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2. 無處可尋
《全知讀者視角》 · sing N song (싱숑) · 2.8萬 字
1.
病房,上午九點十二分。
—明天傍晚七點前,大家到工業區東門口集合,我們要穿越最後一道牆去救金獨子。
鄭熙媛是在昨晚收到了這封簡訊,發信人是韓秀英,訊息語氣一如既往地囂張。
收到訊息後,鄭熙媛看着窗外,愣愣地站了好半晌。
『鄭熙媛並不想再次回到任務之中。』
曾經,她比任何人都奮勇殺敵,比任何人都渴望拯救金獨子,也比任何人更期盼終結任務。好不容易,她才走到了這裏。
『最後一道牆——在任務的最終篇章見過的那面牆。』
時至今日,只要一閉上眼,當時的景象仍舊曆歷在目。
和成爲故事之敵的金獨子共同戰鬥的記憶。
她在那氾濫成災的恐怖傳說中不斷戰鬥、戰鬥、再戰鬥,好不容易活了下來,打破牆壁,抵達自己的終點站。
『然而,韓秀英叫她再次搭上那班列車。』
韓秀英是在說,要大家再次造訪最後一道牆,說他們把東西遺落在那輛列車上了。
「熙媛小姐。」
聽見這聲呼喚,鄭熙媛這才意識到自己緊抓着窗簾的手正在發抖。
「賢誠先生也收到簡訊了嗎?」
「對。」
「你怎麼說?」
「我們記憶中的獨子先生就在這裏。」
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正沉沉地睡着,合起的雙眼彷彿遺忘了世間所有的慘劇。鄭熙媛輕輕將手蓋在金獨子的眼皮上。
「還有……」
救贖的魔王。
更準確地說,他不多不少,正是他們所愛的金獨子,是她想守護的金獨子。
眼前的金獨子是透過阿凡達技能創造出來的存在,而阿凡達正是星星直播的系統技能。
李雪花輕輕嘆了口氣,回頭看向劉尚雅。
『或許,人類金獨子誕生的故事一點也不盛大。』
「幹嘛。」
「是因爲星星直播的影響力正在消失?」
若要以金獨子之名存在,金獨子應該在要活在哪一個故事裏?
在星星直播,「無王世界之王」就是催生了救贖的魔王的傳說,但那只是「救贖的魔王」的誕生神話,不是金獨子誕生的故事。
「傳說的數值還在下降。」
張夏景是次元移動者。就和多數的穿越者一樣,次元移動的經過完全令人費解。
金獨子盡畢生之力創造的世界,正在親手扼殺他的存在。就好像一個故事迎來了終結,成爲一個再也不需要讀者的世界。
「不然你們賭什麼?」
「可是,你還是會去吧?」
兩人之間總有隔閡,但是,當時是金獨子率先敲打那道高牆。
「早知如此,媽媽當時就該阻止你。」
李智慧目不轉睛地看着放在自己掌心的硬幣,接着將它扔上半空。硬幣旋轉了好幾圈,很快又回到李智慧的手心裏,但她始終沒能打開手掌。
「就是,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獨子大叔存在那種事,居然說什麼他現在還在地鐵上沒下車……」
『牢記着《滅活法》,始終深愛着這個故事的金獨子。』
「是。」
她深知,就算回到過去,她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兒子。
坐在看護用摺疊牀上的李智慧忍不住問道:「你們又在用那玩意打賭?正面是代表獨子大叔活着還是怎樣?」
「我早就說過我不去了。」
李秀卿問道:「雪花小姐,還有什麼辦法嗎?」
「智慧姐。」
「什麼?」
是正面。
李秀卿一語不發地凝視着金獨子。
但她感受不到真實感。這雙手的主人陪着她一起艱難地成長,讓她懂得失去珍貴之人的失落,明白了必須守護的價值。在這一塌糊塗的世界裏,金獨子讓她好不容易能喘過一口氣,大口呼吸。
病房,晚上十點四十八分。
病房,傍晚六點二十四分。
「不只是這樣而已好嗎?」
「九十九次。」
申流承和李吉永靜靜地注視着仍在嘴硬的她,忽然伸出手來。
硬幣就在手裏,縱使分不清是正面還是背面,硬幣分明就在那裏。
有些不幸,只要視而不見就能使它化爲泡影。
「你們真的相信那種鬼話?」
病房,下午一點三十一分。
那些傳說究竟會飄去何方,鄭熙媛不得而知,或許會就此永遠消滅,或許會回到另一個金獨子身上也不一定。
似乎已經有許多人前來探視,病房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鮮花和禮物,只盼金獨子會在某天睜開雙眼。
他是讓第七十三號魔界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起來的人,也是他,讓備受才華的高牆挫折的她重新振作起來。
沾染在金獨子傷口上的血跡嘶嘶化爲粉塵,破碎的傳說逸散在空中,旋即飄向窗外的天空,消失無蹤。
「之前救了你們,也救了我的,都是這個大叔。」
在她的指尖輕觸臉頰的瞬間,一則傳說在兩人之間綻放,那是在暗城針鋒相對的他們。直到現在,李秀卿仍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
李智慧低頭看着兩個孩子的腦袋,他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抽高了,但仍是她應當守護的孩子。
『這個金獨子就是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
關於那個金獨子,鄭熙媛瞭解有限,畢竟誰也不會熱愛不甚熟悉的事物。
「不能使用當初救了我們的那個方法嗎?傳說修補之類的。」
俯視着金獨子的李智慧冷不防地站起來,指着金獨子說道:「這個大叔就是我認識的獨子大叔。」
張夏景撥弄着花瓣,過了一段時間才慢慢走向金獨子。
儘管她也拿不定主意,將一個人這樣簡單地一分爲二是否妥當,因爲這並不僅僅是關於阿凡達的問題。畢竟追根究柢,一個人會欣賞另外一個人,終究只是喜愛那個人的某一部分。
李賢誠沉默了許久,沒有回答。
「賢誠先生。」
李雪花作出最後的診斷。
「我知道。」
就像往常一樣在公司加班的某一天,她只感到心臟一陣劇痛便猝然倒下。在呼吸停止的剎那,她只來得及想「我果然活得太努力了」,並且痛下決心倘若還有下輩子,絕對不要活得那麼勤奮。
當時還是擁有技能和星痕的世界,還是世間的森羅萬象皆由故事構成的世界,在那樣的世界,所謂的治療就意指傳說的縫補修繕。
「我們丟幾次了?」
✦ ✦ ✦
李智慧緊緊握住金獨子蒼白的手。
與他們攜手走過了金湖站、忠武路、光化門、魔界、奧林帕斯和《西遊記》,一起戰勝最後一道牆的金獨子分明就在眼前。他記得鄭熙媛的劍,記得李賢誠心裏的創傷,也記得與每一個夥伴的約定。
見他們兩個都不說話,李智慧蹙起眉頭。
兩個孩子沉默不語。
「就目前來看……」
李吉永拍了拍手站了起來。
率先開口說話的人是劉尚雅。
「當時,其實我很不想回到地球。」張夏景苦笑着說道:「對我來說,這裏半點美好的記憶都沒有。」
「繼續待在這裏,獨子先生最終一定會消失。」
申流承喃喃道:「叔叔應該也有小時候吧。」
「目前只能這麼推斷。」
「智慧姐,你要不要丟一次看看?」
「你就是我記得的金獨子,對吧?曾在魔界拯救了我的金獨子。」
「我不去,我纔不想回到任務劇本里頭。」
「獨子先生的傷口一直無法痊癒,也是因爲相同的原因吧。」
好半晌,李智慧只是默默感受着掌心裏硬幣沉甸甸的觸感。
✦ ✦ ✦
「……」
李秀卿將手輕輕放在金獨子熟睡的臉頰邊。
「你說什麼啦,獨子叔叔不就在這裏嗎?」
或許金獨子也是從其他人身上學到了這些。
李吉永話聲剛落,申流承就將百元Coin拋了起來。硬幣在空中旋轉,啪一聲落在申流承的手背上。
李智慧滔滔不絕,一條一條列舉着支持這個獨子就是真正金獨子的理由。但怪異的是,每當她多說一個原因,就覺得金獨子好像離自己更遙遠了一點。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便已身在魔界。
「近日以來,不管是技能或傳說的作用都不如以往,我和亞蓮小姐的力量也在慢慢流失。」
「扔吧,輪到你了。」
擺在枕邊的時鐘,指針持續前進。
理應花費數十年緩緩進行的生物降解過程彷彿在一瞬間同時發生,金獨子的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
「你還好吧?」
看着工業區的工民匆匆準備去喫午餐,張夏景低聲嘟囔。
隔着第四面牆遙遙相望的兩張臉孔。
「都是你害的,害我又開始認真過日子了。」
✦ ✦ ✦
「如果換成是獨子先生,他會怎麼做?」
「那就是四十九對五十。」
「智慧姐?」
「你明天會去嗎?」
「之前能用修繕傳說的技術治療秀卿小姐和尚雅小姐,是因爲當時星星直播的系統還很完善。」
李秀卿握起兒子的手,那雙一直熱愛書籍的手。
說不定,另一名金獨子現在也正用這隻手,在地鐵或在某處,滑動着頁面卷軸。
「早知道,就不給你取這個名字了。」
✦ ✦ ✦
工業區東側出入口,晚上八點。
韓秀英和劉衆赫兩人並肩站在門前等待同伴,就像兩棵高度參差不齊的樹。寒風拍溼了臉頰,兩人的嘴角吐出了溫熱的呼吸。
韓秀英把手插進厚厚的大衣裏,嘟囔道:「一個人也沒來。」
她早有預想或許會是這樣了。
韓秀英用手肘捅了捅劉衆赫的腰。
「喂,就我們兩個去不行嗎?只要聯合我這天才般的腦袋,還有你那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力量——」
「兩個人辦不到。」
「啊?爲什麼?到目前爲止,你不也一直獨自迴歸,這次足足有兩個人耶。」
劉衆赫沒有回答,只是靜靜低頭俯視自己的手。一道透明的環狀圓圈在他掌上旋轉翻湧。
[星痕『迴歸』正在進化。]
他經歷過的無數次迴歸都在這道環上動盪翻滾。
「你不知道我的『迴歸』意味着什麼。」劉衆赫將手中的環捏得變形,說道:「你也不曉得,每當我踏入迴歸時會發生些什麼。」
傳說在他緊握的拳頭裏痛苦哀號。
字句有如蟲卵一樣爆開,那是在他的生命中反覆死亡的人們的悲鳴。
「沒有完美無瑕的迴歸,就像不存在沒有任何犧牲的傳說一樣。如果這次又踏入迴歸……」
說不定,他們又會失去某個人,世界將再次陷入悲哀的輪迴。爲了拯救金獨子而創造的世界,很可能一個人也拯救不了,只是毫無意義地步入毀滅。
「只要我使用迴歸,我和你們所有人都會回到過去任務起始的時間點。」
「他們也知道。」
目前全多虧了有譬喻在,星星直播才能繼續維繫一定的力量,然而星星直播會逐漸消失,也是因爲只剩下譬喻一個鬼怪的緣故。
「所以,你認爲只要我們不迴歸,那些不幸就永遠不會發生?」
韓秀英仔細聆聽衆人的意見,記下筆記。
話聲一落,空中傳來砰一聲,冒出一顆毛茸茸的毛球。
但不是所有人的觀點都與她一致。
譬喻流暢的韓文讓申流承頓時張大了嘴。她知道譬喻可以說話,但在地鐵碰面後,還是第一次這樣直接交談。
太過龐大的數字聽得衆人目瞪口呆,只能呆呆地眨着眼睛。
聽完計劃,衆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金獨子不會希望重複製造那些不幸,讓一切重演。
「總之,以星星直播的基準來說,蟲卵也被認定爲生物。」
[不管你們迴歸與否,其他世界線還是會繼續走向滅亡。]
第二,想越過最後一道牆,需要五個「碎片」。
「可行。雖然目前星痕尚未進化完畢,還要花一點時間,但反正我們也需要時間預作準備。」
[你們能改變的,不過是多不勝數的世界線之一而已。]
「反正那個臭小子從來就沒在考慮我們想要什麼,彼此彼此而已。」
[哇啊?]
劉衆赫保有從隱密的謀略家身上接收的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記憶,韓秀英擁有預想剽竊,而劉尚雅也在第四面牆的圖書館翻看過不少紀錄。
韓秀英一副理所當然的語調,卻看見申流承小心翼翼地舉起手來。
第三,目前遺留在這條世界線上的碎片,只有金獨子的阿凡達的第四面牆而已。
第一個開口質疑的是李智慧。
「我們真的有辦法全部一起回到過去嗎?你真的有把握?」
劉衆赫輕輕點了點頭。
譬喻是唯一一名非管理局轄下的鬼怪,並且從鬼怪之王身上完整繼承了星星直播。
萬一劉衆赫的迴歸只能以《滅活法》爲基準發動,就意味着劉尚雅和李吉永等人無法與大家同行。
「你怎麼知道?」
「我不曉得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叔叔他不是希望衆赫叔叔不要再繼續迴歸了嗎?」
除了他們之外,再加上包含賽琳娜·金在內的「安娜小組」也加入了討論,衆人的作戰會議氣氛變得更加熱烈。
「我在猜,說不定是以可辨識的生物作爲判定標準,要不要乾脆問問譬喻?」
[因爲,現在我已經是鬼怪之王了。]
爸爸。綜觀所有世界線,唯有一名存在能被譬喻稱爲父親——也就是創立金獨子集團的星座,成爲這個宇宙「最古老的夢」的那個人。
她的話意味着什麼,一行人也隱隱約約有了猜想。
「什麼?」
他們下一次的迴歸沒有金獨子,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一無所知。
[沒錯,每當世界中的存在作出選擇,就會持續催生嶄新的世界線。就連流承你們拋擲硬幣的時候,也會有新的世界線誕生,再走向毀滅。]
第一次討論會議結束後,韓秀英深吸了一口氣。這纔不過一個星期而已,根據劉衆赫推測,集體迴歸的時間是在距今一個月之後。
韓秀英說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而且……」
「啊,你又有什麼意見?」
接收到韓秀英示意的眼神,劉衆赫點了點頭。
第一,爲了拯救金獨子,他們必須跨越最後一道牆。
『並且,他們全都是在世界線當中,唯一成功跨越最後一道牆的存在。』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條世界線。
韓秀英以精確的用字遣詞向大家說明了計劃。
譬喻乾咳了兩聲。
劉尚雅指着躺在後頭病牀上的金獨子。
「每一刻?」
她望着工業區的入口。
既然決心再次迴歸,這次的計劃自然要比之前更盡善盡美。
「你剛剛說,星星直播認定爲生物的標準是什麼?」
行動代號「捕撈魷魚」。
「等等,師父,你所說的迴歸正確的原理到底是什麼?」
2.
「不,這麼做會更好,按照我的預想剽竊來看——」
第四,爲了獲取其餘四個碎片,他們將透過「集體迴歸」前往另一條世界線。
「那麼……到目前爲止究竟生出了多少個世界?」
韓秀英卻持反對意見。
彷彿早有預期一般,鄭熙媛表情決絕地作了個簡短的結論。
「那細菌又怎麼說?細菌也是生物吧,只要往手上噴酒精,是不是就可以一口氣得到十萬Coin?」
劉衆赫眨了眨眼,說道:「啓動迴歸時的基準點,是我發動迴歸當下所在的世界線。」
「既然這傢伙說可以,那就可以吧。」
「喂,你還要看戲看到什麼時候?」
不知何時,冬日冰冷的陽光映照出幾道細長的身影。
「那麼,大家都決定了吧?反對的人舉手。」
「如果衆赫叔叔迴歸,世界又會重新開啓任務劇本,會害很多人死掉吧?大家會再次被迫走向悲劇之中,星座又會把人類當作娛樂和消遣,而且,大部分的人……恐怕就連第一個任務都沒辦法過關。」
那是韓秀英取的名字。
此處的金獨子之所以逐漸邁向死亡,主因就是系統的力量正在減弱。倘若他們能透過集體迴歸帶走金獨子,或許他就能透過星星直播的系統慢慢恢復健康。
從隔天起,衆人就開始着手進行他們的計劃。
「也就是說,要在那裏讓一切重新開始。」
「確實有些人明明什麼都沒殺死,也還是逃過一劫了啊。」
「還來?」
「我們不能純靠運氣,總得真的殺死什麼吧。」
世界線就像是因每個選擇不斷出現分歧的枝椏,持續增長。
「我是殺了蚱蜢才活下來的。我聽獨子哥說,他是捏爆蚱蜢的卵纔拿到一大堆Coin獎勵。」
[雖然你們不知道,但每時每刻都在誕生新的世界線。]
「我們會在這個世界開啓另一條全新的世界線。若按回歸的次數來算……大概就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條世界線吧。」
彷彿看穿了一行人的茫然與絕望,譬喻再度開口。
[這個,應該只有把拔知道吧。]
申流承說的沒錯。比起其他同伴,身爲金獨子化身的申流承,或許比誰都更能理解他的想法。
「在這裏,這個路線是最恰當的。」
「應該可以。」
譬喻轉動着她那對純真的眼睛,韓秀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目前他們所在的世界線,是圍繞着劉衆赫渴望見證「盡頭」的個人意志而生,隨着一部分的第四面牆倒塌,這裏也成了現實與虛構相互結合的世界。並未在《滅活法》登場的人物出現在這次迴歸之中,就是最好的證明。
韓秀英輕輕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那細菌爲什麼不行?」
「如果這樣會被認可,那什麼都不做就能活下來了吧,我們的身體可是隨時都在消滅細菌耶。」
現在的世界線與劉衆赫過去經歷的迴歸不同。
「那我們所在的世界會怎樣?」
✦ ✦ ✦
祂的說明聽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據我所知,這次的迴歸應該會有些不同。」
[迴歸只不過是以比較特別的形式選擇世界線的方法罷了,也就是說,回到過去的時間分支,從那裏開始生長出新的樹枝。]
說話的是劉尚雅。
「我曾在獨子先生的圖書館讀過與迴歸相關的書籍,所以我也略知一二。到目前爲止,衆赫先生的迴歸一直是以《滅活法》爲中心反覆進行,但我想,這次可能會有點特別。」
「那種事辦得到嗎?」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這個獨子先生一起帶去?」
譬喻繼續解釋。
譬喻嘿嘿笑了兩聲,用短小的手臂砰砰拍了拍自己胸口。
爲了完美地通過任務,一行人經常相互商議討論,意見衝突最爲劇烈的部分就是第一個任務。
夥伴們還在爲了任務的通關方式爭論不休。
「關於最強的代罪羔羊,我覺得,在這邊一定要……」
「你忘記當時獨子先生犧牲了嗎?要是那麼做——」
他們是比任何人更憎惡任務的一羣人,儘管如此,不斷討論通關方法的他們看起來頗爲興奮。
這究竟是爲什麼?任務劃下句點,好不容易纔找回現實的他們,爲何還能如此樂在其中地討論着返回任務的計劃?
『現實並不意味着某個場所。』
或許那正是因爲,他們無法遺忘某個人,無法忘卻和某人一起扭轉那些慘烈悲劇的經驗,更無法忘卻曾經的時光。
「影院地下城這邊我記得很清楚,獨子先生他……」
他們每個人加入團隊的時間都不一樣,每個人記得的時光和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也有所不同。
儘管如此,正如劉衆赫必須凝聚無數的迴歸才能恢復成「一個人」,金獨子的情況也如出一轍。
「絕對王座那時候,獨子哥曾說……」
凝聚每一個人所喜愛的金獨子的片段,才能拼湊成一個完整的金獨子。
「好懷念啊。」
就這樣,他們慢慢匯聚金獨子的碎片,使他們也重新愛上原本有所不知的其他部分。
韓秀英緩緩轉過頭,只見劉衆赫盤腿而坐,正爲了星痕的進化潛心修練,金光燦爛的圓環圍繞着他不斷流轉。
韓秀英目不轉睛地盯着劉衆赫,開口問道:「喂,我想問一件事。」
「我得集中心神,別打擾我。」
「你之前不是說過,你突然想起第零次迴歸的記憶?」
飛速旋轉的其中一個金環陡然歪斜。在些許火星中,劉衆赫瞇起了眼睛。
韓秀英笑咪咪地問道:「你想起什麼了?」
『金
獨子
危
險
。』
「背棄了當下的傢伙,去死吧。」
[某人使用了系統未登錄的力量!]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聽過。
『其
他
次
元
的絕
對
者
。』
『
因
爲
很
危險,
最好
不
要去。』
砰轟轟轟!
「我睡夠了。」
男子眼疾手快地將劍插在了門口,抵抗着地鐵的加速度。
看着那傢伙滿身肌肉拼命狂奔的模樣,我感到一股毫無來由的恐懼。
[已發動『最古老的夢』的權能,排除系統中的雜質。]
我曾試着想像在某處注視着我的另一個讀者,卻勾勒不出清晰的輪廓。說不定就像是第一任的最古老的夢,所謂的神能展現出來的樣貌,永遠是無能爲力的,甚至可能是我熟知的面孔。
『
再
多
睡
一下
也
行,
金獨
子
。』
就在這時,列車的速度漸漸放緩下來。
『
嗯
。』
✦ ✦ ✦
一柄漆黑的劍。
「我只確定,他打了我頭。」
他的瞳孔中出現了一個猛烈旋轉的圓。
霎時間,地鐵內部迅速轉換成劉衆赫一路走來的地獄道景象。
在一陣巨響中,我摔倒在地。
「我也可以去那裏嗎?」
眼前的情景與第一個任務開始的畫面極其相似,耳中傳來陣陣耳鳴,緊接着,又聽到了某種怪異的機械聲。
[廢棄一截車廂以排除雜質。]
『
宇
宙
的
外
圍
是與其
他
次
元
接
壤的邊
界
。』
我反射性地催動傳說,匆匆抬起頭來,終於看見那柄劍穿過車廂出入口,出現在眼前。
6 暗指本書作者前作《滅亡後的世界》的世界觀。後續出現的與設定,亦皆出自該作品。
[系統出現錯誤!]
回頭一看,只見男子掛最後一節車廂上,飄浮在宇宙之中。他怒不可遏,還在試圖朝我衝來。
「那裏也有最古老的夢?」
[傳說『恆久不滅的地獄道』露出利齒!]
我轉頭看着劉衆赫的第一次迴歸。
「開快點啊!那傢伙還想追!」
伴隨着飛濺的火花,我體內的傳說轟然爆發,就像是在回應着對方的力量。在此之中,反應尤爲激烈的是……
是劍的刺擊。
7 Big Brother,原出自反烏托邦小說《一九八四》中的虛構人物,象徵極權體制無所不在的監看與控制,其後更衍生出美國知名真人秀《名人老大哥》,參與者被稱爲「房客」,在節目中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拍攝監視,正是由於節目監看的行爲與小說中的「老大哥」相似而得名。
「那是什麼?還有其他宇宙?」
還沒等我提問,第四面牆就開口了。
『
別
擔心
,那
家
夥
沒
辦法
脫
離
時間
斷
層。』
劉衆赫猶豫了許久後纔開口。
「你這傢伙就是『老大
[7]
』?」
『劉衆赫開啓了第二次人生。』
劉衆赫眉頭深鎖,垂眼盯着自己的黑天魔刀,聲音裏隱含着熊熊怒火。
畫面上顯示着活在第一次迴歸時間線的劉衆赫,讓我不由得想起劉衆赫離開第零次迴歸時的身影。
「如果所有存在都是因某人的閱讀而誕生……那麼,是不是也有某個存在,在某個地方觀看着我?」
「我記不太清楚,但是……」
「金獨子也在那裏。」
「我在問,你是不是老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目光灼灼的裸體男子,全然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情況。
「什麼?真的假的?」
伴隨着噗咻咻的聲響,舉劍指着我的男子倏然被一股強烈的吸力拖出了門外。
「現在通過暗黑次元的時間斷層。」
那是以熾熱的火花照亮着宇宙的唯一一個瞳孔,當我與它目光相遇的剎那,不禁感到一陣惡寒。
即使已經抵達我認爲最理想的結局,這傢伙還是選擇了迴歸。
「那傢伙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在觀看第零次迴歸的期間損耗的力量稍稍復原,爲了讓劉衆赫進入迴歸而犧牲的右手臂也幾乎全長回來了。
我在列車顛簸的震動中睜開了眼睛。
我不知道的世界的登場人物?
只聽見叩隆叩隆一陣響動,地鐵速度急遽下降,整輛列車的燈光明滅不定,還伴隨着嘰咿咿咿咿的刺耳噪音。
會不會就是金獨子集團的夥伴?
「這個『固有世界』……難不成是迴歸者?」
在宇宙漆黑的夜空之間,我望見一抹朦朧的光暈,那光芒明顯不同於星星直播的模樣。
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肉體似乎比以前輕了一些,或者說,我的整個身子好像縮小了一號。
隨後,我看到一道光芒。
「所以我才肯定,金獨子一定還活着,還成爲了最古老的夢。」
幻想樹,這八成就是那棵樹的名字了。
『
只
是名
字
有
些
不
同
。』
[星痕『迴歸』的本質蠢蠢欲動。]
『
星
星直
播
也
只是
大
宇
宙
的世界
觀
之
一
而
已。』
[其他次元的存在正在窺探您的本質!]
第四面牆沒有說話。或許,這是個連第四面牆也不知道的大哉問吧。
「想往哪跑!」
我好不容易纔看清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招式。
凝聚在劍身上的寒光眼看就要襲來。
「不是,等等,我纔想問你呢,你是哪位?老大又是什麼鬼?」
爲了釐清自己出生的理由,爲了尋找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根源……
3.
[列車已進入正常軌道。]
什麼?
就在這時,男人的眼中倏然閃過明亮的光芒。
那棵樹擁有無數向下伸展的根,和數不清的靈魂羣落形成的枝幹,上方生長的枝枒則與黑夜同化。它的根系和樹枝環繞過整個蒼茫的宇宙再次相遇,在中心形成一顆巨大的眼睛。
[啓動緊急電力系統。]
「現正經過『幻想樹
[6]
』邊境。」
光束的盡頭赫然是一道劍芒,那光芒貫穿暗黑斷層疾刺而來,彷彿要將整個宇宙撕裂一般。
隨着部分螢幕熄滅,窗外出現宇宙的景色。
有什麼正在高速接近列車的車窗。
因爲他們想像着我,我才得以存在於此吧。
固有世界?我正想開嗆這到底是什麼金南雲上身的中二臺詞,一股憤恨的氣息卻從他的黑色長劍擴散開來。
「現正經過夢境邊境地帶。」
「第四面牆。」
[警告!專用技能『第四面牆』無法徹底阻斷這種力量!]
[該人物是您陌生世界觀中的『登場人物』。]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身體被傳送到了另一節地鐵車廂。
這傢伙簡直不講道理,隨隨便便弄壞別人的列車跑進來,還自顧自地胡說八道。我立刻發動全知讀者視角,但眼前竟然冒出一條前所未見的訊息。
『
想
看
他
們
嗎
?』
「晚點再說,還有很多世界線要看呢。」
我伸了個懶腰,感覺疲憊僵硬的身體慢慢恢復了活力。
那個宇宙的形象,就像一棵彎彎曲曲的大樹。
「看來你不是老大。那麼,你又是怎麼穿過時間瀑布來到這裏的?這輛列車又是什麼?像是地鐵……是噩夢之塔的一種嗎?移動的原理是什麼?」
一名赤裸的男子握着劍昂然而立,橫眉豎目地瞪視着我。
看着血跡斑斑的世界,男人臉上的表情轉爲喫驚。
只見男人以驚人的速度追上了地鐵,卻沒能再跳進車廂內,就好像列車和他之間隔着一道看不見的透明屏障。他沿着軌道追趕了許久,不知過了多久才總算停下腳步,瞪着我逐漸遠離。
等到再也看不見那傢伙的身影,我纔有驚無險地鬆了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君主屠殺者
宰
煥
。』
君主屠殺者?
『在
時
間
斷
層修行
了
數
十
億
年以
上的怪
物
。』
我一時還以爲我聽錯了。
「幾年?」
『我也
不
確定
,他在我
被
設定出
來
以前就存
在了
。』
那傢伙竟然比第四面牆還年長,那驚人的歲月光是想想就叫人難以置信。
人類竟然有辦法活了數十億年而不陷入瘋狂?
不對,他的腦子好像確實壞了。
「他爲什麼會被關在那裏數十億年之久?」
『
爲
了破
壞
他
所
屬的
宇宙
系
統。』
「應該不會再見到那傢伙了吧?」
或許是累了,第四面牆沒有回應,大概是在忙着修補破損的列車。
我拍了拍方纔被宰煥的劍擦過的大衣。真是驚人的刺擊,至今我遇過的星座和超凡座,都不可能使出那樣威力無窮的刺擊。
難道數十億年的時間,會讓一個人變成那副德性嗎?
不知系統是不是完全修復了,世界線的傳說再次浮現在車窗上。畫面中,第一次迴歸的劉衆赫正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瞪着天空。
我看着劉衆赫,一絲恐懼油然而生。
[萬事萬物誕生在世間,總有一天會滅亡,但這顆行星還不賴,只要沒有人引爆核武戰爭,未來再撐個幾萬年都不成問題。我是說,如果順利避開偶爾從宇宙飛來的隕石的話。]
聽見那個冷淡的聲音,所有人頓時閉上了嘴。
就這樣篩選好幾輪下來,剩餘的人數共有一百人。這一百人,就是他們本次迴歸能帶走的全部人員。
「這個世界現在還需要我們嗎?任務早就結束了吧。」
然而,接下來纔是重點。
韓秀英一邊看着出現在螢幕上的自己,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緊接着,一條訊息在衆人眼前彈了出來。
「我們不能走。」
「就算如此,你們還想回歸嗎?」
「我很清楚,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挽回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但是,只要我鼓起勇氣迴歸……」飛鳥蓮緊握着自己的太刀,抬起頭說道:「至少,我可以拯救那一條世界線。」
這個人獨自記憶着已經消逝的世界,一字一句都飽含着深深的痛苦。
聽見他這句話,韓秀英才看見牽着韓明武的少女。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決定離開。
「獨子那小子就麻煩你們了。」
「什麼?」
面對衆人的告別,李秀卿微微一笑。
[這個任務沒有強制性,只接受自願參加的參與者,並且,也會嚴格篩選,只有具備資格的人能加入。]
「果然,你也決定一起去了嗎?」
「真的可以再次回到過去嗎?」
「那是什麼意思……我們所有人聚集在這裏是爲了……」
[您收■到了全■新的支線■任務!]
她這麼一說,大批記者臉色丕變,閃爍的鏡頭就像捕捉到獨家新聞一樣,不斷聚焦放大韓秀英的臉部特寫。
那即將爲任務重新拉開序幕的語氣,彷彿召來世界末日的恐怖開端。
是飛鳥蓮。
韓秀英皺起眉頭。
或許是因爲管理局倒臺,任務視窗的解析度不太及格,儘管如此,要看清內容也不算困難。
譬喻似乎對螢幕上的自己相當滿意,咧嘴笑了起來。
隨着韓秀英的視線,衆人這才發現某個東西飄在空中,活像顆巨大的熱氣球。記者一認出那東西的真面目,全都嚇得尖叫出聲。
這名曾在和平之地和金獨子集團並肩作戰的日本女孩,也是在那裏痛失最多同伴的人。
「我們在或不在,又有什麼不同?你們還不是隻會制定莫名其妙的規定限制我們?你們以爲我會不知道韓東勳花了多少力氣阻止國會提出法案嗎?你們根本不需要我們,反而對我們心懷恐懼。」
「沒有,那是謊言。」
韓秀英注視着韓明武蒼老的臉。
於是,人們一個接一個聚集到她身邊。
來自日本的飛鳥蓮、出身中國的飛虎,及印度的蘭比爾·汗也赫然在列,在任務中倖存下來的最強化身全都齊聚一堂。
「快、快逃啊!鬼怪又——」
[至少,那些讓你們悔恨的時光,有了重頭再來的機會。]
「據我所知,金獨子代表比誰都更重視現實的重要性,您爲什麼會選擇制定這樣的計劃?」
「韓秀英代表!請您接受採訪!」
「就算我的痛苦毫無意義也無妨,就算這一切都是假象也無所謂。」
「第四面牆。」
[因爲星星直播已經毀滅,我沒有任何獎勵能提供各位,但是,哪怕能給予金獨子集團一丁點幫助……]
韓秀英清點着人員。
「亞蓮小姐、福順奶奶、英蘭,工業區就拜託你們了。」
「還有人要去嗎?工業區要去的人就這些了?」
韓明武和金獨子之間本就有嫌隙,這點人盡皆知,但經歷了這麼漫長了任務,大家還以爲他多少和他們有點感情了……
劉衆赫的星痕終於完成了進化,決定參與捕撈魷魚行動的成員,紛紛開始進行動身前的最後準備。
『怎樣。』
[支線任務—捕撈魷魚有新的參加者。]
一週的時間很快過去。
「劉衆赫現在幾歲了?」
「你們會更加孤獨,最終成爲孤身一人。誰也不會理解你們的痛苦,這個世界亦然,他們只會將你們稱爲迴歸者,痛罵你們偷走了某個人的未來。你們無法隸屬任何地方,只會活生生地走向死亡。」
「拋棄這個世界?我們?世界是我們的所有物嗎?」
「你是說,像她那樣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韓明武偷瞄着其他人的臉色舉起手來。
「我們一週後出發。」
「系統正在弱化,與我的想像最爲接近的世界已經到來,所以我們要留在這裏。但我們團隊也有人希望能與你們一起走……你們願意接納她嗎?」
「是。」
就算隨便數數,報名人數也超過了五百。
[我乃譬喻,這個世界線的鬼怪之王。]
『有些人,這次迴歸註定無法與他們同行。』
「我纔不是來聽這些理所當然的廢話——」
「聽說您打算與迴歸者一起集體迴歸,這是真的嗎?」
安娜小組唯一一名決定加入捕撈魷魚行動的人,就是賽琳娜·金。她難爲情地笑着表示,她還欠金獨子一份恩情,一定要還。
從鬼怪口中聽見這番話,記者全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 ✦ ✦
「代表對這個世界負有責任——」
「可是,誰也不曉得任務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始!要是鬼怪再次出現……」
尤利烏斯繼續追問道:「告訴我!我們一直咬牙撐過所有訓練了,他們說我們可以回到過去,這是真的嗎?」
「目前的世界線會如何?您打算放棄這個世界嗎?」
提出疑問的是身懷三大審判者特性的尤利烏斯,他在最強百人名單排名第五十二,人稱「震怒的審判者」。
「我走不了。」
這就是迴歸的詛咒。
聽到支線任務幾個字,記者的臉色都白了。
那聲音來自這世上唯一一名經歷過迴歸的人類。
失去了珍視的一切,好不容易活到任務最後的人們,紛紛湧向了首爾。
「什麼啊,大叔不是本來就要一起去嗎?」
✦ ✦ ✦
「他們不會記得你們,因爲他們和你們記憶中那些已死之人毫無關聯。他們不會想起和你們一起度過的任何時光,每當和他們交談,你們就會更深刻地瞭解到,過去的日子永遠不會回來。」
不只是他。
金獨子集團的成員經過審慎的面試和每一次迴歸的分析,篩選掉不符資格的人選,劉衆赫和韓秀英則負責訓練報名者,讓他們掌握各項必要的技能。
韓秀英莞爾一笑,心想既然他都自己開口了,也好。
爲了成爲迴歸者,不遠千里而來的人們面面相覷。有些人在這番恫嚇下連連後退,已經下定決心的人則試着深呼吸,隨即,有個人緩步挺身向前。
看着激動的記者爭先恐後地提出質疑,好像她是背叛了全天下的可惡罪人,韓秀英不禁苦笑起來。
[儘管主線任務已經結束,不過呢……我還握有發佈支線任務的權限。]
就在這時,許多車輛從遠處駛來,從黑色轎車下來的人潮湧向衆人。
譬喻似乎理解衆人的恐懼,笑了起來。
韓秀英靜靜地端詳着少女的面孔。從外表看來,她約莫十來歲,但她的精神年齡應該還不到五歲的年紀。
「已經發生的事絕對無法改變,你們所愛的人全都死了。」
「你還是顧好自己的身體吧。既然決定留下,不如加減幫忙工業區的事務。我們走了之後,這點人手肯定忙不過來,你要是還整天躲在房間裏玩遊戲,就算得跨過世界線,我也會回來痛扁你一頓,知道嗎?」
「我舉手就是要說,我不去了。」
他在祖國失去了所有家人、親友和夥伴,讓他懷着對整個世界的怨恨和憤怒活到了今天。
「我們還是要儘可能多帶一點人走,這樣才能拯救更多人。」
這就是成爲迴歸者的最後一道試煉。
「人數太多了,可能會有困難。」
在任務開始之後纔出生的人無法參與他們的迴歸,因爲在那個時間點,這孩子壓根就不存在。
「我知道了,大叔你就留下來吧。」
以安娜卡芙特爲首的安娜小組成員,選擇留在這條世界線。
廣場上,同步放映的螢幕忽然浮現出韓秀英的臉,畫面中還標示着生動的「LIVE」字樣,她的面孔已經被任意轉播到全國各地。
看着蜂擁而至的人潮,劉衆赫蹙起眉頭。
[該支線任務爲自願參與。]
「你們要前往的地方不是過去,而是徹徹底底的另一條世界線。人類不管做什麼,都不可能回到過去。」
「一次也好,哪怕只有一次,只要我能拯救他們——」
這就是他們的意志。
有人躊躇滿志,也有人沉浸在悲傷之中,而他們所有人,都懷念着過往。
劉衆赫很清楚。
『他們終究會後悔。』
他本可以告訴他們,當他經歷一次又一次迴歸,他的夥伴們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語。
「隊長,一定要活在當下,請不要沉溺於過去。」
「那隻不過是迷失在過往裏而已。」
在上一次迴歸死去的夥伴,在下一次的迴歸對他這麼說。
每回聽到這樣的勸戒,劉衆赫只能默默擦拭着自己的刀,咬牙苦撐。
他們不會明白。
在這世界上,終究有人永遠不甘於活在當下。
「帶我們走吧,霸王。」
因此,迴歸者劉衆赫能理解眼前這些人。唯有過去纔是他們所選擇的當下,誰也不能說這是錯誤的選擇。
不,或許真有那麼一個人,會厲聲主張他們全都大錯特錯。
「不要誤以爲放棄了這次,下一次就會更好,說不定你想放棄的這次迴歸,便是能夠以『人類』身份看見世界盡頭的『唯一一次迴歸』。」
劉衆赫慢慢閉上眼睛。
此時此刻,他能否回答金獨子的主張?他也說不上來。
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
——在這世界上,有人情願放棄人類之軀,也渴望看見某則故事。
[金獨子,魚龍腹底歷劫逃脫!]
在李秀卿面前的是一顆最暗淡的星辰。
鄭熙媛恍惚地走上前去,看着玻璃櫃。
「烏列爾在哪裏?」
劉衆赫沒有回答。
鄭熙媛凝視着自己的背後星。
鄭熙媛眼花撩亂地環顧着周圍的模型。她隨着按照年度和任務順序排列的模型向前走去,諸多往日回憶湧上心頭。
大天使進行任務的時間遠比自己更漫長,倘若就這樣將祂帶回那個地獄,是否是正確的選擇?
[金獨子,摧毀絕對王座!]
[傳說『至暗之夜的諾言』繼續講述故事。]
「這個伊甸園真棒。」
「那裏很危險,我不能帶你去過去。」
『事實上,烏列爾留在這裏會不會更幸福?』
『既然我還活着,至少代表我的■■不在這裏。』
「有人在嗎?」
「將軍大人!我家將軍大人呢!」
「現實不是由某種特定的風景或場所打造而成的。」
現在,烏列爾身上已經幾乎感覺不到大天使的光輝了,背後的羽翼消失無蹤,身上也換了套衣裳。祂沒有穿那件最喜歡的黑色洋裝,而是隨意罩着一件灰色連帽棉衫和運動棉褲。
看着少女沒有絲毫動搖的眼眸,劉衆赫只能緩緩閉上雙眼。
現實。這兩個字的重量無端端地壓上心頭,鄭熙媛沒有回答,而是再次打量起房間內的景象。
祂轉過頭,眼中還殘留着些許餘溫。那是某人留下的溫度。
曾經允諾過祂,會陪伴祂直至世界盡頭的冥王,一如祂的承諾,代替波瑟芬妮葬身在世界的盡頭。
明明是對方先開了口,卻瞧也不瞧鄭熙媛一眼,只是默默地翻着手裏的書。
『我曾經穿越世界線,那可說是一趟驚險萬分的旅程,但你們正在盤算的計劃遠比那更加過分,絕對是有去無回。』
這些收藏品並非只有金獨子一人而已。
鄭熙媛愣愣地注視着祂長長的眼睫毛,問道:「加百列,烏列爾人呢?」
鄭熙媛沒有開口,只是握緊了拳頭,掌心倏然燃起一抹微弱的火花。
『伊甸星雲已經消失了,此處沒有人不曉得這個事實。』
叫人喫驚的是,經過數個月的鍛鍊,劉美雅竟然覺醒了超凡型態的第一階段,一舉成爲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超凡座,這樣的天賦才能簡直叫人喫驚。
劉美雅全身隱隱散發出超凡座的氣息,那正是超凡座的位格。
地獄炎火。那是背後星交付給她的、世上最純淨的火焰。
「焰龍那個臭小子跑哪去了?焰龍啊!」
鄭熙媛忍不住帶着懷疑的眼神將手伸向玻璃,就在這一剎那,只聽見某人的真言陡然響起。
『你後面。』
「哥哥,告訴我實話。」
鄭熙媛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情緒,開口說道:「烏列爾。」
劉衆赫放低視線,半跪下來看着劉美雅。
劉衆赫緩緩站起。
烏列爾和加百列使用的上下鋪就擺放在角落,上頭像張貼海報一樣貼着「EDEN」幾個字樣。
鄭熙媛敲着工業區某個房間的破舊門板。
波瑟芬妮居住的處所並非冥界。因爲星星直播崩潰之後,通往冥界的通路也消失無蹤,祂目前暫時在工業區的一間屋子落腳,鎮日仰望着夜空,細數着那些古老的神話。
他們的計劃非常周詳。爲了不失去任何一個人,這是比任何一次迴歸都更加縝密完美的計劃。然而,變數永遠都會存在,劉美雅也可能再次面臨生死交關的危機。
鄭熙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詭異的模型,那玩意甚至不只一座。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徐徐睜開雙眼。]
「烏列爾。」
『伊甸最後的化身啊。』
[我唯一的化身]
「該動身了,去把星座叫來吧。」
「這個世界很快就會穩定下來了,現在,這個世界——」
「哼……」
劉衆赫嘆了口氣。
她轉動把手,門應聲打開,迎面而來的是幾個全像投影的模型列隊歡迎着她。
「您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
李秀卿很清楚那是誰的傳說。
鄭熙媛鄭重地朝着烏列爾單膝下跪。
一回過頭,只見加百列正用動搖的目光注視着她。
「就算是流承或吉永的房間也沒這麼誇張耶。」
劉美雅很久沒對他這麼說話了。劉衆赫本想說她兩句,思來想去還是改了口。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彰顯出自身的存在。]
✦ ✦ ✦
烏列爾像是喫了一驚,翡翠色的瞳孔瞪得大大的。
4.
『這裏就是你們的現實,別想逃跑。你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推翻了星星直播,該不會想讓這一切回到原點吧?』
儘管伊甸不復存在,仍有人一廂情願地將這裏稱作伊甸園,只因還有大天使留在此間。
「待在這裏,你就是安全的。」
加百列靜靜合上手裏的書,眸光熠熠生輝,似乎早已得知鄭熙媛找來這裏的目的。
在紛擾的人羣之間,劉衆赫正低頭看着自己的妹妹,她鼓着一張臉,整個人氣呼呼的,像在鬧彆扭。
[金獨子,解放魔界!]
「什麼時候?」
鄭熙媛比誰都清楚烏列爾爲何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等我看到另一個世界線的盡頭,救回金獨子之後,我就回來了。」
『嗯,熙媛啊。』
「那是什麼時候?」
手握審判者之刃,燃放着地獄炎火的自己,就在那裏。
—「好,那麼也差不多該出去啦。」
「請你再一次,成爲我的背後星。」
✦ ✦ ✦
『儘管這裏只剩兩名天使。』
「既然你這麼說,那之前爲什麼不阻止我參加訓練?我也和吉永哥哥、流承姐姐一起參加集訓了啊。」
「這算是伊甸風格的詛咒嗎?」
『熙、熙媛呀。』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名面容憔悴的大天使已端坐在玻璃展示櫃旁的桌邊。不,現在幾乎沒有人還認得出祂是大天使了。
鄭熙媛轉過身,只見烏列爾就在那裏。祂似乎是碰巧出門去買充飢的零食,嬌小的懷中捧滿小山般的速食食品。
「你騙人。」
「我會再回來的。」
『要是隨便亂動,烏列爾會生氣的。』
金獨子從魚龍體內逃出的那一幕陡然映入眼簾,甚至,在那些全像投影模型的底下還浮現出臺詞。
韓秀英和李智慧扯着嗓子各自尋找自己的背後星。
她慢慢回過頭,只見烏列爾正憂傷地笑着,就像在詢問她,她是不是真的沒事。
或許,烏列爾就是這樣一直觀看着金獨子的每一個瞬間吧。
「請你像當時一樣,再次支持着我活下去。」
在那之中,還不時出現一些特別的收藏品,例如魷魚腳之類的東西。
[魷魚金獨子的最後一條腿Made by Yangsan]
『走吧,得去把那孩子帶回來呀。』
傳說的力量有波濤般在祂周圍盪漾,或許,那就是大天使最後的自尊吧。
一聽見那溫暖的嗓音,鄭熙媛頓時明白,她的背後星早就明白了一切。
在火花燃起的瞬間,昏暗的房間裏有座模型旋即散發出相同的光芒。鄭熙媛下意識看了過去,只見那裏有座女性模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
「可是,哥哥這個笨蛋不在了啊。」
「如果你願意,就一起去吧。」
這就是劉美雅渴望聽見的回答,她用小手摸了摸劉衆赫的腦袋。
「一回歸,我會讓同伴馬上過去接你。」
「要是沒有我,你們在旗幟爭奪戰的時候就都死定了好不好。」劉美雅這麼說道,張嘴笑了起來。
看着她得意忘形的模樣,劉衆赫皺起眉頭正打算開口。
「喂,人都齊了!」
只見韓秀英用一隻手鎖着黑焰龍的脖子,揮着手走了過來。跟在後頭的是海上戰神和高麗第一劍,以及掛在兩人手臂上的李智慧。
劉衆赫皺着眉頭問道:「那隻猴子呢?」
韓秀英沒有說話,只是揚了揚下巴。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態度囂張。]
劉衆赫瞇起眼望向天空,只見齊天大聖正嬉皮笑臉地浮在上頭。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未免也準備得太遲了吧?要是害我們小老弟翹辮子,老孫就當場把你五馬分屍。』
縱使星星直播滅亡導致位格削弱,神話級星座仍不容小覷。畢竟在系統漸漸消失的此刻,唯有齊天大聖還能散發出這種程度的氣勢。
劉衆赫開口。
「要是敢妨礙我,我隨時都能把你這傢伙滅了。」
此話一出,齊天大聖笑着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那就在下次迴歸一決勝負吧,我倒要試試,你這小子和隱密的謀略家比起來有多了不——』
「行了行了,大家都準備好了吧?」
聽見韓秀英的招呼,正在等候的化身全都露出緊張的神色。
韓秀英驀然站起,伸手碰觸就在身旁的一幢建築物,某種黑色石墨般的物質立刻沾上了她的手。
此外,還有飄浮在衆人中央的那隻小小鬼怪。
文字還在不斷延續。
[已發動星痕『集體迴歸Lv.1』!]
「這到底是……」
韓秀英再次打量起周圍,在乾淨潔白的雪原上,不時能看到幾幢漆黑的建築物錯落其間。
萬一,他們是在回溯的途中被意外卡進這個夾縫,會是怎樣的狀況?
全知讀者視角。
譬喻像在安慰大家一樣地說道。
「這麼說來,當時確實還發生了一些怪事,好像有人在叫我……要不是那個聲音,我恐怕什麼也沒做就完蛋了。」
「那是金獨子和食夢者戰鬥後發生的場景,他有跟我講過當時的事,他被困在自己的技能裏頭……」
要怎麼做、該做些什麼才能打破這面牆?金獨子亟欲找到解答。難道,這就是閱讀《滅活法》的代價嗎?難道因爲看了那篇文章,就連我經歷過的一切都會化爲小說嗎?
雪原轟然震盪起來,某人正使勁全力敲打着困住了他們的世界線夾縫。
所謂迴歸,就是沿着世界線逆流而上,回到某個時間節點長出全新的世界線。
最終任務即將到來之前,韓秀英和金獨子曾聊了一整夜,有些是關於今後的計劃,也有些是關於過去的往事。因爲當時他們認爲,過去未能解決的事件,說不定會成爲未來的線索。
突然寫什麼莫名其妙散文的理由也是。
世界開始破碎。
——還能再見面嗎?
金獨子就在這些文字的另一頭。《滅活法》的第三次迴歸,金獨子正在過去的某處拼命戰鬥。
必須和工業區的人們一起留下的譬喻露出微妙的憂鬱神情。
當她回過頭時,劉衆赫也在注視着某個方向。
錯不了,這棟建築物就是這個形狀,而它旁邊的建物又是……
現實正逐漸成爲故事。自己的所有行動和話語,都成爲故事的一部分,化作牆上的字句。金獨子對這一切感到厭倦。
[世界線感知到『集體迴歸』的發動。]
這難不成是……
「吐出來!快給我吐出來!」
「韓秀英,別白費力氣,這些都已經是既定的過去了。」
下一秒,她的腦海裏竟自動勾勒出整個建築物完整的形象。
背後緩緩冒出一片雞皮疙瘩,她依序檢視那些建築物,只見它們迅速連接成一行文字。
一行人全都不見蹤影,只有劉衆赫神情呆滯地站在她面前。
『此時的他們,就連拯救眼前的一個世界都相當喫力。』
「這是暗城那個時候。」
異界神格慢慢遠離,再次變成夢幻美麗的銀河。從遠處觀看,悲劇也是如此悽美。
全知讀者視角。
咯吱吱吱吱吱!
等韓秀英再度睜開眼睛時,她赫然發現自己被扔進一座白色雪原。
劉衆赫似乎已經集中心神了,沒有回答。
視。
「這裏又是哪裏?」
韓秀英再次提醒。
在上一次迴歸,金獨子曾經拯救了許多異界神格,替那些被遺忘的故事重新找回了名字。儘管如此,這個宇宙裏被遺忘的東西仍不計其數。
決定參與迴歸的金獨子集團一行人齊聚一堂,劉尚雅、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吉永、李智慧、李雪花、張夏景,再加上李秀卿和賽琳娜·金。
[星星直播指責此舉已超出該星痕的概然性。]
「該走了。」
申流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終於,劉衆赫發動了迴歸。在星痕發動的剎那,劉衆赫和一行人全身都染上了璀璨奪目的光輝。
轟轟轟轟轟轟轟——!
「譬喻。」
工業區的居民紛紛來爲他們送行。
韓秀英盯着那行文字瞇起了眼睛。
【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
「霸王,務必牢記我告訴你的情報。」
『譬喻無法與衆人同行。』
韓秀英高聲喊道:「喂,本來就要這麼久嗎?我們有在好好——」
「什麼啊!這是什麼地方?」
就在這時——
「蘭比爾·汗——」
「我會等你,哪怕是幾萬年也會等。」
一如韓明武的女兒,譬喻是在這個世界滅亡後才誕生的存在。從現在起,譬喻無法繼續作爲他們的頻道主了。
夾縫就該作爲夾縫,唯有如此,剩餘的空間纔不會變成空隙。
「世界線糾纏在一起了。」
隨之而來的是靈魂支離破碎般的痛楚,申流承咬緊了牙關。
劉衆赫閉上眼睛像在感應着什麼,開口說道:「準備很完善,而且,其他人……應該都平安抵達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了,跑到這來的只有我們兩個。」
「我們不是金獨子,沒辦法拯救每一個世界。」
譬喻哇啊一聲嚎啕大哭,整個工業區同一時間像在施放煙火一樣點燃了爆竹。
「不管怎麼看,我們應該是掉進世界線的夾縫了。」
「飛虎,大陸的未來,就在你身上了。」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鼓聲驟然響起。
[這股力量超越該星痕的概然性上限。]
砰砰!砰砰砰!
但是,總會有那麼一天。
那些字句以穩定的速度飄移,流暢地從過去延伸到未來,在這一剎那,韓秀英頓時醒悟。
所有人緊緊握着彼此的手,凝視着緩緩消失的世界,譬喻臉上燦爛的笑容慢慢變得扭曲。
「暗城?」
「還要多久?動作快,要是我們到得太遲,所有計劃都要白費了!」
「閉嘴!」
「喂!金獨子!」
儘管看不見他的臉,但光看着那些文字,韓秀英就明白了。
5.
孔弼斗大吼大叫,從遠處急急忙忙地衝了過來,加入迴歸之行的光芒中。
「劉衆赫!這裏是——」
我不得不成爲殺人犯之子的理由也是。
事情出了差錯。韓秀英正想大喊,視野瞬間被黑暗徹底吞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尚未結束的故事,都在往某個方向奔流而去。』
「你等一下,我要凝聚傳說再次發動星痕。」
申流承好幾次忍不住回頭,看着那些漸漸遠去的異界神格。
「這又是什麼鬼話!你不是說都準備好了?」
一看見那個段落,韓秀英就有了把握。
他捶打着牆壁。
韓秀英牢牢地握住申流承的手,說道:「如果不想被捲進去,就好好打起精神來。」
「這些沒禮貌的臭小鬼!居然都沒人來找我!」
若是如此,這些文字所在的時間點就是——
我曾想過也許是這麼一回事,也只有如此,才能合理化母親的行動。
『一直以來,劉衆赫都是獨自撐過這痛苦萬分的時刻。』
世界線的縫隙爲什麼會有這種玩意?
值得慶幸的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
申流承倏然發覺自己正在蒼茫的銀河中飄蕩,身邊的背景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飛速遠去。每一條世界線的星星直播型態各異,在故事的灰燼中,被遺棄的無數異界神格朝他們連聲呼號。
[不要傷心,無論到了哪一條世界線,我都會爲你們加油。我可是鬼怪之王,只要我努力修練,找到瘤老頭之王留下的遺產,一定就能跨越世界線。這麼一來,我們總有一天會再次重逢。]
申流承明白,其他夥伴也都心裏有數。
「這不是金獨子那個技能的名稱嗎?」
角。
金獨子正在哭泣。
但是,既然在這種地方也存在着文字,那是否意味着,實際上也有他們沒讀過的故事?
韓秀英再次向那些巨大的文字伸出手,這一次,漆黑的粒子也沾上了她的手指。
那不是石墨,而是由零和一組成的極爲細小又精美的黑色粒子。
韓秀英將那些字元使勁握在手心。
倘若這是已經被記載下來的故事,那麼,她是不是有機會改寫這份紀錄?
[人物『韓秀英』全新的傳說即將甦醒!]
滋滋滋滋滋!
劇烈的火花暴起襲向韓秀英全身,忽然間,彷彿世上所有文句都在怒視着她。
「可惡……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啊——!」
[傳說『校潤專家』開始講述故事。]
「喂!給我清醒一點!」
她一握住那些文字,文句的內容立刻流入腦海。
這是金獨子的人生,是金獨子爲了將這些文句寫進最後一道牆而努力活着的生命。
韓秀英扯開嗓門,向正在和第四面牆搏鬥的金獨子大喊。
「這不是你的技能嗎,別被你的技能給喫了!」
像在修訂已經寫完的文句,她抓着整篇文章的框架用力晃動。
說不定是她猜錯了。說不定金獨子一個人就能克服這個危機,說不定她的聲音永遠也傳不進金獨子耳裏。
儘管如此,韓秀英還是奮力在牆上留下屬於她的文字,畢竟,或許牆的彼端真的有人在聆聽也不一定。
「韓秀英,迴歸要開始了!」
「閉嘴!你也說點什麼啊!」
這是她曾無比熟悉的世界,各種景色在眼前一晃而過。
✦ ✦ ✦
「我當逃兵了。」
當他們在光化門站跳下車時,第一個前來迎接兩人的是鄭熙媛。鄭熙媛站在完好無損的世宗大王像和李舜臣將軍像下方,朝兩人揮着手。
「全國首屈一指的製藥廠商研發中的微生物濃縮精華樣品意外遭竊……」
「獨子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劉尚雅一步一步地走向辦公室的座位。
「其他人呢?」
劉尚雅喘着氣一路跑到QA組的部門時,幾名同事認出了她。
她猛然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立刻引來幾個人的側目。久遠的名字一個個浮現腦海,金旻佑代理、張恩靜部長,還有……
劉尚雅拖着金獨子逕自離開了公司。爲了以防萬一,她在快步衝過辦公室走廊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對人們放聲高喊。
「近日來,在十來歲的青少年間掀起一股蒐集青蛙卵的風潮……」
距離他們成功迴歸已經過了幾個鐘頭,那個就算要她去借電話也會第一個聯絡的人卻遲遲沒有音訊,意味着很可能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再次眨了眨眼,感覺渾身都軟綿綿的。失去了技能和星痕,脫離了受到系統庇護的肉體,這就是人類的感覺。
劉尚雅一聲不吭地拔腿就跑。越過江董事,衝進走廊,她忽然覺得現實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印度的蘭比爾·汗已順利抵達。這氣味引發人的鄉愁。
看着那雙眼睛中隱約湧現的火花,劉尚雅立刻開口。
「應該是記憶沒有完全恢復吧,對現實的認知還在混亂狀態。」
—現在,只能祝大家好運了。
儘管不知何故湧上眼眶的淚水模糊了視野,劉尚雅仍燦爛地笑了起來。
回來了。
「喔,尚雅小姐!人事組的是不是都特別有人情味呀?你真是特別平易近人呢,還特別站起來打招呼!」
「呃?」
現在,她很篤定。看見了金獨子這副呆傻的表情,她不可能不明白。
「咦?你不是說你在軍隊裏,沒辦法馬上出來嗎?」
金獨子瞪大了眼睛。周圍的人全都因她莫名的舉動大喫一驚,但她耳中聽見的根本不是他們議論紛紛的耳語。
「吉永人在鄉下,流承和智慧應該要晚一點纔會到,至於賢誠先生——」
金獨子的嘴脣一開一合,好像已經認出了她,剛纔一度恍惚的眼眸漸漸恢復了光芒。
任務開始當天。
「距離末日論者賽琳娜·金預言的終末之日只剩一天……」
「咳!咳!熙媛小姐!尚雅小姐!」
—中國的飛虎已抵達中國。霧霾嚴重,空氣品質堪憂。
她記憶中的金獨子,就在眼前。
「劉尚雅小姐!」
—爲了儘可能方便大衆瀏覽,我們也在網上大量推播濃縮液擺放的位置。
「你說的很快,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吧。」
—印度新德里,準備就緒。
在燦爛的光芒中,韓秀英和劉衆赫的身形再次消散。
『爲了守護這個金獨子,她回來了。』
「真是的,開個玩笑而已嘛,劉尚雅小姐,這個週末你……」
感覺好不真實。
末日四小時前。
和印象中一模一樣的員工識別證。爲了將這東西掛在脖子上,她曾費盡了心思,好像這玩意是自身價值的某種證明。
「啊。」
「目前還聯繫不上。衆赫先生也就罷了,秀英小姐應該會搶在頭一個打電話來纔對……」
當時的自己,反應怎麼能如此冷酷鎮定呢?
「世界都快毀滅了,這還有什麼要緊的。」
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劉衆赫皺着眉頭留下一句簡短的話。
距離任務開始二十一天。
✦ ✦ ✦
幾人彼此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迴歸真的成功了嗎?
劉尚雅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微弱的燈光籠罩着周圍,眼前的螢幕跳動着,螢幕上顯示着她正在查閱的人事紀錄。
—我已經在濃縮液里加入了小蟲或蟲卵。
她的腦中依序浮現出迴歸後必須處理的事項。確認迴歸的時間點、透過緊急聯絡網嘗試和夥伴們取得聯繫,還有……
「這樣更好吧,爭取到更多準備的時間,說不定能拯救更多人。」
「大家趁現在趕快辭職,快去抓一隻蚱蜢吧!」
她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響個不停,都是對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表達疑惑的訊息,身後則是此起彼落的高喊。
「近期網路上突然開始瘋傳末日論,部分專家認爲……」
「劉尚雅,你怎麼能那麼冷靜?正如這個金獨子就是金獨子,留在那裏的金獨子同樣也是金獨子啊。你——」
韓明武部長一邊看着上司的臉色,一邊笑嘻嘻地向她打了個招呼。他不是過去四年她所認得的韓明武,她熟識的那個他,這次迴歸沒能一起同行。
看來,目前抵達的只有鄭熙媛一人。
「快解除技能,金獨子。」
她不像韓秀英那樣是作家,也不像劉衆赫一樣是主角,她就是劉尚雅。是金獨子公司的同事,也是金獨子的朋友。
「我們一起去尋找你遺忘的故事吧。」
「作戰開始吧。」
「獨子先生。」
成功迴歸的一百名最強化身都聚集在羣組之中。
「嗯?劉尚雅小姐?」
「原以爲只是在網上風行一時的末日論整整延燒了兩個禮拜。」
「衆赫先生和秀英小姐呢?」
「末日論者賽琳娜·金示警,爲了應對兩週後即將到來的劇變,大家都應準備好緊急物資……就連部分政商名流也對末日論表示認同,受到輿論譴責……」
鄭熙媛一邊說着,一邊向他展示了她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日期。
距離任務開始七天。
「這樣沒問題嗎?」
「不是,喂!劉尚雅小姐!」
嗡嗡嗡。
人們一個接一個湧入事先說定的聊天羣組,鄭熙媛則使用翻譯軟體閱讀了幾則訊息。
✦ ✦ ✦
李雪花低下頭,看了看握在手裏的小瓶。
「秀英,我也擁有很珍貴的記憶。」
她們也只能大致猜測,或許是因爲他是阿凡達,狀態纔會不太對勁。
劉尚雅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住金獨子的臉頰。
高興之餘,鄭熙媛也沒忘記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距離任務開始一天。
距離任務開始十四天。
那是任務開始之前的金獨子。
她曾經天天準時到這裏上班,時間一到就打卡下班,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踏實地遵循規則就是劉尚雅能做的全部。
—我是日本的飛鳥蓮。熟悉的天花板,沒有任何問題0;`・ω・ ́1;。
「我們的目標,不是要回到任務開始的前一天嗎?」
『她記憶中的人,就在那裏。』
李賢誠表情嚴肅。
那男人戴着耳機,抬眼看着她。
永遠放在座位角落充電的行動電源。
這番話簡直分不清是在講冷笑話還是想挑釁。吊兒郎當走來的男人,正是專務江永賢董事,至於低聲下氣跟在他後頭的……就是財務部的韓明武部長了。
韓秀英的話在腦中嗡嗡作響。
—距離任務開始D-28。
只見一頭大熊高高揮舞着雙手,還穿着一身軍裝,從遠處跑向兩人。
「今日,軍隊正式對無故竊取大量槍枝的李姓中尉下達通緝令……」
—中國北京,準備完成。
—美國華盛頓,已準備就緒。
末日一小時前。
—大韓民國首爾,準備完畢。
末日十分鐘前。
—申流承、李吉永組,三號線鄰近地區佈局完成。
地鐵三號線狎鷗亭站。
聽着遠處疾駛而來的列車聲響,申流承忽然開口。
「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當然,你帶了幾顆青蛙卵?」
「一百零二顆,你呢?」
「五百二十四顆。」
申流承皺起眉頭盯着李吉永手裏的寶特瓶。
「喂,你一個人拿那麼多,那其他人……」
「反正每個人都有一罐濃縮液啊,要是想打贏那個黑漆漆的傢伙,這次開局一定要先取得優勢纔行!只要有了這個——」
就在這一刻,某人冷不防從李吉永手中奪走了瓶子。
他大喫一驚地扭過頭,只見一個熟悉的男子站在身後。
「黑漆漆的大叔!」
「衆赫叔叔?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星痕出現了問題,所以晚了一點。」
嘰咿咿咿!列車在尖銳的摩擦聲中緊急煞車,突然降臨的黑暗讓車廂內的市民紛紛尖叫出聲。
「作戰準備都完成了?」
「慧慧,你真的人不舒服是不是?」
稍微比自己嬌小的身材、白皙的皮膚、少了一顆紐扣的校服衣襟、線頭鬆脫的名牌上寫着的名字……
聽見老師在樓下四處找尋自己的呼喊,李智慧拿出先前準備好的預備電源,並沉着地着手設定廣播用的設備。
李智慧死命地壓抑住手部的顫抖。
韓秀英抱着暈頭轉向的腦袋,迅速觀察着四周。
「沒有,我沒事。」
6.
看着隧道中的黑暗朝後方飛逝,李吉永喃喃說道:「可是,任務真的會開始嗎?」
滿含笑意的眼睛。
在她忙着連接線路的同時,腦海中的記憶也一一連接起來。
「你不舒服嗎?」
「哼,我就知道會被搶走,早就多做了一個。」
還有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
「你要去哪?」
慧慧。
「活下去。」
彷彿早早就等在了這裏,韓秀英從黑暗中現身,認真盯着李智慧的臉。
「慧慧,你今天要留晚自習嗎?」
傍晚六點五十五分。
李吉永毫無把握地看了劉衆赫一眼。在過去二十八天,李吉永比誰都更努力地爲末日到來作足了準備,正因如此,他反倒諷刺地擔憂起滅亡會不會真的發生。
偏偏她手機的電量幾乎見底,連確認同伴的安危都有困難,她還能找到聊天室,勉強下載好其他人上傳在羣組裏的配置圖,簡直是上天保祐。
✦ ✦ ✦
「沒多久就要升高三了,當然要念書啊。」
「這些傢伙,就算我不在也幹得不錯嘛。」
「不然七點我們一起蹺掉晚自習怎麼樣?」
儘管己經迴歸了二十八天,她還是適應不了這個綽號。
看着其他同學活蹦亂跳的模樣,李智慧再次體認到,那一天,整個教室活下來的只有她自己。
——至少,在滅亡到來之前都是如此。
「絕對不可以!」李智慧霍地站起來大吼。
朋友喫驚地盯着她的動作。
不過,這算不上大問題,等到任務重新開始,她早已想好應對種種情況的辦法。
『每當她睜開雙眼,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瞳就注視着她。』
「秀英姐?」
「麥麥,這個你拿去。」
「我沒事。」沉默片刻後,李智慧繼續說道:「任務真的會開始吧?不然,我八成要被停學了。」
劉衆赫一邊喘着氣,一邊抹了把額上的汗,將寶特瓶收進懷裏。
「不要,嗯,不留。」
劉衆赫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在旁邊嘀咕個沒完的李吉永也從懷裏再掏出了一個寶特瓶。
「你的臉色真的很糟。」
「捕撈魷魚行動,正式開始。」
申流承沒有多說,直接將一隻備用手機交到劉衆赫手裏。
「啊,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韓秀英匆匆抬頭環顧四周。
晚自習第一節課的鐘聲響起,李智慧從懷裏掏出了某樣東西,是個包裝得破破爛爛的小紙箱。
「金獨子呢?」
「老師,等等一定要記得打開導師辦公室的二號儲藏櫃。」
瘦長的體格、凹陷的眼眶,眼前戴着黑框眼鏡的人正是班上的公民老師,至少在李智慧的記憶裏,他是個好人。
「李智慧,你要幹嘛?回教室!晚自習開始了!你背後那又是什——」
PM 7:00
「都準備好了。」
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出現在身後。
列車遠遠駛來,三人一起搭上了地鐵。三號線地鐵的氣味和平時一模一樣,尋常的景象平和得無法想像末日即將到來。
聽見這句話,李智慧一頓。
在過去四年裏,李智慧就連一天也不曾遺忘那對眼睛。
「該死,這到底是哪裏啊?」
「什麼?你要去哪……呃,你這孩子哪來的怪力,喂!李智慧!」
她迅速一瞥,衆人的現況安排立刻一目瞭然,畢竟策劃整個作戰計劃的軍師就是她本人。然而,仔細查看佈局的韓秀英倏然喫了一驚。
漫長歲月裏,總是獨自等候末日降臨的他篤定地說着。
「智慧,沒關係的。」
「叔叔身體狀態不太樂觀,所以雪花姐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或許是因爲任務還沒開始,之前明明還算清醒,現在又陷入昏迷了。」
李智慧正愣愣地盯着手錶,一頭黑髮忽然從眼前冒了出來。
最後一次聽到這個綽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曾經擁有另一個綽號的日子,那段時光又回來了。
「老師,你今天值班?」
儘管有些倉促,但應該還有時間。
李智慧就這樣衝出了教室,班導這時碰巧往教室的方向走來。
距離滅亡一小時。
『颱風女高地區的第一個任務,比其他地區略早幾分鐘開始。』
朋友的手倏然從空中接近,李智慧幾乎是下意識地避了開來。
這也是李智慧被提前安插在這裏的理由。
「什麼?」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拉開門,廣播室熟悉的景象就在眼前。颱風女高廣播室的設備相當完善,不僅如此,還擁有在緊急狀況發生時,透過地區線路播送廣播的權限。
距離滅亡二十分鐘。
劉衆赫的聲音就像照亮了周圍的黑暗一般清晰。
「別擔心,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話一說完,李智慧立刻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接着掏出預先藏在教室儲物櫃後頭的長刀。
「真的假的?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耶,你不留喔?」
「李智慧。」
距離滅亡三十分鐘。
「李智慧?」
「該死,時間不多了。」
她顫抖着右手,緊緊揪住運動服的褲子。
她曾在這裏當過廣播社社員,每到午餐時間,她就能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這就是她的日常。
李智慧拔足狂奔,轉瞬衝上樓梯,拐進教務處摸走了廣播室的鑰匙。她一扭頭,三步並作兩步跑向三樓,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隨時都要爆炸。
問題在於……
在那慘不忍睹的混亂之中,唯有三個人神情依然鎮定。
「拉屎。」
「該不會是蟲子之類的東西?你知道我心臟不好吧?」
最後的記憶是劉衆赫的身體在刺眼的光芒中漸漸消失的模樣,她反射性地檢查起自己的身體。
「你絕對不可以現在打開,等到六點五十分左右,那時候你再打開。」
迴歸成功了。
手臂變瘦、肌肉變軟,這段期間累積的傳說和勤加鍛鍊的技能或星痕,全都感應不到了。
劉衆赫向杞人憂天的他開口道:「一定會開始,在這之前已經重複一千八百六十四次了。」
「那傢伙怎麼……」
看見箱子的朋友伸出了手,但李智慧沒有立刻把箱子交到她手裏,只是用惡狠狠的語調進行威脅。
周圍的同學霎時全轉過頭來,李智慧連忙再次坐回位子上。
見李智慧自顧自地越過自己身邊,老師連忙朝她的肩膀伸手。
「快了。但你沒必要從這裏出發,現在立刻到別的地方去,這裏交給我就好。」
「我該開始的地方,就是這裏。」
李智慧笑了。
「因爲,這裏就是『受傷的劍鬼』誕生的地方。」
李智慧緩緩吸了口氣,她已經把所有設備連接好了。
距離滅亡十分鐘。
緊接着,混亂開始了。
伴隨着轟隆隆隆的巨響,李智慧感到整個世界天翻地覆,不知何處傳來震耳欲聾的鼓聲,隨之而來的是……
[哎呀,頻道比預定時間還早開通了耶。啊、啊,各位聽得到嗎?]
李智慧回頭看向韓秀英。一看到她的臉,她就明白了,可笑的是,她們竟然一直在引頸等待着這一刻到來。
[各位同學,請不必驚慌。首先要告訴大家,目前的情況不是在拍電影,不是恐怖攻擊,也不是做夢。現在呢——]
那是她深惡痛絕的鬼怪的聲音。
教室裏,尖叫聲此起彼落。
[主線任務#1—價值證明已開始。]
這就是她們啓動作戰計劃的信號。
李智慧一把抓住麥克風。
「現在開始緊急災難廣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喇叭響徹校園。
「請各位仔細聽好,待在教室的人請打開掃具櫃,在辦公室的各位請打開二號儲物櫃!動作快!」
李智慧猜得到,現在其他夥伴們臉上的表情想必也和自己如出一轍,大家都在透過鬼怪顯示出來的畫面,觀看着這一幕。
[在任務全域發生多起令人難以置信的成就!]
萬萬沒想到,用盡全力閱讀竟是如此累人的事。
我赫然發現,我竟記不起自己生活的迴歸是哪一回了。
『第
七百八十六
次
回
歸。』
我試着挪動肢體,手臂、雙腳、肩膀……整個身子的感覺確實不如從前。
『金獨子回想起在最後的任務見過的最古老的夢。』
在正文結束之處,檔案仍在延續,那是在此之前我未曾見過的故事。
「概然性允許的機會僅此一回,我無法使用兩次集體迴歸。」
[擊殺項目:青蛙卵133個。]
不過短短一剎那,文件的名稱又出現了變化。
就像當初的金獨子,朝人羣用力扔出蚱蜢那般。
我慢慢做了個深呼吸,用變短的手指挪向文件檔案,就像頭一次點開《滅活法》的那一天。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最終版).txt]
劉衆赫不會再繼續迴歸。
『最終,殘留下來的唯有閱讀下一個故事的慾望。』
[星星直播對任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震驚!]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最終修訂版).txt]
回頭一看,只見韓秀英也凝視着同一片天空,就像在找尋着某個人,而那人也在那片夜空的某個角落,注視着她們。
「這次,我想拯救當時那個老奶奶。」
「我死也不會再回去軍隊。」
我粗重地吐出一口氣,再次恢復了意識。
『再一次,他們將繼續創造前所未見的故事。』
[管理局流失大量Coin!]
——但是,現在應該沒關係了吧?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打開的檔案頁面卷軸差不多已拉到檔案的最底端,感覺就像這份文件纔剛編輯完。
廣播室的窗戶外映出首爾的夜空,她望見遠處天空出現一道裂痕。
每當劉衆赫和同伴一起走過一次迴歸,我也同樣經歷一整個迴歸。
『就像踱步走過蒼茫遙遠的海岸,金獨子瀏覽着這個世界。』
我漫不經心地又將卷軸往下拉。
在這漫漫旅程的盡頭,等着我的究竟會是什麼?
[共獲得6,650 Coin。]
我簡單地操作傳說,打開了手機。熟悉的桌面映入眼簾,引發了所有故事的那部小說靜靜躺在裏頭。
每當我想起我在泛濫成災的傳說中遺落了什麼,我就會憶起曾經屬於我的那次迴歸,想起在那裏活下去的人們依舊幸福如故。
『這
就
是最
古
老
的夢
的
宿命
。』
等我回過神,手裏已經習慣性地握着我的手機,每當我感到不安焦慮的時候,它就是永遠守護着我的小小世界。
我有些疲憊地問道:「我看到第幾次迴歸了?」
傳說的浪潮起起落落,每一回都會讓我慢慢失去些什麼。當我驀然想起,回頭一看,只有成排的腳印留在身後。
然後……
一切就此拉開了序幕。
七點到了。
「各位不需要互相殘殺。至少,這次我們不必這麼做。」
劇烈流失的Coin讓整個星星直播戰慄不已。
「大家都有拿到一個瓶子了嗎?」
李賢誠決心離開部隊。
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了由無數選擇所創造的傳說,又一次次地觀看它們衍生出來的每一條世界線。
[由於擊殺個體無抵抗能力,獲得Coin數量減半。]
李吉永決定拯救自己厭惡的親戚。
李智慧想着她的同伴,也想起跨越到這個世界之前,夥伴們之間的約定。
「請不要驚慌,所有人砸碎領到的瓶子,我們能活下去的!」
李智慧意識到眼前發生了什麼。
「至少這一次,要讓大家自己選擇要殺死什麼。」
『就這樣,金獨子開始他最後的閱讀。緩緩伸直的拇指觸到冰冷的螢幕,在這一瞬間,一抹火花在畫面裏一閃而逝。』
「有沒有沒拿到濃縮液的人!」
宛若煙火在空中炸開的Coin瀑布,這是一個世界步入滅亡的景象。
「就是現在,請用力把瓶子砸在地上!」
「我要救我的阿姨。」
「這次迴歸,我絕不會再成爲『受傷的劍鬼』。」
劉尚雅會挽救當時無法拯救的人。
不經意間,我出聲讀起了那則故事。
「走吧,我們去救大叔。」
[主線任務#1—價值證明已結束。]
✦ ✦ ✦
而此時的地鐵三號線……
等到校園中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李智慧再次開口。
『他說不清究竟流逝了多長的時間。』
申流承的任務劇本不必再從殺死自己的小狗開始。
首爾各處,突發性的異變多點齊放,既定的任務也發生了變化。
[管理局的鬼怪對流失大量Coin感到錯愕!]
手機從很久以前就沒電了,漆黑的螢幕映照出我的臉。
光化門。
難道,我終究會變成我曾見過的最古老的夢嗎?我是否會失去所有記憶,化爲一個巨大的潛意識,永無止境地作着宇宙的幻夢?
……
——如果讀了它,是不是就能想起被我遺忘的事物?
我只能苦笑着看了看自己縮水的手。與最後一次觀察的時候相比,每一節手指似乎又短了一公分。
我至今仍不知道tls123是誰,因此我也很好奇,作者在最終版到底寫了些什麼?作者決定的結局會是什麼?
難道它終於新增了我沒看過的《滅活法》後記?
李智慧一邊說着,一邊敲碎手中的濃縮瓶。
腳印很快就被拍上岸邊的海浪抹去,我則凝視着殘餘的痕跡,再次邁步往前。
這個故事原本該在哪裏,又會以什麼方式劃下句點?
我必須回想起來……一定要記起來纔行。
我低頭注視着自己變小的手。
[觀賞着朝鮮半島任務的多數星座……]
最終修訂版?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點開了檔案。
醫院。
『金
獨
子
變小
了
很
多
。』
隨着頻道原地解散,那隻下級鬼怪也在慘叫聲中消失了身影。
她們的作戰計劃纔剛剛開始。
[『最終修訂版』已更新完畢。]
金獨子集團的故事已經落幕,我的■■早已底定。
[星座大大!各位誤會了!局長大人,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我的錯……請管理局明察……呃啊啊啊!]
[您總共擊殺了133個生命體。]
『不想變成那樣。』
我不由得回頭張望,這才察覺身後除了劉衆赫的上一次迴歸,什麼也沒有。
負責的鬼怪慢了好幾拍才察覺事態有異,連忙出現在李智慧面前。
我的指尖在顫抖。
[這是……喂喂!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來——]
下一秒,劇烈的概然性反噬風暴席捲了整個任務,大量Coin迅速流失的聲響隱隱響起。
以及……
「大家冷靜下來!每個人都拿這個扔出去!快!」
「嗯?」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再來是第五次迴歸……
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刻意不去閱讀最終版本,唯恐一旦打開了它,某些事就會成爲定數。我不願未來和夥伴們一起活下去的每一天,都被某人預先寫下的故事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