。
有沒有可能將其他夥伴的部分股份轉移到我手上?
[參與判決的善惡股份總計共91.8%。]
「停下來!」
[化身『鄭熙媛』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6.7%股份。]
我知道祂一直都在留意着事態的發展,換句話說,那傢伙的化身也很清楚這裏是什麼情況。
這些人,僅僅爲了在這個世界實踐「善」與「惡」而存在,成爲了古老神話傳播自身的繁殖工具。
「不能再有更多人選擇惡了!大家快選善那一邊!」
善與惡的差距是百分之三點一,李智慧持有的股份卻是百分之五點八。
不能坐視不管。
而站在我們之間的李智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我曾想過,有朝一日我終須面對這一刻,坦白說,是每天都要反覆思索數十遍。
[若不作出選擇,就無權插手對決。]
[天秤向『善』的一方傾斜了8.9%。]
[三位闡述者選擇了『善』的一方。]
一時之間,夥伴們全都陷入混亂之中,冷不防地要他們在善惡之間作出抉擇,自然會感到慌亂。
[由於化身『李吉永』的宣言,該傳說傾向『惡』的一方。]
「大叔!我有百分之五點八!」
[若2分鐘內無法完成協議,『吞噬神話的聖火』將認定爲『善』。]
目前的差距是百分之十四點二,要是再加上其他四人的股份……
她頂着隨風亂舞的短髮高聲吶喊的氣勢實在了得,在這一剎那,我甚至以爲這部小說的主角不是劉衆赫,而是韓秀英。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唯一一個能準確理解我打算怎麼做的人。
見狀,我連忙大聲高呼。
韓秀英轉過身來,朝着周圍的星座咆哮着宣佈:「我是『惡』,那個傻站在那裏的混蛋金獨子也是無庸置疑的『惡』!」
已經獲得決鬥干涉權的鄭熙媛替我擋下了劉衆赫的刀。李賢誠也衝上前來,從後方抱住劉衆赫,小朋友們則像是要保護我般圍在我身邊。
[善惡的天秤完全平衡。]
「你們兩個到底在吵什麼啊!偏偏現在打起來!」
我迅速作出判斷,立刻扯開嗓門大喊:「智慧!快選擇善!」
「照我說的做就對了!快!」
他好像試圖開口說些什麼。不,事實上我幾乎能猜到他想說些什麼了。
李吉永率先開了口。
韓秀英瞥了我一眼,用白日幽會埋怨道。
「我叫你住手!」
百分之八點九……比剛纔的差距更大了。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露出瘋狂的笑容。]
在這些星座和魔王眼中,無數文字如小蟲般扭轉蠢動,那是祂們擁有的傳說,也是驅使着祂們的故事。
[化身『李賢誠』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7.3%股份。]
[化身『韓秀英』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8.9%股份。]
灰濛濛的煙塵中,出現了一道嬌小的身影。她來得匆忙,瀏海被汗水浸得溼透,左手上解開的繃帶隨風飄揚。
『深淵的黑焰龍!』
[已發動專用技能『閱讀理解能力』。]
驚愕的星座及魔王紛紛轉頭看向我們。
韓秀英傲視着一時脫不了身的劉衆赫,挖苦道:「臭小子,誰叫你天天就愛踩在別人頭上登場,總算換你被埋了吧……心情怎麼樣啊?」
但李智慧還是迅速作出選擇。
沒錯,只有這麼做纔是上策。
[若40秒內無法完成協議,『吞噬神話的聖火』將認定爲『善』。]
劉衆赫瞪着眼睛,輪番掃視着我和同伴們。
我深深吸了口氣,接着用盡全力喊出了某個存在的名號。
該死,這種權宜之計果然行不通。
我也向祂們補了一句。
看來,韓秀英一得知這裏發生的情況,就馬上和李雪花調整了手上持有的股份,接着立刻動身趕到現場。
這一擊眼看難以迴避,然而就在這時,大廳的天花板砰一聲爆裂開來,劉衆赫驚訝地抬起頭,但爲時已晚。
在我的呼喊之下,準備最後作出選擇的李智慧立刻停手。
李智慧一臉不解。
最後,只剩李智慧一人而已了。
[化身『申流承』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3.3%股份。]
而現在,那些神話將要吞噬我們星雲的傳說。
[傳說『恰如其分之善』持續講述故事。]
[天秤向『善』的一方傾斜了3.1%。]
她一腳踩着倒在土塊石堆當中的劉衆赫,挑眉一笑。
[若5分鐘內無法完成協議,『吞噬神話的聖火』將認定爲『善』。]
在成堆砂石之下,只露出劉衆赫的一隻手。
關注着我的意向的星座與魔王傳來各種訊息。
「什麼?」
無論李智慧選擇哪一方,都無法使天秤達到平衡。
[化身『李吉永』持有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3.3%股份。]
『
那傢伙騙了我們所有人。
』
「全都滾開!」
『
你們都被騙了。
』
轟磅磅磅。
「不過,金獨子集團既不是善,也不是惡。」
劉衆赫催動的位格將李賢誠一舉擊飛,又撂倒李智慧,朝我衝了過來。鄭熙媛和劉衆赫手中刀刃轟然相碰,但無法發動審判時刻的她根本不可能是劉衆赫的對手。
無視我的個人意願,韓秀英擅自把我歸類到邪惡的一方,她看了被壓在石頭下的劉衆赫一眼,又掃視了其他夥伴,接着說了下去。
夥伴們的股份比我預期的還多。
祂們爲何如此執着於善惡呢?
[化身『韓秀英』闖入『浩瀚神話』的判決!]
「我無條件站在獨子哥這邊。」
我將兩個孩子護到身後,踏步上前。
[正在參與善惡判決的闡述者之間無法進行『股份贈與』。]
「好!」
善的一方已經佔了上風,我還要她拉開差距,應該很奇怪吧。
[多數星座和魔王留神關注着星雲〈金獨子集團〉。]
「快點!」
[限制時間已到,傳說的善惡判決已結束。]
不出所料,如果是韓秀英,一定能帶着準確的「股份」趕來。
[傳說『萬惡之淵』持續講述故事。]
「啊?可是……」
既然系統說「正在參與判決的闡述者無法進行贈與」,言下之意,就代表尚未參加善惡判決的闡述者能夠交易股份。
[傳說『百惡的守護者』持續講述故事。]
—都是你,害我被李雪花搶走百分之〇點一的股份了啦。
「真是的,你們少了我就是不成氣候啊。」
「我們不會被你們的『正義』定義。」
最後一道訊息斬釘截鐵地宣佈。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爲無法判別善惡的傳說。]
擔任主持人的鬼怪露出笑容,彷彿早就預期到這個結果,抑或它一直期待能有這種結局。
站在管理局的立場,肯定很興奮吧。
大量間接訊息在我耳邊響起。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對您的判斷感到滿意。]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以您爲榮。]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欣賞您的霸氣。]
[多數隸屬中立體系的星座對您的星雲抱持好感。]
[中立體系的星座們向您贊助了281,000 Coin。]
中立派系的星座會樂觀其成,這我早有預期,因爲有些選擇,唯有在敢於拒絕既定的選項時纔會開啓。
[某人在星星直播上推薦了您的傳說。]
[您已獲得全新的傳說。]
當然,並非所有星座都是如此。
[您的選擇使隸屬絕對善與絕對惡體系的部分星座心生反感。]
滋滋滋滋滋。
『什麼……』
『無法判定大獎作品的善惡?』
星座和魔王間的氣氛驟變。
似乎就等着這一刻,大鬼怪一露面就散發出氣勢雄渾的位格。
不滿的星座正要再度引發動亂,清風接着說了下去。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有了動作,銀河的視線投向了多數星座盼望的故事走向。縱使翻遍整個星星直播,能夠挪用如此大量概然性的任務也寥寥無幾。
[魔王『地獄東部的統治者』遏止其他魔王。]
遠處,清風拍了拍手,等到星座全部就座,它旋即開口說道。
我點了點頭。
倘若在這裏引發任務,雙方陣營只會玉石俱焚,共同走上毀滅一途。
在典禮暫時休息的空檔,星座和魔王各自議論着全新神魔大戰的舞臺該訂在哪個地點。多虧了鬼怪的介入,衆人對我們的敵意似乎降低了不少。
—有什麼發現嗎?
[『善惡的二重奏』渴望着區辨善惡地位高下的新任務。]
我簡短地轉述了劉衆赫剛纔的談話,韓秀英聽完我的描述,高高揚起了雙眉。
[善惡的天秤正在動搖。]
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完全出乎意料。
上級鬼怪似乎也感覺到危機四伏,流着冷汗答道。
劉衆赫失去意識昏了過去。這有些蹊蹺,畢竟只是被石塊掩埋,照理說他不可能陷入昏迷。
[多數大天使對魔王們抱持戒心。]
清風帶着莫測高深的微笑,看着我說道。
就算神魔大戰真的全面爆發,這種超大型的重要事件也不會在這種場域發生。
事態峯迴路轉,夥伴們一時都疲憊不堪地癱坐在地。
原本我也沒打算這麼做,儘量迴避太過危險的任務纔是明智之舉,然而神魔大戰是個例外。一旦神魔大戰爆發,我們絕對不能逃避。
韓秀英走到我身邊,還不忘伸腳踹了踹依然被埋在石塊底下的劉衆赫的手。
—劉衆赫發現《滅活法》的存在了。
魔王和星座羣起反駁。
—你瘋了嗎?那個任務根本不是目前的我們應付得來的啊。
[絕對善體系的星座反對該判決。]
我和韓秀英兩人合力挖出劉衆赫。
—我殺了剩下的先知者才趕來的,難保不是他們泄漏了情報。
[絕對惡體系的星座反對該判決。]
[相對地,任務的舞臺就交給各位親自決定。]
[星星直播的意志同意大鬼怪的判斷。]
隨着祂強硬的宣言,空中飛濺的火花阻斷了絕對善和絕對惡雙方的氣勢。
轟隆隆隆隆!
這麼說來,也慢慢接近終焉的求道者活動的時期了,這漫長的任務之旅,總算能勉強看到盡頭。
[很抱歉,我們無法重啓判決。傳說的判定一旦結束,誰也不能推翻該結果,這就是規矩。]
從最高階的魔王到一衆大天使,所有與會者的目光都射向鬼怪。
[各位的憤怒,恐怕是源自善惡的地位未能分曉,若是如此,那麼我們再進行一個浩瀚神話任務如何?]
[大鬼怪『清風』在舞臺上現身。]
韓秀英說道。
大鬼怪,清風。
—阿斯莫德也曉得《滅活法》的存在。說不定,那些最高階星座都已經知道了。
『我們本來打算等到這個賽季結束的。』
[請到此爲止。我想各位都瞭解,在此爭執並不能解決問題。]
不尋常的位格在兩張長桌之間隱隱竄流,好像隨時都會引發暴動。
—就算它是高階任務也無所謂,問題的關鍵在於開戰的地點。
並且,若我猜的沒錯,最能利用這個結果的,唯有那些可恨的管理局鬼怪。
劉衆赫像是一命嗚呼了,毫無反應。
—我知道,在你抵達之前,他向我提過了。
大部分星座一片譁然。
[多數魔王對絕對善體系的星座表現出敵意。]
滋滋滋滋滋!
聚集在現場的星座和魔王不乏接近神話級別的存在,因此,儘管有大鬼怪出面仲裁,仍有人不甘順從。
這種狀態下,他抑制不了對我的憤怒,纔會在強行催動位格的過程中受到嚴重的內傷。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
『既然無法依據大獎決定善惡的地位,那就只好用其他方式分出高下了。』
韓秀英發動白日幽會傳送訊息。
劉衆赫究竟是從哪裏聽說了這些事?消音封鎖解除了多少,他對《滅活法》又瞭解了多少?
—你的意思是……
仔細一瞧,我這才發現劉衆赫的身體狀況非同小可。
透過原作,我也早已對這傢伙瞭若指掌。
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渾身遍佈着大大小小的傷口,全是搏命廝殺後留下的傷痕。過去的兩天,劉衆赫似乎進行了某個我不知道的任務。
無論是「天上的書記官」梅塔特隆,抑或「地獄東部的統治者」阿加雷斯,應該都很清楚這一點。
我想也是。畢竟那些先知者擁有的資訊脫節太久,應該都慢慢轉變成登場人物了。
—金獨子,先考慮最重要的問題。
—這個傢伙,他到底是從哪裏聽來的?
「這傢伙怎麼會這樣?」
[休息時間結束,請各位星座及魔王選擇舉行任務的地點。]
我挺身保護着同伴,示意他們放心。
魔王一有所行動,大天使也不服輸地紛紛站起身來。
2.
[若這是各位所願。]
雙方人馬僵持不下,戰事一觸即發。
—沒。
我立刻和同伴們會合,觀察着情況。
在我身邊的鄭熙媛抽出審判者之刃,緊張地說道:「獨子先生。」
[我們將舉辦一個規模空前絕後的任務,確實區分善惡的高下。]
所幸管理局仍謹守原則。只可惜,堅守原則並非總能帶來好的結局。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勸阻其他大天使。]
『這到底是什麼詭計?』
『難道你是要我們就此罷手?』
但若是鬼怪之王親自駕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是管理局,也不能介入我們之間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你又跑哪裏去了?
—我們必須參加神魔大戰。
見不滿的聲音層出不窮,清風說道。
抬起頭,只見大鬼怪清風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沒事的。」
聽着大鬼怪這一番話,我掩飾不了心中的疑惑。
我遙望着正忙於和其他大天使開會討論的梅塔特隆。我想,劉衆赫得知《滅活法》一事,很高機率和梅塔特隆脫不了關係。
『我們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管理局,重新進行判決!』
[判決無法推翻,並且,我們也不允許此地出現敵對行爲。]
唯有善長存世間,惡才能與之伴生。
中下游的魔王忽然起身發難,不由分說地釋放位格。
「還是說,這是那本《滅活法》提到的情報?」
『什麼意思?』
我看着那傢伙露出的手,有些害怕要將他拉上來。他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始終在我耳邊縈繞不去。
韓秀英說的沒錯,畢竟神魔大戰是排在第八十號的主要任務。
說到最高階的星座嘛……
『你的意思是,現在就要開啓神魔大戰的任務?』
「這傢伙在幹嘛?怎麼到現在還不出來?」
我注視着昏迷不醒的劉衆赫。
地獄東部的統治者提出疑問。
韓秀英緊盯着我說道。
—外流情報的大概不是那些先知者,依我看……
星座和魔王們似乎久候多時,紛紛起身嚷嚷。
『神魔大戰的舞臺就選在我們第十四號魔界的——』
『星雲〈救世之樹〉有很不錯的地點,可作爲浩瀚神話的舞臺。』
『胡說!那個場景根本——』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希望將舞臺訂在對自己更有利的主場。
我心中自然也有屬意的場所,只是,就算我現在積極發言提議,那些人也沒有道理支持我。
我思考着,到底該怎麼做……
「(獨子先生,你是想以『那座島』作爲舞臺,對吧?)」
劉尚雅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要不要我幫忙?)」
——什麼?
「(我在牆內找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有意思的東西?
劉尚雅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沙沙聲從腦中傳來。
不久後,人聲鼎沸的大廳氣氛一變,我能聽見幾名星座在竊竊私語。
『這是剛纔接收到的情報……』
『什麼?真的嗎?』
我留神關注着祂們的耳語。
那些傢伙,好像都是具有「神啓」相關能力的星座?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悄然的私語像湧浪一般擴散開來,再經過大約五分鐘左右,連梅塔特隆也露出嚴肅的神色。
接連發生的劇變讓鼻荊一時目瞪口呆。
「板塊這次又爆了猛料?」
離席的人數越來越多,梅塔特隆輕輕嘆了口氣,望向清風。
大鬼怪清風微微睜開雙眼,彷彿在探索着虛空。
有好一段時間,人們能夠過那個破口看到一串怪異的字符。
洞口旋即關閉,聲音的主人也隨之消失。
[再次向各位公告。]
然而,作爲能夠透露未來資訊的不明物體,管理局別無選擇,勢必只能密切監測它的動靜。
隨後,大腦猝然傳來一陣刺痛。
不久後,神啓板塊出現在畫面中,板塊中心有一個小孔。
我不禁陷入迷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前所述,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未知之物」。
「那個,從幾年前發生震盪之後,它就一直給我們惹麻煩。」
光是從那個洞中流出隻字片語,就足以撼動整個星星直播,而這一回,它究竟又吐露出什麼樣的啓示?
以閱讀板塊爲基礎形成的星痕,就是神啓。
察覺了此事的星座和魔王,便試圖將這些穢物般的隻字片語組合起來,從中讀取未來的預言或運勢。
——劉尚雅小姐,你做了什麼啊?
然而幾年前開始,這個板塊就出現了裂痕,偶爾會有完美無缺的未來情報從裂隙傳遞出來。
『不好意思,我也必須先行告辭了。』
在震驚之中,管理局的鬼怪誰也沒能張口說話。
[星星直播的意志開放第八十號主要任務。]
「不是,怎麼會突然用那座島……」
3.
星座和魔王爭論不休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安靜下來,不久後,祂們開始觀察起彼此的臉色。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到底是什麼?』
那是某個人的嘴。
「那是什麼玩意?」
不過,雖然名爲神啓,實際上倒是與排泄物的重組工程沒什麼兩樣。
起初,神啓板塊雖然會泄漏未來情資,但透過啓示內容得以構築的未來總是曖昧不明,從不曾對管理局任務的概然性產生重大影響。
「星星直播真的回應了?」
『看來,還是必須交由大鬼怪您親自決定了。』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點事,得先走一趟。』
連救世之樹的晨星女神也作出類似發言,事態登時急轉直下。
我仔細確認祂們的長相,好幾人都是與終焉的求道者有牽連的傢伙。
「鼻荊大人!這是剛剛收到的神啓!」
「(那個,我想我應該是變成『神』了喔。)」
伴隨着清脆悅耳的語調,傳出一陣陣像是翻動書頁的聲響。
同一時刻,管理局的鼻荊正專注觀看着善惡的二重奏的任務畫面。
古老的末世論再度不脛而走,昭示末日的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看着一片漆黑的熒幕,鼻荊暗自緊張。
在大鬼怪作出宣言的剎那,身在管理局的所有鬼怪都驚愕不已。
在一陣無聲的察言觀色後,魔王們決定先下手爲強。
——我知道。
劉尚雅遲疑了一下,有些難爲情地笑了笑。
這個「板塊」,在各個星雲、在每個擁有神啓天賦的星座口中,都有不同的名字。
劉尚雅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該怎麼說明。
[第二次神魔大戰的舞臺,就位於暗黑次元時間斷層的『轉生者之島』。]
[好,縱使您不提,舞臺似乎也已經確定——]
而在另一個熒幕上,依舊播放着善惡的二重奏的任務景象。
「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咦?」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那是一片未知的板塊,唯有當星座和魔王獲得了與神啓有關的能力才能看見。它由什麼物質構成,乃至存在於哪個時空座標都不可考,就連管理局也只能對其進行觀測。
那像書名一樣的字串,讓星星直播的衆多星座亂成一團。
「影像載入完畢!」
聽到「神啓」二字,彼此戒備的星座全都縮了縮身子。
上天的啓示、唯一的真言、古老惡魔的耳語……
『難道「滅亡」意指所有任務的■■嗎?』
[第二次神魔大戰的舞臺,就位於暗黑次元時間斷層的『轉生者之島』。]
自從這則神啓被解讀出來,就連那些向來對任務不屑一顧的星座,也像是火燒眉毛般,心急如焚地展開行動。
一種是像荷米斯系統那樣,蒐集大量數據預測未來;另一種則是像摩伊賴三姐妹、伊甸,和少數魔王一樣,接受玄妙的「神諭」,這種力量也就是俗稱的「神的啓示」。
「啊、啊……好的,嗯……麥克風測試,一、二、三?」
「各位都看清楚了嗎?那麼,大家再見!」
詫異的原因在於,就算是大鬼怪,也不曾專斷獨行地決定第八十號主要任務的舞臺,這種情況實屬罕見。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對您抱持懷疑!]
✦ ✦ ✦
我抹了抹流下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呼喚劉尚雅。
清風笑了起來。
鼻荊問道。
「我的老天。」
我能感受到那道可怕的目光緊盯着我不放,像是在觀察可疑物品般將我仔細打量了一番。
鬼怪紛紛驚叫出聲。
那目光持續半晌,隨即煙消雲散。
沒過多久,洞中飄出了幾紙傳說碎片。
沒過多久,另一個熒幕就開始載入某個畫面,雖然畫面尚未浮現,但鼻荊已經察覺那究竟是什麼。
『我這邊也有點急事——』
「(獨子先生知道星座是用什麼方法預知未來的嗎?)」
部分魔王一說完就匆匆離席。
更何況,只要星星直播的意志不爲所動……
[已生成全新的主要任務。]
「大鬼怪大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下一秒,所有鬼怪都被洞中出現的灰白物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警鈴登時大作,星座的諮詢訊息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落下。
那啓示太過明確,彷彿真的是神的啓示一般。
鼻荊喃喃自語。
[星星直播從您身上挪開了視線。]
「是『神啓板塊』吧?」
「聽得到嗎?接下來,我將爲各位展示神啓。只能給各位看一下下,請務必仔細觀看喔!」
『我也是!我也有事要處理。』
緊隨其後的系統訊息使鼻荊大喫一驚。
星座解讀未來的方式大致分成兩種。
[有意思,這道『神啓』來的時機真是巧妙。]
一想到當時的狀況,鼻荊的腦袋至今仍隱隱作痛。
「神啓?」
數日前裂開的洞口,甚至招來了連星星直播也難以忽視的概然性反動,因爲那個破碎的孔洞,開始流出絕對不能被知曉的完整情報。
在神啓板塊上,三不五時會出現像是菊花一樣的孔洞,並掉出一連串的傳說碎片。那些像排泄物般被排出洞外的傳說碎片,上頭往往帶有與未來相關的情報。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方法,第三種。
大鬼怪清風的聲音響徹星星直播全境。
「在前幾天,它還破了一個怪異的洞……」
—那個方法就在轉生者之島。
星星直播的各家星座透過神啓板塊解讀未來的方式相當簡單。
傳說碎片飄然消散,那個聲音再度說道。
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亂的同時,那張嘴仍嘮叨個不停。
在善惡的二重奏結束之後,我們一行人立刻啓程返回地球。
在返回工業區的途中,大家都顯得興奮異常。
尤其是鄭熙媛和李智慧,不停翻來覆去地看着我們得到的獎牌,確認它的性能。
善惡的二重奏大獎獎牌。
在星星直播,原本只能透過累積傳說提升位格,不過,也有少數無須累積傳說就能提升位格的稀有星遺物。
善惡的二重奏贈與的獎牌,就是這樣稀有的道具。
「刀好像變得更輕了……擁有這種力量的話,感覺連賢誠大叔我都可以輕輕鬆鬆扔出去耶。」
李智慧的自言自語聽得李賢誠瑟瑟發抖。
確實,如果是大獎獎牌這種等級,其效果可是遠遠超過累積兩個準神話級的傳說。倘若再考慮到我們持有的準神話級傳說,幾乎都是賣命奮戰才能取得,這獎牌的增益效果更是價值連城。
除此之外,還附贈一張五百萬Coin的兌換券。
「哈,獨子先生,我們是有錢人了。」
「應該有好一陣子不用擔心Coin了。」
「孩子們,你們拿到多少獎金呀?」
鄭熙媛詢問的時候,獲得「最佳默契獎」的兩個小朋友正忙着拌嘴。
「申流承,老實說,我應該表現得更好吧,你再分我十萬Coin。」
「不能這麼說!當然是一人分一半才公平,你們的持股也是一樣的啊。」
李賢誠阻止了孩子之間的口角。
縱使理由各不相同,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錯,但另一方面,他們也始終觀察着我的臉色。
『事實上,有個問題誰也沒有問出口。』
我和劉衆赫爲何爭吵。
話到嘴邊,卻無法輕易說出口。
不管怎麼說,我想韓秀英可能對我有點誤會。
看着嬉皮笑臉的李智慧,我勉強擠出笑容。
看着在這種情況下仍然擔心着我的夥伴,我緩緩開口說道:「各位,你們之中有一部分的人……」
劉尚雅莞爾一笑。
—你在說什麼傻話?幹嘛告訴其他人啊?
韓秀英的眼神變得複雜,看着被我扛在背上的劉衆赫。
「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各位。」
能透過第四面牆,捏造星座接收到的「神啓」。
「(不過,這個辦法不能常用,而且也要看前輩的臉色……啊,不好意思,前輩們在找我,我先走了。)」
韓秀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沒有催我,只是回頭看着其他人一無所知的臉龐。從韓秀英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可以窺見她對我的一抹輕蔑。
—或許現在會不一樣,畢竟消音封鎖解除了。
倘若還能繼續隱瞞,我肯定會對此事守口如瓶,如果可以,我會將它徹底埋沒到這故事的盡頭。
雖然時間不允許我鉅細靡遺地交代清楚,但我也沒有任何一句謊言。
將所有前置工作準備妥善後,我環視了所有同伴一遍。
「我會從頭說起,慢慢告訴各位這一切的始末。」
倘若第四面牆這個命名的緣由,與劉尚雅解釋的名詞帶有相同意義,那麼,這堵牆的內側自然也有《滅活法》的存在。
—你認爲大家會買單?現在該坦白了,不只是對劉衆赫,還有對其他同伴也是。
沒過多久,我們就抵達了工廠,各自休息緩解一路的舟車勞頓。
—以你的個性,能隱瞞到現在算是很了不起了。
第四面牆外泄的情報,竟會被星座當成神啓?
「(對。而且,前輩們暫且用了一本書堵住我進來的洞口,那本書就是《滅活法》,擺放的方法還恰巧能看到封面的書名……)」
—因爲他們也有資格知道這件事。
「(獨子先生,你應該知道原本就有『第四面牆』這個詞吧?)」
「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相當匪夷所思。」
夥伴們明明全都親眼目睹了我們劍拔弩張的過程,卻沒有一個人提起那件事。或許他們是本能地迴避那個話題,也有可能是照顧我的心情,想等我自己開口。
—我想和他們成爲真正的夥伴。
—你打算做的事。
我將依然失去意識的劉衆赫背在背上,在腦海中與劉尚雅對話。
「(沒錯。)」
—這是爲了你自己,還是爲了這些人?
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這麼長時間地講述一個故事了。
劉尚雅問道。
—我不是說那個。
當天傍晚,除了陷入昏迷的劉衆赫,我召集了所有金獨子集團的夥伴。我吩咐譬喻暫時中斷頻道,爲了不讓其他星座竊聽,還設置了厚厚的障壁。
一時間,我腦子還真的轉不過來。
『快
收
回
,
趁
現
在還
不
遲
。』
—你應該知道,劉衆赫一醒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舞臺之外——那就是我曾生活過的「現實」。
劉尚雅的聲音從腦海中消失。她畢竟是圖書館裏的新人,在其他人面前似乎仍要掌握好分寸。
—我先跟你說清楚了,我反對。
某個缺口在腦中緩緩拼湊了起來。
在祂們察覺那是假的啓示之前,我們說不定可以利用這些情報來煽動星座。
——也就是說,第四面牆的破洞泄漏了《滅活法》的內容?
怪不得最近會忽然發展出原作不存在的劇情,祂們掌握的情報,全都是從第四面牆的破口外泄的資訊。
我想,她應該也和我有相同的構想。
在遇見一行人之前,我就已經認識每一個夥伴。
我這才恍然大悟。
聽見我這麼說,韓秀英瞪大了雙眼。
我的手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因爲,《滅活法》畢竟是在現實中創造出來的。
韓秀英撇了撇嘴,改用白日幽會傳來訊息。
看着衆人的面孔,我想起了我原先所知的、關於他們的「描述」。有些人不在描述之中,也有人的面貌與描述中截然不同,那是一張張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韓秀英似乎已經看穿了我的想法,索性先發制人。她輕輕嘆了口氣,垂眼盯着地面。
「(『第四面牆
37
』是舞臺用語,意指將戲劇和舞臺分離的壁壘。劇中的登場人物絕對無法辨識第四面牆,因爲對他們而言,舞臺之外是不存在的。)」
我接着說了下去,像扣下手中的扳機。
剛強堅毅又心思細膩的鄭熙媛、老實純樸的李賢誠、性格乖張卻重情重義的李智慧、像個大人般成熟卻又純真的申流承……
李賢誠和申流承注視着我,面露擔憂。
申流承驀然回頭朝我們揮了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回應。
無論如何,劉尚雅精彩的表現讓我們掌握了一張新的王牌。
遠處,那丫頭送來的訊息像迴音般響起。
「(對吧?)」
我知道這個時刻終究會到來,也已經苦惱了很久。
腦中響起第四面牆的警告。
「我在想事情。」
換言之,所謂的神啓,就相當於從現實流入了小說的劇透。
第四面牆在某種程度上會反映出我的情緒,我不確定這究竟是第四面牆的意志,或是隱藏在我心中的軟弱,又或許兩者皆是。
——那是同一時期發生的?
(注:37 Fourth wall,通常指傳統三面封閉舞臺中虛構的牆,隔開觀衆與演員,二者無法進行互動。)
—我之前就試過了,但登場人物聽不懂和《滅活法》有關的內容,只會把那些話當作玩笑。
韓秀英沉默良久,悄悄轉身跑向工廠,三兩下消失了身影。
但以登場人物的立場來說,既然找不到淵源,也只能將其視爲「神的啓示」。
但不論我的遲疑源自何處,起碼這一次,我下定了決心。
劉尚雅繼續說了下去。
「是某個『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順帶一提,我堅決反對。
不對,等等……難不成?
星座和魔王爲什麼會突然得知《滅活法》相關的情報。
—然後,星座認爲那就是神啓?
「您老人家要考慮的事太多了。」
—現在打算怎麼辦?
走在我身邊的韓秀英說道:「你從剛纔開始就一句話都不說耶?」
李智慧似乎以爲我在開玩笑,貧嘴道:「什麼嘛,大叔幹嘛突然這麼嚴肅?嚇死人囉。」
我必須將這個故事告訴我的夥伴。
鄭熙媛瞪大了一對杏眼,李智慧的表情像在思考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李賢誠用力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下、又一下。
—你欺騙了他們這麼久,事到如今纔想向他們請求原諒?
「(我一直覺得有點奇怪。在星座面前,和《滅活法》相關的情報先前一直都遭到消音,最近卻突然解除了封鎖……而且,解鎖的時期偏偏和我進入第四面牆內部的時間相同。)」
—反對什麼?
我看見韓秀英緊咬着嘴脣轉過頭。
「(對。)」
—還能怎麼辦,趕緊替下個任務作準備吧。神魔大戰是第八十號任務,而且一個月後就要開始,要是快馬加鞭地籌備……
——雖然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但目前看來反倒是因禍得福。
——嗯,雖然不太清楚它正確的含意……
我隨着韓秀英的目光,逐一端詳每一張臉孔。
劉衆赫知道了《滅活法》的真相。雖然不清楚他掌握了多少內幕,但事已至此,我就無法再繼續向大家隱瞞所有情報。他們可能會受到衝擊,或許會受到可怕的傷害,但是……
—我不是爲了得到原諒。
—勸你還是瞞着他比較好。你就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像之前一樣,裝成先知矇混過去就好。
夥伴們臉色丕變。
——那是某天我閱讀的小說化作現實,我在那裏遇見了你們的故事。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申流承……
韓秀英連連搖頭。
『
金
獨
子
想得
太
簡單
了
。』
同伴們的眼神有些動搖。
我沒有坦誠告知大家我清楚未來的發展。
我獨自壟斷所有情報,也矇騙了同伴。
我將所有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好似掏出心底陳舊的黑暗。
韓秀英孤身一人留在距離夥伴數步之遙的地方,捂着額頭望着我。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畢竟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也是如此。
但是,我沒辦法像韓秀英那樣活下去。
爲了踏實地向前邁進,有些話語不能隱而不宣,有些故事,必須被真切地傳遞。
就像劉衆赫所做的那樣。
「我是個迴歸者。」
或許,劉衆赫也懷抱着同樣的心情吧。獨自一人知曉未來,反覆經歷相同的故事,在無數次迴歸中與這羣夥伴相遇。
——也送他們離去。
現在,我終於能夠理解,劉衆赫生硬地向同伴講述這個故事時的心境。
「所以,我們才走到了這裏。」
我的故事就到此爲止。
然而,直到我結束講述,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應該不是因爲難以理解。這個故事的內容很漫長,卻也很單純,即便小孩子也能聽懂。儘管如此,大家仍舊沒有開口。
我深深低頭躬身,接着說道:「我想誠摯地向各位道歉。時至今日才告訴大家這些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很想知道他們此刻都在想些什麼,感受到了什麼樣的情緒。
但我並沒有使用全知讀者視角。在這種情況之下,若我還使用技能閱讀他們的內心,那纔是真正的欺瞞。
起碼這一次,我不想倚賴技能,而是靠自己的力量來面對。
[『第四面牆』強烈動搖。]
眼見每次看到兒子,兒子總是隻知道談論小說,不知道母親究竟作何感想。
「隨意跟媽說些什麼吧,什麼都好。」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大叔老是不顧性命,爲我們犧牲好幾次?」
她也會受傷,也會難過,也會感到煎熬,儘管如此……
我知道,因爲鄭熙媛譏諷奚落我的語氣我再熟悉不過。
太過出乎預料,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
「事情似乎不是這樣。」
「不是。」
「快點好起來纔是真的。」
「大家都會好起來的,雖然智慧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對你來說,我們到底算什麼?」
「沒錯。」
因爲那雙眼睛,和李智慧第一次聽見劉衆赫坦白時的反應完全相同。
我暫時告別母親,走出了病房。
早已讀過原作的我理所當然能預料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我以爲大家會怪罪我。」
「就算大叔是爲了自己的目的,一手策劃一切並利用了我們……就算我們真的是什麼《滅活法》裏該死的小說角色,就算這全都是註定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請求原諒。」
我咬緊了下脣。
我默默低下頭。
我不知道在說出這番話之前,鄭熙媛究竟苦惱了多少遍,因爲看不清她的神情,更無從判斷。
一臉不知所措的申流承看着我,試圖朝我伸出手,最終還是追着鄭熙媛跑走了。李賢誠活像身上少了顆螺絲,眼神呆滯地垂着腦袋離開了房間。
鄭熙媛一把拉過我的手,用力緊緊握了握。
我想要相信不管他們在想什麼、有什麼感受,那都是他們自己作出的選擇,是他們源於自我意志而採取的行動。
我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回頭一看,只見鄭熙媛正站在病房門口。
見我沒有繼續說下去,鄭熙媛問道:「我的反應太平淡,反而把你嚇到了?」
我緩緩抬起頭,遇上李智慧的目光。
「……」
「被消滅真不錯,還能讓我兒子親手照料。」
不久前的大型手術結束之後,母親整天都在沉睡。削瘦的臉頰和下垂的眼眉,看着母親清癯憔悴的模樣,我想起了某次前去拘留所探視母親的記憶。
我也依照劇本回答道。
雲朵一樣飄浮在空中的譬喻,窩到了申流承頭頂上,像塊鬆軟的年糕。
李智慧緩緩張口。
「那麼,師父之所以知道未來的事,全都是……」
「你的臉色不太好。」
在我讀過的《滅活法》之中沒有這道題目,亦沒有解答。
「……」
李智慧氣憤地抹了抹眼淚,猛然撞開我的肩膀跑遠了。
「話說回來,我現在總算理解了。獨子先生曾經說過,『原本的未來』沒有我的存在,那句話,是指我沒有出現在獨子先生看過的小說裏頭,對吧?」
李智慧這麼說着,恍若原作的登場人物親口讀着劇本寫好的臺詞。
鄭熙媛跟着起身,匆匆追在她身後。
李智慧的眼眶已然泛紅。
『縱使堅強如鄭熙媛,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回答我啊!如果我們真的是小說裏的登場人物,大叔爲什麼要捨命拯救我們那麼多次!」
李智慧的聲音依舊在耳邊迴盪。
窗戶外頭,可以看見夥伴們的身影。申流承還在和李吉永吵吵鬧鬧,李賢誠和李雪花正在安慰李智慧。
我沒有回答。母親注視着我,伸出骨瘦如柴的雙手握祝我的手,一股抗拒的情緒湧上心頭,話語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受傷的劍鬼怒不可遏。
李智慧低着頭,雙肩止不住地輕顫。
韓秀英輕拍着李雪花的背,沒好氣地說道:「金獨子,你先出去,過一會再回來。」
鄭熙媛望向窗外,片刻後開了口。
我拉過一旁的毛毯,蓋住母親的身子,母親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
李智慧咬牙切齒。
「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件事。」
「媽認爲,在你身後的人,應該可以告訴你答案。」
我能從鄭熙媛堅定手心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我們沿着醫療所的走廊向前走。整條走廊簡單素淨,沒有半點裝飾,看起來相當符合劉衆赫的偏好……那個臭小子,看來過去三年間,他擅自把工廠徹底翻修了一遍。
「獨子先生,我們等等再聊。」
其實,醫療所的這條走廊底端,就是劉衆赫休息的病房。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提問。
鄭熙媛從很久以前就知到我擁有「未來情報」的事實,或許在登場人物之中,她是最瞭解我的人也說不定。
「謝謝你,謝謝你發現了我。這不是諷刺或挖苦,我是真心的。」
「熙媛小姐,你……」
鄭熙媛撓了撓臉頰,問道:「要不要一起散個步?」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好一段時間後才難爲情地笑了笑,鬆開了手。
「……」
「所以……事到如今,你纔跟我們說這些的理由是什麼?」
「我以爲大家會責備我欺騙他們,追究我刻意隱瞞情報的理由。」
「看來,你把有關《滅活法》的事告訴同伴了吧。」
接下來的情景如流水般在腦中浮現。
「怎麼不是。」
李智慧拔刀出鞘,難以抑制憤怒的她可能會不顧一切地攻擊我。畢竟這種情況,在原作也發生過好幾回。
然而,李智慧選擇了一個我萬萬想不到的回應。
「你進門的時候。」
「那麼,這一路以來,大叔之所以知道未來的事,全都是……」
李智慧將嘴脣咬得泛白,一邊哭泣,一邊咆哮。
我認得這雙眼睛,早就認得。
李吉永神色複雜地看着我,李雪花似乎也受到了打擊,低頭不語。
✦ ✦ ✦
房間內,只剩下韓秀英、李雪花和李吉永三人。
話音未落,鄭熙媛回頭望向了我,臉上帶着和平時一模一樣的微笑。
「用不着自己一個人垂頭喪氣,以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囉。啊,說到這個,你記得趕緊讓我升官比較實在。來,握個手,彼此加油。」
病房中一片寂靜。
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曉得該如何回應。
「就算大叔你知道未來好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仍是有氣無力。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想想,這個世界又是怪物、又是鬼怪的……那麼小說變成現實,也算不上什麼怪事。」
當我看見那對淚光閃爍的雙眼,我倏然意識到——
我靜靜端詳着母親熟睡的面龐。畢竟我們一行人好一段時間沒有回來,於是我利用空檔來病房探視。
她的眼淚順着臉頰一滴滴滑落,我好幾次試着張口回答,卻都以失敗收場。
「沒錯。」
「那……」
「你什麼時候醒的?」
母親這麼說道:「這是不是一個需要被『原諒』的問題,並不是由你來決定。」
突如其來的溫度傳入掌心,我的心頭驀然一熱。
「是的。」
「在《滅活法》第一百五十四次迴歸,劉衆赫向同伴們坦白了自己迴歸的事……」
「回答我啊!如果我們真的是小說裏的登場人物,大叔爲什麼要捨命拯救我們那麼多次!」
鄭熙媛說道:「那麼,我能有今天,都是託了獨子先生的福呢。」
我苦惱片刻纔開口。
「那個,熙媛小姐——」
鄭熙媛伸了個懶腰。
「不過,獨子先生……我還有一個疑問。」
「嗯,你請說。」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部小說,不就代表這個世界應該有一名主角嗎?」
果不其然,鄭熙媛敏銳且犀利。
我雖然向大家解釋了與《滅活法》有關的故事,但沒有透露這個故事的主角是誰。
鄭熙媛似乎已經察覺那個答案,她的視線望向了走廊的盡頭。
「你們是因此纔會起衝突?」
「雖然我還沒有機會好好和他談……但八九不離十吧。」
「既然事情已經起了頭,絕對不能在此功虧一簣,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
「只是……那個人沒這麼容易說服。」
我知道,但這件事終究必須面對。
✦ ✦ ✦
在那之後兩天時間,我鎮日守在劉衆赫的病房外。
我幾乎沒有和其他夥伴碰到面,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決定給大家一些冷靜的時間。我相信其他同伴也都需要時間進行思考,等他們作好了準備,到時候再談也不遲。
劉衆赫遲遲沒有醒來。
「他肉體的傷口大致都恢復了,看來應該是精神上的問題。」
「精神上的問題?」
「該說是他本人拒絕甦醒嗎……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受到嚴重的精神衝擊。」
亞蓮能作的判斷也就這麼多了。
她替劉衆赫更換好傳說血包就離開了,留下我和劉衆赫在病房裏。
在逐漸迷離的意識中,我仍繼續吐着苦水,和那傢伙攜手戰鬥的回憶,像是《滅活法》一樣,一篇篇掠過腦海。
「金獨子。」
提問之災、最強的代罪羔羊、和平之地、任務的墳場、魔王選拔戰,和巨人族戰役……
「我信你了,你果真是先知沒錯。」
劉衆赫轉過身來,對我這麼說道。
「說實話,你自己就是迴歸者,根本沒有立場說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點因爲你去見閻王嗎?」
「金獨子!不行!金獨子!」
「我絕對不會饒恕你。」
話匣子一打開,就像觸動了潘朵拉的盒子,過往的記憶如瀑布般奔湧而出。
「最早的時候,明明是你先抓住我的衣領,想把我扔到橋下的吧?」
這段時間,我始終沒能好好睡一覺……
「劉衆赫?」
我慢慢揉了揉眼睛。
那些嚴峻艱困的任務,咬牙克服之後化成了故事,成爲我們共同累積的傳說。
距離神魔大戰還有二十六天。
明知這傢伙聽不見我的話,我還是想說點什麼。
他手中的黑天魔刀散發出陣陣殺意。
遠遠地,我依稀看見劉衆赫轉身的身影。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劉衆赫,不知不覺開口閒聊。
我甚至忘記了這只是場夢,連忙走了過去。
那句話出自《滅活法》的某個場面。在被安娜卡芙特背叛之後,劉衆赫淒涼地度過很長一段時間,那是他最後留下的一句話——
或許,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那個傢伙……是我的同伴。」
「我本以爲,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但是最近我變得沒什麼把握。遇見氾濫之災的時候,你怎麼會那麼說?」
如果是我所知的那個劉衆赫,我總會有辦法說服他。
就在這瞬間,我的腦袋猛地一陣劇痛,某句話閃過腦海。
「你怎麼會稱爲我『同伴』?你平常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的。而且說是同伴,你卻又在暗城刺殺我,呃,雖然那次是我自己要求的沒錯。」
病牀空蕩蕩的,病房裏壓根找不到劉衆赫的身影,只有被扔下的點滴管孤零零地在半空中晃動。
想起在橋上初次遇到這傢伙的那一天,我突然噗嗤笑出聲來。
「不過,革命家遊戲那時真的多謝你了,多虧你,我才能活下來。不過,那時候也很奇怪啊,你爲什麼要出賣我的名字,弄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工業區?好吧,沒意外的話,我看你也只是想乘機整我吧……」
「劉衆赫。」
懸浮在空中的灰塵緩緩落在他的鼻尖。
當往事一一浮現,無數情感也隨之湧起又緩緩消退。
我再次體會到時間真的過了好久,一轉眼,我已經和這傢伙一起走過許多漫長的時刻。
「放開你的手給我滾吧,該死的混帳。」
那一天,劉衆赫離開了金獨子集團。
回憶着這樣那樣的往事,倦意漸漸湧了上來。
再怎麼說,我們就連一次都沒有開誠佈公地好好談過,我就花費一點時間,一五一十地向他好好解釋吧。
細數下來,我甚至很難找出沒有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場。
我頸後一涼,不禁打了個寒顫,頓時清醒。
我匆匆起身環顧,但無論我怎麼找,都感覺不到劉衆赫的氣息——只剩病牀上,躺着一隻造型熟悉的懷錶。
畢竟不是別人,而是這傢伙的話……
朦朧暗淡的月色隱隱透進窗中,病房裏空無一人。
回首那些時光,我心中想着。
緊接着,我頓時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冷汗直流,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過了許久才意識到那不過是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