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99. 最古老的夢
《全知讀者視角》 · sing N song (싱숑) · 2.5萬 字
1.
全身浸浴在溫暖的微光中,瘤老頭之王彷彿成了胎兒,蜷着身子深陷夢境之中。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夢,是祂的■■尚未確定以前的故事。
他躺在一座遭到污染的森林裏。
「艾普西隆!再走一下就行了,馬上就到魔王城了!」
在那個故事裏,他是討伐魔王的勇者,爲了守護世界展開遠征。但他未能實現自己的宿願,在討伐魔王之前,便注視着自己的摯友合上了雙眼。
「吉爾伯特……」
畫面一轉,這次的背景是座殘酷的戰場,他是個身穿黑色夜行服的武林中人。
「郭師兄!魔教的大本營就在那裏!」
他看着同伴的臉龐圍繞在他四周,思念之情不禁湧上心頭。
還有那輩子,他最愛的人。
「我大限已到。師妹,我先走一步了。」
伴隨着不知何處傳來的箭羽聲,視野再度轉暗。
大腦隱隱作痛,恣意氾濫的記憶讓瘤老頭之王的自我隨之動搖。
那究竟是祂的記憶,還是最後一道牆上的故事?
這些故事從何開始,又在哪裏結束?
罔顧祂的意志,故事仍繼續着。
他是年幼的雛龍,是無名的怪獸種,是絕頂的武林高手,抑或中世紀的騎士。
每一回,他都是執行着任務的化身。
直到他站在最後一道牆之前,聽見那不知名的身影發出的聲音。
仔細一看,原來是有人拿着一本書在我面前晃動。
劉尚雅就站在我跟前。
[是啊,我也忘了。]
那裏有着最悠久的夢,有這世界所有的祕辛,有祂經歷永恆徘徊苦苦尋覓的東西。
[你就真的這麼好奇這個世界的祕密?]
[這就是一名存在變得不幸的理由吧。]
『這不是當然的嗎?沒有任何存在不好奇自己出生的祕密。』
嘩啦啦,破碎的紙張在我眼前飛舞。
瘤老頭之王說道。
[我說了吧?這不是屬於你和我的故事。]
於是祂再度移開視線。
『你這傢伙——』
聽見這句話,瘤老頭之王雙肩一個哆嗦。
祂低下頭,再次聚精會神,埋首於某種東西之中。
咳咳,隨着一聲嗆咳,我感到嘴裏有某種粗糙的質感。我吐出急促的呼吸,某種小蟲似的東西也流了出來。
鬼怪之王一臉漫不經心地說道。
祂必須記得那些殺千刀的鬼怪奪走了瘤老頭的歌曲,記得因爲誕生傳說被竊,害得祂被流放至星星直播的任務之外。
鬼怪之王低頭凝視着自己逐漸崩解的身軀。
[你看起來似乎有些混亂,我的老友啊。]
這裏不是地鐵,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你居然還活着啊,我還以爲你已經死在傀儡的刀下了。』
[就算牆上的空白再多,對於不重要的小配角,又能給予多少篇幅?]
『那你這傢伙又爲什麼一直延續着星星直播,直到今天?』
——我是瘤老頭之王。
「尚雅小姐。」
這裏是第四面牆內部。
有一天,鬼怪誕生在這世界上。
瘤老頭之王沒能理解祂的話,只見光線越來越明亮,但鬼怪之王的表情越來越陰鬱。
這是祂在擺脫必死的凡人之軀後,從未有過的思索。
光明的出口越來越近,眼前一片燦爛。激烈迴旋的出口,看起來就像是某個世界的句點。
我恢復了知覺,視野逐漸明朗,只見眼前是許多散發着瑩白光芒的文字,寫着我相當熟悉的內容。
[我們不過是這世界的道具罷了。]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能在這裏打,畢竟我們擁有的力量,在這裏全都行不通。]
終於,祂的腦袋緩緩轉動。
那個、那個真的是……
祂倒抽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我是誰?
[我是說,就算得知這世界最久遠夢境的一鱗半爪,又有什麼用處?]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螺旋真空中,瘤老頭之王陷入了沉思。
『胡扯!宇宙是無限的,如同最後一道牆沒有盡頭。』
瘤老頭之王步履蹣跚地踏進光芒中,撥開強光,一步步地向前邁進。
眼看出口就近在眼前,瘤老頭之王不安地問道。
✦ ✦ ✦
我確實想過,打破最後一道牆說不定會發生這種事,但是,難不成真的——
[這宇宙有太多不必要的故事,我們都需要某種程序來刪除它,或使其最佳化,而這就是『遺忘』。]
祂該牢記的,僅此而已。
『什麼?』
瘤老頭之王想要吶喊,想要祂回頭看看自己,想告訴祂:求求你,我就在這裏;想祈求祂與自己對視,哪怕一眼。
鬼怪之王自嘲似地說着。
傳說的碎片在黑暗中飄散,失去了脈絡的故事一一化成文字的小山,漸漸破碎。
剎那間,數不清的傳說在鬼怪之王臉上層層交疊,祂看起來就像是討伐魔王的勇者,是與魔教勢不兩立的武林盟主,也是朝着蒼穹奮力展翅的幼龍。
伴隨着鬼怪之王的聲音,瘤老頭之王的身軀開始消失。
直至四肢崩解,軀體消失,瘤老頭之王仍舊沒有挪開目光,拼了命地直視着眼前的光景。
順着鬼怪之王目光所向之處,祂望見一道光的出口,那裏湧動着環形的漩渦。祂們的靈魂體正以緩慢的速度往出口前進。
那些故事,再也無人能夠解讀。
[反正也和死了沒什麼兩樣,並且,終究還得再死一次。]
鬼怪之王輕輕撫摸着它們,揉碎了手中的傳說。
這個問題似乎令鬼怪之王有些意外,表情出現了奇異的變化。
祂靜靜地端詳瘤老頭之王,片刻後纔開口。
鬼怪之王沒有立刻回答,那百無聊賴的表情,彷彿在說句號之後的所有文字都毫無意義。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瘤老頭之王忽然有些害怕。
周圍的景象慢慢映入眼簾,七零八落的書堆、堆滿書的藏書架,還有昏暗的提燈燈光。
「這是怎麼回事?」
那句話裏蘊藏着深不見底的空虛。
[話雖如此,但你很快就能見到你朝思暮想的存在了。]
然而,瘤老頭之王什麼也看不清。
太初之時,有個瘤老頭。
——我真的是瘤老頭之王嗎?
——答案就在這裏。
定睛一瞧,那竟是文字。
『你看過另一頭了嗎?』
劉尚雅莞爾一笑。
背脊頓時發涼。熟悉的聲音、似曾相識的臺詞,駭人的想像力在腦中波濤洶湧。
不過,祂最終還是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
[金獨子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現在,這個世界將永遠陷入不幸。]
漆黑無邊的夜色映入眼簾,後頸已經被冷汗浸溼,讓祂感到一股惡寒。
祂是最初的說書人,也是歌頌、傳唱故事之人。
『喝——』
「現在反倒覺得這裏很溫馨呢。」
瘤老頭之王怒吼着催動位格,豈料卻不盡人意。在那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祂釋放的位格只留下些許微不足道的火花。
聽見那道真言,瘤老頭之王喫驚地轉頭查看,鬼怪之王的面孔從一片漆黑中浮現。
[不幸的是,最後一道牆選擇的主角不是你,也不是我。]
祂的身體正在燦燦金光中燃燒。
祂的身軀被世界的光輝所包圍,終於,兩人抵達了出口。
瘤老頭之王終於看見了祂,也瞬間理解了鬼怪之王所說的話。
支撐着祂的存在的傳說正在動搖,爲了找回自己,祂不顧一切地反覆咀嚼回憶。
某處似乎傳來吵鬧的鳴笛聲,刺鼻的氣味湧入鼻間,呼吸也越來越喫力。
……這裏,到底是?
「摯友啊,下輩子也陪着我吧。」
——打造了這個世界的最古老的夢就在這裏。
祂是……
那就是祂的名字。儘管祂另有真名,但早被遺忘良久,不,祂甚至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不是祂的名字。
「就算你問我,我也……其實我也纔剛醒來,不如我們去找館員前輩問問?」
彷彿這塊空白,不允許祂的存在。
[你是否曾想過,爲何我們會擁有遺忘這種令人感激的能力?]
『我的傳說才正要開始。現在,我即將跨越最後一道牆,與想像出這所有世界的懶惰神祇見上一面,成爲唯一一個知曉這世界的祕密的人。』
『鬼怪之王!』
鬼怪奪走了瘤老頭的歌謠。
「獨子先生?再這樣下去,小心掉進書裏喔。」
然而,當那道目光終於抵達瘤老頭之王的所在,瘤老頭之王已經消失在原處,化於無形。
劉尚雅聳了聳肩,環顧着周圍,我則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迅速回顧了一遍。
——我們蒐集了最後一道牆的所有碎片,終於打破了牆壁。
方形的圓不斷翻湧的漩渦,我此刻仍記憶猶新。
然後呢?接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其他夥伴呢?
『別
擔
心
金
獨子
。』
原以爲再也聽不到這聲音了,我忍不住開心地喊出聲來。
「第四面牆!」
『
圖
書
館
內
請
保
持
安靜。』
看這裝模作樣的模樣,肯定是我記憶中的第四面牆錯不了。
但撇開令人欣喜的重逢,我心中的疑問也越來越大。
——此時此刻,我爲什麼會在第四面牆裏頭?
「獨子先生?」
黑暗中接連傳出動靜,正是金獨子集團的夥伴。
「這到底是哪裏啊?」
「我發現了一本怪怪的書,《金獨子與性的神祕》。」
「智慧啊,不要亂看那種髒東西。」
「那這個呢?《若他們擁有聖經,金獨子便擁有滅活法》。」
「你會想看那種玩意?」
耳中輪番傳來鄭熙媛和李智慧對話的聲音,附近的小書堆裏卻忽然冒出了兩顆鼴鼠似的小腦袋瓜。
「叔叔!」
「地球上的人們怎麼樣了?」
我的心頭一涼,想起支離破碎的最後一道牆,以及上頭散落的文章。
「問題是,我們有辦法見到那傢伙嗎?牆碎了,但外面世界的時間已經靜止,時間一停,傳說就無法再繼續向前走,我們應該也不例外吧。」
我看了看他們,對第四面牆說道:「讓我出去吧,有些事我得確認清楚。」
「(上去吧。)」
「(這一天總算到來了。)」
——這一切故事的開端。
來人正是圖書館的管理員,食夢者和思模擬西翁。
鄭熙媛嘟噥着自言自語。
藉着提燈的燈火往前一探,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由黃色地磚鋪成的線條。
「這地方真叫人不爽。」
「難不成那傢伙就在這座圖書館?」
「我的天。」
『
不
是
所
有
人
。』
那是輛地鐵。
「哇,這又是什麼鬼!肯定很有趣。」
「就是那時候到過的地方。」
以他們爲首,舉棋不定的一行人紛紛搭上地鐵,我也緊隨其後。
地鐵慢慢在眼前煞了車,打開了車門。
「劉衆赫。」
劉尚雅說道:「一起去吧,獨子先生。」
『此處就是這座圖書館的盡頭,所有故事的尾聲。』
不久後,怪物的雙眼出現在通道的另一頭。
一踏進地鐵的瞬間,地面便傳來隱約的震動,既視感油然而生。
在這所有故事的終點,都有祂的存在。
「不管了,先上車再說!」
不知道我們究竟下降了多久,滑輪的聲音總算停了下來。
劉尚雅、鄭熙媛、李賢誠、李智慧……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不盡相同。一如我曾經搭乘着地鐵日復一日地生活,他們顯然也是如此。
鄭熙媛吞吞吐吐地率先張口。
2.
「我也要,我也要去!」
當時涅巴納曾告訴我,要是掉下去我就必死無疑,那裏就是牆的另一端。
「(你終於打破牆壁了,永恆與終章的使徒啊。)」
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劉衆赫開了口。
既然第四面牆讓我們所有人到這裏避難,就意味着外頭的世界肯定出了什麼問題。
鄭熙媛發出驚呼,但即使看清了那頭怪獸的模樣,依然沒有抽出武器。
韓秀英一本一本地從書架上抽出書籍,再隨手往後扔去,碰巧在她身後的李賢誠連忙眼明手快地撈過書籍,一一抱在懷裏。
在昏暗的視野中,還能看見韓秀英走來的身影。
沒錯,這座圖書館的時間尚未停滯。
見狀,李智慧也牽着申流承的手,遲疑地邁開腳步。
至少,進入最後任務的所有人都到齊了。
「(你真的想和最古老的夢碰面?)」
「(金獨子,你真的想去嗎?)」
『只
是
沒
有閱
讀
也
沒有
想
像
,所
以
時
間
停止
流逝
而已
。』
——爲什麼這樣的世界非存在不可?
「吉永!如果貿然上車——」
「那麼,就讓我去見見那個轉動秒針的傢伙。」
一隻黑色的戰鬥靴正踩着那傢伙的腦袋。
一切都陷入停滯。
高亢洪亮的聲音從深邃的黑暗中響起,不消說,肯定是涅巴納的聲音。
話剛出口,兩名館員便立刻開口。
『這裏曾是屬於金獨子的世界。』
「(這倒不是,這座圖書館也不過是一道『牆』罷了。只是因爲你們完成故事,打開了一條通道,現在,應該也能跨越到那一頭了吧。)」
「走吧,不必想得太複雜,搞不好出乎意料是某個善良的鬼怪在等着我們也說不定,再不然,就賞祂幾拳叫祂聽話不就得了。」
「這是……」
就在這時,第四面牆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事實上,不斷從牆面傳來的傳說此刻已經不再言語,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巨大發條旋轉扭動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難道是因爲我試圖改寫故事,才讓整個世界滅亡了?
那既像是時鐘秒針行走的規律聲音,又像是以固定節拍,反覆敲擊鍵盤的聲響。
涅巴納一邊說着,一邊指引我們向前走。
不知怎地,我似乎意識到他在往哪兒走,我驀然想起在圖書館下方那座陡然出現的懸崖。
譬喻也附議似地喊了一聲。
回頭一看,夥伴們臉上的神情也相去不遠。
我們一腳踏入黑暗之中,登時聞到一股濃重的黴味,地面又溼又滑,就像是許久無人聞問的設施。
涅巴納笑着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儘管有人曾是上班族,有人是學生,也有人是軍人身份……
「(其實,還是有時間尚未停止流動的地方。)」
他們同樣各自懷有必須解決的疑問,也有想要看到的最終篇章。爲了抵達那個地方,我們有必須經歷的難關。
李吉永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地鐵車廂,回過頭來看了看我們。少年聳了聳肩,好像在說裏頭什麼也沒有。
目前還沒看見那傢伙的身影,難不成……
在他們後頭,陷入昏迷的孔弼鬥、張夏景、安娜卡芙特也依次出現,我也看見了李雪花正忙着替他們把脈的模樣。
我點點頭。
千真萬確,就是我們所知的那種地鐵。
「我也很好奇叔叔想看到的尾聲,究竟是什麼樣子。」
這句話並不正確,這裏不是我的世界。
李吉永頭一個有了行動,劉尚雅連忙出聲勸阻。
[哇啊!]
還記得首次進到這裏,我險些摔落到懸崖底下。
「這裏真是什麼都有耶,這就是劉尚雅說的那座圖書館?」
「(哈哈哈哈!劉衆赫!有劉衆赫的氣息,就在某個地方!你終於來和我融爲一體了嗎!)」
是申流承和李吉永。
『這曾是每個人的世界。』
「星座都不在。」
他似乎還沒有與隱密的謀略家分離,身上仍舊纏繞着隱約的火花。
就算星星直播已被破壞殆盡,還是有尚待解決的問題。
[已發動專用特性『深淵窺視者』。]
涅巴納鄭重問道。
就在下一秒,黃色地磚另一頭的幽暗裏,傳來某種東西從疾馳而來的聲響。黑暗不祥地震動着,那暴力的轟鳴聲,宛如某種怪物正在狂奔。
第四面牆的聲音讓我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們全數踏進電梯,整座電梯車廂開始下降。
「這裏怎麼會有地鐵?」
「獨子哥!」
見狀,涅巴納伸手拉了拉從半空中垂落的繩索。我還以爲是某種滑輪之類的玩意,卻看見一座迷你電梯慢慢升了上來。
深不見底的無底洞,恍如深淵般的萬丈深谷,這也是我頭一次進入第四面牆時,無意間發現的場所。
「秀、秀英小姐!你這樣隨便亂扔……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啊!」
「地鐵……那時候真的覺得超級厭世,但現在看到它,我都快喜極而泣了。」
現在,我在找尋的答案真的就在眼前了,我體內剩餘的傳說也在動搖。
「(要是現在貿然離開,就算是你也沒辦法全身而退。星星直播已經蕩然無存,那裏的一切都靜止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就有幾人湊巧現了身。
若是如此,沒能抵達這裏的人究竟是誰?
下一秒,某種鈍重的聲響響徹了整座圖書館,只見涅巴納安靜了下來,渾身乏力地倒在地上。
沒有人回答得了她的疑問。
其他夥伴也一樣毫無反應,因爲所有人都太清楚,那「怪物」究竟是什麼。
聽着鄭熙媛的感嘆,我們徐徐環顧着地鐵的內部。座椅是新的,扶手也擦得乾淨光亮,車廂地板也看不見半點髒污的痕跡。
當然了,比這些更叫人驚訝的是……
「一個人也沒有。」
車廂內毫無動靜,彷彿除了我們之外,這就是個沒有任何生物的無機空間。這班地鐵,帶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微妙氣氛。
我回頭看着依舊留在列車外頭的圖書館員。
「你們不來嗎?你們不是一直想看看世界的盡頭?」
「(我們去不了。)」
「爲什麼?」
涅巴納和食夢者沒有回答,他們的眼中帶着一絲莫名的惆悵,轉頭看了看彼此。
「(只要你能看到結局,我們就很滿……)」
[車門即將關閉。]
我沒能聽清他們最後的話語。
車門應聲關閉,伴隨着巨大車輪轉動的聲響,地鐵開始運行。列車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我能看見窗外的漆黑夜色緩緩向後倒退。
我凝視着那片黑暗,就這樣過了好半晌。
這輛列車究竟要開往何方?
「這是三號線。」
說話的是韓秀英。
聞言,我抬起頭看了看路線圖。
三號線,正是我天天乘車上下班的路線,奇怪的是,路線圖的末端部分模糊不清,車站的名字也全被抹除。
……
一陣沉重的顫動傳來,列車開始減速。
「換成是我,八成連一頁都看不下去吧?我真的超討厭看書。」
『凝聚整整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這些迴歸最終展開了這個世界。』
如今,再也沒有任何星座注視着我們,支配了世界的星星直播也不復存在,我想……也沒有我不能說出口的理由了吧。
看着李吉永擺出一副毅然決然的神情握起拳頭,其他人不禁爆笑出聲。
正因我讀了那篇小說,才能在他們身陷危機時,及時伸出援手。
話纔出口,我馬上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申流承也補了一句。
無數劉衆赫都在那些迴歸中活了過來,儘管他從未擁有完美無瑕的人生,卻也沒有任何一次人生是錯誤的。
「不管怎麼說,應該會是『作者』吧?」
「我也有在奧茲兵營的書庫看了幾本書……看來,我和獨子先生確實很有緣分……」
「不過,龍好像不太會被冠上最古老的夢這種名號耶。如果要擁有那種名號,不管怎麼說……」
我們不發一語地凝視着那些傳說,它們就如冬夜裏的銀河般絢麗,又如煙火一樣空虛。這所有故事,在場的大家或許難以忘懷,但終有一天它將被人遺忘。
我總覺得,等在盡頭的存在應該不是tls123。
就像未被寫入書頁的隱密的謀略家,或者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們獨立存在那般……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這種劇情了?」韓秀英沒好氣地挖苦道:「你該不會又在想什麼有的沒的了吧?該不會又有什麼事瞞着我沒說?」
我慢慢抬起頭,看見地鐵外川流不息的黑暗,我們經歷的故事也紛紛自那幽暗中掠過。
我很清楚她想問些什麼。
「就算我想,現在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所有的故事,本來就都是這樣結束的。」
鬼怪之王的話掠過腦海。
我緩步走向門邊,鄭熙媛在我左側,劉衆赫則站在我的右手邊。
「我的意思是……」
聽見我的回答,一行人顯得很失望。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這就是事實。
「只是在網路進行搜索的時候偶然看到而已。」
在黑暗中不停奔流的傳說流速逐漸趨緩。
鄭熙媛開口道:「獨子先生,我覺得現在應該差不多可以問了吧。」
我們從座位上起身,一直吵吵鬧鬧的衆人也沉默下來,每張臉上都帶着一絲緊張。
「對,不是聽說那篇小說其實很無趣嗎?要不是獨子先生……」
「不會吧,絕對不可以!」
「我也懂那種感覺!就像我還是二等兵那時候,頭一次拿到手榴彈——」
我也不怎麼喜歡地鐵,在車廂裏我老是盯着手機也是出於差不多的理由。
「獨子先生盼望的結局,究竟是什麼?」
我開口問道:「幹嘛,這是什麼表情?」
「或者出現超巨大的龍。」
「說到這個,我有點好奇,獨子先生爲什麼會開始看那部小說呀?」
我句句屬實。即使在原作,也從來沒有人到過這裏,隱密的謀略家和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也不例外。
論及生命的倫理,這世界過於殘酷;談起心中的希冀,絕望的陰影又太過龐大。
「我……」
「我不搭地鐵。」
看着撓着腦袋的李賢誠,我好不容易壓下了想說的話語。
「獨子先生有什麼想法嗎?」
我和她一起盯着那張破損的路線圖。就如她所說,地鐵總是行駛在同樣的路線上,在固定的時間停車,在千篇一律的風景中反覆着相似的事件。
假如這個世界確實是以《滅活法》爲基礎形成的,那麼夥伴們的推斷確實不無道理。
我揚起一抹苦笑。
「肯定會有最終大魔王出現對吧?正常劇情都是這樣演的嘛!」
「最古老的夢應該不是《滅活法》的作者。」
列車繼續行駛着,又過了幾分鐘,依然沒有停車的跡象。看來,這輛地下鐵應該會就此直奔終點站。
在作者提筆之前,所有小說都不存在,並不會成爲故事。
「要我趁現在準備好蚱蜢嗎?」
「啊,我也一直很好奇。」
因爲它,微不足道的我才能獲得這麼多的愛。
那些不只是我們的故事。
李吉永這麼說着,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瞥了我一眼。其他人好像也猛然想起了什麼,一起看了過來。
李智慧聳了聳肩。
「哎呀,事到如今,那有什麼要緊的?大叔讀過那篇小說,這纔是最重要的吧。」
『最終,天上繁星皆盡殞落,世界的時間陷入凝滯。』
我看着路線圖上被抹去的終點,說道:「韓秀英,在我看來……」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事到如今,夥伴們也都對那部小說心裏有數了。
我們是頭一批坐上這輛地鐵的人。
包含小說裏講述了這個世界的故事,以及,唯有我一個人看過這則故事。
韓秀英兇巴巴地搶白道:「你到底是查了什麼纔會跑出這種破小說啊?」
「這個……」
歸根結底,難道我們所有的假設都需要一名「作者」嗎?這世界真的是因tls123而生?
「爲什麼這麼認爲?」
[與其說是作家,倒不如說最古老的夢更像讀者,祂不是會爲任何人書寫故事的存在,畢竟祂既懶惰又貪婪。]
張夏景眨着閃閃發光的眼睛,問道:「難道是某種命中註定的吸引力嗎?」
許多人都比我更優秀。倘若換作豪爽仗義的鄭熙媛、重情重義的李賢誠,或高尚耿直的劉尚雅成爲看完小說的人,這世界一定會比現在更美好。
在一旁默默擦拭着黑天魔刀,看似對衆人的閒聊毫不關心的劉衆赫,一聽見這個話題也望向了我。
「理由我也說不清,就是有種直覺。」
從這一刻起,即將發生的所有事情對我而言同樣未知。
「另外一點,就是清償我欠下的債。」
「根本沒什麼好看的,不管外面還是裏面,都一成不變。」
回頭一看,只見劉衆赫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沒有資格獲得這句評論。
一個疑問在心中油然而生。
『有第零次迴歸,也有第一次迴歸。』
「畢竟地鐵運行也不是爲了有趣。」
有沒有一種可能,tls123只是對我敘述了一個已然存在的世界?
「說的也是,要是獨子先生沒看那部小說,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爲什麼?」
我和韓秀英望向同一個方向。其他夥伴都在那裏,他們和我一起撐過了世界文明的毀滅,完成了整整九十九個任務,陪我來到了這裏。
「欠債?」
我對韓秀英說道:「他們都該回到日常生活當中纔對。」
有第二次迴歸,也有第三次迴歸。
曾經駭人的記憶變成一種幽默,這究竟意味着什麼?而我的同伴們面對這樣的話題,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露出笑容?
最古老的夢確實很可能是故事的作者,我也曾這麼想過,可是,不知何故……
「叔叔,謝謝你之前看了那部小說。」
看着劉尚雅溫和地笑着,我默默地閉上了嘴。
正因有了《滅活法》,這些人才能站在我眼前。
「哎唷?真不像星座『救贖的魔王』會說的話。」
——如果,認真將小說讀到最後的不是我,而是別人……
「我已經看見……其中一個結局了。」
韓秀英一屁股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她眨了眨纖長的睫毛,怒瞪着路線圖不放。
儘管我們正在邁向《滅活法》無人抵達的結局,但也無人能保證,這結局就是我盼望的結尾。
說實話,我也記不清了。
也對,如果是她,根本沒有坐地鐵的必要吧。然而,韓秀英說出的話大出我意料之外。
兩個孩子緊緊抓着我的手。
申流承迎上我的目光,面露微笑。
「作者?」
那是鄭熙媛的聲音。她並不是在對我說話,多半是在和其他同伴討論着什麼。
「你認爲,那樣大家就會幸福嗎?」
「嗯,該不會是突然回到第一個任務之類的吧?」
一個接一個,我靜靜環視每個人的臉龐,他們神色之間並沒有顯現任何字句。儘管如此,只要注視着這些面孔,我似乎就明白自己想看見什麼樣的結局了。
「多虧了獨子哥教給我們的傳說,我們才能來到這裏。」
劉衆赫之所以能堅定地走到最後,正因他從未認爲自己絕對正確。
『他唯一的願望,唯有見證這個世界盡頭。』
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那是從第零次迴歸至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總共一千八百六十五名劉衆赫懷揣的夢想,也是我心中冀望的這個世界的完結。
「真的好漫長啊。」我不由得慨嘆。
劉衆赫卻沒好氣地開口,一副嫌棄的語調。
「不過四年,和我經歷的歲月相比……」
「沒錯。」
四年,才一轉眼,我們已並肩戰鬥了這麼長的時間。
「這四年,感覺就像過了一輩子。」
聽我這麼說,左手邊的鄭熙媛冷不防用刀柄戳了我一下。
「以後也會一直待在一起,說得那麼悲壯幹嘛?別擔心,不管出現什麼樣的怪物,都交給我搞定。」
我靜靜地笑了起來,地鐵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
車門的黑色玻璃上映照出我的模樣,只見一抹血跡也在玻璃中的臉頰上蔓延開來。我伸手抹了抹臉頰上的血跡,一股寒意驀然竄了上來。
——那不是玻璃,而是真的沾染在臉頰上的血。
「車門快開了!」
隨着李賢誠的高喊,全員立刻擺出迎戰姿勢。
「嗯?」
然而,與我們擔心的狀況不同,迎接我們的是一座空蕩蕩的地鐵月臺,雖然不時能看到有人經過,但他們似乎對我們毫無興趣。
「什麼嘛,怎麼什麼都……」
鄭熙媛注視着我。她看了看那孩子,視線又轉回我身上。那對眼眸中寫着絕望,好似難以置信,又好似希望眼前的一切全是謊言。
好幾回我張開口,卻欲言又止。
——唯有我,知曉這個世界的結局。
[請終結『最古老的夢』。]
他手上正在塗寫的筆記本,裏頭是記錄着《滅活法》戰力平衡的圖表,那確確實實就是我曾經努力編寫的表格。
他和我有着一模一樣的臉龐。
男孩的眼底映出我的模樣。
男孩慢慢抬起了頭,望向了我。
他會花上超過十年的時間完整地看完一部小說。
他會搞砸大考,考進名不見經傳的三流大學;會在新訓的隨機抽籤被分配到前線邊防;他每天只能靠着超商的三角飯糰果腹,隨便打發三餐。
[『第四面牆』的影響力逐漸削弱。]
那是一雙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睛。
「有、有怪物……」
『只是沒有閱讀也沒有想像,所以時間停止流逝而已。』
『那個怪物就是孩子的未來。』
『金獨子有過承諾,一定會了結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元兇,不論他是什麼樣的存在。』
[已發動『魔王化』。]
滋滋滋滋滋滋!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發生。
『金
獨
……』
第四面牆是對的。
打從星星直播開始的瞬間我就已下定決心,甚至和隱密的謀略家許下承諾,我會根除一切悲劇的肇因。
——長大之後,男孩就會成爲金獨子。
[『最古老的夢』否定您的存在。]
這麼說來,劉衆赫迴歸後的那些世界又會變成怎麼樣?看來得留個言問問作者大大。
男孩是夢見整個世界的存在。在他的夢裏,我也不過是名登場人物而已。
『那些光陰,又有多大的意義?』
『我身邊有防護罩。』
「——!」
能夠阻止那個怪物的機會,唯有現在。
或許,我早已心知肚明。
「啊……?」
我打量着那個男孩。
我再次抬起頭,握緊乏力的拳頭。儘管沒有第四面牆的守護,內心仍平靜無波,我決定相信自己已經鎮靜下來。
[已觸發您與星座『隱密的謀略家』的約定。]
他看着我,終於開了口。
瘦弱矮小的男孩就坐在那裏,像在背誦英文單字一般,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認真地畫着圖表。
『有人坐在地鐵月臺的長椅上。』
「……嗯?」
[『最古老的夢』對您的存在抱持懷疑。]
我頓時雙腿發軟,動彈不得。
記憶恍若退潮結束之後不斷湧現的波濤,少年腦中那些漫無邊際的想像,在另一個世界成了故事的素材,活生生的現實化成了悲劇。
一步,再一步,我走向萬分詫異的男孩。
[您承諾會破壞星星直播。]
說不定,我早已……
強大的火花壓迫着全身,纏住我的身軀,我邁不開步伐,手也動彈不得。
抑或是最古老的夢的想像,我也不太清楚。
比世上任何人都全知卻無能的神。
如果《滅活法》化作現實,會是如何?
『你
應
該
猜
到
了吧
金
獨
子
。』
3.
男孩抱着頭縮成了一團,就像在否定現實。
我無法迴避他的目光。那是在這世上無依無靠、只能想方設法活下去的眼眸。
——在這個世界我太過幸運,一切對我而言都是如此輕鬆便捷,有時,甚至堪稱放任寬容。
接下來,他會因循苟且地隨便考進某一家公司,得過且過地混日子。
現在,終於輪到我爲曾經獲得的救贖支付代價。
那究竟是我的思緒?還是記錄在最後一道牆上的字句?或是,兩者皆非——
或許這就是對我的懲罰。
如果有一個世界,能讓我和《滅活法》的人物並肩作戰。
男孩看着我揉了揉眼睛,好像以爲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
——爲了徹底摧毀星星直播,我必須終結最古老的夢。
倘若凡此種種,都得力於最古老的夢的庇護。
[您已成爲『登場人物』。]
少年很快就會被校園惡霸盯上,遭到霸凌排擠;被親戚當作累贅,不得不早早學會獨立;他所到之處,全都會被無處不在的記者跟蹤盯梢。
少年從筆記本中抬起頭,看見了我。
『沒有人能傷害我。』
不會折斷的信念正在鳴泣,我緩步走上前去。
火花從我的化身體流竄而過,第四面牆的功能已然停止。心臟瘋狂跳動,在荒涼貧脊的腦海中傳來了不知道是誰的尖叫聲。我低垂着顫抖不已的腦袋,勉強深呼吸了一口氣。
男孩看着我,臉上的表情寫滿了驚恐,嘴脣哆嗦個不停,神情劇烈動搖,彷彿正在判斷這一切究竟是不是現實。
然而,我無法否認,我所有的感知都在告訴我自己……
不知究竟在哪裏被誰施暴了,男孩蒼白的手臂上可以看見嚴重的瘀青,而我感覺自己隱約知道那些瘀青從何而來。
[已發動『天使化』。]
我提劍衝了出去,而韓秀英不由分說朝我臉上就是一拳。
回首過往,提示不知凡幾。
「我是劉衆赫……我是……」
我一把甩開韓秀英,再度向前。不過短短几公尺的距離,我卻難以靠近,我所有的傳說都在死命抗拒。
『所有世界線的太初,初具原形的世界線。』
烏黑的翅膀撕裂肩胛伸展開來,男孩也隨之瞪大雙眼。
那是一個像是剛放學的孩子,他揹着裝滿書本的厚重書包,若不是身穿校服,那副身材恐怕會被人誤認爲小學生。
那個孩子,正是製造出所有任務的元兇。
一瞬間,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腳尖碰觸到的是一種陌生的現實感,伴隨着微弱的火花,我所有的傳說都直指着某個方向。
我默唸過成千上萬遍的那句咒語。
「啊、啊……」
[『第四面牆』的影響力極度削弱。]
我向來自認比誰都熟知《滅活法》,自恃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閱讀了那部小說。然而,爲何對於讀過那篇小說的「我」自己,卻什麼也記不清了呢?
男孩的手有意無意地掩蓋着歪七扭八的字跡,手背上滿是瘀青。
那聲音聽起來如此遙遠。確實,我的確擁有過那樣的聲音。
因爲閱讀那部小說而活了下來,最終害得自己鍾愛的每一個存在都深陷不幸之中。
我曾想過,這一切或許全是幻夢,全是虛假,也曾深信這是邪惡的星星直播創造出來的夢境。
劉衆赫、李賢誠、申流承、李智慧、李雪花、金南雲、安娜卡芙特……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一旁還詳實地記載了他們的星痕與技能。
我聽不清她的聲音,只知道韓秀英正在吼着什麼,她哭紅了眼眶,淚水爬滿了雙頰。她的拳頭在我胸口胡亂敲打,雙手使勁按住我的肩膀。
鄭熙媛嘀咕着和我們一起踏上站臺。
男孩的臉龐越靠近,我便能看見越多細節。
而現在,機會終於到來。
我忍受着大腦的陣陣刺痛,好不容易邁開沉重的步伐。
『誰也欺負不了我。』
我清楚這孩子經歷過的時光,和將要走上的歲月;知道他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又有什麼樣的不幸在前方等待着他。
我的精神頓時陷入迷惘。
[只要『最古老的夢』尚未結束,便無法摧毀星星直播。]
噹啷。某個東西落下的聲音傳入耳中,只見鄭熙媛的武器脫手,掉落在地。
最古老的夢。
「——獨子!」
「沒錯,我是個怪物。」
思緒接連湧現,那是每當我被不良少年圍毆時,爲了擺脫當下的痛苦,而在腦中反覆咀嚼的字句。那是我讓現實不再是現實的力量。
而今,這股力量卻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叔叔!」
男孩成了一名極爲渺小的絕對者,認定眼前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妄想。
以他爲中心,周圍逐漸形成一道屏障,宛若一顆漆黑的球體。那是由最古老的夢創造的、最堅固的防護罩。
我就像惡魔一樣厲聲咆哮,用盡全力朝着那道防護罩刺出長劍。世界與世界相互衝突,一道耀眼的閃光在眼前陡然炸開。
只見不會折斷的信念的劍刃應聲斷裂,無力地飛上半空。
我茫然地注視着飛在空中的半截劍身。
——殺不了他。
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有效的手段取他性命。如果所有故事都源自年少時的我的夢,那麼這世界上的一切法則同樣取決於年少的我。
一陣強風猛然颳起,狂亂地翻過掉落在地上的筆記本。在靜止的書頁上,潦草地寫着幼時的我所做的筆記,那是有關《滅活法》的設定。
—斷片理論:這個理論說明了《滅活法》的世界線相互重合時……
在微弱飛濺的火花中,我愣愣地閱讀着筆記的內容。
我讀了一遍又一遍,接着彎下腰拾起斷折的劍,並催動殘餘在我體內的所有傳說,發出共鳴。
我凝視着那顆保護男孩的黑色球體,輕聲說道:「我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瞭解你。」
『不要欺負我不要欺負我不要欺負我。』
「我不是想折磨你。」
『我好想逃。』
「我知道。」
『可是,又能逃到哪裏?』
我心裏清楚,那玩意不會打開。
「沒有別的辦法了。」
韓秀英一邊吶喊一邊衝上前去。
「你、你這傢伙……」
「這不是幻覺。」
轟隆隆隆隆……一股濃霧不知從何處湧來,我感到一股不祥的混沌之力。
又在這份安慰之中,盼望主角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
一直緊握劍刃的劉衆赫忽然出現異樣的表情。
少年始終不曉得那會成爲另一個世界的現實,只是持續渴望着故事。
「我不會忘記你,申流承。」
「求求你!」
男孩將臉埋在掌心,嘴裏不斷重複着同樣的一句話。
他看着親戚的臉色,承受同儕的折磨,爲了不再疼痛,不斷想像着接下來的故事。
那是劉衆赫的血。
—作者大大,劉衆赫的迴歸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我高舉斷劍,使勁全力朝我的脖子刺了下去。
4.
但隱密的謀略家沒有回頭。
凝望着少年奔流的記憶,隱密的謀略家不發一語。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一定有!」
在我如強迫症一般無法停止的想像之中,我不曉得這麼思索了多少回。
在永劫的迴歸中遺落了自身姓名的迴歸者,此時張口道出自己的名字。
爲了活下去,少年任憑想像展翅。
『就這樣,朝謁滅亡的孤獨朝聖者,來到自己這趟朝謁之旅的終結。』
『我想變得像劉衆赫一樣。』
只剩韓秀英還不屈不撓地抵抗着眼前的火花,徒勞地拼命揮着拳頭。
「李賢誠,現在還沒結束。」
就像作着噩夢,男孩的肩膀輕輕地顫抖。
從第零次直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從來不曾忘卻的決心。
他希冀,他的迴歸之旅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不論任何人,都無法完全控制自己所有的想像。』
那個聲音的主人正在說話,宣告着祂就是劉衆赫,祂就是《滅活法》真正的主人翁。
因此,能阻止這件事的唯有——
「隱密的謀略家!」
我再次握緊劍柄。
「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看到這個任務的結尾。」
[已引發『斷片效應』。]
不會折斷的信念折斷的劍刃只剩不到兩寸,但要執行我的計劃,這短短兩寸已經足夠。
祂舉起纏繞着破天罡氣的霸刀,隨手一揮便劈開了漆黑的球體,一個男孩像只幼雛一樣蜷縮着身子蹲在裏頭。
「隱密的謀略家!住手!我叫你住手!」
「金獨子。」
隱密的謀略家輕易穿越了漫天飛濺的火花,這一剎那,最古老的夢的傳說頓時流向我腦中。
男孩顫抖個不停,依然不敢睜開雙眼,就像他也很清楚,在睜開眼睛的瞬間,自己的所有世界都將徹底崩潰。
[『最古老的夢』否定您的存在。]
我怎麼會一時忘了,是什麼支配了我整個年少時期的記憶?
隱密的謀略家的生命,必須獲得補償。
祂瞥了我一眼,緩緩走向防護罩。
鄭熙媛和劉尚雅則分別抓住我的左手和右手臂。
畢生只爲這一瞬間而活的那個人,赫然出現。
「獨子先生!不該是這樣的!」
劉衆赫腳步一個踉蹌,如墨的傳說從嘴裏汩汩而出。那則傳說如潮水般從他的嘴角淌到地面,最終化成一個人的身形。
斷折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會重新復原的振天霸刀靜靜地嗚咽。
「我是劉衆赫、我是劉衆赫、我是……」
『因此,最適合結束這個夢境的人,早已底定。』
那些生動鮮明的文字迅速變成了故事,故事幻化出想像,想像便在另一個世界線重現爲現實。
沒有時間了。隨着時間推移,圍繞在我們周圍的火星也越來越密。
隱密的謀略家。
張夏景尖聲叫道:「拜託、求求你快住手!我們還有時間啊,現在還沒——」
這個來到無數迴歸的盡頭,連自己的名字都已經淡忘的存在,僅僅爲了復仇而不停反覆人生的祂,此刻就在我們面前。
在微弱的光線下,男孩整個人瑟瑟發抖。
【你不是劉衆赫。】
我在不知不覺間鬆開了劍柄。從現在開始,不再是我的工作了。
『在這宇宙中,比任何人都強悍的主人翁。』
「別擔心,我一定會親手摧毀星星直播。」
然而,他們全都無法靠近,就像有一道透明的壁壘橫亙其間,唯有隱密的謀略家一人從容不迫地穿過月臺,抵達男孩所在的長椅旁。
『眼前的生命如此脆弱,只要一刀,就能置於死地。』
鄭熙媛、李智慧,還有兩個孩子,他們彷彿都已察覺祂即將做出多麼可怕的事。
隱密的謀略家能不受火花影響,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就算是這樣——」申流承仍不服氣地抗議。她仰望着我,好像在求我告訴她扭轉這局面的辦法。
「大家,快抓住他!」
噗嗤一聲,猩紅的鮮血如淚珠灑落在地。
[『最古老的夢』否定自己的夢想。]
『這一切,他都牢記在腦海。』
每當手臂和大腿上出現瘀青,每當嘴脣又多了一道傷口,我不知道將那個名字反覆默唸了多少遍。
『終於,他的背後星就在眼前。』
現在,他們也明白了。
我不能,更沒有資格去阻撓這個世界最具正當性的復仇。
那是經歷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生命的劉衆赫真正的聲音,象徵祂從第零次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悠長歲月。
——解決最古老的夢的方法。
不只是劉衆赫採取了行動,有人從我背後壓制了我。
滋滋滋滋滋滋。
「就是你啊。」
儘管如此,防護罩依然不爲所動,只是越來越厚。
一低頭,只見李智慧抱着我的腰,還有申流承和李吉永各自死死地抓着我的一條腿。而韓秀英則代替我,正用力拍打最古老的夢的防護罩。
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我的手臂冒出一片雞皮疙瘩。
拯救了我,最終又將殺死我的字句。
「我、我只是、我……」
「在下一次迴歸,更下一次迴歸。」
我的劍距離頸項只剩咫尺,卻驟然停在空中,再也動彈不得。劉衆赫牢牢握着劍身的手上,靛藍色的青筋賁張。
隱密的謀略家一開口,文字立刻浮現在男孩的周圍,那正是他天天埋首閱讀,也是我曾經看過的《滅活法》。
我和其他夥伴也一同注視着眼前的景象。
孩子的故事傳遞到我腦中,屬於我的故事也傳遞到孩子身上。
『這全是幻覺這全是幻覺這全是幻覺。』
「我就是劉衆赫。」
[您的存在與『最古老的夢』產生共鳴。]
祂的振天霸刀再次發出狂暴的嗡鳴。這把刀曾經斬落無數星辰,波賽頓、宙斯、女媧,乃至鬼怪之王,都逃不過祂蠻橫霸道的刀鋒,沒有任何一顆星星能在祂刀下倖存。
在那些篇幅中,有個男人正在說話。
振天霸刀的刀鋒在黑沉沉的大衣之間若隱若現地泛着光芒。
最終,男孩會否定我們所有人的存在,徹底抹除自己的幻想,使得其他世界的現實不再是現實。
「把這打開!我們不是來害你的!我們、我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那是李賢誠。
在隱密的謀略家從劉衆赫體內脫離後,劉衆赫便陷入昏迷,此時也在不斷湧來的記憶中發出呻吟。而申流承一臉茫然地淚流不止,李智慧癱坐在地,李賢誠和鄭熙媛則相互倚靠着彼此顫抖的肩膀,勉力支撐。
他看着從不輕言放棄的主角,以此獲得慰藉。
經歷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生命才迎來了復仇的機會。
振天霸刀緩緩舉起。
「隱密的謀略家!不對,劉衆赫——」
無論是韓秀英或我都無法阻止,那是應發生也必須發生的情節。
申流承緊握着我的手,她張嘴抽泣,哭得難以自抑。
現在,一切都將劃下句點。
我不必再消費任何一個人的故事,劉衆赫也將從漫長的迴歸人生得到解放。
『可是,那把刀爲何遲遲不砍向眼前那長久以來的宿敵?』
隱密的謀略家的振天霸刀仍停在半空中。閃爍着寒光的刀鋒看似要將少年的一刀兩斷,卻只是擊碎像蛋殼一樣包圍在少年身邊的防護殼。
『儘管外殼已然破碎,仍無法展翅飛翔的幼鳥。』
少年的身子無法遏止地哆嗦,令人不快的傳說在孩子的身邊徘徊。
「喂,他又不知道在筆記本上畫什麼了!」
「嘖嘖,簡直長得跟他媽一個樣……」
「你就是金獨子嗎?你知道你媽媽現在人在哪裏嗎?嗯……原來如此,你不怪你媽媽嗎?你媽媽平常是什麼樣的人?」
「你要絕口不提到什麼時候?你要是不說,全世界都會誤會你的。」
嘶嚓。
振天霸刀在虛空中徬徨半晌,精準地斬下了那些記憶中的文句。
少年的顫抖稍稍減弱。
——什麼?
我的腦袋亂成一團。
「我會終結最古老的夢。」
隱密的謀略家和幾位異界神格王者注視着男孩的世界,那世界裏充斥着隱微而難以辨識的惡意。
早在《滅活法》中的劉衆赫抵達的那一剎那,就無異於「最古老的夢」已然落下帷幕。
我抬起頭,祂便接着說了下去。
一位老奶奶被急着下車的人羣推倒在地,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扶她。最早目睹她跌倒的是一位坐在博愛座上的老人,他看了看老奶奶,便從懷裏掏出一份報紙,擋住自己的視線。
隱密的謀略家和異界神格王者積累至今的傳說,朝那些將男孩團團包圍的現實露出森然利齒。
「沒錯,這個少年就是我的背後星。」
男孩的身體又一次顫抖起來。
遠遠地,下一班列車抵達的聲音隱隱傳來。
事情很不對勁,我、我得找到我的劍纔行。
金南雲瞪着那個世界,低聲喃喃自語。
【正因如此,你才需要我們的存在?你的求援,真的太過殘酷了。難道你連自己的想像都控制不了嗎?】
我艱難地在地上摸索,終於摸到了一把斷劍的劍柄。
隱密的謀略家宣告似地說道:「睜開眼睛吧,金獨子。」
「你、你們真的……」
隱密的謀略家和異界神格王者凝視着我的故事,用無比悲傷的眼神,閱讀着不過短短十餘載的悲劇。
我答應過,我會爲你們終結最古老的夢,結束這場悲劇。
「金獨子。」
【可憐的孩子。】
『那是個不值一提的悲劇。充其量就只是發生在某個人生命裏,僅此一回的境遇罷了。』
男孩一身冷汗,眼皮顫抖個不停,身體也劇烈晃動起來,彷彿在和漫長的噩夢搏鬥。
[您已遵守和星座『隱密的謀略家』之間的約定。]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李智慧率先開了口。
就像祂們一樣,異界神格終究也是如此。
在漫長光陰中與某個故事一同倖存下來的存在,終究脫離不了那個故事,阿加雷斯如是,梅塔特隆如是,啓示錄巨龍和鬼怪之王亦如是。
年少的金獨子抱着鋼鐵劍帝和大天使注視着我,長久以來,始終沉溺在夢中的那對眼眸漸漸恢復光芒。
行了,只要有這個——
整個世界被耀眼的光芒吞沒,視野漸漸模糊,震驚的夥伴們全都聚集到我身邊。
『與名爲星星直播的系統勢不兩立的迴歸者。』
「現在抵達,大化……」
——這不可能是祂們真正的選擇。
「不。」
隱密的謀略家呼喚了我的名字。
【就是那個少年嗎?】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
自己長久以來關注的故事主角,就在眼前。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已抵達自己的■■。]
『在蒼茫的朝謁之路盡頭,迴歸者選擇了自己發現的世界。』
一個體格高大的男人倏然從隱密的謀略家的陰影中出現,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李賢誠憑空現身。
【看來,就算沒有星星直播,世界也沒什麼兩樣。】
「的確是段艱難的時光。」
熬過了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異界神格王者一一現身。盼望破壞星星直播,終結最古老的夢的人,不僅僅只有劉衆赫一人而已。
「我曾想過爲什麼是我,也曾想過就此罷手,渴望自我了斷的想法更是不計其數。」
搭乘地鐵的人們熙來攘往,喧鬧嘈雜的聲音在遠處如潮水般漲了又退,轉頭往身後一看,我們乘坐的那班車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烏列爾輕輕捧起年少的我的臉頰。
「但是,有人讓我一直無法放棄。」
——爲什麼?
那不是這樣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就能帶過的故事,祂曾經歷的悲劇更不該用這種方式草草收場。
還沒來得及等車上的乘客下車,等車的人就迫不及待擠入車廂,人們彼此推擠,相互謾罵。
「沒錯,這不是夢。」
抵達故事盡頭的登場人物終於擺脫了故事,祂們擁抱着自己的神祇,朝新的故事前進。
一場夢境,究竟什麼時候纔算結束?
【我倒是無所謂,但你沒關係嗎?你可是爲此才一路走到今天。】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隱密的謀略家直視着我。用我全然陌生的眼眸,在我未曾讀過的故事之中,凝視着我。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我的神祇啊,爲了見到你,我熬過了如此漫長的歲月……】
這句話詢問的對象不言而喻。
我的悲歡與祂們的痛苦根本無法比擬。只因我個人經歷的痛苦,便無端製造出更大的遺憾,這種罪孽不該被輕易原諒。
隱密的謀略家隔了許久才作出回答。
會不會,就連祂們此刻的選擇,都是註定好的安排?
我近乎絕望地吶喊道:「那傢伙是最古老的夢!你們必須殺了祂!要是不動手,你的悲劇永遠也不會結束!你的迴歸,還有星星直播——」
男孩用他的眼睛直視着這個世界,看向那些他深信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切,看向摟着自己的大天使和鋼鐵劍帝,看向妄想惡鬼和海上提督的手。
祂充滿憎惡的眼眸並沒有望向男孩,只是凝視着他的傳說。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他終於慢慢睜開了雙眼。
男孩頓時淚如泉湧。正因爲我太清楚那些眼淚意味着什麼,更明白隱密的謀略家和異界神格王者此時此刻爲那孩子做了什麼,我的內心更是無比折磨。
『最崇高的大天使。』
誰也沒有開口,在那無聲的靜默之中,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清脆響起。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烏列爾和李賢誠蹲了下來,將男孩擁入懷中。李智慧和金南雲也分別握住了男孩蒼白的手。
我愣愣看着接連浮現的訊息。
就是在那個任務,隱密的謀略家和其他星座第一次見到了我。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金南雲和李智慧也露了面。
我想起了與祂之間的約定。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啊、啊、啊……」
——當夢不再是夢的時候。
【什麼?那——】
還有……
不只隱密的謀略家,烏列爾、李智慧、金南雲和李賢誠都是如此。
隱密的謀略家點了點頭。
平凡的世界裏,只有載着人們駛向大化
[1]
方向的列車,以及彷彿根本看不見我們的存在,在我們身邊來來去去的人潮。
「當時,你是對人們這麼說的吧?任務的完成條件並非『殺人』。」
—殺人犯出版獄中隨筆。
我這才理解了這一切。
我看到了報紙的頭版標題。
沉默半晌的隱密的謀略家接着說了下去。
『絕不容忍不義之事的將軍。』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就好像祂們已經明白,從現在起,祂們將要繼續對抗的敵人是什麼。
隱密的謀略家沒有回答,只是環顧四周。
『比世上任何人更見義勇爲的軍人。』
「還記得你的第一個任務嗎?」
就在這時,一句真言驀然響起。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你們不該被那則故事說服,不該被它吞噬!不需要同情和憐憫,我真正盼望的根本不是那樣的故事。
【有夠不爽耶,這個小鬼頭就是罪魁禍首?】
不該是這樣。
『憤世嫉俗的惡鬼。』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交換了一個眼神,沉默地凝視着彼此。
【原來,你竟是這個宇宙最無能爲力的存在。】
那則報導我再熟悉不過,也是被許許多多人讀過、談論過,又再度遺忘的報導。
(1 位於韓國京畿道高陽市,是韓國廣域鐵道的起點站,與首爾首都圈地鐵三號線相連。)
第一個任務,價值證明。
我瘋狂地搖着頭,朝那邊爬了過去。
隨着隱密的謀略家的手勢,我和夥伴們登時被捲進到站的列車內。
「這裏,就是這個故事的尾聲。」
拯救了我童年的人物緩緩消失在車門的另一頭,一如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中殺了自己,踏入嶄新世界線的劉衆赫那般,往我未知的世界邁進。
在那道光芒中,我看見劉衆赫臉上有一抹依稀的微笑。
祂看起來很自由。
[星座『隱密的謀略家』的■■爲『最古老的夢』。]
5.
[『第四面牆』再度發動。]
整個世界的光忽明忽滅了好幾回,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吸進了某個地方,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中,只剩列車車輪和軌道間摩擦的噪音佔據了腦袋。
我無法認同。
儘管我很清楚,這不是我承不承認的問題,卻依舊難以接受那個事實。
——隱密的謀略家爲什麼會作出那樣的選擇?
那傢伙最後的表情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祂怎能露出那樣的神情?明明祂真正盼望的結局沒有實現啊。
『
那
隱
密的
謀
略
家想要的
是
什
麼
?』
腦海浮現了我印象中隱密的謀略家的模樣,我看着那些唯有閱讀過原作文本的我才知道的故事。
堅持了悠久的歲月,劉衆赫到底想要在這盡頭看見什麼?祂真正的期盼,究竟是什麼?
【就算那並不是你渴望的結局,你也——不要認爲這個世界是一次失敗的迴歸。】
唯有這句話,猶如詛咒般刻印在腦海裏。
『金
獨
子
。』
《滅活法》不曾告訴我的故事。
[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嗎?幹嘛那麼喫驚啊。]
一行人一起聽着譬喻的說明。
不知是誰忽然問道。
「啊,原來如此,果然……太好了……咦?」
無論是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衆人或隱密的謀略家,都擺脫了登場人物的身份,遵循自己的意志,從這場夢中解放。
韓秀英粗暴地抓着他的衣領,她的臉龐映入眼簾。
其他夥伴也點頭附議。他們很清楚,也許這件事不應當這樣輕易翻篇,他們全都明白,只是,他們都親眼目睹了金獨子和金獨子的傳說。
[『最古老的夢』已終結。]
唯有列車離站的震動,在衆人的沉默中不時響起。
我所讀過的那則漫長故事,就這樣寫下了尾聲。
✦ ✦ ✦
[沒事呀,我們的世界一切正常。]
『在一片焦土中,烏列爾緩緩睜開了雙眼。』
[吧啊?]
李智慧看了看金獨子,看了看李賢誠,再扭頭望向鄭熙媛和劉尚雅,但無論她與誰對上眼,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和李智慧一樣震驚。
在最後一刻,回首張望的那個人已不再是《滅活法》的劉衆赫。
『齊天大聖躺在筋斗雲上頭,仰望着天空。』
金獨子頭痛欲裂地抱着腦袋坐了起來。
申流承和李吉永彷彿就等着他這句話,紛紛伸手擦去金獨子的淚水。金獨子用力將兩人摟進懷裏。
「獨子先生,你還好嗎?」
祂真的會獲得幸福嗎?
「真的,結束了。」
爲了活下去,不得不抓住浮木,而不停閱讀的男孩。
金獨子答不上來。模糊不清的視線,讓他不得不揉了好幾次眼角。
其他人也發現金獨子恢復了意識,紛紛走近。
「傷口我已經處理過了。雖然回到圖書館之後,還是得再麻煩雪花小姐再替你檢查……」
「都結束了。」
隨着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金獨子在明滅不定的車廂燈光中睜開眼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麼,夢境結束後,夢中的人物又將何去何從?
在同伴們的目光中,李智慧難爲情地撓着臉頰。
一行人正沉浸在各自的感傷中,李智慧卻意外地拋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這句話有如醍醐灌頂。在那傢伙離開之後,我仍擺脫不了「星座」這該死的角色。
「我們應該能變得幸福吧?」
結束了……如此漫長而恢宏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幼時的我和隱密的謀略家的傳說逐漸遠去。
劉尚雅把着金獨子的脈搏,微微一笑。
「本來,你也可以選擇袖手旁觀,但獨子先生不是想親手改變這則故事嗎?我認爲這樣就夠了。」鄭熙媛這麼說着。
✦ ✦ ✦
劉尚雅、李賢誠、鄭熙媛、申流承、李吉永、李智慧、張夏景……還有劉衆赫,所有人都在這裏。
[呃呃……哇啊?]
列車鏗鏘晃動着,車窗外,夜幕盪漾。
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設法繼續在往後的故事之中活下去。
申流承茫然地注視着那個畫面,緊緊握住了金獨子的手。
「那我們原先的世界線會變成怎樣?」
「我纔想問呢。」
[我們的世界線沒有滅亡,雖然原因不明……但是被暫停的時間又重新書寫下去了。儘管衆多浩瀚神話的崩毀嚴重影響了整個世界,但就算置之不理,應該至少還要花上幾千年的時間纔會自然滅亡。]
『不埋首於閱讀就無法活下去的世界。』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總的來說,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最終任務的通關獎勵已送達。]
「地鐵,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那麼,剩下的人呢?在夢結束後,夢裏的人物會……
韓秀英說着這句話,臉上的神情顯得輕鬆了一點。
金獨子眺望着遠去的流星雨,就這樣茫然地看着,挪不開目光。
韓秀英似乎猜到了金獨子在想什麼,開口說道:「不是因爲你讀了小說才變成這樣的,你什麼也不曉得啊。」
「是星星直播。」
金獨子慢慢環顧四周,車廂內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大概是他們之前搭乘過的那班車吧。
夥伴們一個接一個靠上前來,但看着眼前的金獨子,沒有一個人輕易開得了口。
看着淚流滿面的李賢誠,鄭熙媛也鼻頭一酸,緊咬着嘴脣。李智慧則抬起頭,似乎不願讓盈眶的淚水滑落。
金獨子睜開眼睛,眼底映照出地鐵黑壓壓的玻璃車窗。
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李賢誠忽然抖着肩膀嚎啕大哭起來。這個像熊一樣精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曾流過一滴眼淚的男人,傻傻地哭個不停。
——此後,我們真的能平靜度日了嗎?
空中的譬喻頭上直冒汗水,過了好半晌,才嘆了口氣。
『黑焰龍蜷起尾部,安穩地沉睡。』
生於悲劇的祂,會不會壓根不知道那是個悲劇呢?
「怎麼樣?現在你所看見的,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剛剛是誰回答我?」
出乎意料的是,劉衆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走近,只是側身坐在地鐵的座位上,遠眺着窗外。在車窗外頭,只見宇宙的諸多傳說緩緩解開,糾纏不清的線團化作煙塵飛散。
地鐵的車窗外,隱隱約約地映照出他們生活的世界。
「正因
誕
生
於悲
劇之
中
,
才
有能
力
結
束
那場
悲
劇
。」
存在於無數世界線的傳說煥發出明亮的光輝,照亮了整個宇宙,他們活過的星星直播就在其中。那個曾讓他們深惡痛絕,但最終仍沒有放棄的世界,此刻正散發着最後的光芒,消逝無蹤。
『爲了活下去就必須閱讀些什麼,這一點,誰也不例外。』
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烏列爾、李賢誠、金南雲和李智慧,衆人的身影在耀眼奪目的光芒中漸漸消散。
[您已抵達所有任務的■■。]
『那
不
是
你
能判
斷
的問
題
。』
迫於形勢,我一時將這件事忘在腦後。
世界凝滯的時間又開始流動。
我冷不防想起一件事。
『大家都平安無事。』
『他日思夜想的、這個世界的結局。』
在《滅活法》,她自始至終都不曾抵達世界的盡頭,她淺淺地笑了笑,拍拍金獨子的肩膀。
這趟車恐怕不會再回頭了,他們不會再去訪問已經過站的站點,而是往全新的終點站前進。
「這裏,就是這個故事的尾聲。」
在車窗上,夥伴們的臉孔一一浮現,宛如以宇宙爲背景拍下的一張照片。
只見一團毛茸茸的毛球飄浮在空中。
像是在告誡我的傲慢,第四面牆冷硬的聲音發出警告。
『只爲了親眼看一看,他所造就的世界。』
那個孩子不知道拯救了他們多少回。
既然是祂自己的選擇,或許那就是祂的幸福吧?
實際上,當他們打破最後一道牆時,他們生活的世界時間就已陷入停滯。那麼,就算再次乘車回到那個世界——
「我正在看呢。」
「這裏是?」
「喂,清醒了沒?」
鬼怪之王曾經說過,這所有的世界本就是最古老的夢的夢境。
[您已得知世界的祕密。]
衆人瞇起了眼睛。
「那個,就是,如果鬼怪之王說的沒錯,這個世界就是最古老的夢的夢境嘛,既然夢結束了,那……」
星座還活着。海上戰神、高麗第一劍……祂們,全都活了下來。
儘管失去了昔日的輝煌,但祂們依然活在這個世界線上,保住了性命。
看着那些星座,譬喻說道。
[星星直播也還在。雖然頻道系統崩潰,星座的力量也不像以前那麼強大,但它本身畢竟是個龐大的神話,距離完全消亡還需要一點時間。]
幾名夥伴安心地吐了口氣,或許那是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嘆息。
李智慧再次問道:「可是,夢都結束了,世界爲什麼還能繼續下去?」
[我不是說過了,那種事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認真聽別人說話啊。]
「好吧,沒事就好……是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而且講話還超沒禮貌耶。大叔!你看譬喻啦!之前還一直噁心吧啦地裝可愛——」
金獨子一抬頭看向譬喻,她立刻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啊吧吧?]
衆人不由得失笑出聲。
李智慧還氣沖沖地想抱怨,金獨子卻忽然伸手,默默擁抱了譬喻。
任務剛開始的那一團小毛球,現在已經大到摟不進懷中了。
看着這幅情景,劉衆赫說道:「這說不定是最後的奇蹟吧。」
奇蹟。這個詞彙實在很不適合劉衆赫,畢竟那是他在這世上最信不過的詞了。儘管如此,因爲劉衆赫的一句話,大夥的表情仍放鬆了不少。
「那麼,一切問題真的都解決了。」
「接下來,只要買一棟超大的房子,大家一起住就行了!」
聽着孩子們天真的發言,韓秀英忍不住吐槽。
「我看那可能需要更大的奇蹟吧。我們星雲現在窮得響叮噹,那小子在最後的任務把家底全都敗光了。」
「錢只要再賺不就好了!我們還怕賺不到嗎!」
『
你
終
究對
他
們
隱
瞞
了
真
相
。』
『真
的
沒
關
系
嗎?』
【沒問題。】
倘若停止這場夢,世界將永遠凍結。
「即將抵達,弘濟站
[2]
。」
我苦笑了起來。
「海邊!」
「我自己去吧,我想一個人去看看。」
嚴格來說,當時我取得的並非「技能」。
李智慧也下了車。在遠處,她曾就讀的學校隱約可見。
下一刻,我化爲透明的軀體憑空顯現。
「那就晚點見。」
[倘若夢境未能持續,世界的時間將停止流逝。]
「車門即將開啓。」
韓秀英和劉衆赫異口同聲地喊了他的名字,分不清是誰先開的口。
「好,那之後在工業區會合吧。」
[目前『最古老的夢』出現空缺。]
[您已獲得取代『最古老的夢』位置的資格。]
列車門隨之開啓,張夏景踏出車外。她環顧周圍,表情沒有一絲真實感,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地扭過頭來。
鄭熙媛露出一抹苦笑,即使明知結果爲何,還是必須親眼確認,誰也不例外。
劉尚雅牽着兩個小朋友的手,嘿咻一聲踏上月臺。
我仰望着天空。
然而,沒有人出聲。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特別想回去拜訪的地方,但他們並不是無處可去。
「走吧。」
[已判定『金獨子』的發言爲真。]
「至少有一部分的我,確實和他們一起下了車。」
這些訊息,只有我一人能看見。
「至少我沒有說謊。」
第四面牆問道。
是他們最熟悉的首爾。
「當然要下車啊。」
「我……想去看看以前住過的地方。」說話的是張夏景。
[是否要繼續延續夢境?]
「大家有沒有想做的事?」
李智慧嘻嘻一笑,神情輕鬆,鄭熙媛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放了下來。
韓秀英的眼神充滿不信任。
「金獨——」
[專用技能『書籤』發動中。]
「也只有這個辦法了,不是嗎?」
聽見這句話,申流承和李吉永彼此對視了一眼,尖叫出聲。
伴隨着些許暈眩,我的身軀很快恢復了實體,完整出現在地鐵上。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工業區的所在地,光化門。
兩個孩子立刻吵成一團,這時,有某人開了口。
「即將抵達,鍾路三街站
[4]
。」
不只劉尚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過去生活的地方恐怕已不復存在。在滅亡到來之前,那些乘載着他們珍貴故事的所在早已蕩然無存。
「我也有想去的地方。」
(3 位於首爾的中心地帶,歷史悠久,是首爾政治與金融的重心,光化門、景福宮等重要地標都位於鍾路區。)
看着自信滿滿的李吉永,所有人都笑了。
「大家都想想該怎麼向其他人解釋,應該沒辦法全部據實以告吧。」
沒有站名的路線圖上,各個車站的名稱再次浮現。
「你會一起下車對吧?」
我抬頭望向空中,被我擱置的訊息紀錄一下子跳了出來。
在造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後,我向隱密的謀略家索取了某個技能。
劉尚雅問道:「剩下的人應該都要一起下車,對吧?」
「沒錯,我們都還沒搞清楚tls123到底是誰——」
車門緩緩關上,嶄新的世界、嶄新的故事在大夥吵吵鬧鬧的聲音之中流轉。金獨子開心地露出笑容,兩個孩子嬉笑打鬧。
只有金獨子沒有回頭。
接下來,換作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路線圖的李智慧開了口。
「這班車難道不能換線嗎?如果在鍾路
[3]
下車,還得走回去耶。」
然而,張夏景的話還沒說完,列車已經再次發車離站。
韓秀英嘟囔着掃視路線圖。
金獨子一個大步上前,啪一聲使勁拍向兩人的後背,於是他們兩人同時半推半就地往前走。韓秀英蹙起眉頭對金獨子抱怨,劉衆赫則按着刀柄,怒目而視。
金獨子說道:「你知道吧?任務結束了,以後隨身攜帶刀械就是違法——」
車上還剩三個人。
(4 位於首爾市鍾路區,爲首都圈地鐵一號、三號與五號線的重要轉乘站點。)
她回過頭,只見李賢誠和鄭熙媛也跟着躍出列車,站在安全警戒線外。
技能一發動,金獨子就咧嘴笑了起來。
車門隨即關閉。地鐵在沉默中緩緩啓動,離開即將迎來全新故事的車站,再次駛向無限的軌道,寫在路線圖上的站名一個接一個消失。
[某人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
雖說一切問題都解決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等回去之後,他們就必須面對全新的日常。
「看什麼看?」
在這個宇宙之中,有人苦苦追尋着幸福,他們也總算抵達自己渴望的車站。
「炸雞!」
「我知道。」
見狀,劉衆赫也跟着轉過頭。
「在等什麼?還不趕快下來。」
【技能呢?你似乎沒有取得新的技能。】
「以前住的地方……」
「金獨子。」
新世界的故事正在延續。
「漢江!」
然而,不知是不是魔法,車窗外映出的景象忽然開始變換,宇宙的景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
『
流
承和
吉
永
會
很
傷
心。』
鄭熙媛問道:「那邊應該什麼都沒有了,你還是要去看看嗎?」
「確實。那麼,我能不能以這種形式領取獎勵?」
張夏景走向門邊。在殘破不堪的車站另一頭,是她曾經居住的社區,地鐵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2 位於首爾市西大門區,爲首都圈地鐵三號線沿線站點。)
遠遠地,能看見劉衆赫和韓秀英爭執不休的模樣,看見兩個孩子滿臉笑容地牽着金獨子的手,也能看見劉尚雅用手遮住陽光,抬頭望着天空的身影。
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最後一刻,韓秀英忽然扭頭看向身後,臉上的表情像是覺得有些微妙和不踏實,彷彿將什麼東西遺忘在了原處。
[目前您保留的記憶爲:51.00%。]
聽見這句話,劉尚雅的神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你這傢伙纔是——」
這太過殘酷,好不容易終於能獲得幸福的世界,將永遠陷入停滯。
就像擔心那個笑容會消失一般,有人迅速問道。
韓秀英和劉衆赫對上彼此的目光,同時咆哮起來。
「少說蠢話,還沒有結束,金獨子。」
「披薩!」
[您是唯一一名知曉這個世界所有祕密之人。]
——就這樣,我靜靜地注視着那一切。
「還有人想去哪裏嗎?」
鄭熙媛似乎知道她打算去哪裏,問道:「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張夏景點了點頭。
「難道……這真的是奇蹟?」
因悲劇而誕生的宇宙。
[您已完成『最終任務』。]
[由於『最古老的夢』的庇佑,該技能的啓動時間已變更爲無限制。]
[目前6號書籤啓動中。]
[6號書籤登錄的登場人物爲『虛假結局的編導』。]
虛假結局的編導,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
[您對於該人物的理解度極高。]
[已發動專用技能『阿凡達Lv.???』。]
[您已使用49.00%的記憶生成阿凡達。]
[由於世界線的分離,您與阿凡達的連結已中斷。]
[該阿凡達將以自主意識進行活動。]
「這樣纔是對的。」
我摸索着那片段而模糊的記憶,腳步有些蹣跚。
在不曉得自己是阿凡達的狀態下,另一個「我」將繼續活下去。
他將和夥伴們一起,在大房子裏生活。
他會和吉永去海邊,陪流承喫披薩,見證李智慧考進大學,爲李賢誠和鄭熙媛送上花束,和劉尚雅一起到處找房看房,和劉衆赫一起去尋找tls123的真面目。
——還會閱讀韓秀英寫的小說。
而我會因此獲得救贖。
自始至終,我一直都是被救贖的那個人,因此,這是我所能爲他們做的小小贖罪。
『你
會
後悔
的,
你
往
後
再
也
見
不到他
們
了
。』
我靜靜地笑了。
「不過,還是可以看到他們嘛。」
我一直很討厭這句話,而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行文字能成爲現實。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故事仍會繼續下去。
『所有人,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我凝視着隱沒在黑暗中的列車車尾,現在,我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星座『救贖的魔王』已抵達自己的■■。]
[您已成爲『最古老的夢』。]
就這樣,我開始了永無止境的旅程。
「這樣就夠了。」
[您的■■爲『永恆』。]
遠處,昏黃的燈火看起來就像是那些仍記得我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