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3. 作者的話

1.

每一次迴歸都會以各自的方式迎來結尾。

以隱密的謀略家的陰謀詭計作爲開端，屬於韓秀英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也不例外。

［您已完成星星直播的所有任務。］

做到了。看見這條訊息的瞬間，無數文字閃過韓秀英的腦海。

鬼怪之王倒在她眼前，由她領軍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夥伴都圍繞在她身邊。

「隊長！我們贏了！」

金南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看着爲了攙扶她而走來的李賢誠，韓秀英終於切實地感受到，她成功了。

『這就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尾聲。』

真是一場漫長的戰鬥。生活在第三次迴歸的她，突然被傳送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最終在這個世界迎來了屬於自己的結局……

有好幾回，韓秀英都差點中途放棄，讓她咬牙堅持到最後的，全是那傢伙當時留下的一句話。

「與其永遠陷入沉睡，還不如進入下一個任務更好。」

和自己一樣，從第三次迴歸跨越而來的傢伙。

那個擁有與自己相同的大衣，使用相同武器的男人。

「啓示錄巨龍獲得解放並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那個傢伙把她所有的計劃攪得一塌糊塗，不僅釋放了啓示錄巨龍，甚至搞到連劉衆赫都脫離了任務。

直到今天，只要她閉上雙眼，當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那是一個「登場人物」擺脫了既定的故事，前去找尋自由的模樣……

「隊長，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看着欣喜若狂的李賢誠，韓秀英捻熄了手中的菸頭。

這個世界，是爲了故事而生的世界。劉衆赫的故事也好，金獨子的故事也罷，最終都只是爲了完成唯一一則故事而不斷前進的敘事罷了。

鬼怪之王歪了歪腦袋。

「隨你高興吧，總之我打算脫離這裏了，你不介意我先走一步吧？」

分明已經被他們擊殺的鬼怪之王，竟然完好無缺地站在眼前。

畫面中已經看不見金獨子的身影了。

鬼怪之王嘆了口氣。

看着失落的韓秀英，鬼怪之王又狡猾地說了下去。

聽見這句話，韓秀英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蒼穹。

韓秀英將事先蒐集好的牆壁碎片一一嵌回牆上。

「更何況……新任的最古老的夢，肯定也不樂見那種事發生。」

這一次迴歸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任它就這樣劃下句點，真的好嗎？

身在沒有任務的世界，只剩下繼續閱讀下一個故事的慾望的……擁有豐富想像力的孩子。

它既是屹立在這條世界線盡頭的牆壁，也是記錄着宇宙中森羅萬象的卷軸。

韓秀英的手指飛速移動，行雲流水地開始書寫。那是由她想像而成的牆的傳說，也是建構出那面牆的唯一一則神話。

［『不可能的溝通之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你瘋了嗎？那位大人早已不是現在的我能見到的存在了。」

「你打算就這樣隨隨便便扔下任務走人？」

［星座『救贖的魔王』已抵達自己的■■。］

「約斐爾。」

但是，她還缺少最後一塊碎片。

想不到向來遲鈍的傢伙這回倒挺敏銳的。

——最後一道牆。

「不行，隊長大人！」

「帶大家回去吧。」

［傳說『終極的謊言』開始講述故事。］

螢幕上正在播放的傳說，她也很熟悉。

「那條世界線本來是禁止出入的，不過，在最古老的夢重新即位時，我偷偷記下了座標……先聲明，那裏的最古老的夢不認得你。」

「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你就是真正的鬼怪之王？」

金獨子。爸爸爲我如此取名，是希望我即使獨自一人，也能成爲強大的男子漢。

心裏的鬱悶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也說不上來，如果能再見那傢伙一面，似乎就能弄清楚這股煩悶從何而來。

—你打算自己一個人走？

韓秀英默默催動傳說，見狀，鬼怪之王微微一笑。

鬼怪之王連連揮舞着雙手，身上竟真的感受不到任何殺意。

看見韓秀英全身輕微飛濺的火花，鬼怪之王的眼睛倏然亮了起來。祂的目光最終固定在出現異常的最後一道牆上頭。

「我想見見那傢伙。」

［『明辨善惡之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韓秀英開始絞盡腦汁地編寫她能想像到的所有傳說。

指揮官赤紅波斯菊，約斐爾，和那個第三次迴歸的傢伙一起來到這條世界線的大天使。

韓秀英凝視着畫面中那輛漸行漸遠的地鐵。看着這個宇宙的神祇朝向無人記憶也無人知曉的世界不斷前行，她久久挪不開目光。

「只是這樣盯着天空怎麼可能得到回應？在你的世界裏，應該也有人相信神的存在吧，難道只要人類大聲呼喊，神就會一一回答嗎？」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知道一定會變成這樣。至於問她爲何知道？她就是知道。

韓秀英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接着緩緩將手伸往牆上的縫隙。

「喂喂，等一等，任務已經結束了，我不想跟你打。」

看着大天使帶領其他夥伴返回地球，韓秀英掏出剩下的最後一根香菸。《滅活法》的一行人漸行漸遠，他們全都因爲完成了任務而淚流滿面，韓秀英不禁苦笑了起來。

看着鬼怪之王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韓秀英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

韓秀英朝畫面揚了揚下巴，鬼怪之王震驚地倒抽了一口氣。

就這樣，等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遠處，韓秀英才緩緩回頭看向身後。

［傳說『預想剽竊』開始講述故事。］

下一秒，韓秀英的指尖忽然陷進了牆內。緊接着，手臂、肩膀、腦袋和身體……最終她整個人都沒入了牆壁之中。

「那隊長……」

「……你說的那傢伙是？」

成功了，她總算成功進入這道該死的牆裏。

綜觀整個宇宙，只有一人擁有的碎片——第四面牆。

當她正這麼說着，螢幕倏然浮現出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畫面。

「我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裏……再怎麼樣也得給點通關獎勵吧？」

那是第三次迴歸的結局。那個傢伙在自己的世界線也努力將任務推進到最後一刻，於是，最終他成爲了這個世界唯一的讀者。

——因爲如果是我，也會以這種方式寫下結局。

韓秀英拼命忍住湧上喉頭的反胃感，在地面到處摸索。

她沒有第四面牆，但說不定能打造出與之相仿的碎片。

緊接着，她發現就在數步開外的地方，有個傢伙正看着畫面，不停用手帕擦拭着臉上的淚水。

韓秀英早就知道這堵牆的存在，甚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打開它。她與第三次迴歸的韓秀英彼此連結時就曾瞥見一些畫面，更重要的是，先前到訪這個世界的金獨子帶來了關鍵情報。

韓秀英沒有回答，只是舉起香菸朝祂揮了揮手。

韓秀英皺起眉頭，再次催動力量。

［傳說『預想剽竊』已發動至極限！］

「派出那種傀儡對付我們，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看不起這條世界線嗎？」

李賢誠和金南雲攙扶着彼此，鏡頭以全景帶出了一行人的背影。

約斐爾展開羽翼慢慢遠去，又轉頭看了看她。

「在這整個宇宙，那位大人僅只一位。」

「你想去哪？」

「不行，隊長也要一起——」

［『定奪輪迴之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我是獨子。」

「因爲你也在那裏。」

鬼怪之王說得斬釘截鐵，多半是真的無能爲力。

她認識的那個金獨子已經變成那樣的存在了，也就是說，此時此刻，那傢伙說不定也在看着這幅景象吧。

［星座『救贖的魔王』的■■爲『永恆』。］

「我只想再見那傢伙一面。」

［系統出現暫時性錯誤！］

「哼哼，怎麼可能看不起你們呢？每一條世界線的故事都彌足珍貴，只是……現在這條世界線已經沒什麼意義了，畢竟最重要的傳說纔剛剛結束。」

「幹嘛火氣這麼大？反正你們的故事順利結束了，不是嗎？」

「最古老的夢。」

「不準亂動這條世界線的結局。」

鬼怪之王一邊說着，一邊回頭看向畫面。

［『最後一道牆』的系統因您的傳說資訊大喫一驚！］

她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小的房間，房內放着一個個打包好的包裹，還有幾面小型螢幕。

「咦咦？」

「複製最後一道牆？如此驚人的才能……你到底是誰？你的靈魂……簡直就像是天賦的集合啊。」

「不然其他世界線的他也行，就算是還沒看到結局的也沒差。」

「既然這條世界線的故事結束了，我也該去別的地方看看，我努力工作了這麼久，一直有個想去的地方……」

『走吧，大塊頭。』

「我再抽一根就走，你們先回去。」

只有一次，她只見過第四面牆真正的模樣一次。在她使用真知之瞳被第四面牆擋下時，她確實窺見了那道牆的一部分。

一時間，韓秀英也不明白這句話爲什麼會脫口而出。

「你怎麼不去誕生在一條鬼怪之王超認真幹活的世界線？」

「好吧，也行，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

「啊，那是當然，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世界線……」

韓秀英朝李賢誠身旁的大天使使了個眼色。

「這根本是兩回事。」

韓秀英不由分說地從懷裏抽出黑天魔刀，沉聲問道：「怪不得，我還在想那傢伙怎麼弱成那樣，原來你根本沒拿出真本事啊？你躲在這地方幹什麼？」

他會不斷縮小，總有一天，會成爲這個世界的潛意識，並且繼續編織着那些不會結束的故事。

「不過呢，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什麼辦法？」

「我相信第三次迴歸的你。」

韓秀英面露喜色道：「那是哪裏？」

「是我正打算走訪的地方。在這次宇宙的史詩結束之後，我一直很想去那裏看一看。」

鬼怪之王一邊說着，一邊朝天空伸開雙臂，星星直播孤高的宇宙就在那裏。

鬼怪之王望着那幅景象，神情莊嚴肅穆。

「你不好奇嗎？這個宇宙是從哪裏起始，又是誰打造了這條巧妙精美的傳說銀河？是誰編寫了這個世界的劇本？究竟是誰，打造了這個因果相生、又充滿矛盾的世界？」

韓秀英迅速明白了鬼怪之王的目的。

祂打算前往這個宇宙起源的世界線——也就是《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的緣起之地。

「你！」

亦即，tls123所在的宇宙。

「現在，我就要出發去見我的神明瞭，如果你願意，我就捎你一程吧！」

隨着一聲巨響，她和鬼怪之王之間陡然颳起概然性反噬風暴。在靈魂像是被撕裂粉碎的痛苦之中，她隱約看見了鬼怪之王的微笑。

「平安活下來吧，後會有期。」

這就是韓秀英記憶裏，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結局。

✦　✦　✦

當她打着呵欠清醒過來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她整個背部被汗水浸溼，時鐘滴答作響。

是夢嗎？

韓秀英頂着一頭亂髮站了起身，察覺棉被全纏在手腳上頭。怪不得，總覺得牀鋪有點陌生。

她拿起擺在牀頭櫃上的水杯喝了點水，走進洗手間打開燈，橙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黑暗，映照在鏡中的臉龐映入眼簾。

鏡中人留着一頭齊肩短髮，眼角有顆瞇起眼睛時更明顯的淚痣。是她的臉孔，毋庸置疑。

明明是她的臉沒錯。

「如果我的情報沒錯，金獨子是在十五歲第一次讀到這部小說。我現在是十三歲，那傢伙現在應該就是十五歲了吧。」

然而，鬼怪之王發出吐槽。

［開始自主活動。］

天天早起上班的保母，懶惰的警衛隨時監視着進出的人，還有每到週末，纔會搭乘陌生的車輛輪流返家的父母。

「我大概猜到你的想法了。你想阻止《滅活法》連載吧？」

「嗯。」韓秀英想了想，接着說道：「那部小說寫得超爛。」

「應該是我們來得太早了吧，不過，確實是今年開始連載的。」

精準地過了十四個小時後，韓秀英眼前彈出以下訊息。

鬼怪之王似乎明白了韓秀英的言下之意，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已回收肉體控制權。］

「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大堆解釋性說明，章節也分配得不好，完全沒在照顧讀者的閱讀體驗。只有金獨子一個人把那小說從頭到尾看完了。」

那乏善可陳的字句底下甚至畫了線，令她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她穿越到年幼的自己身上了。

她顫抖着手打開書包，幾本課本掉了出來，上頭端正的字跡寫着——

這世界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她的父母，更不希望她的存在公諸於世。

梳妝檯上陳列着模型和漫畫。韓秀英衝出了洗手間，放在牀邊的是熟悉的書包。現在，家裏的黑暗看起來不再陌生了。

「我自然有些想法，例如……那部小說。」

鬼怪之王一臉不滿。

「這是怎麼回事？」

但無論她左等右等，都沒有看到任務相關的資訊。

「還不都是你害的。」

隨着出現的訊息，韓秀英的軀體控制權跟着消失，她忽然明白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只能從旁看着年幼的孩子頂着浮腫的臉，洗臉、喫飯、出門上學，除此之外，她什麼也做不了。

面對這個提問，鬼怪之王遲疑了半晌，才接着說了下去。

「與我無關，這都是受到高深莫測的概然性影響……不管怎麼樣，打擾一下囉。」

（8　韓國人的年齡通常是以虛歲計算，出生時就算一歲，所以小學六年級孩童的年紀，會比臺灣一般認爲的十二歲再多一歲。）

「你一個人住？」

「什麼？」

「你認爲這有可能嗎？」

韓秀英用茶包簡單替客人泡了杯茶，開口問道：「所以呢？你把我帶到這世界線的理由是什麼？」

她按下對講機的按鈕，確認玄關外的景象。起初，她還以爲還是門口的警衛，定睛一看，卻見畫面另一頭的警衛早已昏倒在地。

「那篇小說根本還沒上傳。」

「你到底想讓我怎樣？」她只能像這樣無助地呼喊。

韓秀英回到了十三歲

[8]

。

「你怎麼變成這副德性？」

tls123，創作《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的作者。

一個頭戴軟呢帽的中年人正朝着她揮手。

「不，當然沒有，你看過？」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了門鈴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何會突然回到小學六年級？

「真的都和以前一樣。」

「喔，果然是我們了不起的……」

「沒錯。」

［已接收肉體控制權。］

「嗯，難道是出了什麼差錯嗎？」

她忽然感到胸口一陣煩悶。

她的腦袋一片混亂。倘若這真的是最初的世界線，那麼，她此刻的行動或許會對今後所有的世界線產生影響。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本體的自我陷入沉睡。］

「你有看過那部小說嗎？」

「十五歲的那位大人啊……總覺得好像有點可愛……」

韓秀英輕輕嘆了口氣，取出筆記型電腦。

✦　✦　✦

「就算你不說，我也查過了。」

整個白天，她都扮演着一個傻乎乎的十三歲小孩，而一到晚上，肉體的控制權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她手裏。

「一來到這裏，我就忽然變成人類，系統的權限也幾乎全被沒收了……那你又爲什麼變得這麼年輕？」

［您唯有在本體的自我入睡後才能行使控制權。］

［下次自主活動時間約爲14小時後。］

「我們一起來尋找創世神吧。」

這是間三房一廳的屋子，家中擺設着昂貴而簡約的傢俱。韓秀英認得這個家。

「這也不無可能。至少，從此地衍生出來的新世界線，或許就不會迎來末日了吧。」

整個清晨，韓秀英一直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起初她還以爲自己和劉衆赫一樣迴歸了，然而就在這時，眼前浮現了數條訊息。

［自主活動時間已結束。］

韓秀英不由得想起金獨子交給她的那本皺巴巴的小冊子。

鬼怪之王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語。

韓秀英點了點頭。至少，若tls123不是非人的存在，或許可以靠她的力量阻止這條世界線的滅亡。

——難不成這是新的任務嗎？

身爲國會議員的父親，和作爲演員的母親，打從出生，韓秀英就連一次也不曾把他們當作家人。

「真有意思，明明你連作家是誰都不曉得……」

「空房間一定很多吧。」

「你說？」

在這種時間？

「……」

總之，從那些書上的痕跡看來，明顯都是她認真讀過的書本。

「這就得從現在開始思考啦。」

韓秀英神色一僵，果不其然，鬼怪之王也知道《滅活法》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

「寫下那部小說的人，很可能就是設計了這個宇宙的神明。」

「你該不會什麼功課也沒做，就這樣跑來了吧？」

韓秀英隨手翻動十三歲的自己堆滿整張書桌的書籍。有她喜歡的書，也有早已記不得的書籍，那模糊不清的記憶，說不定正存在於另一個自我身上。

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文章不斷累積堆疊，才形成了韓秀英這個人吧。

韓秀英嘆了口氣，把鬼怪之王領進屋裏。

「怎麼找？」

「嗯……這麼一來，那位大人就看不到這部小說了。」

「先不說這個，我還有個疑問。」

2.

［您已進入『最初的世界線』。］

韓秀英決定先深呼吸，再好好環顧周圍的景象。

也就是說，只要設法阻止金獨子閱讀《滅活法》，說不定就可以阻止這個世界線邁向毀滅。

「萬一這個世界沒出現《滅活法》，又會怎麼樣？」

「當然看不了，那《滅活法》自然就不會化爲現實了吧？」

—沒有相符的搜尋結果。

—六年二班二號　韓秀英

那傢伙當初把各種有的沒的情報一古腦全記下來給她，然後就離開了。

「話說在前頭，你想都別想借住在我家。」

是鬼怪之王。

鬼怪之王瞇起了眼睛，似乎在反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韓秀英繼續說道：「沒有作家不會重新閱讀自己寫的小說，再加上網路小說的特性，連載的章節不可能完美到不需要修改，就算只是爲了修改錯別字，也會反覆點擊自己上傳的文章好幾回。但是……從第一百話之後，那篇小說的觀看數永遠都是一。」

「沒錯。」

「難不成……」

「沒錯，我猜那個人就是《滅活法》的作者。爲什麼寫了之後本人卻矢口否認，這點我也不明白，但肯定不會錯。」

筆記型電腦上頭，顯示着她習慣性打開的文件編輯軟體。

韓秀英盯着閃爍不定的遊標。

「我們得找出金獨子，在那小子開始閱讀那篇天殺的《滅活法》之前。」

✦　✦　✦

然而，要如何找出「金獨子」，纔是最大的難關。

「你不知道他住在哪裏嗎？我沒有系統權限了，得親自去找纔行。」

「大概就在首爾的某個地方吧。」

「沒有其他特徵之類的？」

「他喜歡找個地方躲起來，埋頭閱讀奇幻小說……」

「光靠這種線索，到底要怎麼找？」

「啊，我不管啦，你自己看着辦，我只是個小學生耶。」

話一說完，韓秀英立刻昏了過去，等她再度清醒過來，鬼怪之王早已不見了蹤影。

「害我一天到晚在學校打瞌睡。」

怪不得，小時候的她只要一上學，倦意就排山倒海而來……誰能想得到，竟是因爲有另一個自我在她睡着後清醒過來活動。

天天干等鬼怪之王的消息實在無聊，所以每個凌晨，韓秀英都會盡量抽空做點她力所能及的事。

主要是在各個社羣平臺進行搜索。

「那傢伙明明有寫過部落格之類的東西啊……」

每當她閒得發慌，她就會打開她在筆記型電腦裏創建的祕密資料夾，試着寫點小說，她主要寫簡單的極短篇，只是爲了不失去寫作的手感。

鬼怪之王攙扶着她離開了醫院，也看見院外的醫護人員和急救人員將新的患者轉移至急診室的模樣。

也許，這也會是個不錯的世界吧。畢竟只要《滅活法》不存在，世界就不會迎來滅亡，如此一來……

心臟開始狂跳。找到金獨子了，終於。

韓秀英洗劫了鬼怪之王身上的現金，扭頭就衝向附近的網咖。

「呃？」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麼一想，她確實就是在十三歲開始聽到旁人稱讚自己的文筆，也是由此爲起點，正式走上了作家之路。

要是她不按下這個按鈕……

她怎麼可能相信一個語氣詭異、用不了系統，連身份來歷都不清不楚的無業鬼怪……

「是的，那麼，應該很快——」

時間過得飛快，九月轉瞬即逝，十月正式來臨。

韓秀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怎麼辦……你快點救救他啊！」

「我是說真的啊。」

但是，這不可能啊，她根本連金獨子的面都沒見到。

她點開編輯視窗，毫不遲疑地開始輸入文字。她的手指快得叫人眼花撩亂，彷彿只是將早已想好的原稿寫出來。

韓秀英遠遠地看到那對夫妻朝這邊走了過來，他們似乎發現了她，立刻大聲嚷嚷起來。

話雖如此，她也無法放心將這件事託付給鬼怪之王。

這到底是爲什麼？

她握着滑鼠的手不停顫抖，啓動悲劇的按鈕就在她的指尖。只要她按下這個按鍵，無數世界線的滅亡就將一一展開。

然而，在她完成極短篇的第二天，怪事就發生了。在白天活動的那個十三歲的自我竟闖下了大禍。

鬼怪之王大喊着追了過來。

—是。

倘若今年之內《滅活法》都沒有開始連載會怎麼樣？

「什麼？你在哪找到的？不對，他現在人在哪裏？」

韓秀英步伐搖搖晃晃，嘀咕道：「金獨子說過，他是在十五歲看到《滅活法》。」

「啊——」

或許，十五歲的金獨子也生活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吧。

發生在金獨子身上的悲劇其實司空見慣，只要他能得到少許的關心，和一點點的善意，就能順利度過難關。然而，現在的情況，根本無法期待有誰能給他任何一點關心和善意。

韓秀英沒有理會正在打瞌睡的網咖老闆，隨手拿起一張後付卡，點開了瀏覽器。她輸入經常造訪的網路小說平臺網址，搜尋作者名稱。

韓秀英握起少年的手。

韓秀英瞪着畫面許久，最終點下了平臺的「加入會員」按鍵。

「那傢伙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找到那位大人了。」

醫院和韓秀英家相距不遠，儘管已是深夜，仍有許多醫生和護士忙碌地來來去去，走廊不時傳來病患呼痛的哀號，濃烈的死亡氣息殘留在空無一人的病牀上。

看着十三歲的自己經歷的每一天，韓秀英覺得這種生活也挺有意思。

她已經分不清這究竟是自己的記憶，還是第三次迴歸的記憶。

—沒有相符的搜尋結果。

她暗自期盼會有那麼一個人去閱讀這個故事。

「這裏是……我看看，是一個叫『醫院急診室』的地方。」

「你身上有沒有錢？」

「總之，至少找到人了。」

—沒有相符的搜尋結果。

鬼怪之王似乎很期待即將降臨在這條世界線的末日，一個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

✦　✦　✦

「不是，這怎麼會是我們的疏失！這孩子自己在學校——」

「秀英，你什麼時候這麼會寫小說啦？」

即使在沒有任務的地方，人們仍在死去。

韓秀英緩緩伸手觀察金獨子的身體，他全身都打着粗糙的石膏，纏上滿滿的繃帶，臉上還殘留着烏黑的瘀青，沒有半點肌肉的手臂癱軟無力地垂落在牀緣。

沒想到接下來傳進耳中的字句，就連她的預想剽竊也始料未及。

「你在哭嗎？」

數不清的登場人物失去生命。

唯有在每天凌晨才能勉強恢復意識的十三歲小學生，到底能救得了誰？

「要是沒有那部小說，那時候我恐怕早就死了。」

［自主活動時間剩餘3小時。］

韓秀英避開警衛的視線，在凌晨跳上了計程車。

「又在誇大其詞了。」

這個世界，是否能在沒有《滅活法》的情況下存續下去？

tls123怎麼直到現在都還沒開始連載？難道是因爲自己做錯了什麼，改變了未來嗎？

她曾見過的那個小小世界也將消失。

韓秀英魂不守舍地掃視着每一張病牀。

「什麼？」

她的父母偶爾會回家看看，留下一些她絲毫不感興趣的禮物。

終於到了十二月，韓秀英開始感到有些蹊蹺。

「咦？」

9　約臺幣一百二十元。（人民幣二十六元）

「突然唰一下就寫出來了呀。」

手機鈴聲就在這時響起。她下意識地認定是她的父母，然而，就在她接起電話的同時——

十五歲的金獨子就躺在那裏。少年的臉消瘦而憔悴，纏着繃帶的手腕上插着打點滴用的針頭。

—該暱稱無人使用，是否確認使用該暱稱？

她敲打着鍵盤，一個錯字也沒有，精妙絕倫的字句就像把一整個世界徹底拆解。然而那些描述既沒考慮到讀者的閱讀體驗，也沒有安排引人入勝的橋段，她只是一行又一行，平鋪直述地寫下那些枯燥乏味的敘事。

能夠拯救金獨子的辦法。

「別擔心，他的傷勢不致命，幸好只是低樓層，還先撞到了樹上……」

［本體甦醒後，將強制收回您的控制權。］

「聽說他從教室的窗戶跳下來了。」

只要《滅活法》沒有發佈連載，世界就不會滅亡。

—tls123，歡迎加入！

「那本小說拯救了我，我當然得向主角還清這筆人情債。」

「……」

但是，金獨子呢？

長着和金獨子毫無相像之處的面孔，一對看似表親的夫妻不耐煩地朝醫生大發脾氣。韓秀英看着那個場面，着急地催促着鬼怪之王。

那隻手，就和她一樣瘦小。

在嗡嗡的耳鳴聲中，陳舊的記憶如海潮般湧現。

「萬一，那傢伙根本沒看到那篇小說會怎麼樣？」

韓秀英確認時間。

10　約臺幣兩百四十元。（人民幣五十三元）

一想到這些，韓秀英的心情就莫名地愉悅，要是真的讓她遇見那個討人厭的臭傢伙，該說點什麼纔好呢？

她突然在學校主辦的寫作大賽獲得了優勝，文章內容甚至和自己半夜信手寫下的極短篇一模一樣。

微不足道的毀滅。不被記錄的人生煙消雲散的地方。

她不曉得tls123究竟是誰，但是，假如tls123不是金獨子，寫下那部該死小說的肯定另有其人，那麼——

「那是我全部的財產耶！」

tls123依然不見蹤影。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眼看就要到來，《滅活法》的連載仍未開始。

「怎麼了？」

就這樣，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

「五千

[9]

，不對，借我一萬

[10]

。」

「親眼見到他，我才知道那位大人果然名不虛傳，你有感受到他全身那股震懾人心的氣息嗎？現在，只要等大人開啓他的世界——」

但韓秀英根本聽不見那兩人的叫罵。

『這全是虛構的情節。』

無數世界在她指尖毀滅。

那麼，那個人是誰都無所謂吧？

『至少，直到它們化爲真實之前，都只是虛構。』

預想剽竊能估算的所有可能性在她腦海肆意氾濫，有些化爲故事，有些則成爲設定。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秀英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面對襲向自己的可怕災難，劉衆赫沉聲說道。

那則故事，並不全都是她用預想剽竊知悉的內容。

「在看見任務的盡頭之前，我絕不會放棄，所以——」

劉衆赫是否真的說過這番話，她也不得而知，因爲這全都是假想的故事，是她杜撰出來的情節罷了。

因此，她一定要把這句話寫出來，她希望藉由劉衆赫的嘴，寫出這句話。

「你也不要放棄。」

韓秀英做了個深呼吸，回頭一看，只見鬼怪之王正神情恍惚地緊盯着螢幕。

「鬼怪之王。」

鬼怪之王緩緩屈膝下跪，等着她發話。

「我要睡了。」

［您在極短時間內消耗了過多的精神力。］

［您的自我將化爲潛意識……］

✦　✦　✦

等她再度清醒時，人正躺在牀上。

晚上十二點。她似乎失去了意識一整天。

——可惡，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韓秀英抱着腦袋從牀上起身，看見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湛藍的桌面。

「總有一天，我告訴你的情報一定會有所幫助，有空就翻翻看吧。」

「我的神啊，請說。」

「我說了，不要那樣叫我。之後《滅活法》會固定在每晚七點發布連載，因爲網站還沒有預約發表的功能，你先把稿子留着，到時候再上傳。老是在凌晨更新的話，那孩子一定不會去睡覺。」

—作者大大，我後天就要入伍了，感覺會抽到最前線。

韓秀英捏起自己的拳頭又鬆開，就這樣反覆了好幾遍。她的手心汗水涔涔，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回覆這句話。

—也就是說，與其說是設定上的錯誤，不如說是……

—索性增加一個主角怎麼樣？

劉衆赫會替她活出她未能寫就的空白。他在文字的脈絡之間呼吸，腳踩着覆蓋了黑色文字的堅實土壤。

時光荏苒，韓秀英幾乎每天都在寫作。

他是真心覺得這故事很有趣嗎？儘管半信半疑，韓秀英仍不斷地寫着。

—是，明天也會更新。

在那之中，一條留言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會打字？」

臨近完結的某一天，韓秀英久違地點開了平臺的視窗，查看留言。

韓秀英每天都會確認金獨子的留言，因爲幾乎只能在凌晨活動，所以兩人很難同步對話，但針對某些必要的問題，她也會作出回覆。

二十歲、二十一歲、二十二歲……

她點開瀏覽器，又登入連載平臺。

—關於您的提問……

韓秀英知道，生命纔不會以這種方式往前推進，但也不得不承認，某些生活只能用這種方法概略描寫。一旦承認了這一點，要寫起來並不困難。

長達三千一百四十九話，一個關於迴歸者的故事就此拉開序幕。

只要一投入寫作，她所能掌控的時間轉眼就消耗殆盡，就算自主活動時間還沒用完，她也會因過度疲憊陷入沉睡。

這很累人。年幼的她身體虛弱得離譜，韓秀英體力不支，但想着螢幕另一頭那個和自己一樣一天天長大的金獨子，她一路堅持了下來。

寫着這段文字，韓秀英不禁尋思，自己的人生也許和劉衆赫沒什麼兩樣。有時生活確實會被大幅省略，但就算以這種方式逝去，也並不意味這樣的生命什麼也不會留下。

韓秀英凝視着那個名字良久，再一看，才發現底下還有一條留言。

韓秀英天天這樣寫着，偶爾也會感到混亂。

只見那美少年面容俊美，好看到簡直能勝過劉衆赫兩條街，他頂着一頭華麗的金髮，瞪着劉衆赫喊道：「喂，包子哥。」

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的金獨子。

第三百七十一次迴歸、第六百二十一次迴歸、第九百七十二次迴歸……

✦　✦　✦

利用每天凌晨纔有的零星片段，韓秀英繼續寫了下去。這段時間，她將全部精力完完全全奉獻給了金獨子。

劉衆赫用怒氣騰騰的目光瞪着天空。

—加油，讀者大大。

每當韓秀英多寫一篇文章，金獨子的生命又會延長一天，就這樣一篇又一篇地累積下來，她的時間也隨之流逝。

她在腦中想像着活在螢幕另一端的那個人。

韓秀英嘆了口氣，查看着寫好的原稿。

他看着這則故事成長，總有一天會成爲最古老的夢，明知如此，韓秀英還是非常享受這段時光。在潔白的雪原上，徜徉於文字之中的世界，這裏既有金獨子，也有韓秀英的存在。

此外……

看着眼前累積長達三千多話的小說，韓秀英總會這麼想。

『長達十餘年的長篇連載才正要開始。』

她的自主活動時間正逐漸減少。

有時，她會對筆下的劉衆赫格外兇狠，這多半是她把自己所知的故事描寫得太過現實，才導致這種情形。

劉衆赫檢視着上一次迴歸發生的各種事件。

甚至她的記憶力也在漸漸衰退。她越來越想不起來從劉衆赫或金獨子那裏聽來的資訊，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發生的事件也變得模糊不清。

昨天凌晨上傳的文章下頭多了幾條評論，絕大部分都是抱怨故事無聊透頂、作者是設定狂之類的負面評論。

她既擁有從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劉衆赫那裏接收的人生，也有從第三次迴歸的金獨子手中取得的情報，最重要的是，她是名出色的作家。

起初，她還以爲是自己在半夢半醒之間作出回覆，豈料她毫無印象的留言不只一兩篇。

「謹遵吩咐。」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在她成年之後，白天的自我在凌晨也經常醒着，她的空閒時間更是受到大幅壓縮。能夠潤飾文章的時間一縮減，鬼怪之王的重要性也隨之提升。

沒錯，給她發過這種私訊的傢伙，竟然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堂而皇之地指着鼻子罵她是抄襲作家呢。

—還有，既然要創造新人物，乾脆寫個漂亮的女角……

—多虧了它，觀看數提高了呢，這樣也不錯呀。

高達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的迴歸實在沒法統統寫進小說裏頭，畢竟要記錄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三千一百四十九話的篇幅無疑太少了。有些迴歸只能省略，有些迴歸則必須濃縮精煉。

—作者大大？？

3.

那個少年會呼吸、會喫飯，會在內心大喊「我是劉衆赫」之類的蠢話，會想方設法撐過自己的滅亡。

總有一天，在她指尖創造出來的劉衆赫會真真實實地見到那個金獨子。每當她想起這件事，她就覺得自己好像快瘋了。

近來，她的體力越發衰弱，健忘症更是嚴重，就連回復金獨子的留言都很喫力。

—一夕爆紅，空前絕後的奇幻小說！《SSSSS級無限迴歸者》！

韓秀英噗嗤一笑，回覆了他的私訊。

韓秀英猶豫了好半晌，還是寫下了回覆。

她曾以爲早已落幕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也是如此。

我寫過這樣的留言嗎？

儘管無法完全相信鬼怪之王，但韓秀英也沒有其他尋求協助的管道，畢竟，她甚至沒辦法要求白天的自我幫忙。

「鬼怪之王。」

十三歲的韓秀英很快就過了十四歲，到了十五歲。

就這樣，時間又如魔法般地過了好幾年。

——這些事，真的已經發生過了嗎？還是因爲我動筆寫了，才導致事件發生？

—衆赫啊……你有除過雪嗎？

—作者大大，我個人有點想法供您參考，如果趁這個機會創造一個新角色……

—作者大大，真的很好看耶，這部小說多久會更新啊？

—作者大大，今天衆赫他……

白天的自我甚至開了匿名帳號，跑來《滅活法》留言區發佈酸言酸語的負評。

不過，更叫她備感荒謬的是金獨子發來的私訊。

［您的傳說正在耗盡。］

—作者大大！你知道《SSSSS級無限迴歸者》這部小說嗎？它的設定和《滅活法》……

—寫出這種作品，這位作者將來的職業生涯真令人擔憂。

不會尋死、不會放棄，會堅持着活下去的金獨子。

只要還有人在閱讀，故事就不會結束。

—作者大大，最近衆赫未免也太可憐了吧……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期，她白天的自我也正式以作家的身份展開活動。想當然耳，由於她原封不動地盜用了自己的才華，發佈的作品當然不可能失敗。

隨着劉衆赫的迴歸一次次累積，金獨子也慢慢長大，以劉衆赫的悲劇爲養分，金獨子成了高中生、大學生，又成了軍人。

—新兵金獨子，報告，我抽到楊口

[11]

了。

—明天……也會連載嗎？

「這是我昨天只用兩小時匆匆寫下的文章耶，當然無趣啊……更何況，我還得儘量寫得和《滅活法》差不多好不好？」

她所能做的，唯有用文字傳遞劉衆赫的故事。

「請您別擔心，錯別字我來替您修改。」

（11　位於大韓民國東北角，與北韓接壤的行政區之一。由於靠近北方，除了地處前線軍隊氣氛較爲緊張以外，酷寒氣候與繁重的除雪工作，也是讓韓國役男備感艱辛的原因之一。）

韓秀英一直關注着金獨子的成長。

等她回完訊息，窗外開始透進拂曉的微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她一覺醒來，意識仍舊昏昏沉沉的。

那個傢伙居然天真無邪到真的用自己的名字當作暱稱。

有時因爲她沉睡不醒，白白浪費了一整天，由於沉重的疲憊感，沒力氣閱讀金獨子留言的日子也越來越多。

無論答案爲何，韓秀英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她爲自己的作品負責，但與此同時，她也承認自己無法完全支配這部作品。

—啊哈，你說的是美少女吧。

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留下了這些回覆？無論她怎麼想都沒有任何印象。

更何況，回覆的時間也有些蹊蹺。

「當然，我也考慮靠這個來維持生計。我聽說有出版社在徵校對工讀生，我很有自信地去應徵了。」

韓秀英立刻找來鬼怪之王。

滋滋滋！戴着軟呢帽的鬼怪之王憑空出現。

韓秀英質問道：「這是你寫的？」

「是。」

「誰說你可以回的？」

「非常抱歉，未能事先徵得您的許可，因爲您看起來實在太疲倦了。」

韓秀英目不轉睛地看着鬼怪之王。

爲了尋找自己的「神」輾轉來到這個世界的祂，此時早已得知自己的創世主究竟是誰。

「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負責講述故事的頻道主，就和所有的頻道主一樣，我們熱愛傳頌偉大的史詩，也就是您所創造的世界。」

「這個故事只有一個讀者。」

「您真的這麼認爲嗎？」

韓秀英瞇起眼睛，聲音裏帶着怒意。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你不就是想把我的小說轉成收費制嗎？」

打從來到這個世界線，韓秀英一直在思考有關「那一天」的到來。

她創作的小說，總有一天會成爲毀滅這個宇宙的劇本，但是，究竟是誰會做出這麼駭人聽聞的事？仔細想想，答案意外地簡單。

因爲在這條世界線，能做出這種事的存在再無其他。

「打從一開始，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我帶來這裏的吧。」

「我不否認這一點。儘管我也是直到不久之前，才意識到自己擔任着什麼樣的角色。」

隱隱約約的火花在祂身上飛濺，證明了系統的概然性正逐漸擴張，過去身爲故事之王的力量也在慢慢回到祂體內。

鬼怪之王說話的語氣虔敬得宛若狂熱的信徒，韓秀英不由得發出苦笑。

有些字詞甘願爲其他段落陪襯而轉爲暗淡，有些段落則因此煥發出更加耀眼的光彩；有些字句僅僅爲了下一個句子存在，而下一行文字又因最初的鋪墊有了意義。

『韓秀英緩緩停下奔跑的腳步。』

「可是……」

韓秀英茫然地走到窗邊，曙光照亮了天空，繁星正漸漸落下。

字句有如流星雨一樣漫天灑落。

眼皮因疲憊而沉重不已，止不住地往下掉，在睏倦朦朧的意識之中，韓秀英聽見鬼怪之王的聲音。

「是。」

—作者大大，雖然我不確定我講過多少次了……

韓秀英望着比自己高了一顆頭的鬼怪之王。

因爲韓秀英寫下了《滅活法》，金獨子才能看到這部小說。

——若是如此，我的生命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

【一　切　都　已　經　完　結　，　同　時　也　仍　在　編　寫　。】

金獨子正要走下地鐵車站的階梯，他戴着耳機，正專心致志地閱讀着手機畫面裏的東西。

當韓秀英切身感受到這亙古的法則，不禁覺得這世界就像一座西洋棋盤，它被某種身份不明、起源不明的巨大意志操控，只爲追求極致的完整性。

「就讓我任性一次也不行嗎？」

「在這個宇宙，因果不分先後。最初的世界線反而最後才迎來完結，正是這個道理。」

—我也住在這附近耶，在小說裏看到這一帶真是神奇。

［您的行動嚴重違反概然性。］

「我能寫出《滅活法》，是因爲劉衆赫先前經歷了這些人生，金獨子也看了那部小說。可是，現在的我又在寫着金獨子要看的小說……」

爲了創造一個完整的故事，結果會否定原因，而原因又將藉由吞噬後果才得以存在。

時間之外。有許多場面仍等在世界的外圍，靜候彼此連結成篇。某些場景早早竣工，卻依然成了未來；某些故事動筆較遲，但仍會被當作過去。

韓秀英盯着那些火花，說道：「滅亡真的要開始了，對吧？」

就連創造了結局的她，在宇宙這浩大無垠的棋盤上，或許也只是一匹「馬

[12]

」而已吧。

［本體的自我正在甦醒。］

她竭盡全力呼喊，卻喊不出半點聲音，她只能奮力跟在金獨子身後追了過去。

因爲金獨子閱讀了《滅活法》，劉衆赫纔會開始迴歸。

鬼怪之王微微一笑，輕輕碰了碰螢幕，那裏頭裝滿了韓秀英不時記下的隨想和文字片段。

她來到這個世界最初的理由，就是想和穿越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金獨子再見一面。

但是，就算她淡忘了這一切……

「如果要打個比方，確實如此。」

韓秀英忍受着強烈的困頓和倦怠，笨拙地穿好衣服離開了房間。時間還很早，早起的人們都還在準備出門上班。

那張臉，就和她記憶中的金獨子一模一樣。

她雖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作家，卻也是最無能爲力的神明。作爲神祇，她就連一名讀者都拯救不了，不過是這蒼茫故事的附屬之物。

「——。」

星星直播正在向自己的神祇高聲歌頌。

除了在急診室的匆匆一面，那個長久以來始終以文本形式存在的人……

韓秀英眉頭緊鎖，彷彿不明白祂到底在說些什麼。

縱使既不突出也不特別，某些故事仍需要獻出一個人的靈魂才能完成，對韓秀英而言，《滅活法》就是這樣一部作品。

有不少是從鬼怪之王那裏聽到的消息，也有金獨子自己留言告訴她的事，現在的她對金獨子瞭解得更多了。

『而金獨子的故事亦將展開。』

這些篇章既是由她執筆，卻在脫離了她的手之後才臻至完成。

在這往復循環的宇宙，結果造就了起因，原因再次締造出後果。

韓秀英大爲動搖。

……存活下來，有三種方法。事到如今我也忘了是哪幾種，但有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

滋滋、滋滋滋……她所剩無幾的傳說在體內蠢動。

字句猶如繁星，熠熠生輝。

『這是拯救某人、毀滅某人，又讓某人活下去的故事。』

隔天，她終於完成了《滅活法》的最後一話。

「沒錯。」

「您看，這是多麼完美的故事啊。」

回過頭，鬼怪之王不出所料地站在身後，祂正感動地注視着螢幕。

因爲劉衆赫開始迴歸，韓秀英才得以寫出《滅活法》。

她知道，因爲太陽就快升起了。

她滿腦子思考着金獨子寫下的字句，拼了命地跑着。

「我的神，就算我不這麼做，故事也會開始。」

「接下來，我註定會消失對吧？」

她漫長的連載終於劃下句點。

凝視着由那些話語所勾勒出的殘酷軌跡，韓秀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被扔進了一個不會結束的龐大輪迴之中。

［維繫您存在的傳說岌岌可危。］

鬼怪之王站在這環環相扣的巨大連鎖之中，着迷似地放聲大笑。

螢幕裏的印刷字體晃動搖曳，那些文字渴望着得到某人的愛，一個個流淌而出。

韓秀英無視那些訊息繼續向前奔跑，一直跑到上氣不接下氣，仍沒有停下腳步。

［星星直播注視着自己的創世神。］

『金獨子自遠處走過。』

韓秀英仰望着破曉的天空，說道：「反正我的任務就到這了，剩下的，你自己也能處理吧？只要在預定的時間把檔案交給那傢伙就行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寫了之前和你提過的修訂版……但還沒完成，你自己看着辦吧。」

「你的意思是，這個宇宙就是一篇小說？」

「——」

—您聽過Mino Soft嗎？要是作者大大的小說也能遊戲化就太好了，我來向公司提議看看……

「什麼時間順序？」

「宇宙既是不久前纔剛剛成形，同時也已存在數億年之久，而某些太初，在終焉降臨之後纔會誕生。」

「快睡吧，我崇高的神啊。」

［您的傳說正在消失。］

不知是因爲哽咽，還是已經失去了肉體的控制權，韓秀英發不出聲音。她踉踉蹌蹌地走向金獨子，擦肩而過的路人紛紛用異樣的眼神回頭打量。

『韓秀英想像着正要出門去Mino Soft上班的金獨子。』

「就不能不收費嗎？」

也是，那個不記得她的人。

打完最後一段話，韓秀英合上雙眼沉澱了好半晌。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等這天真正到來的時候，仍舊感到很不真實。

她感受着不斷湧上的睡意，從座位上站起身。

鬼怪之王跟着出了門，韓秀英頭也不回地說：「這段時間，編輯小說辛苦你了。」

她暖了暖身，邁步跑了起來。

「現在出門的話，您會出事的。」

［您的精神力已抵達極限！］

✦　✦　✦

「喂。」

按照未來既定的發展，她的自我想必會消失在本體茫茫的潛意識之中，直到本體掌握了阿凡達這項技能，纔會帶着些許的記憶勉強誕生，並重新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活下去。

（12　即爲西洋棋中的騎士棋子，走法是「日」字，或英文字母大寫的「L」形。）

那個曾來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男人、那個她渴望再見一次的人、那個總是用那特有的語調惹人煩的人、那個經常說謊的人，那個可以和她一起說謊、一起嬉皮笑臉、一起歡笑的人……

她知道他是在何時脫離了自身的悲劇，又面對了另一個悲劇，也知道那個悲劇是什麼模樣。

「您自己在寫作時，不也是如此嗎？」

「事實上，我不太能理解，這時間順序根本沒有道理。」

［星星直播向您微笑。］

她會忘記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記憶，也會忘記自己寫過某部小說。

［警告！您的自主活動時間已結束，若繼續行使控制權，您的自我將……］

這些話語，她將忘得一乾二淨。

「已經超過十年了。」

「時間悖論，這是人類對這種現象的稱呼，但也有部分宇宙素來依照這種方式運行。在這類宇宙，未來比過去更早被決定，依據既定的結果來形成原因……你應該早已見過這樣的宇宙。」

—作者大大！從今年開始我要搬出去自己住了！

送她前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異界神格曾經這麼說過。

窗外的太陽正在升起。當那輪太陽昇起又再度落下，這世界的末日也會隨之降臨。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

「——！」

她更會徹底遺忘，這是隻爲了唯一的讀者而寫的故事。

—多虧了作者大大寫的故事，我才能活到今天。

韓秀英也一樣。讀着唯一的讀者寫下的話語，才支持着她活了下去，讓她好不容易寫出劉衆赫的來生，讓她撐過這漫長又枯燥的十來歲青春，度過她不堪回首的那些日子。

「下班列車……前往……」

金獨子站在月臺旁等候着下一班列車，他藏身在文字創造的小小世界裏，在那裏，有個人正守護着他。

對即將到來的毀滅一無所知的金獨子。

活在《滅活法》浩瀚宇宙之中的金獨子。

即將和自己憧憬的主角碰面的金獨子。

未來會蛻變爲「救贖的魔王」的金獨子。

爲了夥伴，數度自我犧牲，並前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與她相見的金獨子。

還有因太過熱愛某則故事，不惜成爲最古老的夢的金獨子……

［您的精神力已崩潰。］

［您的本體重新取回肉體控制權。］

［您的傳說已消滅。］

雙腿越發沉重，手臂動彈不得，整個身體不聽使喚。

儘管如此，韓秀英還是想告訴他。

——這故事的誕生不是你的錯，包括未來你將經歷的一切，也都不是你的罪過。

畢竟她堅持了十三年，就是爲了告訴他這句話。

——就算你看着這個故事長大，也沒有必要成爲故事本身。

她好不容易伸長了指尖，眼看就要觸到金獨子的肩頭。

［您的自我將轉變爲潛意識。］

「你沒頭沒腦地在胡說八道什麼？」

韓秀英依序梳理着腦中的思緒。自己爲何會在此地、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又該說些什麼等等。

這些記憶既隱微而又鮮明。

「我現在才知道，你回想起第零次迴歸時是什麼感覺。」

下一秒，一陣劇烈的衝擊讓韓秀英猛然回神，後腦勺火辣生疼。不知爲何，她就是知道是哪個傢伙下的手。

「那傢伙就在牆的彼端。」

……

［主線任務#99—最後的任務已開始！］

她撓了撓頭髮，打開手機確認時間，頓時心煩意亂。

滋滋滋滋滋……

韓秀英緩緩回過頭，攙扶着她的李雪花和皺着眉頭的劉衆赫立刻映入眼簾，此外，金獨子集團的成員也都在她身邊。

「還在發什麼呆？」

「我就是……《滅活法》的——」

［傳說『預想剽竊』抄襲了您失落的記憶。］

韓秀英低頭看着自己顫抖不已的手。

星座的吶喊從遠處傳來，夥伴們彼此對視一眼，紛紛抽出兵刃。

因她而起的悲劇。

滋滋滋……

大批管理局的鬼怪，還有誓死守護最後一道牆的鬼怪之王全都攔在他們面前，韓秀英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啪。若有似無的觸感讓金獨子驀然回頭，但上班時間行色匆匆的人羣推着他倉促搭上了地鐵。

「今天的連載都還沒寫完耶。」

「韓秀英？」

「韓秀英。」

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智慧……那羣灰頭土臉、傷痕累累的人們，她仔細地一一掃視着每個人的臉，最後纔將目光轉向劉衆赫。

韓秀英艱難地做了個深呼吸，正要再次開口，劉衆赫卻打斷了她的話。

聽他這麼說，韓秀英猛然抬起頭來。

劉尚雅輕輕拍了拍韓秀英的背，率先邁開步伐，一行人也紛紛向前走去，背影有些模糊不清。

「走吧，秀英小姐。」

那裏瀰漫着由密密麻麻的文字組成的濃霧，正是他們剛纔闖過的關口，也是害她差點沒命的生死關頭。

李智慧觀察着她的臉色，開口問道：「秀英姐，你還好吧？你剛剛一直在胡言亂語，說什麼有部作品要去簽約——」

『曾經，她用這雙手寫下某一則故事。』

『他們，終於抵達了她所寫的結局。』

這本是不可能的。僅僅憑藉着爲了某人的心意，絕對不可能一路走到這裏，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辦到了。

「韓秀英！」

「衆赫先生！你怎麼能打得那麼大力？她纔剛清醒就要被你打暈了！」

「我也想起來了。」

［傳說『預想剽竊』停止講述故事。］

看着那一幕，劉衆赫拔出黑天魔刀。

［已更新主線任務。］

韓秀英歪了歪腦袋，咕噥着：「夢遊症又犯了？」

人潮散盡的空蕩月臺上，只剩下韓秀英一個人神情呆滯地站着。

在劇烈的耳鳴之中，韓秀英隱約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嗓音。

遠遠地，她望見那道橫亙在世界盡頭的文字之牆。

『一行人再次通過了九十九個任務。』

一路面對這場悲劇的人們朝她伸出了手。

「廢話少說，快走吧。」

「什麼？我怎麼會在這裏？」

看着再次浮現在空中的任務訊息，韓秀英仍舊不敢置信，她很清楚那些訊息爲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爲什麼她直到現在纔想起這段記憶？不對，這段記憶是真實的嗎？

彷彿還沒恢復真實感，韓秀英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珠子，回頭看向身後。

這是個漫長的故事。

距離故事的結尾，只剩一步之遙。

最後一道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