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迷子
《全知讀者視角》 · sing N song (싱숑) · 2.3萬 字
【叔叔真的在這裏嗎?】
【大概吧。】
✦ ✦ ✦
劉衆赫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
煮一杯濃郁的咖啡,將昨天買好的黑麥麪包切成適當的分量,隨後將用小蘇打醃製的雞胸肉放入烤箱。他用小平底鍋將蛋的邊緣煎得酥脆,但仍保留蛋黃原本的圓潤模樣,維持一顆煎蛋該有的樣子。
蛋白的部分轉眼間熟透。劉衆赫傾斜平底鍋,讓煎蛋與烤得恰到好處的雞胸肉一起,完成完美的擺盤。接着再搭配他事先洗好的萵苣與紅甜菜根,最後倒了一杯劉美雅要喝的番茄汁。
「嘿。」
捧着盤子轉身一看,劉美雅像跳馬一樣一下跳到餐桌椅上,眼中閃閃發光。
劉衆赫熟練地將兩個盤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接着又放下兩個杯子。
看了盤子盛裝的內容物,劉美雅不悅地嘟起了嘴。
「草。」
「對,是草。」
「草很難喫。」
「這是好喫的草。」
「昨天也喫草。」
「還有雞蛋。」
「雞蛋。」
「還有雞胸肉。」
「好膩。」
「喫吧。」
這些內容其實不會對他造成任何打擊,那些能夠折磨他的言語,反而不在這裏。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嗚嗚嗚!美雅的蛋!」
劉衆赫並不在乎,他早已習慣成爲人們觀看的對象。最重要的是,這樣他就不會和隊員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反倒讓他十分滿意。因爲進入練習室之後,會跟劉衆赫說話的人,就只有主教練、領隊姜宇炫,和助理教練樸振尚而已。
劉衆赫查看新聞報導下方的留言。
「我有好好喫東西。」
劉衆赫沒有回嘴,只是覺得有些神奇。爲何人們明明一點都不好奇,卻還要詢問他喫什麼呢?
「大顆。」
「你最近也會看留言嗎?」
—接連戰敗,灰燼戰隊季後賽面臨淘汰。
姜宇炫不知是真的覺得這樣最好,還是單純是嘴上說說而已,劉衆赫不得而知。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便覺得讀懂人心非常困難。
劉衆赫盯着最後一則留言看了好久。雖然看不見內容,但透過下面的回覆就能推測出內容寫的是什麼。
劉衆赫不肯聽從指揮,這是主教練對他下達的處罰。每個經過房間的人,都能像觀察動物園的猴子一樣,盡情打量劉衆赫,而劉衆赫也能看見他們。
—灰燼戰隊內傳出不和……
不知就這樣看了螢幕多久,螢幕自動休眠,倒映出他的表情。就在這時,他的右手肌肉忽然開始抽筋。
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螢幕上浮現遊戲的標誌。
—但劉衆赫真的是孤兒,不會受到什麼打擊吧?
那是他們的工作。
「我看了行程,一直到晚上都會很忙,美雅交給我照顧好嗎?」
—你們憑什麼講這種話?劉衆赫叔叔到底是不是那種人,你們怎麼會知道?
「你滋進去的東西會變成你的羊子。」
[『魔王之女』表示那有點可怕。]
—泡沫化開始崩潰了啦。
上了樓,劉衆赫隨即穿越走道,進入自己的個人練習室。
「衆赫,開始吧。」
劉衆赫皺起一對濃眉對劉美雅說道:「你喫進去的東西會變成你的樣子。」
比賽會場的記者總問他相同的問題:今天的狀態如何、對對手有什麼看法、擬定了怎樣的戰略、覺得自己能以怎樣的成績獲勝、對於最近的爭議有什麼想法。
這番話聽起來是相當不符合人道精神的詭辯,但贊助商依然接受了主教練的建議,甚至有不少人會特地到練習室,透過玻璃房間觀看獨自練習的劉衆赫。
「如果你真的有好好喫東西,那當然是最好。」
劉衆赫看着鬧彆扭的劉美雅,一口將煎蛋喫進嘴裏,隨後拿出自己的手機。
—隊內的氣氛會那麼糟糕,都是因爲劉衆赫吧?業界的人都知道。
劉衆赫有時回答得很直率,有時又一句話也不說。但無論他說或不說,報導總會以他意想不到的無關重點爲題。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看你的臉瘦成這樣,要喫飽才能打好比賽啊。」
[『魔王之女』表示這裏的功能很新奇。]
說到這裏,姜宇炫似乎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趕緊傻笑了幾聲含混帶過。
劉美雅拿着叉子,唰地指向劉衆赫面前的盤子。
眼前這個孩子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看着她的雙眼,劉衆赫意識到自己再度迎來新的一天。
劉衆赫思考片刻,無法決定到底要不要問姜宇炫早餐喫了什麼。但他最後只是搖搖頭,像平常一樣進入練習室。
—魔王之女0;siny****1;
劉衆赫盯着那則留言。
劉衆赫花了點時間釐清這句話的意思,隨後便如劉美雅所願,將劉美雅剩下的食物喫光。
樸振尚敲了敲玻璃門示意,劉衆赫點頭回應。他簡單地伸展了一下,放鬆肩膀和手,深呼吸幾次後,便戴上耳機。
「美雅還是口齒不清嗎?是不是該帶她去醫院檢查?這種事要由父母親……」
最近經常如此,喫飯、敲打鍵盤、操作滑鼠到一半,都曾經發生同樣的狀況。或許是因爲缺乏某種營養素。
領隊姜宇炫擔憂地看了劉衆赫一眼。
劉衆赫像在觀察首度遭遇的敵人一樣,一直盯着那行不長也不短的留言。
劉衆赫輕輕點了點頭。下車之前,他看了姜炫宇一眼。
可能是看到他盯着手機,姜宇炫才擅自以爲他正在看留言。其實姜宇炫也不算誤會,他的手機螢幕上此刻確實正顯示着某人的留言。
[『■■■』將自己的名號變更爲『毒針戳戳』。]
—你們憑什麼?
「劉衆赫選手,您今天的狀態如何?」
—
也泡沫化得太嚴重了吧,呵呵。但老實說,這次會輸是因爲劉衆赫吧?
不同於姜宇炫所說的,劉衆赫並不覺得傷心。
「謝謝。」
一般來說,常留言的都是那幾個人,但這次的留言卻是從未見過的暱稱。
「就拜託你了。」
劉衆赫發呆了好一會,視線才重新回到手機螢幕上。他想找回剛纔看到的那則留言,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劉美雅不滿地看着自己的小拳頭和盤子裏的蛋,嘴裏似乎還在嘟囔着「我又不是兔子」。
灰燼(Ash)戰隊。
劉衆赫最擅長的類型是即時戰略遊戲(Real-Time Strategy)。
車子正開往隊伍的專用練習室。
—灰燼王國的衰敗將至。
可是。
「滋。」
「拜託你學着配合別人好嗎?」
五、六坪大小的空間裏,有最新型的電腦、電競桌與電競椅,除此之外,還有各種運動飲料、營養補充品等,分門別類收納得整整齊齊。
「對了,這次好像來了新的戰隊經理。遇到他記得面帶微笑和人家打招呼,聽說好像是你的粉絲。」
「你不會又只喫沙拉和雞胸肉吧?你是模特兒嗎?喫點飯吧,飯。還有牛肉,好嗎?」
是消失了?還是他看錯了?
「你去忙吧,不用擔心美雅。」
看着入口網站的主頁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新聞,劉衆赫的眼底蒙上一層陰影。
✦ ✦ ✦
劉美雅鼓起了雙頰。
如果說有誰對他抱持敵意,那他只需要準備好面對這些敵意就好,這樣所有的情況就都會在他的掌控之中。
女孩還不太擅長「哥」的發音,無法正確地說出大哥兩個字。話說回來,他明明沒教過大哥這個詞,劉衆赫突然好奇這孩子是從哪學來的?
孤兒。
反正採訪總是千篇一律,那何必問他問題?劉衆赫無法得出答案,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 ✦ ✦
「嗯?」
抬起頭,他能從後照鏡看見姜宇炫擔憂的眼神。
—持續受挫,灰燼戰隊難道從此一蹶不振?
這是專爲劉衆赫打造的房間。
「衆赫,你有好好喫東西吧?」
乍看之下,這就像個普通玩家的房間——除了房間四面牆壁都是透明玻璃。
—真的見到劉衆赫本人,就會知道他根本是個垃圾。
—灰燼又輸囉?
—灰燼戰隊以三比二輸給維京隊,季後賽面臨淘汰邊緣。
「衆赫,到了。」
「我不是叫你別看了嗎?他們都是嫉妒你,你不要刻意去找那些留言來看,影響自己的心情。」
✦ ✦ ✦
劉衆赫冷漠地看着這兩個字。
「怎麼了?還需要什麼嗎?」
不遠處,可以看到隊伍練習室所在的高聳大樓。
[『■■■』將自己的名號變更爲『魔王之女』。]
那是首度與他一起贏得優勝的隊伍,也是如今大韓民國首屈一指的電競隊伍,然而他的隊伍,最近正因戰績不佳深陷低潮。
「劉衆赫選手的表現雖然出色,但幾乎沒有合作精神可言,他需要接受訓練,學會意識他人的眼光。透過電視轉播,職業電競選手也會曝光在媒體的關注下,這個房間能幫助他練習隨時保持戒備。」
遊戲內容主要是即時掌握對方的戰略和搭配,隨後蒐集資源、生產戰鬥單位並與對手戰鬥。這種遊戲的樂趣在於必須在精準的時機,以最適當的戰鬥單位組合大膽攻擊,有時還要藉着奇襲攻擊對方的要害。
「噠噠噠噠噠!」
槍聲透過耳機傳入耳中,畫面則以一般人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快速切換。
劉衆赫是戰場的指揮官,每個戰鬥單位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大腦正在即時計算這場戰鬥、下一場戰鬥,與下下一場戰鬥的損益。
大膽捨棄該捨棄的,一定要取得勝利所需的分數。
他所生產的戰鬥單位死去,發出痛苦的哀號,而敵方的怪物正在咆哮。地面崩潰、建築物爆炸、肉體炸開的聲響不停傳入耳裏。
終於炮火停歇,劉衆赫站在成了廢墟的戰場中央仰望天空。
[勝利]
看着理所當然浮現的獲勝訊息,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對他來說,這戰場是一再反覆的日常,其中不存在着悲傷、喜悅或憤怒。
他只是殺戮、死去、粉碎、失去。
還有勝利。
練習的對手很快換了一個。劉衆赫的狀況不差,手沒有抽筋,他能感受到對手的動搖,很快掌控了比賽的主導權。他不會錯過任何一個破綻,總是毫不留情,乾脆俐落地取得勝利。
[勝利]
結束一場遊戲,便能獲得不到五分鐘的短暫休息,接着迅速進入下一場遊戲。他回想稍早遊戲中的失誤,並改善自己的缺點。
就這樣贏了又贏。
像在烤麪包、煎蛋一樣,劉衆赫一再進行遊戲。而此時,他聽見平時絕對聽不見的聲音,某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像話嗎?怎麼能在這種房間……」
他看了旁邊一眼。房門開啓了一條縫隙,透過縫隙,能看見有兩個人在門後爭執,其中一人是助理教練樸振尚。
另一個人……是誰?
「不可能啊……」新來的戰隊經理再次勸道:「你喫喫看,這很好——」
劉衆赫點點頭,樸振尚繼續說了下去。
「不必,我不喜歡。」
他不相信靈魂。
「沒有啊,我會遇到很多我喜歡的人……要是我沒記下來不小心忘記了,以後就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說話了啊。」
「啊,對了,你應該餓了吧?」
主教練給的意見總是如此。速度很快、應對很確實,但不夠有彈性、沒有跳脫固定的打法等等,最後給的改善方向也都差不多。
沒有靈魂。每次聽到這個意見,劉衆赫總會自問,這真的是能解決的問題嗎?
樸振尚忍不住咋舌。
「還是一樣好喫……要分你一點嗎?」
不過新人的表情依舊一派輕鬆,似乎認爲劉衆赫這樣的回應理所當然,或是她早已習慣這樣的回答。
對他來說,主教練那句「沒有靈魂」與其說是建議,更像是完全無法理解的詩句。
「沒有啦,沒什麼。」
新人在擔心他。
樸振尚反射性地回應:「就是一種慣用的說法啦,接近感覺不到熱情、感覺不到毅力之類的。這傢伙只要一判斷沒有逆轉的機會,就會立刻放棄。」
劉衆赫冷靜地試圖挽回錯誤,但最後一場戰鬥承受了太多損失,即便使出最極限的操作,他依然無法扭轉頹勢。試着模擬了幾次未來的區域戰鬥,劉衆赫判斷沒有勝算,便結束了比賽。
新人拿出一個小紙袋。劉衆赫垂眼看着那個紙袋,即使他一臉冷漠,新人也沒有退縮。
劉衆赫老實回答道:「與你無關。」
她一轉頭,褐色的髮絲輕輕飄揚。劉衆赫從沒見過她。
「我不是叔叔。」
「喫好喫的東西會開心,對活下去也有幫助。」
新人假裝沒聽見,只是張大了嘴咬下眼前的包子。
這時,他的手臂再次抽筋了。微微的耳鳴聲充斥腦海,耳朵像是浸水一樣,聽到的聲音一片模糊。
樸振尚拿着餐盤排隊時,幾名選手經過劉衆赫身旁,是剛纔和他打練習賽的選手。其中幾人瞪着劉衆赫竊竊私語。
劉衆赫沒認真聽樸振尚說了些什麼,只是將目光轉回新人臉上。眼前這個有着明亮大眼和白皙皮膚的少女,看起來只有十幾歲。
但這個新人既沒有逃避,也沒有動搖,那表情像在告訴他,他在這裏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聽完這番說明,新人的表情十分微妙。
「你在寫什麼?」
「不用喫我也知道。」
面對新人莫名的問候,劉衆赫不知該怎麼回答。
看到戰敗的畫面,劉衆赫嘆了口氣,他拿下耳機來到房間外頭,剛纔的噪音變得更大聲了。
包子?
「轟隆隆隆隆!」
來到餐廳,他沒有去排隊拿飯,而是拿出早上準備好的便當。
「這是包子,你很愛喫吧?」
「你喫一口看看,說不定會喜歡啊。」
「劉衆赫選手……」新人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想必,這個女孩子就是姜宇炫說的新人了。
「什麼?」
「抱歉,衆赫,她是新來的,還不瞭解這裏的運作方式——」樸振尚趕緊插話。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他失誤了。正在執行嚴密作戰的特攻部隊,因爲他瞬間的鬆懈而受到嚴重打擊,一度對他有利的戰況瞬間扭轉。
「那我要怎麼稱呼你?」
劉衆赫這纔想起來,他忘記查看上午的練習建議了。印象中,主教練因爲今天上午有其他行程,所以不在練習室。
「希望你喫得開心。」
「你現在過得還好嗎?」
助理教練警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某人正在牆上寫字,他卻看不到,就像被隱藏的留言,文字雖在那裏,但他怎麼也無法閱讀。
「什麼啊?你在跟新人聊天嗎?」
看着這樣的劉衆赫,樸振尚苦笑着說:「我去拿飯。」
「劉衆赫選手?」
劉衆赫皺眉。
話說完,新來的戰隊經理便張嘴咬下一大口包子。
唰唰唰——
「喂,除了沙拉跟雞胸肉,衆赫不喫其他東西,而且所有食物都要經過他自己親手料理。衆赫,既然練習結束了,我們去喫飯吧。新來的,你也廢話少說,快點去照顧其他隊員!」
「沒什麼。」
「因爲主教練沒時間,所以只看了最後一場比賽。他的意見和平常差不多,就是說你的操控很完美,組合和搭配的戰略也很棒,有好好把之前的意見聽進去。只是似乎都能預測到你會怎麼打,戰術太制式化了,不夠有彈性。」
樸振尚撇了撇嘴,不滿地問:「你笑什麼?我的話很好笑嗎?」
「話說,叔叔……」
「那個……你沒事吧?」
新人的筆唰唰幾聲在紙上留下文字,雖然看不清楚,但看上頭的文字越來越多,劉衆赫也開始思考關於記憶的事。
上一賽季最後一場比賽時,劉衆赫喫了公司準備的食物導致食物中毒。由於只有劉衆赫出問題,因此公司認定這是他本人的責任,但不管怎麼想,劉衆赫都不記得自己那天還有喫其他的東西。
劉衆赫不帶任何情緒地回應:「我喫東西不是爲了開心,是爲了活下去。」
許多人明明不曾看過靈魂,卻還是成天把它掛在嘴邊。而在劉衆赫的認知裏,人類是肚子餓了就喫飯,想睡的時候就睡覺的存在。喫下去的東西會成爲能量來源,讓人類能夠活動、思考、生存。
劉衆赫看了新人的手冊一眼,又看向她那張憂慮的面容。
劉衆赫趕緊查看戰況。
劉衆赫起身走到外頭,看到一臉爲難的樸振尚,以及在他前方振振有詞的短髮女孩。
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回應。稍早那句話分明是好意,至少不是需要他這樣回應的一句話。
劉衆赫抬起頭,稍早那個新來的女孩坐到了他面前,正在喫剛纔要給他的包子。
練習對手像在嘲諷他一樣,在聊天室打出一串文字。
他看見白色的牆壁圍繞在四周,那是以他的力量無法粉碎,也無法跨越的堅實高牆。他聽見那道牆後傳來筆尖與紙張摩擦的寫字聲。
樸振尚推着劉衆赫的背催促他,劉衆赫看了悶悶不樂的新人一眼,便往員工餐廳前進。
「沒事。」
—新任戰隊經理Y.S.
是樸振尚。他餐盤上的飯菜已經少了一半,想必是剛纔在和其他選手聊天,聊完後纔過來。
剛纔匆匆一瞥所以沒看清楚,現在劉衆赫才注意到,那彈性十足的包子皮裏,滿滿的內餡實在引人注目。從那包子的形狀看來,廚師的手藝肯定也不一般。
對劉衆赫來說,人的內心就像牆後的文字一樣棘手,但即便是這樣的他,也能清楚讀出眼前那張臉所傳遞的訊息。
這時,有人拍了拍劉衆赫的肩,一屁股坐到他身旁。
「主教練就能隨便做這種事嗎?再怎麼說,都不能把人關在這種地方吧?」
「有點。」
早已經習慣這種事,劉衆赫並不在意,只是低頭喫着便當。
——如果他也有寫日記,會不會就能記得過去?
「我不喜歡。」
其實不只主教練給出這樣的評語,劉衆赫在勝負方面的判斷總是非常快,甚至有人稱他是人工智慧。
劉衆赫愣了一下才回答。
「最重要的是……他說你玩起來很沒有靈魂。」
午餐時間有五十分鐘。若要在攝取必要的熱量後,再做簡單的體操幫助身體與大腦恢復狀態,這樣的時間其實有些緊迫。
從未有人問過劉衆赫這種問題。所謂的稱呼,通常都是需要使用稱呼的那一方在煩惱,而根據對方使用的稱呼,劉衆赫的態度也會有所差異。
—??ZZZ
「那是什麼?」
從那天開始,他便選擇自己帶便當。
這就是劉衆赫認知裏的人類。
接着她突然掏出一本手冊,不知在上頭寫了些什麼。
劉衆赫輕輕點點頭,並確認她的名牌。
[投降]
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新人正擔憂地看着他。
「就叫劉衆赫選手吧。」
其實劉衆赫之所以堅持帶便當,也有特殊的理由。
一般來說,和劉衆赫對上眼的人通常只有固定幾種反應,要不是瞪大眼睛露出喫驚的神情,就是選擇迴避他的視線。
像是看見什麼稀奇事一樣,樸振尚來回看了劉衆赫與新人幾眼,接着有些挖苦地說:「你不會剛來第一天就欺負衆赫吧?小心我叫你滾蛋!」
「你沒事吧?」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衆赫,主教練看完上午的練習,有留下一些評語。」
「啊,您好!」
「沒有靈魂?那是什麼意思?」提問的是新人。
樸振尚瞪了新人一眼,又再次看向劉衆赫。
「總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主教練是能多懂你?這些話都是要來折磨你的,畢竟把你關進那個房間的也是他啊。」
以此爲開頭,助理教練樸振尚花了點時間數落主教練的不是,例如爲何偏偏找外國人當韓國電競隊伍的主教練,在第一線執行所有工作的人根本就是其他教練等等。
他一邊罵一邊喫,直到餐盤都空了,新人才一臉受不了地搖搖頭,站了起來。
等附近的選手紛紛離開,助理教練一改剛纔的語氣,低聲說道:「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樸振尚漠然看着新人逐漸遠去的背影,像是瞬間戴上另一張面具一樣,聲音冰冷。
「她要是知道你和我經歷過什麼,肯定會嚇到暈過去。」
看着樸振尚眼底那一抹黑影,劉衆赫意識到,接下來纔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我們在主教練室碰面吧。」
✦ ✦ ✦
【……就說了啊,你信了吧?】
【那個……感覺有點可愛。】
【……姐,你真是的……】
✦ ✦ ✦
下午的行程結束後,劉衆赫來到主教練辦公室。樸振尚坐在高層主管專用的椅子上,兩腳高高放在桌子上頭,一副不可一世的囂張模樣。
「你也知道吧?這原本是我的位置。」
灰燼戰隊的主教練,是其中一家贊助商在最後一刻安插進來的空降部隊。確實,樸振尚有理由不滿,畢竟召集灰燼戰隊主要隊員、帶領整個團隊打進最高聯盟,他都擁有很大的功勞。
「你相信嗎?過去三年來我們辦到的那些成就。」
樸振尚笑着指向放在展示櫃裏的獎盃。
環顧一整排的獎盃,劉衆赫也短暫地回想起過去。這些都是灰燼戰隊的證明,是團隊創建至今的足跡。而那條路盡頭的東西,是劉衆赫自己的名字。
即使劉衆赫沒有特別回應,計程車司機仍說個不停,他決定任由司機自說自話。
劉衆赫記得樸振尚的習慣。過去的某一天,第一次在金老闆的遊戲農場裏遇見樸振尚時,他也是皺着眉盯着劉衆赫看了好一陣子。
劉衆赫愣了一秒,開口喊道:「劉美雅。」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在感應燈的微弱照明之下,劉衆赫拿起長柄雨傘當防身武器。
樸振尚重重嘆了口氣,捻熄了手中的煙。
樸振尚輕嘆了口氣,掏出煙來叼在嘴上點燃。嗆鼻的煙霧充斥整間房間,天花板上的抽風機飛速運轉。
就像在自己的地盤裏絲毫不肯退讓的猛獸,兩人對峙了許久,不知過了多久,樸振尚才率先打破一觸即發的緊繃沉默。
僅憑外表就能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這點,劉衆赫並不太能接受。所以他也不太能理解,爲何有人稱讚他的外表時,他必須要爲此表達感謝。
(24 約臺幣一千五百萬。(人民幣三百六十八萬))
看着樸振尚眉間那深深的皺紋,劉衆赫開始思考與數字有關的事。
捻熄了手上的煙,樸振尚目露兇光地站起來,劉衆赫則以冷酷的雙眼迎上樸振尚的視線。
「上賽季的決賽,我食物中毒的那件事。」
劉衆赫又盯着樸振尚看了片刻,才轉身離開房間。
「合約?大哥這樣拜託你,那合約……」
帶走劉衆赫的那天,樸振尚說:
「從現在起,你絕對不能輸。」
樸振尚用無法理解劉衆赫的眼神瞪着他。他看着劉衆赫的臉、他身上老舊的外套,再看着他手裏的便當盒,接着煩躁地抖了抖菸灰。
家裏要不是沒人,就是假裝沒人……過去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嗎?
他打電話給姜宇炫,姜宇炫卻沒有接,通訊軟體、文字簡訊也都毫無回應。
依然沒有回應。
還有,雖然不曉得委託徵信社需要多少錢……
樸振尚的品性惡劣,但最先看出劉衆赫的遊戲天賦,把他從監獄一般的工廠裏救出來的,也都是樸振尚。
樸振尚沒有立刻說下去,只是挑起一邊的眉,手指在桌上敲個不停。
劉衆赫當然明白。七億是他整整兩年的年薪……準確來說,那比過去兩年私下進到樸振尚口袋裏的錢還多。
只是現在,劉衆赫不能再過那種生活了,他的生命裏不再只有自己一個人,同時也希望能光明正大賺進每一分錢。
想到樸振尚的過去,劉衆赫便忍不住回想起在滿二十歲之前,那早已塵封在腦海深處的回憶。
呼一聲,樸振尚吐出一口煙,那模樣與午餐時間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好聲好氣、嘻皮笑臉的模樣消失無蹤,換上了一張冰冷且籠罩着黑影的臉孔。
劉衆赫沒有放鬆警戒,開燈一一確認家中的每個角落。他住的地方兩房一廳,坪數不大,要查看的地方並不多。廁所、陽臺、櫃子,四處都不見劉美雅的蹤影。
綜合戰績六十四勝五敗一平手
「是你乾的好事嗎?」
「總之,這只是其中一件事,我今天找你來還有其他原因。明天是季後賽前的最後一場比賽,對吧?」
「你想清楚,現在這個市場狀況不太好。大家都跑去投資AOS類型的遊戲了,外面也在傳聯盟快要完蛋,但你和我可不能就這樣結束啊,我有家庭要照顧,你也得爲美雅想想。」
如果樸振尚能開出七億的價碼,那實際的資本規模肯定更大。
即使劉衆赫離開,樸振尚仍繼續抽了好久的煙。直到菸灰缸裏的菸蒂都堆成一座小山,他纔不屑地冷笑了幾聲,隨後站起身來。
「哇,同學,你長得真帥。」
「發現你的人是誰?是我。推薦你,把你推到這個地位的人,也全都是我。但你要是表現成這樣,那一手拉拔你的我又成了什麼?」
或許他能在首爾近郊找到一間全租房,以代替公司提供的老舊宿舍。他能把妹妹送到離家更近的幼兒園,也能買新衣服給她,還能更頻繁地帶她去醫院。
兩年前,隊伍獲勝的同時,他也獲得這面獎牌。
「你知道你最近很糟糕吧?我……我們是怎麼樣走到今天的,你難道已經忘了嗎?」
樸振尚確實看出了劉衆赫的才能,但並不是爲了獲勝才帶他來這裏。
「我從來沒有輕易放棄過,我一直都是拼盡全力。」
「你得爲我輸一場纔行。」
「衆赫,原本喫飼料的狗,會因爲喫了人的食物就變成人嗎?」
那時,劉衆赫也是在比賽前一天接獲樸振尚的提議,說要操縱比賽的結果。他拒絕了,並在隔天的比賽嚴重腹瀉,導致根本無法出戰。
「所以我現在纔會這麼困擾啊。不多不少,就一場。你看到明天的參賽名單了吧?我也和其他人商量好了。」
劉衆赫努力不去想這句話的意思,憑着本能答道:「我記得上次我已經拒絕了這個提議。」
「我知道了,好吧。」
而就在隔天,他從金老闆手下帶走了劉衆赫。
樸振尚,灰燼戰隊的助理教練,也是隱身在電競產業之中,操控戰隊勝負的掮客。
樸振尚不知何時又變回助理教練的模樣,帶着那張掛着淺笑的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出去。
劉衆赫看着自己映照在車窗上的倒影。
「大家都不知道,其實長得帥也很辛苦。」
樸振尚輕嘆了口氣。
光是樸振尚拿到的抽成金額,至少超過二十億。考慮到連國外的賭盤都越來越大,這有可能是金額高達上百億的交易。
從那個時候開始,劉衆赫的人生便與這個男人綁在一起。
他在決賽落敗,整支隊伍也敗下陣來。
劉衆赫冷靜地整理當前的狀況。
「別失誤了,衆赫。」
簡單的道別後,劉衆赫下了計程車,雨滴不斷自陰暗的天空落下。
但樸振尚不這麼想。
MVP OVERLORD 劉衆赫
其實,這副模樣纔是劉衆赫記憶中樸振尚的真面目。
這是最近灰燼戰隊成績特別差的原因。
樸振尚掏出一根新的煙,那根菸與稍早所抽的煙不同。煙才點燃,他又開口了。
「衆赫,在外面我要顧及別人的看法,所以不會特別說。」
「你就不能別想那麼多嗎?何不當成是一場難以獲勝的比賽、一場沒有勝算的比賽,或是當成是必須棄權的狀況。你不是很容易放棄嗎?」
爲他輸一場。
瞬間,幾種可能性閃過腦海,劉衆赫決定親自確認看看。他儘可能放輕步伐,躲藏在客廳的黑暗中。他繃緊神經仔細聆聽周圍的動靜,卻只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規律噪音,完全沒感受到任何生物的動靜。
「你想回到那個時候嗎?想要被關在半地下室的房間裏,整天只能喫泡麪農遊戲幣嗎?」
樸振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抽着煙。
「只有你,我才肯給到七億
[24]
,你明白這是多大一筆錢吧?」
「大哥我都說到這個分上了,你還不明白?人可以這麼不講義氣嗎?你就是這樣纔會一天到晚捱罵。」
「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那動不動就使勁捏人肩膀的習慣也跑了出來。
回家路上,計程車司機一直跟他搭話。這是搭計程車時經常發生的事。
「我籤的合約裏沒有要我輸。」
「你不否認嗎。」
而現在,樸振尚又用相同的表情跟他說話。
「我會努力。」
七億能做哪些事?
這或許是父母留給他唯一的遺產。他的外表確實幫助了他,讓他無論如何都能討口飯喫。
「我不是要你隨便輸,就是……你知道的,表現出盡了全力,然後很遺憾輸掉比賽的感覺,懂吧?」
但他或許能找到父母。
那一年,劉衆赫一躍成爲電競界的新星。
「謝謝。」
不是因爲劉衆赫狀況不佳,也不是主教練無能,而是因爲眼前的樸振尚。
按下密碼進門,客廳裏的燈沒開。
樸振尚很清楚,當劉衆赫用冷酷低沉的聲音說話,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他沒有指責劉衆赫的語氣,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樸振尚的遊戲農場在願意花錢的黑市玩家之間,曾經是無人不知的存在。
「你要好好表現。」
劉衆赫想起那個位在半地下室,總是不見天日的黑暗遊戲農場。
只是——
房間內的氣氛變得越來越詭異,劉衆赫迅速瞥了主教練辦公室的門口一眼,又認真看着樸振尚的臉色。其實樸振尚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劉衆赫心裏非常清楚。
「努力?我知道,我們衆赫總是很努力,我一直都知道,但你要往不同的方向努力。要多一點表情,還有口氣也……你做不到嗎?就你那張死人臉,找上門的廣告根本一個也拍不了。」
✦ ✦ ✦
在那裏,他使用別人的帳號玩遊戲、賺遊戲幣、代替他人提升排名。以替他人提升排名作爲交換,樸振尚賺進了大把的金錢,並用那些錢餵飽劉衆赫。
「我年輕的時候啊——」
助理教練樸振尚原本不是電競界的人,而是在經營私人賭場與非法網站。他將違建當作辦公室,違法僱用和剝削外國勞工大量生產遊戲貨幣,人稱「遊戲農場的大戶」。
「姜宇炫。」
他們說好,暫時把劉美雅交給姜宇炫照顧。
劉美雅不見了。
姜宇炫聯絡不到人。
劉衆赫查看家中留下的跡象。桌上沒有喫飯的痕跡,但流理臺還放着帶着水氣和水漬的盤子,顯然有人清洗並整理過餐具。
客廳散落着應該是劉美雅拿出來玩的桌遊和童話書。
沙發有微微的凹陷,而劉美雅的鞋子不見了。
沙發上還留有餘溫,劉衆赫立刻抓着長柄雨傘衝出家門。
青色的街燈後方,是一條又直又長的巷子。即便那裏確實有一條路,四周卻像自古以來便被黑暗籠罩,從未有光線照進去一樣安靜冷清。
劉衆赫查看完兩條巷子,隨後便想到劉美雅可能會去的場所。劉美雅喜歡大型量販店、便利商店、速食店,還喜歡遊樂場。
劉美雅……他的妹妹……
劉衆赫對四周的地形瞭如指掌,他決定以最佳路線探查每一個劉美雅可能去的區域。
「劉美雅!」
她肯定走不遠。
那孩子還不曾獨自外出,她的語言能力發展比同年紀的小孩遲緩,發音也不夠正確,而且還有許多不認識的詞彙,因此肯定走不遠。
劉衆赫快步走向大型量販店,同時仔細查看每一條巷弄街道。
「聽到就快回答!劉美雅!」
由於已是深夜,路上人煙稀少,站在巷口偷抽菸的學生都在迴避劉衆赫的目光。
看到幾個男人聚在路邊攤喝酒,劉衆赫抓住一名醉醺醺中年男子問道:「你有看到嗎?」
由於不熟悉與陌生人進行對話,劉衆赫先是吸了口氣,才整理好要說的話語。
「一個女孩子,身高大概六十八公分,綁着雙馬尾,穿天藍色的衣服,五官和我非常像。」
消失的人是她的妹妹。
「喂,你去前面的便利商店,幫我們買一包跟這一模一樣的回來。剩下的錢就給你吧。」
但劉衆赫越想越感到茫然。
劉衆赫低聲笑了。
少年拍了拍劉衆赫的肩。
劉衆赫覺得那一切就像一場夢,他無力地癱坐在遊戲農場的椅子上,接着身旁的椅子猛然轉向他,某人搭着他的肩膀。
他至今仍未離開這個半地下室一步。
「白癡喔,這裏這麼暗,最好是看得出來他很帥。」
瞪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好一會,對現實的感覺一點一滴流失。
突然,他意識到他不能一個人繼續下去,必須請求別人的協助。
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小女孩。不知道長相和姓名的父母,把孩子扔在他家門口,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
但一聽到警察的提議,劉衆赫便覺得他們找不到劉美雅。
無論眼前發生任何事——
曾經,姜宇炫跟他這麼說過。
隱約的貓尿味撲鼻而來。
他緩緩閉上眼,覺得如今這段人生中,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再讓他喫驚,即使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劉美雅……劉美雅!」
想到這裏,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責怪他怎麼沒能儘早報案,但當劉衆赫拿起手機,才意識到無法報警的原因。
看着籠罩整條巷子的黑暗深淵,劉衆赫感覺自己再度回到了當年的半地下室。
即便如此,他還是想盡辦法做到他能做的,一路堅持到今天。
劉衆赫緩緩轉過身,他跑過的那條路籠罩在黑暗中。他總是走那條路,那是他牽着劉美雅的手去買東西的路。
他無法再見到那個孩子。
只是劉衆赫不再好奇那些話的內容。
劉衆赫在心裏默唸。
「……」
「是不是在哪見過啊?他是不是藝人?」
卻也是一場不能放棄的遊戲。
若大的遊戲農場裏,上百張沒有編號的椅子一字排開,金老闆跟他說「隨便哪裏」都可以坐,而從那天起,劉衆赫便「隨便找了個哪裏」坐下來打遊戲。
隨便哪裏,就是他的位置。
劉衆赫掛上電話,轉身沿着原路回去。
認識的人的名字一一閃過腦海。姜宇炫、樸振尚、陌生的主教練、態度冷淡的其他選手……一瞬間,還想起了今早認識的新任戰隊經理的臉。
沒有人告訴過他,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我晚點再打。」
醉漢似乎沒有察覺到劉衆赫緊張的語氣,只是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隨後趴倒在桌上。劉衆赫看着失去意識的男子,隨即轉向詢問其他酒客。
「要是真的出了意外,這可憐的孩子要去哪纔好?我會盡可能幫忙,這個問題就儘量別讓外界知道吧。」
「可以的話,儘量不要讓外界知道比較好。」
他說出自己跟妹妹的姓名和年紀,然後……
他喘着氣,感覺一切都要分崩離析。
這樣的情境,就像半地下室的那個遊戲農場。
他需要一個懂他的人。
只要沒有勝算,隨時都能放棄遊戲;即使輸了,還有下一場能努力。
他需要的不是警察的幫助,而是身邊其他人伸出援手。
沒有任何人看到劉美雅。
他撐着牆壁喘了許久,這樣的頭暈並不單純只是因爲體力大量流失。他就像是吸了毒一樣,眼前變得混亂模糊;像是變成小孩一樣,覺得身體無比沉重。
當他再次睜眼,他已經身處熟悉的環境,周圍瀰漫着食物腐敗的氣味、沒有洗澡的汗臭味,以及此起彼落的滑鼠與鍵盤敲擊聲。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看她的長相就知道,她是我妹妹。」
劉衆赫跑了起來。
是因爲近來繁重的行程使他疲勞嗎?難道就像美雅說的,是因爲喫了太多草嗎?還是樸振尚又偷偷在食物裏放了什麼?
他茫然地轉過頭,隔壁坐着的是一名手臂上紋有刺青,年約十五至二十歲的青少年。仔細一看,發現他就是剛纔在巷子裏抽菸的其中一人。
劉衆赫打電話報警。不知爲何,電話沒接通,他打了第二次,依然是同樣的結果。直到第三次,打給警局的電話才終於接通。
劉美雅消失了。
「大家要是知道你一個人扶養妹妹,肯定會有很多麻煩。」
但爲什麼……爲什麼回家的路,忽然讓他感到陌生?
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脖子,接着便往前倒了下去。
「一些和振尚哥有關的問題,總之就是不太好。你不是說撿到她的時候只有一封信,而且也沒去做基因檢測嗎?」
好好想一想。
少年毫不猶豫地遞出一個紅色的香菸盒和一張萬元紙鈔,但劉衆赫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手上的東西,沒把錢接過去。
是香菸的煙霧。
誰知道呢?妹妹或許就在他沒注意到的巷子裏也說不定。或許那孩子一個人在附近晃了一下,然後獨自回到家門口徘徊也說不定。
這是遊戲,這是他唯一擅長的事,目標是找到劉美雅。想得簡單一點,不要慌張,現在能做的有哪些事情……
就像是有誰巧妙地刪除了他的記憶。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地址是……」
少年握着拳頭,不悅地皺起眉頭。
這是金老闆經營的半地下室遊戲農場。
「女孩子嗎?沒看到耶。」
養小孩的態度、不讓小孩養成壞習慣的方法、如何教育孩子有正確的價值觀。
「喂,你聾啦?」
「先生,您的地址是哪裏?您是在……」
劉衆赫看着眼前這條長着蘆葦的道路,遠方的黑暗裏,隱約能看見大型量販店的模糊外觀。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年紀的孩子真能走那麼遠。
樸振尚說的沒錯,不會因爲喫了不同的食物,就讓自己變成不同的人。
其中看起來像是領袖的少年主動和劉衆赫搭話,他的體型幾乎與劉衆赫不相上下。
他咳了幾聲,香菸的霧氣頓時在眼前瀰漫。
——把這當成是遊戲吧。
「喂,我們在叫你,你沒聽到喔?」
警察問他能不能立刻到局裏一趟。劉衆赫不知道妹妹的個人資料,警方想問個清楚。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真正意識到,這裏依舊是他的現實。
「喂。」
爲了獨自扶養美雅,劉衆赫透過很多方式學習。他讀書、上網搜尋,藉着這些資訊購入育兒必須的物品。
隨着唰一聲,大量銀針紮在了男孩脖子上。
劉衆赫說,他的妹妹不見了。
「劉美雅!」
「什麼麻煩?」
但這場遊戲一旦輸掉,他會失去什麼?
「劉美雅!」
爲什麼?他爲什麼想不起來?劉衆赫幾次試着記起劉美雅的生日。
「是這樣沒錯,但誰曉得呢?如果她不是你妹妹,或是家裏的狀況有些複雜……」
劉衆赫茫然地眨了眨眼。
劉衆赫看着路邊的蘆葦。在那條蘆葦路的另一頭,有一座長着低矮雜草的公園,往那裏去,或許能找到什麼人也說不定。
「你在笑?」
「出生日期是……」
但劉衆赫並不在乎,他依舊笑着,他對現實的所有感覺都在崩潰。
劉衆赫加緊腳步在黑暗中摸索。是這裏嗎?還是……那邊呢?
然而,其中沒有任何一本書,曾告訴他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麼辦。
不知跑了多久,劉衆赫已經來到大型量販店門口。這天是量販店的公休日,來的路上他也查看所有可能的地方,便利商店、速食店、文具店、遊樂場,甚至連後面的巷子都看過了。他實在不知所措,腦袋一團混亂。
但這不可能,他不記得自己有喫樸振尚給的東西,那究竟是什麼時候……
他需要一個人不會好奇他是誰、從何處來,而能和他一起尋找此刻不知流落何方的妹妹的人。
「父母的姓名呢?小孩子的出生日期……」
心跳開始加速,劉衆赫瘋狂地跑了起來,不停大喊劉美雅的名字。他的雙手越來越冰冷,覺得自己的勝算正在逐漸降低,就像正在與不知名的對手,打一場必然會輸的遊戲。
「天啊,他也長得太帥了吧?」
驀地,他想起樸振尚在主教練辦公室對着自己吐煙的事。
幾個少年自顧自地圍着劉衆赫討論了起來。
有些書怎麼讀都無法理解,有些書雖然能理解,書上教的方式他卻做不到。有些書讓他知道父母沒能給他的東西,有些書則讓他知道他絕對無法取代父母的地位。
少年嘴裏不知嚷着什麼,一拳朝劉衆赫輝了過去,但劉衆赫聽不見他的聲音。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在後面觀望的其他少年咒罵出聲。
他們幾個直到這時纔回過神來,看着四周兇狠地怒吼。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唰唰聲再次響起,銀色長針刺進了他們的脖子。
咚,然後再一聲,咚。
「(留言因被檢舉而隱藏!)」
最後一根飛來的長針,讓那些青少年全部倒下,環繞劉衆赫的香菸煙霧終於散去。
劉衆赫發現四周的情景開始改變,自己正站在一條死巷的入口,他乾嘔了一下回過頭,發現路口的街燈下有兩道身影正在靠近。
意外的是,他能清楚聽見她們的聲音。
「使了。」
「哎呀,不是,是昏過去了。你知道什麼是昏過去嗎?」
那是熟悉的聲音。
街燈的燈光十分刺眼,他瞇起了眼,發現路口處站着兩顆一大一小的包子。不知是不是因爲天氣有些冷,包子上頭不斷冒出熱騰騰的蒸氣。
小包子說:「妹有轟綠燈啊,遮樣很危險。」
「沒關係,行人優先……這你不懂吧?反正牽着我的手走就對了。」
那聲音有如細雪般溫柔淡雅。當他看見照明下蒸騰的白色蒸氣,劉衆赫意識到那其實是某人的白髮。
女人牽着小包子的手,正朝劉衆赫走來。
「嗯。」
「然後呢?」
雖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但從各種情況來看,那個女人並未綁架或折磨劉美雅。
—戰隊經理Y.S
要說是夢,那也是個怪異的夢,唯一能回想起來的,就只有嗆鼻的煙味與迷人的大包子,還有氤氳的香菸煙霧。
遇見女人之前,劉美雅最後的記憶,是喫了姜宇炫準備的晚餐,然後在沙發上睡着。
—衆赫,真的很抱歉。
「喫了逼撒,七司拉得好長!」
昨晚,姜宇炫帶着劉美雅消失了。
✦ ✦ ✦
究竟爲了什麼而抱歉?是沒能好好照顧美雅嗎,還是因爲斷絕聯絡搞消失?
劉美雅扭動了一下身體,隨即睜開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
一切都是努力的結果,都是他拼命生存的結果。
「逼撒。」
YS……YS啊。
劉衆赫環顧四周,屋子裏亂糟糟的,他也一一回想起昨晚的事。
劉衆赫簡單做了沙拉當早餐,並整理了自己的思緒。
「我先派其他人過去接你,儘量準時到。沒時間了,動作快!」
「臭小子,你現在在哪?」
而她又爲何隨身攜帶長針?
劉衆赫完成準備,一把抱起劉美雅坐到後座,但新人發動車子的模樣,不知爲何總覺得有些彆扭。
—五十四通未接來電。
劉衆赫迅速確認今天的選手名單。
劉衆赫說:「這是縮寫。」
小包子發現了劉衆赫,便指着他大喊:「大顆。」
那個女人,究竟是怎麼找到美雅的?
新人指着掛在助手席的夾克,夾克的口袋處掛着名牌。
他立刻撥了電話過去,姜宇炫卻沒有接。
✦ ✦ ✦
劉衆赫想起昨天那個新來的戰隊經理。
不好的預感與樸振尚的話同時閃過腦海。
「大顆,興來了。」
「領隊煮豬。」
劉衆赫瞇起眼睛說:「沒時間在這磨蹭了。」
✦ ✦ ✦
「姐接漂漂。」
「不是請你喫披薩的人就是好人,以後絕對——」
「逼撒。」
「我在家。」
「今天不行。」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女人帶着他和劉美雅一起回到這個家,只跟劉美雅道別便離開了。
「哈哈,沒錯……在抵達之前,你要不要猜猜我的名字?」
電話才一掛上,他便立刻聽到門鈴聲響起。透過對講機,他看見熟悉的人在跟他揮手。
「逼撒?」
「你睡着之前最後記得的事情是什麼?」
「你瘋了嗎?爲什麼一直不接電話?是因爲領隊辭職就搞抗議嗎?你到現在都還沒出發,到底是想怎樣?」
門一打開,新人就闖入屋內,緊盯着劉衆赫做的沙拉看得目不轉睛。
「劉美雅,你今天和我一起出門。」
「車就停在外面,隨時能出發。」新人溫柔地笑着,對兩人比了比手勢。
讓氣呼呼的劉美雅喫下草和煎蛋,劉衆赫看了看時鐘。就算現在加快腳步出發,也依然有些遲了,他真的能準時抵達嗎?
如果都不是……
許多人打電話找他。
雖然不能帶着劉美雅上場比賽,但去到那裏一定會有方法的。
✦ ✦ ✦
打來的不是樸振尚也不是姜宇炫,而是隊上的其他教練。劉衆赫不記得對方的名字,沒想太多便回答。
劉衆赫都還沒回答,教練就掛掉了電話。
劉衆赫想了想,只回說不知道。
劉衆赫閉上了雙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從睡夢中醒來,發現劉美雅正倒在他身旁呼呼大睡。
劉衆赫想了片刻,說:「劉澄。」
「興來就在那哩。」
【嗯……他們搞不好會很開心喔。】
這時,他的手機響起。
劉衆赫想起昨晚在夢裏看見的大包子,也是對那些抽菸的青少年射出長針的女人。
劉衆赫緊盯着正在專心開車的新人的後腦勺。
不對,不會有那種事。
「哦,你在喫飯啊?真抱歉。」
劉衆赫再度拿起手機,在教練們爆怒的訊息中,他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是姜宇炫。
話筒那頭的教練嘆了口氣。
【我還以爲叔叔一出生就喜歡包子呢。】
然而那天發生在劉衆赫身上的事,除了奇蹟實在無從解釋。
「披薩?你想喫披薩嗎?」
劉衆赫嘆了口氣。
「又是草。」
總而言之,應該是喫了披薩。
劉衆赫追問劉美雅昨晚發生的事,雖然聽不太懂妹妹的回答,但內容大致上是這樣的。
「你得爲我輸一場纔行。」
「嗯,要出發囉。」
那個女人究竟爲何會在那裏?爲何會救他?
今天是季後賽前的最後一場比賽。
【介入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叔叔或■■姐姐要是知道了……】
第一局已經開始了。名單上,他被排在第五局出賽,要是一個不小心,比賽很可能在輪到他之前就結束。
「你怎麼會跑去公園?」
這麼重要的比賽,樸振尚肯定會刻意操盤,讓比賽像平時一樣形成二比二平手的局面,並在最後一局一決勝負。他甚至很有可能已經收買了對方的選手。
「補行!窩要去優兒園跳舞。」
劉衆赫感到一陣頭痛,他一手按着太陽穴,一手打開手機。
劉衆赫不相信奇蹟。
「姜宇炫辭職了?」
樸振尚希望他輸掉今天的比賽。
「不,那是好姐接。」
「你睡醒來一看,發現坐在陌生公園的椅子上,有個白頭髮的女生在照顧你。」
「嗯……你只喫這些啊?不是應該讓小孩多喫點其他東西會比較好嗎?」
「什麼?他都沒跟你說嗎?」
新人寵溺地摸了摸劉美雅的頭。
是夢。
「我嗎?嗯……你能看一下我的夾克嗎?」
新人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
「很接近了。」
劉衆赫點頭。
「你不喜歡提起自己的名字嗎?」
「對,我不喜歡讓別人知道我的名字。」
車子駛離巷子進入主要道路,速度卻始終快不起來,尤其在過了大橋之後,便幾乎呈現停滯狀態。
「塞車塞得好嚴重,游泳過去可能比較快。」
「那就游泳過去吧。」
「咦?真的要嗎?還是乾脆讓魚載我們過去?」
劉衆赫不明白新人究竟在說什麼。在他懷疑新人可能是樸振尚的手下之前,他首先懷疑的是這個新人缺乏常識。
手機不斷收到教練的簡訊。
—你在哪?
劉衆赫看了看躺在他大腿上的劉美雅,並計算到達會場的路徑和所需的時間。雖然會遲到,但應該能在他上場前抵達。
這條路再往前一點,塞車的情況就能得到緩解,只要過了這個路段——
輪胎的摩擦聲響起,他們的車子突然被兩臺小客車左右包夾。
新人不滿地嘟囔道:「哎呀……煩死了。」
從前後插進來的車子,巧妙地妨礙他們前進,拖延了他們的時間。也正是因爲這樣,本來可以更快通過塞車的路段,此刻他們卻卡在車陣裏。
要說只是單純的偶然,也太啓人疑竇。
新人問道:「你是不是又和誰結怨了?」
……又?
或許可以向新的戰隊經理解釋這一切,尋求她的理解,慢慢地把整件事說給她聽。雖然他們才認識兩天,但新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和善,很可能可以理解他。
「沒時間去考,也沒人能發給我……啊,我是在騎龍的時候試着體驗了一下開車的感覺。」
透過後照鏡看着新人的臉,他實在讀不出對方真正的想法。況且,他也依然沒有放下戒心。即便如此,聽見新人的提議,他還是動搖了。
劉衆赫咳了幾聲,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意識到他們的車子發生了追撞意外。
新人再度開口的同時,一陣爆炸聲傳來,時間也彷彿停止了。所有人瞬間騰空,前面的車窗被銳利的碎片打中而碎裂。接着一陣強烈的撞擊,令他整個人跟着晃個不停。
「在公司上班。」
「……這是什麼意思?」
「你什麼時候考到駕照的?」
「也有可能明天突然就世界末日了。」
「我聽說的事情可多了,總之呢,現在就是儘可能遠離這裏,對吧?不管去哪都比待在這裏好。」
但劉衆赫不是會再次期待這種奇蹟的人,因此……
他總不能每次都這樣躲起來。
劉衆赫想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有沒有哪裏受——
如果這一切是樸振尚的把戲,那他的目的很明顯,就是讓劉衆赫無法參加今天的比賽。
「那也是有可能……但面對那種情況,除了遊戲之外,還會發生很多其他的事吧?非做不可的事。」
叩叩,他聽見敲擊聲,轉頭往旁邊一看,是新人在外頭敲着門。劉衆赫抱着劉美雅,好不容易纔爬出車外。
左右兩側包夾他們的黑色小客車上,走下一羣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
劉衆赫低頭看着正在睡夢中,嘴巴卻不斷咀嚼着什麼的劉美雅。
聽完這句話,劉衆赫不禁開始想像。
就在面色凝重的劉衆赫正打算開口時——
選手從比賽中逃跑,是辜負他人信賴的舉動。這會成爲人們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也會被協會和團隊懷恨在心,因此若現在逃跑,就等於宣告他的選手生涯到此結束。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必須帶新人去醫院纔行。出了讓車子幾乎半毀的車禍意外,駕駛當然不可能平安無事,但他一直沒看見新人的身影。
「要去警察局嗎?現在好像不太適合去比賽。」
他常聽人們說他長得好看,他卻沒有成爲歌手、演員或藝人的才能。他不會唱歌,不會演戲,也不知道該怎麼迎合他人的喜好,甚至每次在記者要拍照的時候,他也總是忍不住皺眉,因此很少有照片能把他拍得好看。
劉衆赫分不清楚新人的話究竟是不是玩笑。
「你有聽說什麼嗎?」
沒有理會劉衆赫,新人接着說:「可能會突然跑出一大堆怪物,把首爾搞得一團亂。」
「到時也會有類似遊戲的東西吧。」
劉衆赫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我沒想過。」
下車。
「去會場。」
劉衆赫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劉衆赫知道自己很擅長。
新人說的沒錯。就一般常識來說,普通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逃跑,看是去警局尋求保護,或是找個能確保自身安全的地方躲起來,這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新人沒有說話,劉衆赫也保持沉默,只有引擎的噪音和排氣管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偶爾還夾雜着汽車的喇叭聲。
「你得先想好啊,退休後都沒有想做的事嗎?」
不知爲何,劉衆赫覺得他很難跟上新人說話的節奏。
他正想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新人又接着說了下去。
「要去漢江嗎?在漢江邊喫披薩很贊喔。」
「可是啊,叔叔。」新人繼續說道:「未來你也很有可能無法繼續玩遊戲啊。」
叩叩。
不知爲何,總覺得不會很陌生。
「原來如此……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搖搖晃晃地起身,劉衆赫察看四周,只見前座扭曲得不成形,引擎蓋幾乎無法辨認形體。這起意外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劉衆赫不知道自己擅長什麼。如果這個世界有神,那神也肯定已經寫下了他的技能清單。
「你和人結仇了。」
劉衆赫想起半地下室的遊戲農場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在那裏也沒有人玩遊戲。黑暗之中,劉衆赫靠着不停地擊殺怪物、殺人、提升排名存活下來。
「就……公司。」
「大顆很會灣遊戲,灣遊戲的時候翠帥。」
後照鏡裏,可以看到緊跟在後的黑色小轎車。新人再度踩足了油門,她年紀雖小,開起車來卻十分豪爽。她不斷變換車道,超越前車,就像是電影裏會出現的場景。
既然如此,只要不去比賽會場,他就是安全的。
這樣的話,他就無法照顧美雅了。
「你——」
「爲什麼?」
「不然就這樣……去遠一點的地方?」
龍?
劉衆赫低頭看了看變黑的手機螢幕,淡淡地說:「或許會去找創造我的人也說不定。」
「這就是叔叔你守護世界的方式吧。」
劉衆赫靜靜看着新人。
「我必須去那裏,至少現在我非去不可。」
「喂!」
劉衆赫撫摸着劉美雅的腦袋。
幸好,懷裏的劉美雅平安無事,只是右手的肌肉隱約刺痛,想來應該是受傷了。
「不行。」
「你似乎和人結仇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這些人是受誰指使已經很明顯了,只是沒想到樸振尚會做到這個地步。
劉衆赫下意識抱緊劉美雅。他感覺到有種柔軟的東西包覆着自己的身體,隨後四周劇烈震動。
他一直是一個人,獨自長大、獨自走到今天。
「我什麼都不知道。」
想像如果世界真的滅亡,想像沒有人再繼續玩遊戲,想像遊戲不再是遊戲的世界……想像一個怪物肆虐的世界。
「什麼?」
爲何突然會這麼說,就連劉衆赫自己也不能理解。
新人說話的同時,一腳將把油門踩到底,留下那羣西裝男慌張地在原地叫囂。瞬間拉開距離後,新人趕緊轉了個彎把車開進巷子裏,換走另一條新的路線。
「爲什麼辭職?」
就算逃跑能換來短暫的安全,那接下來該怎麼辦?樸振尚說不定會再度提議要他打假賽,現在這些事情,肯定也只會多不會少。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包子的?」
「什麼公司?」
看他們的嘴形便能確定,他們說的就是這句話。雖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求他們下車,但下車肯定沒好事。
「你沒事吧?」
劉美雅不知何時醒來,此刻正豎起自己小小的大拇指對劉衆赫說話。
新人像是覺得很荒謬,從後照鏡看了劉衆赫一眼。
「去會場吧。」
「逼撒……」劉美雅在睡夢中喃喃自語。
守護世界的方式?他從來沒遇過這樣說話的人,那似乎是隻會出現在故事裏的臺詞。
他幾乎沒有童年的記憶,也不知道父母的長相;不知自己何時被拋棄,也不知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便是孤身一人。
只是那份清單應該不長。
「我沒事。更重要的是,那邊就是會場了,快跑吧!現在去還來得及!」
有人正在敲車窗。
是新人開車不夠小心,還是剛纔那羣人乾的好事?
但他並非一般人。
新人呢?
「退休是很久以後的事。」
「抓緊了。」
他們圍在後座車門旁說——
「我會想盡辦法活下來。」
「萬一真的變成那樣,到時你想做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通常不會作出跟他一樣的選擇。
劉衆赫握緊了她的手。萬一真是樸振尚派新人過來,那剛纔被那羣男人包圍的時候,她應該早就把車門打開了。
「因爲老闆一直死掉。」
「然後呢?」
「還沒考到。」
這也表示,這次的賭盤大得讓他不惜出此下策。
到了這個地步,比賽已經不再重要了。
那是場嚴重的車禍,嚴重到無人死傷會讓人感到奇怪。
但爲什麼……
「劉衆赫選手。」
跟在他們後頭,穿着西裝的男子一一下車。
「這邊我會想辦法處理,你趕快去做你現在該做的事。」
他做不到。對方人數衆多,新人卻只是一個年輕女孩,就算加上他,這也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架。
「不要抵抗,乖乖跟我們走,就不會有人受——」
嘴裏說着老套臺詞,大步朝他們走來的男人突然向前摔在地上,所有人都喫驚地瞪大了眼。
劉衆赫看見不知何時站到前頭的新人,正悄悄收回自己的腳。
那是踢人的姿勢。
劉衆赫實在不知道,自己剛纔看見的究竟是真是假。難道他還沒從昨天的幻影中醒來嗎?他還沒離開那個半地下室,一直在做夢嗎?
「快醒醒啊!」
新人回過頭大喊,讓劉衆赫瞪大了眼。
「不用擔心,現在應該已經有人把狀況都處理好了。還有……叔叔擔心的事情以後也不會發生,至少在世界滅亡之前不會。」
劉衆赫不明白新人這番話的意思。
這番話聽在他耳裏,就像被百葉窗遮蔽的網路留言。那是他極度想要看見的、來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的話語,也是他曾經試圖理解,最後卻選擇放棄的話語。
有些話在理解之前就必須先接受。在這一刻,劉衆赫深刻體會到這件事。
「我會報警,你看機會逃跑。」
現在劉衆赫知道的只有兩件事。
以前在老闆經常死掉的公司上班的新人,比那些穿西裝的男人還要強。
從比賽後半段開始,他就能感覺到對手也緊張了起來。
「也有可能明天突然就世界末日了。」
褐發的新人,以及拯救劉美雅的白髮女子。
—參與操縱勝負的選手名單公開……
回家的路上,劉衆赫一直覺得很不踏實。
家裏還有早上準備好的沙拉,對劉衆赫來說,不喫沙拉而喫其他料理,這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浪費。
劉衆赫出神地仰望着天空中的星星。他牽着劉美雅,走在被星光點亮的黑暗之中。遠方,能看見昨天去過的量販店就矗立在那裏。
劉衆赫反射性地衝到比賽區外,但就在他踏出比賽區時,就再也看不見那兩人的身影。
最後一次回頭,新人的表情讓劉衆赫久久難以忘懷。
喧鬧嘻笑的情侶卿卿我我地喫着熱騰騰的鯛魚燒。帶着逐漸平息的期待感,劉衆赫牽着劉美雅走過馬路。
教練不記得新人了。
是因爲狀況和平時不同嗎?比賽才一開始,戰況就對劉衆赫非常不利,右手不時傳來的疼痛讓他的思緒十分混亂。
團隊成績一如預期,是二比二。
「從總戰績來看我領先,所以我沒有輸。」
「大家都知道,劉衆赫選手投降的速度很快。」
—協會官方宣佈,今天的正式比賽無效。
新人揮着手喊道:「到最後都不要放棄喔!那是你最擅長的事嘛!」
劉衆赫一手拿着手機,另一手牽着劉美雅。
—認同。霸王的技術真的嚇壞我了,比賽超精彩。
比賽結束後,劉衆赫抓着教練詢問那個幫助他的新人是誰。
透過這最終的王者決定戰,要決定哪一隊可以進入季後賽。偏偏他今天對上的,是絕對能與他相提並論的選手。
—有看到今天劉衆赫的比賽嗎?真是史上最精彩的比賽耶。
劉衆赫沒有回任何一句話。
【果然■■大叔也有看到這裏……你把那個什麼領隊還是教練的傢伙怎樣了?】
【找到傳說碎片了嗎?】
「我?我不知道。今年的新人那麼多個,我哪會記得?總之,今天辛苦你了。雖然輸了,但比賽的評價很好。」
「真是驚人的操作技術!」
—對電競產業造成毀滅式打擊的造假事件……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能隱約看見星星閃爍。
「現在的問題不是季後賽。協會和團隊都吵翻了,大會吵着說這次比賽無效。」
滅亡的風景之後,是他熟悉的臉孔。
劉衆赫問教練不是派了新的戰隊經理來嗎?
「整體來看我是贏的,所以結果是我贏。」
一個重要的單位倒下,勝負已定。直到最後的最後,劉衆赫都沒有放棄戰鬥。
劉衆赫想起爲了把他送來這裏,獨自與那些西裝男人戰鬥的新人,以及替他找到劉美雅的白髮女人。
打開手機,入口網站的主頁換上了全新的新聞報導。
不知爲何,他沒再看見被隱藏的留言。
劉衆赫沒有放棄。換作平時,現在早該結束遊戲了,此刻的劉衆赫卻想盡辦法延續遊戲。他抓準對方掉以輕心的時機,贏了幾次小規模的區域戰,拿下一分又一分。
劉衆赫想了想,看着遠方說道。
「大——顆。」
「這似乎不是劉衆赫選手平時的作風。」
「爲何……」
十字路口的另一端,有白色的煙霧瀰漫。
劉衆赫揹着劉美雅慢慢向後退開,新人看着他們,輕輕地笑了。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搭計程車來的嗎?」
劉衆赫趕上了比賽。教練團隊對他大發牢騷,主教練也不停給他臉色看,但總之他還是上場了。
「那今天蘇了嗎?」
戰鬥,再戰鬥,直到再也沒有能動的單位時,劉衆赫的手終於停下。
—但現在這圈子應該沒救了,頂級選手幾乎都和打假賽的事情有牽扯。
「披薩。」
你喫進去的東西會變成你的樣子,劉衆赫依然如此相信。
還有他現在必須立刻去會場。
—看劉衆赫平時的表現,我覺得掮客應該也有找上他吧。
他喘着氣眨着眼,看着成了一片廢墟的戰場。
—但居然只有劉衆赫不在名單上,太誇張了吧?他是不是花錢把自己名字刪掉了?
轉眼間,又有兩個男人倒下。
劉衆赫繼續閱讀報導的標題。
這可是他拼盡全力才能開始的比賽。
劉衆赫心想,會不會那句「大顆」其實有別的意思?
他握緊劉美雅的手。
「大顆,你蘇了嗎?」
✦ ✦ ✦
或許是因爲今天對他來說,實在是荒謬絕倫的一天。
——〈迷子〉完
【嗯,回收了。】
如同自遙遠宇宙灑下的星光,那對此刻的劉衆赫來說,是一句虛無縹緲的話。但爲何即便如此,他仍感到在意?
「啊!勝負已定!」
劉衆赫回想起今天與他比賽的對手。
雖然他依然處於劣勢,但他非常專注地對抗,從每一棟建築物到每一個作戰單位,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劉衆赫想着在休息區等他的劉美雅、不在教練區的樸振尚,以及忙碌地交換意見的主教練與高層主管。
最後他還是輸了,團隊沒能進入季後賽,教練那邊的反應卻意外不差。
——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嗎?
還有可能在某處看着這場比賽的父母。
「你沒聽說振尚的事嗎?」
與之前溫柔的微笑截然不同,那笑容似乎寄託了什麼他難以猜測的古老情緒,像是必須經歷悠久漫長的歲月,才能累積出來的一種信任。
「哈,都是因爲那傢伙,搞得我們大部分的選手都被牽連進去。可是衆赫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但這次又再次對你刮目相看。樸振尚的名單裏沒有你。」
劉衆赫呆看着那景色好一會,比賽區的遮蔽解除,在顯示滅亡世界的螢幕之後,是爲了來看他比賽而擠滿觀衆席的人潮。
「晚餐呢?」
沒有人清楚他爲何這麼做,唯一能確定的是,鼻青臉腫的樸振尚主動到警局,自首說他就是操控比賽勝負的掮客,並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有相關選手與贊助商的名單都供了出來。
✦ ✦ ✦
「雖敗猶榮,真是精彩的比賽!這才能說是所謂的經典比賽吧?這一點都不像劉衆赫選手,幾乎可以說是獻出了自己的靈魂。」
聽說,樸振尚在比賽開始前到警局自首了。
那是世上的一切都已滅亡的風景。
「啊,劉衆赫選手的操作似乎與平時不太一樣。比賽纔剛開始,他就陷入非常不利的狀況,現在應該差不多要投降了。」
「大顆,手。」
報導擷取了播報員說的話,這樣的正面內容也延續到了留言區。
首爾的夜晚迅速降臨,街燈一一點亮。劉衆赫靜靜看着那些燈光,不禁環顧了四周一遍。
【我和他玩得很開心。】
但奇怪的是,那一刻,一句話在劉衆赫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