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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logue 4. 全知讀者視角

《全知讀者視角》 · sing N song (싱숑) · 4.7萬 字

1.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點開《滅活法》的瞬間。

死氣沉沉的病房,只有一臺公用電腦設置在醫院大廳。

爲了使用電腦,我老老實實在後頭排着隊,一名戴着軟呢帽的紳士爲我讓了座,螢幕上碰巧顯示着我平時愛看的網路小說平臺。

我愣愣地看着畫面,輸入關鍵字,我隱約知道我好像打了三個字,卻忘記自己究竟輸入了什麼,只記得當時腦中浮現的場景……

自動鉛筆散落一地的教室,以及窗外無邊無際的蔚藍藍天。

可以肯定的是,我用打開窗戶的那隻手鍵入某些字詞,找到了那篇小說。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我靠着它活下來了。

『這個故事的誕生絕對不是你的錯。』

胃裏一陣翻騰,我一時難忍強烈的暈眩,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眼前的文字模糊不清。

『韓秀英就是tls123。』

我躺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腦中只是不停迴盪着同樣的問題。

怎麼可能,怎麼會?

爲了我這種人,她居然……

我就這樣倒在地上好陣子,好像也哭了一會,但無論我怎麼放聲哭喊,已經寫下的文章仍沒有任何改變。

爲了我,韓秀英花了十三年的時光,藉由損耗自己的靈魂寫下的文章拯救了我。

直到神形俱滅。

金獨子

。』

第四面牆在呼喚我,但我只是靜靜等着它要說些什麼。

「該死的混賬!你們又丟下我一個!」

我很想將種種情緒傳遞給韓秀英知道,想告訴她——因爲有你講述的故事,我才能來到這裏,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熱愛着你的故事。

我和他們一起突破了重重任務。

分散爲無數粒子的「我」擴散到難以計數的世界線,傳說消散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時間,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小說看得太久,導致視力下降了。

現在,我已明白我的未來。每當我閱讀些什麼,我就會慢慢粉碎,而我碎裂的傳說會飛散至數不清的世界線,成爲支撐着這個宇宙的「凝視」。

我打開《滅活法》的檔案,將令我痛苦不已的「作者的話」滑到底下。

我的心臟怦然跳動。裏頭寫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故事。

「那至少有體感的時間吧。」

「沒有想像中那麼久嘛,我現在還比隱密的謀略家年輕呢。」

在這宇宙之中,停止觀看,停止闡述,即意味着死亡。

直到最後,我們又回到了日常之中。

『地

時間

單位

何意

。』

我驀然領悟第四面牆的意思。

「好吧。」

頁面不斷向下捲動,我的心情隨着故事起伏不知多少回,只可惜,現在無法再留下回復了。

身爲最古老的夢,我的任務就是想像所有世界線,縱使我不刻意調動意識,我的潛意識也在時刻關注着所有世界線,不曾稍止。

「大家儘管放手一搏吧,我不會讓任何人喪命的。」

啪沙沙沙沙……

『大

兩萬一千七百六十三年

。』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次迴歸。

漫天飛散的傳說飛向整個宇宙,前往世界線的某個地方,成爲支撐這個宇宙的文字。

「今年是第幾年了?」

「啊,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韓秀英,負責輔佐車尚景大人。」

視野又緩緩恢復清晰,眼中所見的已經不是成句的章節,通篇文章和所有段落都支離破碎。

「我會一直變小嗎?」我注視着窗外川流不息的傳說碎屑,問道:「那些傳說會去哪裏?」

「變成金獨子?」

儘管如此,不知道爲什麼,我還是能理解這篇文章。

滋滋滋滋滋……

和他們一起,活過了這一生。

「要是任務沒有開始,我們又會怎麼樣呢?」

……

我聽見第四面牆咯咯笑的聲音,要不是有它在,我肯定早就在這裏發瘋了。

或許,我終於稍稍理解這個宇宙的原理了。

至於我,則是知曉這個世界結局的唯一讀者。

[已完成更新。]

我從頭開始重新讀起小說。

我讀着劉衆赫的第三次迴歸,有些故事早已爛熟於心,有些故事現在回顧起來反而格外新鮮。

「這就是我對這個故事的贖罪。」

就這樣,繼續維繫着這個宇宙。

《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種方法》。

[吧啊!]

裏頭沒有「金獨子」。

諸多傳說正跨越銀河流向另一條世界線,那些傳說即是「我」。

我明白它的意思。

「哥哥,你是神嗎?」

一個世界已然毀滅,全新的世界正在誕生。

最終版本和我原先所知的原着如出一轍。

再度抵達故事的尾聲,我的眼前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那是哪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即使我什麼也沒做,我的軀體也在不斷縮水。雖然更準確地說,我並非真的「什麼也沒做」。

「誰會喜歡他啊,我喜歡的是救贖的魔王——」

要打

方,

就是

事。』

[您的■■爲『永恆』。]

不僅是手指,不多久,我的肩膀和雙腿的傳說也開始飄散消失。

第九百一十四次迴歸。

『還是

小鬼頭

。』

我伸出不斷碎裂的手指,嘗試去觸碰窗戶,手指消散的速度漸漸加快了。

我的傳說逸散了多少,《滅活法》的字句就往我心中傾注了多少。感到疲憊的時候,我也會閉上眼睛略作休息,休息過後再繼續開始看書。

「獨子先生。」

我所在的地鐵是最古老的夢做夢的場域,用其他世界線的時間根本無法衡量這輛列車中流淌的時間。

「獨子先生的背後星該不會是什麼『獨眼算命師』吧?」

我凌亂地站起來,窗裏映照出的模樣簡直不像話。對於一名成年男性來說太過矮小的身材,不僅個子矮了一大截,連長相也變得更年幼。

身上的大衣早已不合身,我盯着那張臉端詳好半晌,索性脫掉了大衣。

我們歷經磨難,好幾度在死亡邊緣徘徊。

有我的夥伴。

『你

這麼

……』

『那

傳說

次誕生成另一個金

獨子

。』

韓秀英寫下這個故事,劉衆赫活在故事之中,而我閱讀了這個故事。

「如果只是這麼點碎屑,應該很難稱作『金獨子』吧,畢竟那麼零散的碎片應該不會像我。」

我會失去記憶,失去所愛的一切,最終只剩下閱讀下一則故事的慾望。

遇見許多星座。

『金獨子遙望着遼闊無垠的宇宙。』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說道:「我還有時間再讀一遍嗎?」

實際上,自從坐上這班地鐵,我就徹底失去了時間感。

啪沙沙沙。小指頭又縮短了一截。

「我是劉衆赫。」

宇宙

潛意

識。』

當一個人連失去的痕跡都不剩,他便不再失去。

克服了諸多不可能的任務。

最終,抵達地獄般的故事的盡頭。

我就這樣讀着、讀着、讀着,不知道就這樣讀了多久。

「等我遺忘了一切……應該也不會感到痛苦了吧?」

失去了小說的完整形態的字句。

只要一閉上雙眼,我就能刻劃出整個宇宙的形貌。

儘管我清晰明確地接收到她傳遞出來的訊息,我仍無法聽從她的勸慰。看着這樣的故事,我怎麼可能作出別的選擇?

正因有了這場悲劇,某些人才能夠相遇……某些人,才能得到救贖。

「獨子先生,你有投擲過手榴彈嗎?」

名字和長相都與我不盡相同的存在,即使如此,那些存在仍會在某個地方誕生,想像着宇宙,閱讀故事併爲之感動,守望着那條世界線。

這是歷盡曲折才得以完成的世界。

『你

意識

到的

世界

線。』

第六百七十二次迴歸。

《滅活法》的作者,韓秀英是這麼說的。

『該

了。』

「叔叔,你有愛喫的東西嗎?」

要是沒有這種慾望,這個宇宙將無以爲繼,唯有在他人的目光下,它才能繼續講述故事。

第五次、第六次迴歸……第六十四次迴歸……第一百二十九次迴歸……

這篇故事裏,有我的存在。

就像留在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的某個角落,陪伴在同伴身邊的百分之四十九的我,那些碎片或許也會在某個世界線之中,作爲「金獨子」誕生,因爲這個宇宙,就是以這種方式循環往復。

「下一個任務是……」

『畢

會記

了。』

『應

吧。』

「就算你看着這個故事長大,也沒有必要成爲故事本身。」

「裝彈。」

有些人重建了倒塌的網咖,有些人重新貼上被撕毀的遊戲海報,在戰勝了末日的世界裏,人們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遊戲和娛樂。

劉衆赫看着那樣的光景,靜靜地握起許久不曾握過滑鼠的右手。

申流承和李吉永進入臨時設立的學校就讀,不是小學、國中,也不是高中,顧名思義就是「臨時學校」。對於世上還存在着這樣的設施,申流承感到相當喫驚。

看着颱風女高的斷垣殘壁,李智慧走過那座她曾和同學們嬉笑跑跳的操場。她靜靜地注視着操場上磨損的跑道線,小心翼翼地擺出起跑的姿勢。

讀着同伴們延續下去的故事,我數度擦拭着眼角。

這就是故事的尾聲。

夥伴們確確實實活在那裏,他們喫飯、睡覺、彼此談天,並且,我也在。

百分之四十九的我。

擁有與夥伴們相關的記憶,卻記不得《滅活法》的我……

『緊接着,金獨子讀到那個段落。』

孰料。

「你,到底是誰?」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你到底是誰?」

不可能變成這樣的啊。

「最重要的是……金獨子還留在那裏啊。」

怎麼會。

「要是重新再跑一圈,你覺得,你就能看清楚了嗎?」

這是爲什麼?

故事竟然還在延續,理應落幕的故事並未結束——準確來說,是他們選擇了「不要結束」。

砰!

中國的飛虎一聲令下,由他領軍的勢力「阿Q

[13]

」的化身整齊劃一地拿出兵器。

(13 爲中國作家魯迅《阿Q正傳》中的主角名稱,延伸爲一種精神狀態或慣性思維的形容。)

任務隨之啓動。Coin漫天撒落,星星直播的鬼怪無不爲之驚愕。

我察覺地鐵隱隱震動着……究竟是什麼時候?

也從不妥協。

浩瀚神話的庇護嚴嚴實實地包覆住所有成員。

支離破碎的方舟,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最後一道牆。

韓秀英和同伴們一起衝破了星座前仆後繼的浪潮。

『不同於上一次迴歸,這次沒有異界神格作爲他們的奧援。』

(15 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西元一九一八年至二○○八年,爲俄烏混血的知名文學家、哲學家。因批判共產主義遭蘇聯流放,定居美國後亦對自由主義多有批評。)

一行人再次展開無止境的戰鬥。

一行人在任務劇本的空白雪原狂奔。他們一個段落、一個章節地不斷向前推進,與我越來越接近。

一行人必須趕在衆人替他們竭力爭取時間的時候,儘速打開那道牆。

砰轟轟轟轟轟轟!

「反正扔不扔都一樣。」

和他們一起迴歸的成員之中出現了背叛者。

這個彷彿提筆之人仍意猶未盡,尚未好好作結的故事,從它的最後一段文字彼端響起了某種聲音,像是某人的呼喚,又像是拍門的聲響。

「怎麼說?」

「閉嘴,把旗幟交出來,孔弼鬥。」

「美雅。」

「記住了,機會只有一次。」

「張夏景。」

這是他們進入這次迴歸後取得的全新浩瀚神話。要不是有它,或許他們早已死了好幾次。

「劉尚雅。」

[登場人物『李智慧』已發動星痕『傳承Lv.1』!]

「我不需要背後星,Coin多給一點比較實在。」

在第二十個任務的大家也存在於第十五個任務,後來又出現在第三十五號任務的場面之中,但他們就在那裏,毋庸置疑,我能想像出他們的身影。

閱讀的速度越來越緩慢,我的傳說也在慢慢消逝,而一行人的篇章則實實在在地不斷積累。直到第九十八號任務、第九十九號任務,他們窮盡一生努力撰寫的文章,逐字逐句地堆疊,直到最終。

劉尚雅點了點頭,邁步上前。

基里奧斯和破天劍聖,毫不意外地,他們也是百名迴歸者之一。

在大量星座關注中,一行人紛紛大喊。

「要是讓你找回原本的力量,只怕合我們三人之力也不是對手。但是現在,那就不一樣了。」

「這裏只要靠阿凡達過關就行了,沒有人必須送命。」

[浩瀚神話『抗衡命運之人』開始講述故事。]

讀着這篇故事,我好幾次陷入昏迷。

傳承。透過強烈回憶前世的記憶重新習得能力的技能,也是迴歸者專屬的技能。

我就這樣讀着破碎的文句,又翻開下一章,艱難地想像着那些段落與段落之間的情節。

『他們在空白之上全力奔馳。』

『在字裏行間、在任誰都無從侵犯他們生命的所在,他們就是這個故事的神明。』

有些場面描寫得淋漓盡致,有些場面則大致帶過,越往後半部,故事之間跳躍的幅度越大,簡直就像原封不動地留下了最初的草稿。

迎來最後一行字,這就是《滅活法》的終結。

就像一直在等着這一刻,張夏景毫不遲疑地伸出了手。

那個由任務打造的地獄,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回去的地方。

兩人的兵刃無情地橫掃戰場,武林出身的超凡座也緊隨其後,大殺四方。

儘管兵力上壓倒性地不利,但他們並沒有被擊退,因爲支持着他們的可是最強的迴歸者集團。

『他們,終於抵達了她所寫的結局。』

可惜,戰況仍然相當險峻。

他們簡直是羣瘋子。

「將軍大人!你在吧?你在看着我吧?」

「霸王,很抱歉,你得死在這裏。」

「那個黑漆漆的大叔!居然偷偷靠這招自己一個人變強!」

劉衆赫一開口,劉美雅便從口中抽出一把長刀。

什麼?

然而,他們的盤算大錯特錯。

「就算拋了一百次只出現一次,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獨子哥還留在那裏,我們一樣得去救他嘛。畢竟那百分之一也是獨子哥啊。」

我咬緊了嘴脣。

啪一聲,手機忽然關了機,漆黑的螢幕映出我已然化作孩童的臉龐。

「這一次迴歸,我就是救贖的魔王!」

但是,他們仍選擇回到了那裏。

「不是,之前不是說好讓我來當了嗎?那個名號是我的,姐姐!」

我幾乎是吶喊着閱讀那篇文章。

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故事、絕對不能被寫下的文章,但文字仍無動於衷地延伸到下一個篇章。

2.

我聽見某人在拍打後方車廂的門。

少部分參與迴歸的人打從一開始就心懷鬼胎。他們選在任務最初期,劉衆赫和劉美雅一起行動的那段時間發難,想必是認爲這是劉衆赫個體能力最弱的時期。

瘋狂的人們以喪心病狂的方式一一完成任務,縱使經歷好幾次危機,他們依然百折不撓。

(14 Trimurti,原意爲印度教中的三相神,將溼婆、毗溼奴、梵天合稱爲偉大的三位一體。)

再加上星座們一路鼎力相助,一行人可說是一瀉千里地克服重重任務,速度無比驚人。

高不可攀的壁壘終於近在眼前,韓秀英張口催促。

再度回到任務中的她,現在已成長爲當之無愧的超凡座之王。

[多數星座對星雲〈金獨子集團〉的化身流露出敵意!]

在作家無力控制、讀者也難以想像的地方,在不被標記爲故事篇章的字裏行間,夥伴們一點一滴地完成任務。

「小鬼,這回你們不擲硬幣了?」

「喂,亞巴頓!選我!我以後肯定會比那個一身黑的大叔還強一百倍!」

除此之外,依莉絲也再次和賽琳娜統一陣線。隸屬賽琳娜·金麾下的「正義之聲」和依莉絲指揮的「索忍尼辛

[15]

」也同心協力對抗兩翼的敵軍。

「黑焰龍,趁我還沒發脾氣,你最好別再發訊息給我了,我不是說過這次絕對不會選你了嗎?」

最前線的壓力由中國和印度的化身一肩扛起。

——我好想,再多看看這個故事。

『這道牆,他們已經開啓過一次了。』

「快跑!再撐一下就到了!」

[『不可能的溝通之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大批星座從遠處發起進攻,吠陀和紙莎草的神話級星座像嗜血的野獸般朝一行人撲來。

「慢走不送。」

劉衆赫渾身散發着駭人的殺意,沉聲宣告。

無論面對任何人,一行人都毫不退讓。

「去吧,這裏交給我。」

最後一道牆開始震顫不已,好似在回應着他們的浩瀚神話。

在此之後,文章便斷斷續續地延續着。

「哼哼,你們過來忠武路居然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憑你們這點三腳貓本事,救得了那個臭小子嗎?順帶一提,這一帶都是老子的土地……」

『金獨子慢慢抬起頭。』

唯有進行到任務中後期才能取得的最頂級道具就在劉衆赫的掌心。我不禁寒毛直豎,誰想得到劉美雅的「庫存保管」還能這麼用……

[已發動星痕『集體迴歸Lv.1』!]

『要是沒能救回我那不中用的徒弟,你們就等死吧。』

沒有了金獨子的金獨子集團以穩健的速度通過了任務。

我正在哭泣。

印度的蘭比爾·汗也不甘示弱加入戰局,追隨他的「特拉穆提

[14]

」成員一一舉起長槍,周圍頓時颳起了沙塵暴。

「烏列爾!齊天大聖!深淵的黑焰龍!」

「好,來了。」

看着竭盡全力的夥伴,我哭了又睡,睡了又醒,意識越是模糊,想看繼續看下去的想法就越是鮮明,即使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卻阻止不了自己。

但是,他們也不總是一帆風順。

「黑天魔刀拿來。」

基里奧斯的重拳透過迴歸變得更加強大,彷彿在和破天劍聖的劍招較勁似地撼動整座戰場。在銀色風暴中,無數星座身首異處,慘叫聲不絕於耳。

[『定奪輪迴之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你是?原來如此……徬徨了這麼漫長的歲月,你終於抵達了這裏,我的阿羅漢啊。』

釋尊的傳說沉聲響起,這個世界線的祂不費吹灰之力地理解了劉尚雅的存在。反覆經歷悠久輪迴的釋尊,似乎早已洞察了這個宇宙的法則。

「鄭熙媛、李吉永。」

兩人從梅塔特隆和阿加雷斯身上取得了明辨善惡之牆,鄭熙媛率先將手放在最後一道牆之上。

『你們真的已經見過那道牆的彼端了嗎?』

這條世界線的梅塔特隆對他們一行人的存在驚愕不已,祂接受了伊甸的覆滅,也承認那是不可逆的結局,並作出與上一次迴歸截然不同的選擇。

眼前正在幫助化身浴血奮戰的伊甸大天使,就是最好的證明。

而作出意外選擇的不僅是梅塔特隆。

『有意思,居然敢堂而皇之地要求身爲魔王的我交出牆。』

曾經在神魔大戰中彼此廝殺的魔王和天使,這次全都站在他們這一邊。儘管那只是爲了各自的存續作出的選擇,無論如何,都對金獨子集團幫助甚巨。

[『明辨善惡之牆』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多數星座對星雲〈金獨子集團〉釋放自身位格。]

然而,並非所有星座都和他們成了同仇敵愾的盟友。星星直播絕大多數的星座仍視他們爲心腹大患,只有少數星座願意向他們伸出援手。

但他們依然成功抵達了這裏。儘管所有人都遍體鱗傷,但他們沒有失去任何一個人,因爲誰也沒有懷抱個人的野心,他們每個人都目標一致,才能達成這樣的成就。

最後,韓秀英轉向了李賢誠。

只見毫無血色的金獨子被李賢誠扛在背上,更準確地說,是金獨子留下的那具阿凡達。

韓秀英注視着他,說道:「幫幫我,金獨子。」

他也是金獨子,如假包換。就如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韓秀英,也是真正的「韓秀英」一樣。

「另一個我應該不會希望你們這麼做,這個故事……該在這裏結束纔對……」

他不是別人,而是夥伴之中最強悍的劉衆赫。如果是實力與神話級星座不相上下的他,應該不會輕易被來自深淵的獵犬擊垮。

這是她在轉生者之島苦苦鍛鍊,再加上她驚人的天賦才造就的奇蹟。

海上戰神的雙龍劍和高麗第一劍的無雙劍,兩柄名劍牢牢握在她的掌心。

「不要擔心,就算超過三千話我也會看。」

「不管怎麼說,它們似乎是判定集體迴歸會對世界線造成威脅。」

[星座『海上戰神』爲自己的化身加油打氣。]

就在黑壓壓的暗影獵犬撲來的剎那——

地獄炎火的火勢在雪白的羽翼之間華麗綻放,烏列爾的嘴角噙着一抹淺淺的微笑。

李賢誠二話不說地衝上前,全身肌肉鼓脹,隨即大喝一聲。

不知這個世界是否無法承認它的存在,金獨子的身體不安地顫動起來,緊接着,最後一道牆咯吱作響,牆面打開了一部分。

金色的閃電排山倒海而來,頓時擊落大量獵犬。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燃起地獄之火。]

「如果這就是你們渴望的故事……」

申流承大喫一驚,連忙回頭一看,只見後頭竟有追兵狠狠咬住奇美拉異龍的尾部。

「你的故事……」

讓金獨子成爲金獨子的金獨子、牢記着《滅活法》的金獨子,還有毅然決然放棄幸福的記憶,選擇了自己所寫的書中記憶的金獨子……

這些跨越次元的獵犬曾對隱密的謀略家,和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發起圍攻,它們會攻擊違背概然性,在世界線之間飄泊遊蕩之人。

金獨子彷彿觸電一般渾身顫抖着昏了過去,李賢誠趕緊再次將昏厥的金獨子背了起來。

黑天魔刀劃出一道毀滅的軌跡,襲向地鐵的車尾。等到遮蔽視野的漫天硝煙逐漸散去,只見地鐵的尾部赫然裂開了一個小洞。

不只齊天大聖,只見他們開啓的最後一道牆的通道之中,還有許多人紛紛跟了上來。

劉衆赫揮出黑天魔刀,揚聲說道:「全速前進。」

雪白的文字雪花在空中漫天紛飛。那是明明存在,卻因爲幾近純白透明而難以辨識的字句。

『就是那輛地鐵。』

聞言,金獨子悲傷地笑了。他看着韓秀英,又看了看每一個夥伴的臉龐。

祕傳奧義!

一行人互相激勵着,聽着他們的聲音,韓秀英也動身奔跑起來。眼前出現了一片潔白的雪原,文字像雪一樣層層堆積,在平原上隨處可見。

李智慧使出的正是拓俊京曾用來對付不可名狀之渺遠的絕招,儘管還不熟練,但如今的她確實已經掌握了這項招式。

「韓秀英……」

——可是,它們爲何要攻擊我們?

劉衆赫沉吟片刻。

滋滋滋,車廂的編號立刻在空中浮現。

只差一點點了,只要再靠近一些——

「師父!一起上!」

「大家加把勁!只剩一小段路了!」

劉尚雅第一個認出來者何人。

在龍的尖牙下完好無損的地鐵車廂,終於在她的連續斬擊之下慢慢扭曲變形。

[星座『高麗第一劍』賜予庇護。]

「齊天大聖!」

金箍閃耀着光芒,如意棒的主人勾起嘴角。

「追逐深淵的獵犬?」

『金獨子就在雪原的另一頭。』

『或許實力遠遠不及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我,但要爭取時間還不成問題!』

幾隻獵犬成了星座手中的漏網之魚,高速衝向車廂尾部。說時遲那時快,劉衆赫釋放出超凡型態的所有力量,正面擋下了那些獵犬,如暴風般的招式將兇狠的獵犬推出數米開外。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釋放自身位格。]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將自身的封印全數解除。]

他蒼白的手終於覆上最後一道牆。

就在這時,有某些東西落在了韓秀英的睫毛上,她不經意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見指尖沾染着某種雪花般的物質。

轟隆隆隆隆隆隆……

『這裏交給老孫吧。』

李智慧雙手持劍,踩着龍脊縱身躍入高空。

她是否預想到了金獨子的故事,預想到了在那之後的尾聲?

韓秀英踩過那些文字高高躍起。

直到今天,韓秀英仍舊能鮮明地感受到這些情緒,不知該往何處發泄的怨憤在她心底蔓延。

韓秀英愣愣地看着落在自己手心的文字。

「我們和蘇利耶對抗那時候也是這樣吧,前門交給我!」

在茫茫雪原的另一端,某個東西正在飛速行駛。大家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很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出現了些微光芒。

號令一出,所有人立刻發足急奔。

「可惡……可惡!」

車廂內部,就和他們記憶中的三號線地鐵完全相同。

『吼喔喔喔喔喔!』

作爲金獨子的阿凡達,他自然也共享了一部分的鑰匙——最後一道牆最後的碎片,第四面牆。

「成了!大家快進去!」

現在的他,已經接受自己是另一個「金獨子」的阿凡達的事實。

韓秀英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說道:「這些等我們見到另一個你再問個清楚吧。」

韓秀英迅速查看車廂的資訊。

流星斬!

雖然是她卻又不是她的存在執筆寫下的故事。那個故事拯救了金獨子,卻也毀滅了他。而她現在必須一肩扛起另一個自己製造的悲劇,爲它劃下句點。

「臭丫頭,你不是說你是柔弱的文學少女嗎?」

『吼喔喔喔喔!』

韓秀英使勁握住那些文字,文字立刻在她手中粉碎,宛如黎明時分的星光。

韓秀英簡短地留下一句話,立刻鑽進車廂之中。

趁着星座爭取到的空檔,奇美拉異龍總算忍着劇痛咬住地鐵的車尾。然而在巨龍鋒利的尖牙之下,堅硬的地鐵仍是毫髮無傷。

奇美拉異龍一轉眼就被兇狠的獵犬咬下大塊血肉,鮮血散落在白色雪原上,畫面觸目驚心。

轟隆隆隆!天空崩落的聲響驚天動地。

滋滋滋滋滋。

「我手上還有生死丹,如果還有人受傷就趕緊告訴我!」

破天劍道!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自己,有沒有在修訂版中寫下這個故事呢?

轟轟轟轟轟轟!

韓秀英反射性地喊道:「金獨子在三八○七車廂!大家快往前面走!」

「別死。」

『熙媛,金獨子就拜託你了。』

「該死的混賬……」

第四式——四劍斬虛!

『嘎啊啊啊啊啊!』

韓秀英咬了咬嘴脣。

某種狀似黑色暗影的巨型野狗,正瘋狂撕咬着奇美拉異龍的尾巴和翅膀,那些獵犬顯然是透過空中開啓的傳送門出現的。

一行人迅速鑽入地鐵內部,更準確地說,除了兩個人之外。

眼前的狀況,竟與他們獲得浩瀚神話「魔界之春」的情景如此相似,夥伴們也都迅速反應了過來。

奇美拉異龍忽然發出慘呼,失去平衡。

她無從得知,那些事,她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不只如此,大天使崇高的火焰灼燒着獵犬。

申流承召喚出的奇美拉異龍仰天長嘯,載着一行人奮力展翅劃破天穹,朝地鐵的車尾急起直追。

金獨子支支吾吾地說着。

「劉衆赫!後面!」

過去他們也曾見過這些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

『看來這就是我解放雙手展示真功夫的大好時機!』

劉衆赫自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黑天魔刀凜然出手。

這是金獨子寫下的字句。不是其他人,而是金獨子親筆寫下的讀後感。

『他們留下金獨子一人逕自離開的列車。』

穿過傳送門的獵犬越來越多,幾乎呈指數增長,其中甚至有體格特別龐大的獵犬,數量空前驚人。隨着一聲響徹雪原的咆哮,大批獵犬同時躍向空中。

那是她極度渴望獲得的字句,卻又不屬於她。記憶如潮水湧來,那是來自另一個自己曾經的情感。

「奇美拉異龍!」

「你們先走!我馬上跟過去!」

「呃啊啊啊啊啊!」

他擁有的「力推泰山」此時熟練度早已超越了極限,厚重的地鐵車門立刻咯吱咯吱地開啓了。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開始講述故事。]

[『舞臺化』已展開。]

因爲每個人都正確發揮了自己的作用才能實現那則浩瀚神話,此時此刻,它又化作故事的庇護助他們一臂之力。

遇見李賢誠難以開啓的車門,就由劉尚雅找出開啓按鈕;來到連劉尚雅也束手無策的車廂,又交由李吉永動員了昆蟲大軍磨損零件。就這樣,一行人闖過一扇又一扇車門,穿過一節又一節車廂。

越往前邁進,他們的表情就越激動。

所有人全都感應到了。

『那扇門之後,金獨子一定就在那裏。』

衆人來到一扇漆黑的門前,這顯然就是最後一道門。

「呃呃,我的星痕處理不了這扇門。」

然而,這扇門讓他們喫盡了苦頭。

「我也找不到任何開門鈕。」

「蟲子說沒辦法弄清楚它的構造。」

「還是我用技能暴力破壞它?」

豈料,即使承受了李智慧的劍擊和李賢誠的粉碎泰山,地鐵的門仍紋絲不動。

大夥面面相覷,爲何只有這扇門打不開?

就在這時候,劉尚雅驀然開口。

「等等,這道門,和衆赫先生當時砸壞的門一模一樣。」

「劉衆赫?」

正如所有登場人物的根源都來自文本,第四面牆也不例外。但凡這個世界是一部小說,這道牆也一定是以某些字句形塑而成。

不知何故,這道牆竟將這行字藏在牆上最隱蔽的角落。

伴隨着一陣陣的頭痛,牆上一句又一句的文字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逝。

她緩緩閉上眼睛。

她比以往更加積極,累積了各式各樣與「作家」相關的傳說。

那位大人?她好像在哪聽過這個稱呼。

第四面牆,即是無論以《滅活法》現存的何種手段,都無法突破的精神防禦壁壘。

瘋狂旋轉的幽黑圓形變得更加牢固。

[『第四面牆』增加厚度。]

韓秀英仔細觀察着牆的外形,和上頭殘留的傷痕與裂隙。

「是。」

韓秀英更加着急。

劇烈的痛楚彷彿要將他們碾碎,那是它想強逼一行人知難而退的伎倆。

亦是開啓了這世界的任務,連結兩條世界線的存在——

對《滅活法》瞭若指掌,簡直不遜於原作者的存在。

她沒有時間思考。像坦克般壯碩的李賢誠衝了過去,發動鋼鐵化硬生生地扛下獵犬的尖牙,李智慧和鄭熙媛也拼命舞劍格擋獵犬的攻勢。

她回頭一看,只見眼前的空間正伴隨着劇烈的火花緩緩崩解,地鐵的長型車門漸漸開始旋轉,轉眼化作一個幽黑的圓。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已發動專用技能『真知之瞳』。]

張夏景喊道:「韓秀英!什麼辦法都好,快啊!」

《滅活法》的浩瀚宇宙閃過韓秀英腦海。

3.

不知何時,獵犬竟已悄無聲息地穿過他們打穿的裂縫,步步逼近。

「什麼?」

[傳說『字裏行間的引路人』開始講述故事。]

『我爲

會成爲分

界的牆。』

「咳!」

既然迴歸者劉衆赫是由她創造的人物,那麼,她一定也能打開這扇門。

[『最後一道牆』不允許各位進入。]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釋放自身位格。]

鬼怪之王化爲區隔世界的障壁。

一個頭戴軟呢帽的中年男人,帶着忠心不二的目光注視着自己。

最終,整個故事都是由她親手創造。就算真正的作者是其他「韓秀英」,但那也同樣也是貨真價實的她,因此,她一定也能開啓這道門。

不容許任何外力介入的、完美的圓。

『已經完成的世界就在她眼前。』

韓秀英根本不打算強行突破,相反地,她只是靜靜端詳着那道牆。

『韓秀英讓自己成爲了星座。』

韓秀英在一片猩紅的視野之中,回頭望着一行人。

「我要在哪下車,我說了算。」

[各位沒有資格會見『最古老的夢』。]

她全身上下捲起一股驚人的氣息。

強烈的反噬風暴將追逐深淵的獵犬也一併拋飛,全數卷出地鐵之外。

韓秀英同時催動自己累積的所有故事,她的一隻眼睛倏然綻放出蔚藍的光芒。

有些存在,一直活在對過去一無所知的狀況之中,就那樣存在着,直到後來纔不得不開始整合自己的過往。

劉衆赫發生什麼事了?難不成被那些傢伙給——

「就替我好好守護那傢伙吧。」

牆上隨處可見爲了守護金獨子,毫不在乎自己狀態的痕跡。

這個名號,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她極其相似。

「要是我出了意外……」

滋滋滋滋滋。

『我是劉衆赫。』

『這是個因果相循的世界。這是所有的可能性同時存在並相互支撐的世界。這是由故事本身生產更多的故事、恆久不滅的完整史詩。』

鮮血從眼睛和嘴角流出,她身氣血逆行,溫熱的鮮血在地鐵地板快速蔓延。

那篇文章懸浮在半空中,聽着那無視正確拼寫和停頓的聲音,韓秀英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

『你不能改變這個故事。』

那個句號正在對她說話。

韓秀英走到門邊,她的手一碰到黑沉沉的車門,門上立刻飛濺出點點星火。

儘管韓秀英踉踉蹌蹌地朝那個圓伸出了手,但她甚至不敢去觸碰。在她眼底,那個圓就像一個決然的句點,宣告故事已然完整。

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這個技能未能幫助她突破第四面牆。

她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聽見這道聲音。

「擋住後面!」

「第四面牆?」

韓秀英下意識地回頭張望。劉衆赫沒有跟過來,他恐怕還待在列車車尾,和追逐深淵的獵犬戰鬥。

申流承忽然高聲喊道:「獵犬追過來了!」

看穿了韓秀英在打什麼主意,第四面牆頓時膨脹。

即使暫且不清楚它源自何處,但某些地方一定也留有蛛絲馬跡,以便推測它的根源。

『tls123。』

她寫過和她不曾寫的、她所想像和她想像不到的故事全在瞬間襲來,一古腦地逆流鑽進她的腦海。

「喂。」

[您沒有『覆寫取代』的權限。]

『你

太驚訝,我也是剛剛

。』

那些在作者賦予故事之前不曾存在的存在。

們不

通過

這裏,

爲那

大人

。』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的韓秀英,並未選擇深淵的黑焰龍作爲背後星。』

「秀英姐!快想辦法!」

滋滋滋滋滋滋!彷彿在改寫故事的文句,韓秀英開始強制介入牆的傳說。

霎時間,韓秀英的嘴脣顫抖了起來。

『然而,韓秀英並不曉得。』

我必須守護那位大人。

韓秀英一隻腳的膝蓋瞬間折斷,畸形地扭曲起來,但她咬着牙沒有發出慘叫,只是死瞪着眼前漆黑的圓。

代替瑟瑟發抖的韓秀英,第四面牆開口說道。

沒有

用的。』

『我

才得

完整

。』

『有些東西,越是試圖掩飾就越是鮮明。』

「技能可以對話?」

「沒錯,那小子還會說話。」

漩渦中的圓咯咯笑了起來。

「請您千萬別說這種話。」

轉成收費制當時的回憶一閃而過,在現實與虛構兩條世界線合而爲一的那個瞬間,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鬼怪之王就存在於二者之間。

「嗯,雖然有點奇怪,但至少聽得懂。」

『故事一旦脫離了作家的手,就再也不受作家支配。』

[傳說『校潤專家』開始講述故事。]

她曾經聽金獨子提起那個聲音。

「對,就是我們在三號線的時候,衆赫先生曾經弄壞一扇門跑過來——」

「要是你是真心把我當成你的神——」

概然性的火花暴漲,一行人紛紛驚叫出聲。

但這一次的韓秀英,和那次迴歸已不可同日而語。

這是神交付於我的最後請託。

只見大夥全都身陷惡戰之中,他們的腳印跑過地鐵的通道,有如傳說留下一道道痕跡。

從不

清楚自

己的

歷。』

『這裏

就是

終點

。』

她聽見夥伴們連聲呼喚自己,聲音聽起來卻如此遙遠。

「……你是?」

比起自己,對這世界的悲劇更加麻木冷漠,僅僅將「完成故事」視爲目標而活的存在。

又爲

護金

。』

並且,一直謹守着自己的神明最後的請求。

『正如

回想

。』

漫長歲月以來,祂只是反覆講述、渴望着同一個故事活了下來,並深深耽溺其中。

比金獨子更早閱讀了《滅活法》的存在,此刻就在韓秀英眼前,祂就是這世上最古老的讀者。

『我

同樣不

記得

你的

在。』

祂填補了韓秀英離開之後的空缺,成了世界的記錄者。

『這個

故事

現在

了。』

並終於完成這個故事。

「是我拜託你幫忙的,現在你不必再這麼做了。」

長久以來,勤勤懇懇依循着命令而活的存在,最終成了命令本身。

已經

不再是

。』

原作者的位置遭到剝奪,不再是這個故事的創世主。

韓秀英低頭俯視着自己的手指,她所寫的《滅活法》是長達三千一百四十九話的小說,此時此刻,這部小說正在脫離她的掌控,往讀者走去。

「沒錯,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神不是我,而是讀者吧。」

在這個圓的另一端,作着永恆的夢的金獨子。

「那就直接問問那個神吧,看他是真的情願留在這裏,還是——」

韓秀英一邊嚥下生死丹,一邊將骨折的膝蓋猛力扭回原位,接着一步一步上前,伸出了手。

「願意和我們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

耀眼的火花在她的指尖爆發。

『把自己關在牆後的正是金獨子本人。』

眼見句號的轉速越來越遲緩,一點一點地,漸漸磨損的句點上頭開始出現一絲裂隙。

『有人在門的另一頭,拍打着那扇門。』

『是奪走別人土地的傢伙。』

就這樣,張夏景的手掌也撞上了那個句點,就在下一秒。

爲了抵擋那股反作用力,李智慧把劍深深插入地面,張夏景則從後頭支撐着韓秀英的身子,申流承和李吉永用傳說保護着韓秀英的雙手。

竟敢

。』

韓秀英第一個聽見那個聲響。

『你們

失敗

作收,

故事

註定

這樣

。』

但這還不夠。

[『定奪輪迴之牆』展現自己的威能!]

聲音就從句號的另一端傳來,超越故事完結之後的所在。

一直以來,韓秀英都期許自己能爲那樣的人寫作,她希望代替那些無法言說、無法撰寫的人們寫出心聲。

他們當然心知肚明,這些行動說不定根本毫無意義。

「獨子先生!快回答啊!你應該聽得見吧!」

『他經常言不由衷、又愛說謊,只爲了安撫其他人。』

「這麼一來,也許總有一天,會有某個人看到那些文字——」

單靠她擁有的篇幅,還不足以抵達這面牆的彼端。

那是冥界的女王波瑟芬妮,隨之而來的還有——

「求求你,把這扇門打開!」

這時,忽然伸來另一隻手,堅定地在放韓秀英的手上。

『他願意默默傾聽枯燥無趣的軍中故事。』

所有人講述的都是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記憶,每一個瞬間的文字漸漸匯聚在一起,期盼能喚出唯一的金獨子。

有些人,即使內心渴望他人的拯救,卻始終無法開口對外求援。

來人竟是兩名始終沒有露面的金獨子集團成員。

『他會躲在櫥櫃裏,獨自翻看《滅活法》。』

嘎吱吱吱吱,一行人的手又一次變得血肉模糊。

李賢誠發出低吼,鄭熙媛也在一旁出力。

也許總有一天,你會願意離開那裏。

「拜託!跟我說話,哪怕只有一句話也好!求求你——」

「幫幫我。」

渴望拯救他,會不會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

『有人……』

她在身子兩側展開了曼荼羅的力量,往手上傾注自己的傳說,她抹去溢流而出的鼻血,喫力地笑了起來。

李吉永也不甘落後地扯開嗓門。

像是絕對不允許他們強行突破一般,句號的體積漸漸縮小,不斷收攏。

韓秀英匆匆奔上前去,劉尚雅也緊隨其後,李賢誠和鄭熙媛將手覆蓋在兩人的手上,李雪花治療着大家受傷的手,孔弼鬥也利用體重多加了一分力道。

「獨子哥老是覺得每次都是自己做得不好!」

鄭熙媛接着他的話說了下去。

「我們不是說過了嗎?就算無法觸及,就算無法相見,也要盡力拍打高牆直到最後。就算永遠敲不破那堵牆,也要繼續在牆上留下些什麼!」

兩個孩子也跑了過來,申流承和李吉永小小的手分別貼在韓秀英的雙手之上。

噠。

『那是任務開始之前的金獨子,和任務啓動之後的金獨子。』

[『明辨善惡之牆』展現自己的主軸!]

重傷的人們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李賢誠正要開口,韓秀英卻豎起手指舉到脣邊。

一如往常,她能做的只有書寫,只盼能借此抵達這個圓的彼端,抹除這個句點。

「我負責左邊!」

「我說不出肉麻的話啦!快給我出來!」

「我纔不在乎獨子先生是善還是惡,我不打算用世界的標準來評判你,所以——」

申流承不由得淚流滿面。

於是,又有另外兩人的手疊了上來。

劉尚雅的字句也在呼喚着金獨子。

「獨子哥!」

『他是個該死的傢伙,死心眼又愛到處惹事。』

手上交疊着另一隻手,第四面牆瘋狂似地高喊。

『魷魚大叔。』

一下、又一下。

那正是劉尚雅。

『但是,他也是不擅長說謊的人。』

無論她對《滅活法》的瞭解有多麼深刻,也不代表她理解了金獨子這個人。

所以,他們才更想知道,更想問個明白,他們努力伸出手,只爲了獲得一個答案。

『他會若無其事地接過她半開玩笑遞出的檸檬棒棒糖,泰然自若地放進嘴裏。』

「獨子啊!」

韓秀英的雙手鮮血狂噴,連傳說都無法保護她的肉體,在雙手被撕裂的劇痛之中,她依然沒有停下動作。

「金獨子!說話!」

閱讀那個故事的所有字句,是金獨子作爲新世界的神祇,同時也是作爲讀者的責任。

『真抱歉,我們來晚了。』

在兩個孩子身後,李智慧將劍豎立在身前,舉起拳頭猛力揮向句號。

李賢誠和鄭熙媛高聲吶喊,也一起撲向那個圓。

在她們體內存在着兩名不同的金獨子。

『他是爲了同伴,夜以繼日尋找藥草的人。』

看着金獨子動搖的神情,韓秀英漸漸明白,不管她的小說對金獨子產生了多麼深遠的影響,金獨子仍舊不是《滅活法》本身。

儘管幽微而無力,但那些細不可聞的話語正在告訴他們,他就在那裏。

張夏景拉開嗓門高喊。

劉尚雅沒有錯過這個破綻,高聲喊道:「獨子先生!你不是跟我說好,下輩子一定要再見的嗎?」

「金獨子!」

「獨子先生。」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在此地現身。]

就像握住門把一樣,兩人交疊的手竭力握緊那個圓,試圖讓它停下,但圓圈的速度絲毫不減,文章依然不夠充裕。

『傳說仍舊不足。』

金獨子的手碰到了句點。

「金獨子。」

噠、噠……

[『不可能的溝通之牆』展現自己的力量!]

「集中力量!」

「閉嘴!」

韓秀英朝兩人點了點頭。

「金獨子!我知道你就在那裏!」

李秀卿沒有看向那個句點,而是凝視着始終癱坐在地的另一個金獨子。眼見金獨子只是用無神的目光回望着她,她咬了咬嘴脣,拉起他的雙手。

[『第四面牆』再度增加厚度。]

會不會,他其實不需要救贖?

「我來抓住裏面!」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隱隱響起,彷彿濛濛細雨濡溼了乾涸的土地。

衆人的傳說正在消失,句號上頭浮現出一段文字。

那個圓迴旋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像在抗拒她的觸碰。

李秀卿和波瑟芬妮身上迅速流淌出傳說。

即使碰不着、見不到,也要繼續敲打彼此之間的高牆,即使牆永遠也不會開啓,也要在牆上寫些什麼。

豈料,就在下一秒,一股強烈的力量從門上反彈而出,將一行人震飛老遠。爆炸的轟然巨響矇蔽了他們的耳朵,等到耳鳴漸漸消失,四周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就在這時,有人闖進了地鐵車廂。

再加上李雪花和孔弼斗的手。

她可以爲某個人撰寫文章,卻不能代替他人閱讀。

句號,竟然一點點地動搖,第四面牆難以撼動的氣勢也首度有了轉變。

「叔叔!」

然而,儘管他們拼命呼喚,那個句號依然無動於衷,只有他們逐漸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花費了比任何人更長的時間注視金獨子的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起金獨子的阿凡達,緩緩走向那個句號。

早已落幕的故事,難道真的不能改寫?

難道所有的宇宙都以不幸作結,就不能鼓起勇氣讓一個宇宙獲得救贖嗎?

韓秀英按着金獨子的手,不禁落下眼淚。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記憶動盪不安。

『這個故事將不斷循環往復。』

另一個韓秀英會在這個循環之中,重複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

金獨子和韓秀英會不認得彼此,大打出手。

劉衆赫會落入迴歸的煉獄。

金獨子會爲了拯救他們,無數次地選擇成爲最古老的夢。

他們會在這漫長的時光中不斷相,又再度分離。

忍受着那漫無止境的歲月,反覆產生交集,以此創造故事。

或許,這確實會讓故事臻於完整,但若是如此,他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獲得幸福?

『縱使不能成爲完整的故事也無所謂。』

韓秀英牢牢抓住了圓的裂隙,將它緩緩撕裂。

『只要那個故事能讓某人變得幸福。』

在駭人的反噬風暴中,一行人的傳說已然崩毀,金獨子的大衣四分五裂,他們的兵器也早已破碎一地。

一道耀眼的光芒撲面而來,幾乎要奪走所有人的視覺,在那無與倫比的強光之中,韓秀英驀然想起——

第四面牆說得對,《滅活法》已經結束了,是她親手寫下了結局。

但是,這不代表金獨子的故事也劃下句點。

轟隆隆隆隆……

直到風暴平息,她終於能慢慢看清一行人皮開肉綻的手。

「啊……」

就像要救出意外落水的人,一行人在文字的浪湧中緊緊牽着彼此。

那是某個人咬牙苦苦撐過一生的字句,是耗盡一個人的生命寫下的絕望。文字的驚濤駭浪淹沒了周遭,猶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雪原。

「大家,快握住彼此的手!」

那個金獨子分明就近在咫尺。

那正是李賢誠。

夥伴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雖然不想承認,但現在的我和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那幫人比起來,可真是差得遠了。』

韓秀英拄着地板撐起身子,不停向前方張望。

啪沙沙。

隨着第四面牆的聲音響起,浪頭也越來越猛烈。

「金獨子!清醒一點!」

鄭熙媛抓着李賢誠的手臂,伸出另一隻手。

『能夠理解這個故事的唯一讀者。』

就在這時,某人使勁展開自己的身軀,擋住了出入口。

深淵的黑焰龍與獵犬纏鬥不休,忍不住發起脾氣。那些獵犬從四面八方形成包圍之勢,根本無止無盡,已經好幾次發動天雷將大批獵犬燒成焦炭的齊天大聖,聲音也帶着一絲疲憊。

「我也一起幫忙,應該可以多撐一陣子!快去救那臭小子!」

「秀英!」

4.

韓秀英直覺地意識到必須阻止這一點。要是不阻止傳說消散,他們將會永遠失去金獨子。

只見地鐵最前端的車廂裏不斷飄散出疑似傳說碎片的東西。

浩瀚神話將一行人牢牢團結在一起,抵禦着劇烈的文字風暴。

『對李賢誠而言,金獨子這個人簡直太令人費解。』

烏列爾驚慌失措地大喊。

「金獨子!住手——!」

他回頭迎上韓秀英的目光,韓秀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

從金獨子身上奔流而出的文字劃傷了她,將她吞沒。

他遺忘了與夥伴們的記憶,最終連閱讀過《滅活法》的記憶都會忘卻。

——那究竟是什麼?

金獨子變成了一個年幼的孩子,飄浮在車廂中央,他雙眼緊閉,似乎沒有任何意識。金獨子身上散發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到處都是耀眼的傳說碎片,那些碎片慢慢穿過地鐵的車窗,飄向不知名的地方。

這些全是傳說,是金獨子星星點點的碎片。

「大家快靠在一起!」

李智慧嚷道:「怎麼是小孩?大叔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我也……

張夏景放聲喊着,她握住李秀卿的手,劉尚雅則緊握張夏景的手。

『金

獨子

只有一

個。』

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隱約能看見金獨子的模樣。

那個金獨子不斷變小的理由,韓秀英也心知肚明。年幼的金獨子,那張臉和他們此前見過的最古老的夢何其相似。

「獨子哥!」

和你們……

「大家小心!」

緊緊相系的手,就像連接每一個章節與章節之間支撐着彼此,韓秀英依靠着那隻手,一步又一步走向金獨子。

「啊……啊、我……」

劉衆赫揮舞着黑天魔刀擊退了追逐深淵的獵犬,終於跳上列車的車廂。

爲了抵禦來勢洶洶的文字浪潮,衆人互相抱住彼此,但這遠遠不足以對抗文字的怒濤。眼見一行人被推得越來越遠,再這樣下去,被推出車廂流放到地鐵之外,也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下一秒,只見從列車中湧出的大批黑色獵犬朝劉衆赫撲了過去。

「釋放所有傳說!」

最後,韓秀英一把抓住劉尚雅的手。

只見通往三八○七號的車廂入口,文字散落一地。

「抓住我!」

當一吐出這句話,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拉扯着金獨子的阿凡達,那力量正在召喚着他。阿凡達的肉體逐漸分解,四散的碎片被吸納進本體之中。

金獨子被幽暗籠罩的臉龐終於漸漸清晰。

地鐵車廂再度傳來轟然巨響,劉衆赫回頭張望。

金獨子的阿凡達走到韓秀英身邊,發出一聲低淺的驚歎。

門緩緩敞開。

「金獨子!」

那陣巨響非同尋常,難道是列車內發生事了什麼?

不能

再靠

了。』

「喝啊啊啊啊!我來撐住大家!」

『看起來就像一個逗號。』

李賢誠緊咬的嘴脣幾乎冒出鮮血,他放聲喊道:「我也只能撐一下而已!快點!」

渴望理解一個人,頭一件事就是承認對他的不理解。

帶着不敢置信的神情,阿凡達走向年幼的金獨子。

黑色的碎片四下飛散,以變成逗號形態的窟窿爲中心,眼前的門正在消失。

在風暴之中,韓秀英就像遊標一樣,無可奈何地飄蕩浮沉。她還能勉強堅持下去,全都多虧了在她身後的夥伴。

然而,這麼一來,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又會如何?

鋒利的文字在她身上撕開一道道傷口,將她歪七扭八地推開。

「我們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

鄭熙媛朝金獨子依稀可見的身影喊道:「獨子先生!我們來了!你再撐一下!」

「你振作一點!」

『天殺的!這些蠢狗未免太多了吧!』

轟隆隆隆!就在這時,有什麼忽然從列車的裂縫中甩了出來。

[浩瀚神話『對抗命運之人』繼續講述故事。]

『劉衆赫!快躲開!』

最終,是劉尚雅伸出手撐住韓秀英的背脊。

在指尖燒灼的鑽心痛楚之中,韓秀英執意伸出了手。

金獨子就在眼前。

孔弼鬥也召喚出武裝要塞的炮塔支撐着李賢誠的背後。

原來,她理解的金獨子,不過是金獨子的一小部分。

李雪花抓住她的手,申流承和李吉永又牽起李雪花的手,孩子們的手牢牢系起李智慧,而波瑟芬妮和李秀卿也立刻照做,拉起李智慧。

「金獨子!」

有什麼好道歉的?金獨子的阿凡達如同幻影般化爲一縷煙塵,被吸進本體之中吐出明亮的光芒。然而,就算完全吸收了阿凡達身上的傳說,金獨子的模樣依然沒有變化,從他體內分裂而出的傳說反倒越來越多。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捲起一陣勁風,有某種東西從金獨子體內爆發。金獨子的傳說氾濫成災,滿地泛流的黑色文字迅速爬滿整個車廂,吞噬了韓秀英。

他們手拉着手,宛如將所有人連繫成一個堅定穩固的章節,韓秀英感受着手上傳來的溫度,漸漸有所領悟。

『金獨子就在那裏。』

韓秀英將拼命壓縮肌肉,像彈簧一樣縱身上前,眼看就要接近金獨子——

✦ ✦ ✦

李賢誠帶着痛苦難耐的表情,看着金獨子的傳說一一掠過自己身邊。

『對不起。』

所有人的手緊緊疊合,就像是宛如一隻手一樣,它破壞了已經完成的句號,一道裂痕將圓撕裂了一角,垂落下來。

語言是爲了表現深不見底的黑暗而存在,而被創造出來的故事,則是爲了撫慰那片黑暗。

金獨子變得更加遙遠,她連忙環顧四周,卻沒有什麼能抓的東西。縱使她全力釋放星座的位格,藉助浩瀚神話的力量,也沒法阻止身邊翻騰湧動的湍流。

鏗鏘鏘鏘!李賢誠咬着牙發動了鋼鐵化,他的四肢頓時與車門上的金屬同化,如同一張鋼鐵織成的網,托住了一行人。

「抓到了!」

看到那些未能組成句子的破碎文字,韓秀英頓時明白究竟是什麼觸動了門的另一端。

他會回到宇宙的循環之中,成爲最純真的孩子,再被隱密的謀略家所拯救。

霎時被淹沒的韓秀英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束手無策地被越推越遠。

韓秀英的目光隨着掉落一地的碎片挪動,越是靠近車廂中央,傳說碎片就越多。

但她的手已經碰不到他了。阿凡達被分解吸收的速度太快,碎片從她指尖掠過,徒留幾個字句掛在指尖。

在你

所做的

義。』

儘管只是短短不到四公尺的距離,在韓秀英眼中卻像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的鴻溝,是一片無垠的空白,宛如一堵看不見的牆橫亙在自己和金獨子之間。

「你這混賬傢伙!你不是答應要看我的小說嗎!」

她很想告訴他,還有一個世界,即使你不必犧牲自己也能得到救贖。

韓秀英原以爲,如果是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畢竟,她比任何人都更擅長說謊。

「《滅活法》算什麼!那種虛構出來的世界,不管你想要幾十個、幾百個,我都可以寫給你!」

她的吶喊漸漸失去力氣。

明明寫了那麼多文字,卻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

一片混亂中,金獨子的身影也漸漸模糊。

如果自己變得再強一點,情況會有所不同嗎?或許是她的計劃不夠周全吧,早知如此,她就該學習更強大的特性,累積更磅礡傳說。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她就該早早放棄金獨子任憑他去,或者是她該更早察覺金獨子的計劃。

不對,說不定……

她根本不該動筆寫下《滅活法》。

不該成爲那種故事的作者。

——作者。

霎時間,韓秀英抬起了頭。

——辦得到嗎?

她沒有把握。

——一定辦得到。

有某個人替她堅定地答道。

這不是她在過去的記憶中所見的模樣,那張臉根本找不出絲毫中年鬼怪的影子。

『你們根本不明白金獨子想要的是什麼。』

「我要帶金獨子走,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這傢伙以最古老的夢的身份活下去。」

所有登場人物都是作者的化身。

『沒

。』

[您的行動影響了『最古老的夢』的■■。]

『似乎

是那

樣的。』

「你是遵照我的命令,才一直守護着金獨子吧?」

韓秀英替昏迷不醒的金獨子整理好衣領。

「那你爲什麼放任金獨子變成這副模樣?」

眼見韓秀英緊繃地握起拳頭,劉衆赫挺身而出。

[警告!您沒有『覆寫取代』的權限。]

「這裏。」

「我說,由我來成爲最古老的夢。」

劉衆赫開口道:「我來代替他。」

她用最強大而曲折的文字勾勒出一個男人的手、雙臂,和雙腿。

「你才抓緊一點!」

「第四面牆!快把我們放出去!」

只爲一名讀者創造的人物,他會擁有比世上任何人更加強韌崇高的精神,而爲了終結漫無止境的迴歸,他將會讓天上繁星全數殞落,連世界的系統一併摧毀。

下一秒,眼前的文字瞬間裂開。

劉衆赫伸長了手。

[您的特性已啓動到極限!]

幸好,第四面牆並不支持劉衆赫的意見。

第四面牆沒有回答,只是恍惚地凝視着金獨子,好像在翻找着久遠以前的回憶。

『帶他走吧。』

奧義!

[已覺醒全新的星痕!]

韓秀英集中自己的精神,專注地感受着前方的聲息,她很快就模糊地捕捉到某個漆黑的身影。

「傳說受損得太嚴重,我也試着喂他生死丹……但根本起不了作用。」

「什麼?」

——如果救走了金獨子,最古老的夢又該由誰來取代?

但那並不意味着他就等同於作者本人,因爲脫離了作者筆下的登場人物,從不聽她的指揮。

韓秀英強忍着早已泛紅的眼眶。

[登場人物『劉衆赫』回應了您的召喚。]

「把《滅活法》的檔案交給金獨子的人也是你,對吧?畢竟在這之後,你也一直在幫他。」

「他怎麼會這樣?」

只見一柄氣勢雄渾的刀鋒割裂漆黑的夜空,超凡座的位格在男子全身綻放,照亮了文字的黑暗。

「他不就是變成小孩子的金獨子嗎!」

「劉衆赫,你在哪裏?」

可是金獨子的狀態不太對勁,她說不清爲什麼,只覺得好像輕輕一碰,他整個人就要分崩離析……

未知的訊息接踵而來。無論怎樣都好,最重要的就是救回金獨子。

韓秀英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怒視周圍,能幹出這種事的犯人只有一個。

「沒錯,讓我來——」

儘管口中不斷湧出鮮血,韓秀英仍沒有停止書寫。

這世界倚靠着最古老的夢不斷做夢來維繫,唯有某個人的犧牲才能使它運行下去,必須有人成爲負責夢想世界的存在。

『……』

他們需要李雪花,可是周圍聽不到半點其他人的動靜,被困在這個亞空間的只有劉衆赫、她,以及金獨子三個人而已。

「如果我們帶走他,最古老的夢是不是會出現空缺?」

韓秀英傾盡全力放聲吶喊。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催動自己所有傳說。]

隨着萬丈光芒一起現身,劉衆赫強壯的手一把抓住了她。

暗海斬!

就差一個人的距離。無論少了他們之中的哪一個人都無法抵達的差距,終於逐漸縮小。

但沿途,他們並不是只有失去。

「師父!快點!」

滋滋滋滋滋滋滋——!

從李賢誠到劉衆赫,夥伴們的故事閃耀着雪白的光輝。

滋滋滋!黑暗的空間隱約出現一道灰濛濛的人影,只見頭戴軟呢帽的少年模樣鬼怪,就站在他們眼前。

整個空間漆黑一片,就像降下帷幕的舞臺。

打從一開始,身爲一名作家的她,能接觸到讀者的辦法就只有一個。

韓秀英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當真知之瞳散發出微弱的湛藍光芒,她終於慢慢看清了四周。

她不是主角,而是作家。

韓秀英的手就像握起筆一般緩緩比劃起來,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軌跡,那些軌跡化成文字,再迅速形成詞彙。

『時

悠,

時間

了太

。』

第四面牆說道。

爲了來到這裏,他們失去了很多很多。

破天劍道!

她那一副不惜抵抗到底的態度,讓第四面牆高高揚起了眉毛。

由她創造,而她卻不甚瞭解的人物。

韓秀英滿心只想着一定要阻止這個瘋子,情急地胡說八道起來,事實上連她也弄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

『韓秀英,你也一樣。』

[您違背了世界線根源的概然性。]

韓秀英慌慌張張地把金獨子搶了過來,用手指探了探金獨子的鼻息,手上感受到若似若無的呼吸。

『韓秀英努力想像,就像曾經的另一個她不斷想像那樣。』

因此,此刻的韓秀英不得不懇切地祈求她所創造的人物出手相助。

『你們真的什麼也不懂。』

唯有一個名字,能幫助她填補那處空白。

「說啊!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不是小孩,是金獨子。」

「笑死,你這傢伙半點想像力都沒有,還不如我來!我絕對會比金獨子稱職得多,所以——」

韓秀英心想,或許第四面牆也和金獨子一樣。會不會它也在這漫長歲月中身不由己地忘卻所有,逐漸變成一名孩子?

「那麼,還有誰能代替他的位置?我可是把話說在前頭,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走這小子,就算是你也別想阻撓我們。」

韓秀英的語氣漸漸帶着一股隱隱的怒火。

就在下一秒,彷彿斷了電一樣,整個世界毫無預警地陷入黑暗。

「該回去了,金獨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見這句話,韓秀英倏然一愣。

第四面牆注視着韓秀英和劉衆赫,片刻無語。

5.

「劉衆赫——!」

韓秀英打量了第四面牆片刻,問道:「這就是你真正的面貌?」

那隻經歷了數千次迴歸的手就像要掏出深埋在歲月之中的回憶,緊緊地抓住金獨子的衣領。

來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的記憶化爲傳說滾滾翻湧,韓秀英望着自己的指尖,那些手指已經有如漆黑的木炭。

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一點。

[『最古老的夢』的■■正在轉變。]

少年純潔天真的臉上寫滿難以言喻的憂傷。

第四面牆說話不再結巴了。

[已發動星痕『召喚登場人物』!]

『最古老的夢的傀儡,你無法成爲最古老的夢,因爲你並不熱愛這個故事。』

韓秀英摸索着走了過去,隨即錯愕地喊道:「喂!你怎麼能揪住一個小孩子的領子啦?」

「抓牢了。」

劉衆赫一把撥開遮天蔽日的文字,頑強守護着金獨子的字句紛紛掉落在地。

「什麼?喂!你又在說什麼瘋話?」

『你們就帶他走吧。反正事到如今,就算你們帶走那個金獨子,這個宇宙也不會毀滅。』

韓秀英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這直截了當的答案實在令她始料未及。

回頭一看,劉衆赫的神情也和她相去無幾。

第四面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從未設想過這樣的結局,說真的,他們真的能迎向這樣的結局嗎?

不可能。畢竟這個星星直播,從不曾對他們寬容。

韓秀英的表情沉了下來。

「爲什麼我帶走了他,這宇宙也不會毀滅?」

『你們認識的金獨子,已經將自己分散到整個宇宙。』

「什麼?」

韓秀英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懷裏的金獨子,他的身子已經縮小到她只要用一隻手就能輕鬆將他環抱。

她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難不成,金獨子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爲……

「你……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不是我,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早就猜到你們會闖到這來了。』

韓秀英頓時一陣惡寒。

爲了讓這個宇宙延續下去,就必須有人成爲最古老的夢;倘若他們救出金獨子,就必須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而金獨子……那個金獨子,真的會不曉得這一點嗎?

『是你們做了傻事。讀者盼望的結局就是最後的結局,爲什麼你們硬要試圖改寫?』

第四面牆看着他們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不是憎惡,不是埋怨,也不是悲傷,只是一股純粹的負面情緒直指着她和劉衆赫。

『是你們不該不知饜足,既然擁有

百分

四十九的

金獨子

,就

滿足

。』

「師父!」

過去,他們確實經歷過類似的事件。

「那我可以跟獨子哥一起去上學囉?」

『你們

搞砸

所有

幸之

。』

——因緣線。

聽見劉尚雅的問題,韓秀英只能避開她的視線。

「金獨子!他的手凍得像冰塊一樣!有沒有人有手套?」

她緩緩垂下目光,只見小小的金獨子仍躺在她的臂彎之中,規律地呼吸。

「獨子睡着了嗎?」

釋尊注視着劉尚雅,惋惜地輕嘆了口氣。

「可是,獨子先生畢竟變成小孩子了……」

畢竟現在又還沒確定……畢竟那堵該死的牆說的話不能照單全收,畢竟——

他們火速把金獨子轉移到位於光化門的總部,第一時間找來亞蓮,再分頭向龜巖神醫等擅長醫療的星座尋求協助。

✦ ✦ ✦

「雖不能說他死了,但……也不能說他活下來了。因爲,這孩子應該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在超過一週的時間裏,數十名神醫不分晝夜地治療金獨子,想盡辦法穩定剩餘的傳說,修復靈魂體。

[星座『救贖的魔王』已抵達全新的■■。]

『他們一行人依然沒有放棄。』

靈魂損傷就意味着傳說破損,也就代表那個人核心的主軸損壞了。李秀卿也曾因類似的症狀命懸一線,最後仍安然無事地活了下來。

一行人都平安無事。

徹夜未眠、忙得廢寢忘食的李雪花終於昏睡過去,來自俄羅斯的傳說專家替她道出了現狀。

『令人遺憾的是,他並非此身能夠使其重獲新生的存在。』

劉尚雅能看見那些絲線。

這不是真的。他們歷經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這個故事的結尾不可能這樣黯然收場。夥伴們全都幾近崩潰,最後,還是劉尚雅成了一行人的支柱。

『一個人的靈魂銘刻着無數傳說,我們能看見的話語,充其量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罷了。』

也召集了分佈在世界各地的所有傳說專家。

「就目前來說,我們真的無計可施了。」

「所以、所以……」

看着金獨子靜靜地熟睡的模樣,釋尊的瞳孔浮現許許多多的線條,那是數也數不清的紅線。

[星座『救贖的魔王』的■■爲『終章』。]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的光化門,正是他們專心致志籌備任務的場所。

劉尚雅小心翼翼地將申流承擁入懷中。

『他們的作戰天衣無縫,那是不可能失敗的計劃。』

他們找上最瞭解靈魂的星座尋求幫助。

鄭熙媛打起精神問道:「應該有辦法治療吧?之前不也修復過嗎?」

「喂,你以爲叔叔是真的變成小孩喔?」

「他的靈魂已經毀了。」

「你就直說吧,雪花小姐。」

「這次我真的要把他牢牢綁起來,吊在工業區前面示衆,我沒在開玩笑,誰都不準攔我。」

✦ ✦ ✦

鄭熙媛撫着金獨子的臉頰痛哭失聲,體格像熊一樣的李賢誠也小心翼翼地捧起金獨子赤裸的腳掌。這次就連冷靜的劉尚雅也流下眼淚,而申流承和李吉永更是哭得就像隨時都會窒息。

『看着他們,韓秀英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一直低着頭的李雪花將手放在金獨子胸前,只見金獨子瘦弱的胸膛,緩緩浮現一片小小的傳說碎片。

那就是金獨子最後僅剩的故事。

若是如此,只要設法重建靈魂就可以了。

韓秀英還來不及開口,張夏景就一把抱起了金獨子。

冥界的女王波瑟芬妮撫摸着金獨子的額頭,神情憂傷。

衆人慢慢收拾好激動的情緒,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口抱怨起來,其中最積極的不外乎鄭熙媛。

「你們兩個,怎麼從剛剛就那麼安靜呀?」

韓秀英試着張口,嘴脣卻止不住地顫抖。

「他還留有一部分的靈魂,只要把我們擁有的傳說分給他就可以了。難道不能利用輪迴的力量救救他嗎?就像您救回當時的我一樣。」

李智慧從遠處跑了過來,神色匆忙的劉尚雅和鄭熙媛也緊跟在她身邊。

就這樣,衆人鬧哄哄地吵了幾分鐘,只見李雪花認真地替金獨子把了把脈,臉色越發凝重。

還沒等她開口回答,四周就亮了起來。

只見劉衆赫臉色蒼白,嘴裏喃喃自語,就像是忽然精神崩潰了一樣。

等韓秀英再度睜開雙眼,她才發現自己竟然身在首爾。

轉生者之島的主人,釋尊帶着慈祥的微笑迎接他們,就像早就預料他們會前來。

他那微小的傳說有如瑣碎的字句,閃閃發光。

『難

以爲

只有你們

成爲

例外

?難道

相信

壞了

的法則,真

局還

存在

?』

「原來如此。」

選擇?祂說,這就是金獨子的選擇?

「等獨子先生醒來之後,應該會記得我們吧?他這次該不會又失去記憶吧?」

聽見李秀卿這麼問,韓秀英微微點了點頭,光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動作就榨乾了她最後一點能量。

「你憑什麼……憑什麼說得那麼輕鬆!」鄭熙媛憤怒地大吼。若非如此,她就無法再堅持下去。

「獨子哥,你快醒醒啊!你是覺得不好意思才裝睡的吧?」

靈魂受損。

『這就是他的抉擇。』

「雪花小姐,獨子先生是——」

說着說着,淚水已在不知不覺間盈滿了眼眶,她整個人搖搖晃晃,像在說服自己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事實。

所有任務都已落幕的光化門前大雪紛飛,韓秀英仰望着飄然掉落的雪花,不發一語。

「秀英小姐!獨子先生呢?」

她不願承認。儘管如此,事實仍擺在眼前。

夥伴們轉眼就將金獨子團團包圍,各自深陷激動的情緒之中。

『這孩子的靈魂沒有前往冥界,也沒有抵達任何一個世界的幽冥。』

「他的靈魂……已經在另一個世界線轉生了吧。」

「他是因爲某種副作用才變年輕的嗎?」

『更是一個不容許失敗的計劃。』

申流承也急忙追問道:「應該不會有問題吧?現在和當時又不一樣!我們可以去找這個世界的亞蓮幫忙呀,而且,我們也提前準備好很多星遺液了,不是嗎?」

「問題在於獨子先生的靈魂,對吧?」

「劉衆赫先生?」

劉尚雅又將目光轉向劉衆赫,映入眼簾的畫面卻令她震驚不已。

劉尚雅穿過其他夥伴走上前去,一把拉起金獨子的手腕,那隻手臂簡直骨瘦如柴,脈搏也如此微弱。不是醫生的劉尚雅能診斷出的資訊並不多,她只能轉頭看向李雪花。

既然修補傳說、找回靈魂這些辦法都行不通,那麼他們只剩一條路可走。

釋尊點了點頭。

劉尚雅還記得,她曾見過劉衆赫這副模樣——在第七十三號魔界,金獨子選擇和異界神格同歸於盡的時候。

孔弼鬥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侷促地坐在附近的長椅上抽着煙。

6.

『更準確地說,是他的各個靈魂。』

隨着它的聲音變得破碎,周圍的時空漸漸扭曲。

『此身靜候各位許久了。』

霎時間,所有人臉上都籠罩了一層相似的陰影,不過,那道陰影沒有持續太久。

就這樣,他們抵達了誰也不曾寫下的尾聲。

「抉擇?別開玩笑了,你不也看到了嗎?你自己也在地鐵裏親眼看見獨子先生的傳說了吧!他說他想跟我們在一起,還央求我們救他——」

「叔叔會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嗎?」

那些絲線向上延伸至夜空之中,最終貫穿整座星星直播。見到此情此景,劉尚雅頓時明白爲何金獨子無法重生。

申流承一個接一個提出自己所知道的方法,只是……

李智慧猶豫了一會,忽然用開朗的聲音喊道:「變小了又有什麼關係,我們養他不就行了!」

「秀英小姐?」

『此身的阿羅漢啊,此身能理解你的憂傷,但他無法轉世。』

在衆人面前,韓秀英一五一十地講述了她聽到的一切始末。

「金獨子的靈魂分散到了整個宇宙之中。」

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與第四面牆對話的記憶,她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所有夥伴。有人跌坐在地,也有人憤而怒吼。

李智慧高聲喊道:「我們再去找那個傢伙啊,只要去找第四面牆就還有辦法吧?或許它可以重新回收獨子大叔的靈魂也說不定!」

「倘若真的那麼做,在其他世界轉生的金獨子又該怎麼辦?再怎麼說,他也算是在那裏活着吧。」

「這……」李智慧氣呼呼地拿起桌上的水仰頭猛灌,接着說道:「總該有什麼辦法吧,第四面牆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我們怎麼去找它?在開啓最後一道牆的時候,我們就把所有碎片都用完了啊。」

一晃眼,又過了四天時間,有些人食不下咽,有些人夜不成眠,衆人全都心力交瘁。

不知道又渾渾噩噩地過了多久,鄭熙媛跑去找了劉衆赫。

「衆赫先生。」

劉衆赫習慣性地擦拭着黑天魔刀,抬起頭來,他似乎覺得外頭的光線太過刺眼,蹙起眉頭又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刀。無論再怎麼擦拭,沾在刀上的斑駁污漬仍依然故我,那是他劈開環繞着金獨子的文字時留下的痕跡。

劉衆赫默默看着那些痕跡,開口說道:「短短四天,你算很快就下定決心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

劉衆赫面無表情地迎上鄭熙媛堅定的目光。經歷了那麼多的悲劇,她的眼眸仍舊燃燒着熊熊烈火,曾經,他也擁有那樣的眼瞳。

「我們辦得到,畢竟我們都成功兩次了,所以——」

原先,劉衆赫也這麼認爲。

他們制定的計劃堪稱完美,他篤信這次一定辦得到,深信這次絕對能看到自己期盼的結局。

「就算這世界的盡頭以悲劇收場……也不要認爲是你們失敗了。」

那傢伙,那時也是這麼想的嗎?

劉衆赫說道:「沒錯,我們確實做到了。」

更悲慘的是,明知會是這樣的下場,他們仍拒絕不了眼前的蠱惑。

在那陌生的街道上,李智慧隔着一道圍欄,眺望着校園寬闊的操場。

能夠前往另一條世界線,就代表這艘方舟能取代劉衆赫的迴歸,起到相似的作用。

「不可能的。」

在她記憶之中,和《滅活法》相互關聯的所有世界線全數遭到封鎖。

她真的能這麼說嗎?若是真能如此灑脫,他們又怎會一路走到今天這個局面?

然而,空中浮現的訊息全都沒有改變。

[好像是這樣,老天,居然還有這種事?]

「難道,你……」她不敢置信地繼續追問道:「這是真的嗎?你真的……」

有人這麼建議。

✦ ✦ ✦

每當這種時刻,李智慧就會再次深刻地體會到,她所救的不是死去的寶莉,那個女孩只是另一條世界線的另一個寶莉,僅此而已。

[但是,那是所有任務都已經結束的世界線。]

「難道我們沒有其他地方能去了?」

李智慧這麼說着,聲音卻在顫抖。

[無法航向該世界線。]

看着木然的劉衆赫,鄭熙媛的表情慢慢有了轉變。

「我們去不了了?」

劉衆赫的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這一次明明就改善很多了,我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啊!」

那正是最後任務的專屬道具——最後的方舟。

迴歸者這個欄目已經從他的特性欄位中消失,星痕也不知去向。

距離最後的任務結束,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月。在迴歸者齊心協力的幫助之下,由任務造成的損害迅速復原,各國也很快就恢復了秩序。

……

一陣風吹來,迎着風,劉衆赫仰望着星星直播晴朗的天空。他感覺不到總是在天上注視着他的那道目光,無論他再怎麼專注感知,再也遍尋不着。

[我先說清楚啊,這艘方舟比它的外觀老舊多了,只能再用一次。]

就在這時,轟隆隆隆一陣巨響,光化門上空驟然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

「無所謂。」

「……」

「我已經不是迴歸者了。」

倘若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地嘗試下去,說不定,總有一天他們會變得和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異界神格一樣,他們的生命將被摧殘殆盡,再也難以挽回。

既然他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次,就沒有第二次做不到的道理。

[你換條世界線看看。]

[嗯?這是怎麼回事?之前沒發生過這種問題啊。]

這是個瘋狂的計劃。更令人抓狂的是,這喪心病狂的計劃正是永遠沉着冷靜的劉尚雅提出來的。

鼻荊向他們展示它輸入的航線,令人震驚的是,那個航程的目的地他們再熟悉不過。

「智慧。」

鼻荊的表情有些異樣。

李智慧就這樣望着操場許久,這才說道:「我和譬喻說好了。」

「什麼?它壞了嗎?」

韓秀英說道:「那傢伙大概不會幫忙。」

「這種話,在你們選擇使用集體迴歸的時候就該說了吧?」

「智慧,你不必回去也沒關係。」

霎時,韓秀英靈光一閃。

「爲什麼,明明連試都還沒試——」

韓秀英應要求再次張口,訊息也再度彈了出來。

唯一的讀者一旦消失,他的故事也徹底告終。

[只有一個地方。]

所有任務終結之後的第8612行星系——即是他們啓程來此的地球。

「不一定非迴歸不可吧?我們可以穿越世界線去其他的任務地區,在那裏再次蒐集最後一道牆的碎片,就能再見到第四面牆。」

那是覆蓋整條街道都綽綽有餘的龐大飛行體。

——還有一個辦法。

李智慧的目光追着寶莉的背影。那是她萬分思念的朋友,日日夜夜出現在噩夢中的朋友。

劉衆赫看着浮現在自己眼前的特性視窗。

「要怎麼做才能跨越世界線?現在連回歸都失效了,這裏也沒有隱密的謀略家能出手幫忙。」

下意識地吐出這句話,劉衆赫自己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16 寶莉(보리)在韓文原意又指「麥子」。此外,其發音對應漢字也具有「菩提」之義。)

劉衆赫沒有回答。

沒錯,只要有了它,他們就有辦法穿越世界線。一如最後任務的鬼怪和星座,曾試圖乘坐方舟逃往另一條世界線那樣。

韓秀英不死心地繼續嘗試其他世界線,反覆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認爲只要回到過去,就一定能比這次迴歸做得更好。」

鼻荊驚慌失措地喃喃說道。

[無法航向該世界線。]

「你忘了嗎?這條世界線和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不一樣。」

「只要跨越世界線就行了吧。」

學校重新開放,上班族開始朝九晚五的日常,街道上處處貼滿了迎向新世界的標語。

鄭熙媛靜靜地凝視着李智慧的側臉,將手放在她的肩頭。

韓秀英繼續靠近方舟。

「回去後一定會很寂寞吧,畢竟再也看不到這些景象了。」

「那個女孩就是你那個朋友吧。」

[無法航向該世界線。]

鄭熙媛的表情頓時變得兇狠,緊握刀柄威脅着若不配合,就要讓他血濺當場,然而他依舊不爲所動。

沒有迴歸,更沒有集體迴歸,能讓時間倒流的星痕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的結局,比任何一條世界線更加完美。

『如今,他不再是故事的主人翁了。』

然而沒等她把話說完,訊息就先一步響起。

李智慧笑了。她用擦拭着眼睛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頭腦。

「不會寂寞的,我都存在這裏了。」

[通往其他世界線的所有通道都關閉了,也就是說,原本在每條世界線之間開放的可能性,全被封閉了。]

倘若他們在穿越世界線的同時,能移動到過去的特定時間點呢?要是能做到這一點,說不定是比迴歸更有效率的穿梭世界線的手段。

「是哪裏?」

[你們需要的就是這玩意,沒錯吧?]

管理局徹底垮臺後,鼻荊順理成章地成了這個世界的鬼怪之王,看樣子,它似乎對這個殘破不堪的世界相當滿意。

劉尚雅說道:「可是,如果用了那個……我們不就變得和鬼怪沒兩樣了嗎?」

聽見鄭熙媛問起,李智慧點了點頭。

萬一,這一次也以失敗作收呢?他們是不是要繼續跨越世界線?

韓秀英舉步走向方舟。

他最後的迴歸亦然。

[無法航向該世界線。]

抬頭一看,只見鼻荊就端坐在那飛行器之上。

「拜託,再試一次吧!這次我們一定能完美地成功!一定要把獨子先生——」

她的朋友正在操場上開心地跑跑跳跳。羅寶莉

[16]

,她親手殺害的朋友在這個世界線上好好地活着,大口呼吸,大步奔跑。

鼻荊厲聲警告道。

[無法航向該世界線。]

7.

「那也得試試啊,試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我們一定會再次穿越世界線回到那裏,之前就這樣約好了。」

想到這裏,韓秀英開口催促道:「鼻荊,我們想前去的世界線是……」

但說不上爲什麼,韓秀英無法打從心底認同這是正確的方法。

[呵呵,各位好久不見呀。]

她本以爲只要救了寶莉,噩夢也會跟着消失,只可惜記憶沒辦法輕易抹除,她的噩夢反倒以更加生動的形象復活,讓她反覆活在同一個任務裏,殺死夢中的寶莉。

「走吧,今天我請客,姐姐請你喫大餐。」

✦ ✦ ✦

「衆赫哥哥。」

每當劉美雅用這種語氣叫他的時候,肯定是對他別有所求。透過漫長的迴歸旅程,劉衆赫已經看透了這一點。

劉美雅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這才說道:「衆赫哥哥,你盡力了,沒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聽見這句話,劉衆赫沉重地垂下了視線。

劉美雅爬到椅子上,將小手放在劉衆赫的頭頂。

「我們回去吧。」

✦ ✦ ✦

他們活過的故事

就是編排好的悲劇

世界被滅亡的硝煙所覆

他們都失去了珍貴的事物

聽着某處傳來的歌聲,韓秀英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送葬曲嗎?」

[那是最近最流行的歌,也是歌頌你們的故事。]

鼻荊嗤嗤笑着打開方舟的艙門。方舟已經充飽了傳說能量,正等着迎接他們的到來。

一個接一個,決定重回故土的迴歸者們魚貫登上方舟,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上了船。

有些人決定留下。

見孔弼鬥支支吾吾地連一句話也說不清,而他身後隱約能看見幾個孩子的身影,韓秀英很清楚孔弼鬥當初選擇迴歸的理由。

見黑帝斯哀求不成,竟不顧形象地跳起求愛之舞,韓秀英不禁露出苦笑。

『但是,這真的是金獨子渴望看見的嗎?』

就在這時,有個男人從遠方揚起煙塵,朝着他們跑來。只見那身形魁梧的男人留着一臉蓬亂的落腮鬍,正是李賢誠。

韓秀英冷靜地提高了音量。

[紀念金獨子歸來]

「金獨子集團的英雄將要啓程遠航!」

波瑟芬妮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哦——波瑟芬妮,你真的情願離我而去?』

兩人的對話看得鼻荊連連搖頭,轉頭朝韓秀英問道。

只留下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過去。

在過去數個月,韓秀英和其他夥伴幾乎翻遍了整座星星直播,一心尋找讓金獨子活下去的方法。但無論他們再怎麼找都苦無對策,勉強維持這樣不死不活的狀態,就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

「出發吧。」

這是怎麼回事?只見大批武裝軍人全都舉着槍對準他們,大喫一驚的李賢誠嚇得立刻躲到韓秀英身後。

一行人回來後又過了兩年。

就在這時,某個人的臉孔忽然映入韓秀英眼簾。

「這歡迎儀式未免有些粗暴了吧,難道你們認不出我是誰?」

「該死,這玩意不是破舊而已,根本是老古董了嘛,大家都還好嗎?」

首爾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首爾了。整潔完善的城市堪比他們自認完美無瑕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到處都是濃濃的綠意,好幾個孩童在遠處的空地踢着球。

劉衆赫和劉尚雅也站在方舟窗邊,窗上同時映照出他們的臉。他們也帶着和韓秀英如出一轍的神情,與她一起注視着同樣的風景。

面對執拗的黑帝斯,波瑟芬妮的笑容顯得有些爲難。

「我警告你們,誰敢扣扳機,我就把你們全——」

眼看韓秀英腳下一陣踉蹌,安娜卡芙特趕緊上前攙扶。

金獨子早已褪色的銅像仍矗立在那裏,在擺出尷尬姿勢的金獨子身旁,則是一座巨大的魷魚雕像。

那名中年女子一頭金髮披散到肩下,一顆赤色眼瞳飛速旋轉,那模樣有種微妙的既視感,彷彿似曾相識。

「二十年了。」

「不可能,這裏是我們的故鄉啊。」

槍口一致隨着吊兒郎當向前走的韓秀英移動。

[已進入全新的世界線。]

遠處,工業區的景象一覽無遺。

所幸無人受傷,韓秀英操作船體打開了出入口,樓梯從敞開的門邊緩緩降了下來。

「但這裏不是我們的世界線。獨子叔叔也會這樣說的。」

方舟就像撞進了大氣層,開始急速下降。

「秀英小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這裏也把我當作……」

中年女子一揮手,下達終止射擊的命令。

要是這麼做,真的能讓他們見上一面——

「大家快準備出發吧!」

隨着方舟不斷加速,周遭景色也跟着改變,世界線的銀河快速劃過眼前。或許,已經轉世重生的金獨子,就生活在那遙遠世界線的某個角落。

重力彷彿暫時消失了片刻,隨着轟然巨響,船身重重撞上了某個東西,艙內電力頓時中斷,又迅速恢復了供電。

韓秀英垂眼看着躺在牀上的小金獨子。

「大家都慎重地考慮清楚,一旦離開,父母、戀人、朋友……其他人等,總之,這些人都再也見不到了。大家確定都沒關係?最好多加考慮……」

『你的世界線就在這裏。你是冥界之王,這一走成何體統。』

韓秀英苦澀地笑了笑,揮手打了個信號。

[已抵達目的地。]

韓秀英捂着發疼的腦袋,觀察其他夥伴的狀態。

韓秀英愣愣注視着那女人。那個嗓音,即使已經過去這麼長的時間,她仍無法輕易遺忘。

『你就是波瑟芬妮,是最晦暗的春日女王,亦是冥界的女王啊。』

聽見那女人的聲音,想哭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韓秀英慢慢來到安娜卡芙特面前,注視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爲了享福纔來這條世界線。」

終於,最後的方舟騰空而起。

見狀,劉衆赫立刻開口。

明明倒在曾經無比厭惡的人懷裏,儘管如此,韓秀英只是默默靠在安娜卡芙特肩上,嚎啕大哭。

那個不可一世的黑帝斯,竟然是這種個性的人?

定睛一瞧,還有幾臺軍用車輛在李賢誠身後窮追不捨。

「還有其他人要留下來嗎?」

地面上的景象漸漸遠去,不知是誰喃喃說道。

申流承緊緊握住韓秀英的手。

「韓秀英?」

「我沒事!其他人……」

聞言,孔弼鬥卻沉默了。

韓秀英先前一直不願承認,只因總覺得只要堅持下去,似乎就能改變些什麼。

事過境遷,如今還有誰會相信,曾經有過如此可怕的任務降臨在這裏?

「這麼說來,那傢伙直到現在還被通緝中呢。」

[雖然不管問不問,我想都不會有改變……但你真的決定要走?你大可以留在這裏,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韓秀英用顫抖的脣瓣嚥下了那段歲月,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

[管理局的傳說?]

想到這裏,韓秀英驀然產生一股強烈的衝動。

由於不知道究竟該從何問起,韓秀英只得隨口問出腦中想到的第一個疑問。

韓秀英嘀咕道:「還能爲了什麼……」

「這麼快?這也未免太快——」

金獨子集團的化身和星座大部分都選擇返回,在他們的中央,則是躺在病牀上的小小金獨子。

『對不起,黑帝斯,但我已不是你所熟識的波瑟芬妮了。』

但事到如今,已不得不面對現實。

『既然吾愛如此堅持,那我甘願跟你走。』

「韓秀英……真的是你嗎?」

他們的作戰計劃失敗了。

「我們世界線的系統已經毀了,爲了以防萬一,我想多點帶一點傳說回去。」

韓秀英讓李賢誠留在原地,自行走上前。

瞥見兩人的神色,韓秀英頓時明白,他們的腦中也徘徊着相同的思緒。也正因如此,這個計劃永遠不會被付諸實行。

紅色眼珠的主人震驚地對她問道:「韓秀英?」

「各位爲什麼要哭呢?是你們拯救了這個世界線!」

記者對着一行人的臉猛拍特寫,高聲喊着。

逐漸遠離的世界宛如一場駭人的噩夢,慢慢轉變爲一段記憶、一段無法挽回的過去。

二十年。

這裏就是他們尋尋覓覓的、世界的結局。

「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裏?」

『我的世界就是你,波瑟芬妮!』

「你們是什麼人!」

✦ ✦ ✦

「你留下吧,這裏也需要有人守護。」

——原來如此。原來,你一直生活在沒有我們的世界裏,更徹底改變了這個世界。

哪怕是現在,哪怕是強人所難,她該不該賭一把執意改變航線?他們能不能掉頭去尋找誕生在茫茫星海中的金獨子的轉生體?

就在一行人走下階梯重回地面時,忽然聽見某人的聲音。

「距離我們離開,過了多少年?」

「鼻荊,作爲餞別禮,送我一點管理局的傳說吧。」

看着那隻奇形怪狀的魷魚,韓秀英忍不住笑出聲來,一時間她臉上的神情變換不定,又哭又笑。

就在這時,方舟忽然一陣顛簸。

鼻荊一臉不情願地讓韓秀英繼承了一部分的傳說。

人們仰望着方舟,電視臺派出的直升機也蜂擁而至,轉播他們的出航。

他們總算與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再次重逢。這個他們第一次完成任務的世界,有人順利回返,也有人再也不會回來。

兩年的時間比想像中還漫長,自然也發生了不少事件。

其中包含李賢誠和鄭熙媛離開了工業區,申流承和李吉永都升上了高中,李智慧在第一次期中考拿了個F等等,不勝枚舉。

若要用一句話來概括這許許多多的大小事件,大概是這樣——

金獨子集團解散了。

7.

一行人彷彿說好了似地各奔東西。

有人創立了保全公司,有人成爲政府機關的職員,而韓秀英沒有隸屬任何機構,但某方面來說她也成了一名教育家。

從網路小說看現代哲學。

韓秀英在社區中心開設了這樣的課程。

在最後任務結束之後,現實和幻想再度分離。

「因此,若要將羅蘭·巴特

[17]

的《哀悼日記》應用到這部小說之中……」

儘管臺下大部分學生都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好像韓秀英叫他們拿牛角麪包沾韓式味噌

[18]

喫一樣困惑,但也有少數學生看似很感興趣。

17 Roland Barthes,西元一九一五年至一九八○年,法國着名文學家、哲學家與符號學家。《哀悼日記》爲作者喪母后寫下的作品,作者藉由寫作抒發心中哀思,卻也同時不斷審視、質疑語言的限制與虛妄。

18 是韓國料理常見的鹹味豆製品醬料,由黃豆和其他豆類發酵製成,經常作爲主要的醃漬醬料使用在大醬湯和韓國烤肉中。

一名學生舉手問道:「教授的觀點確實很有意思,但我有一些個人的見解。」

韓秀英點了點頭,示意學生繼續說下去。

學生帶着意氣風發的神情接着說道:「我不太確定,這真的是該書作者原本的意圖嗎?用這樣高深的理論觀點來詮釋這種錯字連篇、一堆非正規用語的小說,真的是合適的閱讀方法嗎?說實話,我認爲作者根本沒有想那麼多,光看那些誇張的狀聲詞就能發現——」

韓秀英看着自己拿來舉例的小說,裏頭確實有成堆的非正式用語。學生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像是自己終於賞了這名教授一記正拳。

韓秀英苦惱片刻。她可以抽絲剝繭地向這名學生說明辯解,但她沒有這麼做,反而大方地承認。

「沒錯,真相只有作者本人才知道。」

「你也是來貶低網路小說作家的嗎?」

鄭熙媛則輕輕地和劉尚雅擊了個掌,看着螢幕唸了一句。

賽琳娜·金用熟練的韓語歡迎兩人進門,在廚房裏拋着披薩餅皮的馬克則吹了聲口哨。

「你到底在說——」

李智慧才說到一半,李吉永就忍不住出聲打斷。

「對啊,確實很容易想起來。」

「什麼嘛,很好喫耶。」

「我昨天也加入了祂們的粉絲俱樂部,烏列爾的氣勢真的……」

但學生的眼睛忽然轉了一圈,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韓秀英獨自留在講臺上,目送學生魚貫離開教室。

韓秀英的話還沒說完,下課鐘聲就已響起,她微微一笑,聳了聳肩。

這句話勾起了衆人的興致,鄭熙媛苦笑着搖了搖手中的飲料。

「可愛個鬼。」

「拜託,看過戴歐尼修斯的表演之後,根本不想看這種演出了好嗎,尤其是那個誰……」

聽着電視畫面裏播放的歌曲,韓秀英補了一句。

「毀滅山莊的惡魔炒肥腸。」送餐到桌邊的馬克咧嘴一笑。

學生閉上嘴,注視着韓秀英,不曉得他是否理解了韓秀英所說的話。就算他無法理解,韓秀英也無可奈何。

劉尚雅細嚼慢嚥地品嚐肥腸,說道:「祂們很受歡迎耶。」

『這就是古老的神話!任務歌頌的神話!在時間的巨輪中褪色的一名人類的進化!』

「舉例來說,某個人可能會先留意到你匆匆出門上課,沒來得及好好洗漱的臉,或者露在拖鞋外頭的腳趾,接着,那人可能就會主觀地這麼想:啊,看這小子的儀容,肯定是隻懶蟲。懶惰的人當然不可能聰明,這種人的意見根本沒有參考的價值。」

「又不是好玩纔去的。」

「您之前不是說過?作家必須持續寫作纔是作家,倘若不再寫作,就稱不上一名作家了。」

張夏景一口氣跑了過來,給韓秀英送上一記鎖喉。

好久沒有這麼悠閒地好好喫飯了。儘管穿越世界線回到此地已經過了整整兩年,韓秀英仍覺得一切都像謊言一樣不真實。

韓秀英一時沒有回應,變得複雜的目光就像在細數着遙遠的蒼穹。

韓秀英一把拉開餐館的大門。

韓秀英皺起眉頭,一把摘下臉上的黑框眼鏡。

「歡迎光……哇,看看是誰來了!」

「天天待在一起的話,不就老是會想到那件事嗎?」

「嗯?」

20 Judith Butler,西元一九五六年出生,美國後結構主義學者,其研究領域有女性主義現象學、酷兒理論、政治哲學以及倫理學。

她喫了一驚,連忙關掉畫面回頭一看,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那人纖細的手指正翻閱着散落在桌上的授課資料。

畢竟是時隔一年的再會,他們各自簡短地聊了聊近況,食物的確很快就送上桌來了。

「都長大了啊,你們這些臭小鬼。」

韓秀英打開文件,默默審視着自己寫下的文字。

螢幕傳來了星座發行的新歌,戴着眼罩的深淵的黑焰龍跳着霹靂舞,連珠炮似地吐出一連串饒舌歌詞。

「沒有,分開住。」

「哇啊啊!哪個王八蛋!」

「爲什麼?」

「秀英姐!尚雅姐!」

『就在這時,後方忽有動靜傳來。』

「都會來吧,他們一次也沒有缺席啊。」

大家對於鄭熙媛搬新家的消息議論紛紛。大致是關於房子離地鐵站比較遠,多少有些不方便,但附近有公園,很適合運動等等的話題。

「少管閒事。」

「那個人也有可能這麼想:啊,那個學生昨晚一定是通宵預習了今天課堂的內容吧。比起外表,他好像更注重課堂學習的品質,很認真預習的樣子。」

「你們點了什麼?這道菜名叫什麼啊?」

「什麼?」

「深淵的黑焰龍?怎麼了?很可愛啊。」

「祂到底在唱什麼啊?」

只見筆記型電腦的桌面顯示着一份文件檔案,那是她不久之前嘗試着重新執筆的小說。

劉尚雅促狹似地補了一句。

「啊哈,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爲看起來太年輕,學生都不把你當一回事,對吧?」

她不再住在光化門了,也沒有住在三號線附近。

「那麼,教授您現在已經不寫新作品了嗎?」

劉尚雅歪了歪腦袋,莞爾一笑。無論是兩年前還是現在,她的笑容始終沒有改變。

「什麼?」

「應該差不多了。」

看着學生大爲動搖的模樣,韓秀英繼續說了下去。

「賢誠先生人在美國,大概趕不回來,熙媛小姐應該會出現。雪花小姐的話,你也知道的……」

韓秀英露出一臉懷疑的表情,馬上拿起刀叉,扠起那道活像魷魚米腸的料理。

「倘若有人對你個人作出某種評論,你會怎麼回應呢?」

設置在吧檯上方的螢幕播放着一場演唱會的現場轉播。那是最近人氣水漲船高的偶像組合,由一隻猴子、一條龍,和一名大天使組成。

『嗚喔嗚喔嗚喔喔!』

劉尚雅仔細端詳着韓秀英,問道:「爲什麼突然戴眼鏡?視力這麼快就退化了嗎?」

「好,那麼我們下一節課要看的小說是……」

「過得還好嗎?」

李智慧眨着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催促着鄭熙媛。

沒過多久,光化門大街就出現在眼前,兩人轉進巷弄,沒多久就看到那家餐館。

但鄭熙媛臉上不見一絲笑意,只是沉默地攪着飲料,李智慧見狀也閉上了嘴。

「啊,那個rap真是吵死了。」

賽琳娜·金指了指吧檯一角,像是示意她自己看,只見三顆熟悉的腦袋瓜擠在一塊。韓秀英強忍着心癢難耐的感覺,躡手躡腳地走到三人身後,接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三個人後腦勺拍了下去。

「正如你所說,寫下這篇文章的作者可能沒有特別的意圖,但讀者能從一部小說之中獲得些什麼,終究取決於讀者自己。如果你宣稱這是篇垃圾,最終你就只能獲得一篇垃圾;倘若你能多少幫它找到一絲意義,這部作品就會被賦予一些價值。雖然無論作出什麼選擇都由你而定,但我仍舊希望你能選擇珍惜並善用你的時間,否則,繼續堅持上我的課就會變成一件喫力不討好的事了。」

我沒必要聽不是作家的你在這大放厥詞——學生潛藏的意思乎帶着這種挑釁。

「什麼嘛!大家這麼快就到了?」

她漫不經心地說道:「沒錯,我不是作家了。」

「其他人呢?」

螢幕中傳出下一首歌的前奏。

〈JUS—無名的救贖Feat. 禿頭義兵長〉

抓着麥克風的齊天大聖傾情高歌,發出一連串包含高難度顫音的獅吼,與此同時,烏列爾伴隨着華麗的照明由舞臺後方登場。

賽琳娜·金領着她們進入店內。

聽見申流承的評價,李吉永瞪大了眼睛嚼着嘴裏的叉子。

韓秀英隨意地問道:「政府那邊的工作怎麼樣?有趣嗎?」

兩人分別喝着手裏的美式咖啡跟蜜桃奶昔,並肩走在街上,她們維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尷尬距離,專注於腳下的步伐。

「流承和吉永呢?」

「好久沒看到大家了,真好。」

19 Pierre Bourdieu,西元一九三○年至二○○二年,法國社會學者、哲學家,對近代社會學思想影響甚巨。

「今天有誰會來?」

「現在,已經沒有讀者會讀我的文章了。」

其他人也紛紛放鬆了下來,開始用餐。

✦ ✦ ✦

「照您這麼說,未免也太不負責任……」

「今天來的人就這些?」

—馬克&賽琳娜

這道料理果然不負其名,好喫得不得了。

伴隨着黑焰龍的快嘴饒舌,又有人推開了餐廳大門。似乎不知在哪裏先小酌了一杯,張夏景和鄭熙媛的雙頰都帶着些許興奮的潮紅。

「這堂課真有趣,如果那個人也能來旁聽就好了。」

「想到什麼?」

「你們先稍坐一下,菜很快就好。」

「啊,這堂課一定也很有趣。由布赫迪厄

[19]

入門現代奇幻小說,和巴特勒

[20]

一起解析奇幻羅曼史……」

「走吧,我請你喝一杯。」

韓秀英問道:「所以呢?你們兩個在同居嗎?」

緊接着,對話陷入了停頓,沉默宛如泥淖般纏繞着他們的腳踝。

這就是他們不願經常碰面的理由。

——那是誰也不會記得的故事,也是確實存在的故事。

要讓那段時光昇華爲一則故事,兩年的時間是否足夠充裕?

韓秀英問道:「譬喻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嗎?」

「我問過安娜小姐,她說譬喻前往暗黑斷層閉關修行了,所以過去兩年間,他們也從來沒聽過譬喻的消息。」

「孔弼鬥呢?」

「大概又在忠武路自己一個人喝悶酒吧?和家人分開,似乎讓他受到很大的打擊。」

「那個大叔,我明明叫他留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就好了,幹嘛要跟我們回來……」

「明武大叔怎麼樣了?他就住在工業區,韓秀英你應該比較清楚吧?」

「那位大叔一直都過得不錯啊。」

「黑漆漆大叔最近在做什麼呀?我聽說他本來在當職業選手,後來好像又不幹了。」

沒有人出聲。

張夏景連忙忙地舉起馬丁尼酒杯。

「哎呀,我不管了,先幹啦!」

「你好像已經喝太多了。」

「別攔着我!我今天要不醉不歸!」

「我也要,也給我來一杯。」

「流承,你還未成年耶。」

「從迴歸前的年齡開始算的話,我已經成年了好不好?」

「啊嗚嗚嗚嗚!這小說未免太感傷了吧!」

他們早已得知這個故事的結局。

每一個字的流逝似乎都讓申流承感到惋惜,她一字一句認真讀着那篇文章。

記着便條的手戛然而止,劉尚雅代替她開口回答。

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就像那一天的他們一樣。

李智慧完全無視李吉永的抱怨,自顧自地喋喋不休。

「啊,煩死了!滑回去剛剛那段啦!」

「透着微光的地鐵入口,站着一個手握長刀的女孩。看着李智慧一頭長髮在不時吹拂的風中徐徐飛揚……呵呵呵,我真的帥爆!」

「所有人都會出現,只是戲份有多有少吧。」

「還是我們去讀給獨子哥聽?」

此時此刻的對話,全因幾人拼命地走過七百三十個日子才能說出口。上學、工作、搬家,爲了一步一步從那一天走出來,他們無不全力以赴地面對生活。

「這個故事,我想寫給那傢伙看。」

「不管在哪裏,叔叔一定還是本來的叔叔。」

他們不可能因爲一篇小說就獲得救贖,但至少,在他們閱讀、思索着這篇故事的時候,他們還能繼續堅持活下去,就像閱讀《滅活法》的金獨子那樣。

「你在記什麼?那麼認真。」

幾分鐘過後,他才抬起頭來,帶着就快潰堤的淚水。

忙着灌酒的李智慧也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只是習慣而已。」

「李吉永。」

「怎麼了?到底是什麼內容?」

兩年時間,按天數來算,大約是七百三十個日子。

聽着李吉永的胡言亂語,幾個大人全都噗嗤笑出聲來。

滿嘴胡言亂語的李智慧最終還是不勝酒力,咚一聲倒在了桌上。

「你會繼續寫下一篇嗎?」

不知是不是偷偷喝了幾杯,李吉永的臉已經漲得通紅,申流承惴惴不安地偷看了一眼韓秀英的臉色。

「真的假的?你要出版新作品嗎?」

——如果金獨子倚賴着名爲《滅活法》的故事活了下來,那麼,又是什麼樣的故事讓我們繼續活下去?

讀到自己出現的場景,劉尚雅笑了起來。

「嗯。」

記錄他們的結局,會不會纔是這部小說真正的意義?眼前這些人,會不會纔是這個故事真正的讀者?

「我剛剛看她好像還在寫喔。」

「這個,會寫多長啊?」

「你有自信能繼續看這篇小說嗎?」

「所以後面發生什麼事了?金獨子後來……」

申流承紅着眼眶,嘴裏念着要李吉永頁面滑動得慢一些;李吉永一邊吸着鼻水,一邊按滑鼠;劉尚雅、鄭熙媛和張夏景則複製了檔案,用手機慢慢地觀看。

李吉永似乎將她的舉動視爲一種默許,逕自打開了文件。

9.

事實上,韓秀英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大家一起閱讀着韓秀英的小說。

話雖如此,卻不意味着那次迴歸什麼也沒有留下。

劉尚雅懷念地輕觸着螢幕上的文字,彷彿只要這麼做,就真的能觸碰到金獨子一樣。

韓秀英點了點頭。此後,金獨子會在某個世界開啓全新的人生,在那裏讀着某個人寫的故事,爲之開心,爲之悲傷,爲之感動。

然而,也有人從未離開那一天,反而不斷往那一天走去。

「其他世界線的叔叔,應該也很喜歡看書吧?」

「我、我真的很努力。」

「我還真的說過這些話呢,真是的。」

韓秀英想起依舊在李雪花的醫院裏陷入沉睡的金獨子。這部小說是爲他而寫,但韓秀英完全沒想過要讀給那傢伙聽。

「會是在這裏嗎?」

「只是隨手寫寫而已。」

專注閱讀的李吉永就像要被吸進故事之中,就算痛苦地緊鎖着眉頭,他的目光仍一行一行地讀了下去。

豈料,平時一定會大動肝火痛扁李吉永的韓秀英,這回卻一聲不吭地啜飲着眼前的馬丁尼,一副讓他看也無所謂的模樣。

「我也很好奇秀英小姐的新作品耶……」

看見李吉永不尋常的反應,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

「看吧。」

「最近還寫文章嗎?」

「現在還沒寫多少,大概不到兩本吧。」

「什麼啊,這小說真的有那麼好看?」

「韓秀英,你……」

—如果金獨子倚賴着名爲《滅活法》的故事活了下來,那麼,又是什麼樣的故事讓我們繼續活下去?

聽着鄭熙媛顫抖的聲音,韓秀英想起自己記下的一行文字。

「秀英姐,我的報告你就幫幫忙嘛。」

「敢拜託我做這種事,你就死定了。」

李智慧用力擤了擤鼻涕,把衛生紙扔向李吉永,不管李吉永氣急敗壞地說了什麼,她都不爲所動。

「你纔剛看完第一話耶,拜託。」

「我可以……可以再看一下嗎?」

「啊,幹嘛啦。」

「如果獨子叔叔也能看到這篇小說,一定會很高興。」

「……」

「要是獨子哥轉生成一隻蟲就好了,我可以養他,而且我還會每天唸書給他聽。」

留在這裏的人們,也會回憶着金獨子的故事繼續生活,並誠摯盼望在其他世界的金獨子沒有不幸;盼望身在此處的夥伴們有多思念他,他就有多幸福。

沒錯,迴歸並不能改變什麼。

「我寫這些只是爲了留個紀錄而已,說不定哪天金獨子真的會醒來啊,到那時候,他肯定把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看着韓秀英在便條紙上草草寫下幾個字,鄭熙媛不禁好奇。

「真的嗎?什麼樣的作品啊?是小說嗎?」李智慧一邊問一邊替自己添了點下酒菜,津津有味地喫着。

即使如此,申流承還是繼續讀了下去,她向着既定的終點一字一句地前行,他們最終未能改變的故事就在那裏。

韓秀英正遲疑着該怎麼答覆纔好,卻聽見身邊一陣沙沙作響。

「我知道,會有很多關於你的故事的。」

關於他們所愛的某個人的故事。

「誰知道,說不定會變成一隻蟲啊。」

而當她捲動頁面卷軸,看見自己在忠武路的橋段正式登場,興奮更是到達了巔峯。

申流承又重新閱讀了前面的段落,嘆息似地說道:「好可惜,我怕故事會結束得太快,都不敢繼續看下去了。」

申流承一把搶走了筆電,拉動卷軸問道:「後面也會有我嗎?」

一個接着一個,衆人的目光全都被螢幕裏的故事所吸引。

韓秀英凝視着大夥。

「迴歸無法改變任何事,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這一點。」

『說不定,這個故事因此才臻於完整。』

「不會那麼快結束的。」

他們不是因爲故事有趣才起了興趣,而是這故事讓他們不得不關注,因爲,這篇故事……

剛纔說要去洗手間的李吉永,不知何時已經捧着韓秀英的筆電嬉皮笑臉地勾起嘴角。他曾經偷用韓秀英的筆電打電動,這一回也自然而然地輸入了密碼,而申流承則在一旁氣得直瞪眼,想勸他別幹蠢事。

李智慧借酒裝瘋地一屁股將李吉永擠下座位,獨佔了筆電。她拍了拍臉頰,用迷迷糊糊的表情專注在畫面之上。

除了這麼宣告的李智慧之外,所有人都聚集到李吉永身後。

就在申流承扁着嘴努力抗議的時候,李智慧往自己的杯子裏斟滿了燒酒,連一口下酒菜也沒喫就仰頭一飲而盡。

那些經歷了失去的人後來的結局。

「爲什麼,要寫這種故事……」

「啊,智慧姐!」

金獨子將來如何、一行人都經歷了什麼、他們全心向往的夢又是如何化爲泡影,他們其實都心知肚明。

片刻後,韓秀英放下了手裏的酒杯,問道:「小鬼。」

劉尚雅說道:「無論在哪裏以什麼身份誕生,又怎麼樣生活,獨子先生就是獨子先生吧。」

他們留下了故事。

只見李吉永的臉逐漸失去血色,儘管如此,他仍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腦螢幕。

「我就算了,以後出書再告訴我。」

「不知道耶,也許吧。」

「要是可以把這篇小說送到其他世界就太好了,只有我們能看到未免太可惜。」

其他的世界?

出乎意料的話語讓韓秀英愣在原地。她想都沒想過這種事,但這並非完全不可行的點子。

韓秀英思索片刻,正要開口,電視卻突然傳出新聞快報的聲音。

「新聞速報,位於光化門的任務博物館遭恐怖分子強行闖入……」

「恐怖分子?在這年頭還有恐怖分子?」

張夏景連連搖頭。當今世上,系統的影響力幾乎消失殆盡,就算取得了星遺物,實際上也是毫無作用。

鄭熙媛的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是,這裏是保全公司,隨時守護您的安全!我是Iron Caps

[21]

代表鄭熙媛……嗯?你說哪裏?誰出現了?」

(21 取自韓國知名保全企業ADT Caps,主要提供居家保全業務。)

鄭熙媛一臉驚慌地抬頭看向螢幕,畫面中的字幕繼續捲動。

「據悉,發動此次恐怖攻擊的犯人,正是過去人稱『霸王』的超凡座……」

霸王?

不久後,畫面裏顯示出恐怖分子的個人情報。

—恐怖分子 霸王劉衆赫(33歲,無業)

✦ ✦ ✦

「攔下他!」

瞬間出動的大批戰警封鎖了博物館,擋在不斷逼近的男子面前。

然而男子輕鬆躲開了棍棒的鎮壓,只見黑色大衣翻飛,男子的雙掌所到之處,戰警有如海浪般紛紛倒下。

「呃啊啊啊啊!」

墜落的突襲隊員全都像蟲子一樣扭動着身軀,顯然被人點穴了。此次同時動員的化身高達三十餘人,可這三十名精銳部隊,卻無人來得及察覺。

「直到剛纔,我的心情都還挺不錯的,更準確地說,是直到你幹出這種蠢事以前。看來是這兩年的日子過得太安逸,我竟然一時忘了你這傢伙是什麼混賬德性。」

「劉衆赫,你又想亂來?」

[已發動『七星五行陣』!]

10.

「你沒必要知道。」

任務博物館。

劉衆赫的灼熱目光之中,正映着人們立在尖塔頂端的「最後的方舟」模型塑像。

然而,這些故事他們不過略有耳聞罷了。和星座不相上下的人類?沒有人會相信這種人物真實存在。

「……」

「我親自駕駛看看就曉得了。」

韓秀英的嘴角淌出一抹鮮血,劉衆赫的手臂也滿是瘀青。

「衆赫先生!等一下!」

韓秀英高聲喊道:「愚蠢的傢伙!這個世界線的方舟早就——」

韓秀英用盡全力砸向劉衆赫的拳頭,喝問道:「告訴我,爲什麼是今天?過去兩年,你明明什麼也不做,爲什麼偏偏挑今天動手?」

她從懷裏掏出匕首,咬緊牙關招架着劉衆赫的攻勢,在罡氣激盪的蠻力轟炸之下,她慢慢落了下風。

——二十年前,有人竟能以人類之軀傲視天上羣星。

「是爲了那玩意吧?」

爲了勸架而趕來的夥伴們也慢慢靠近。

在劉衆赫身後緊追不捨的戰警高聲喊道:「他不過是前代的超凡座而已!博物館周圍還有北斗星君合力佈下的絕世陣法——」

「韓東勳隊長!快躲開!」

就在這時,只見某人從漫天烏雲中現了身。

韓秀英怒道:「劉衆赫,你也知道,我最痛恨搗亂的傢伙。」

就在這時,某個東西倏然映入韓秀英眼中。

來人正是隸屬政府的化身,韓東勳。他最爲知名的就是從不直接開口與人對話,而是藉由傳送訊息進行交談。

[管理局的傳說碎片支持着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

—韓東勳,請回答,韓東勳?

在這個世界,極少數有能力阻止怪物劉衆赫的超級強者之一,全身散發着紫黑色的魔力,將周圍染上不祥的色彩。

「讓他們打吧。」

劉衆赫一腳踏進已然崩潰的陣法,長驅直入,無人能夠阻攔。

啪噠、咚……

韓東勳臉色一沉,打了個暗號。

「讓開,我懶得聽你耍嘴皮。」

砰轟轟轟轟!

說完這番話,韓東勳全身爆發出強烈的戰意。不愧爲任務時代的倖存者,在任務終結的時期,他也始終以「隱遁暗影之王」的名號爲人所知。

「不是,師父!你瘋了嗎?你到底在鬧什麼啊!」

看着兩人的激戰,李智慧默默按住自己的劍,劉尚雅卻攔住了她。

「既然昔日戰友墮落至此,讓他浪子回頭,就是我這超級英雄的義務——」

「尚雅姐?」

「該死,你幹嘛啊?發什麼神經!」

「你打算妨礙我?」

「哎唷,太久沒活動筋骨,累死人了。」

「都退開!不管怎麼樣,今天我都要和這個混賬作個了結。」

在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迴歸,任務結束後的二十年間,他所知的最強化身就是先知安娜卡芙特。

劉衆赫謹慎觀察着眼前的陣法架構,那是依循七星與五行的排布,將生門與死門絕妙融合的武林陣法。劉衆赫眼中頓時精光大作,揮舞着黑天魔刀,精準地鎖定七個方位。

「不是,你有事倒是用說的啊!你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老毛病,這兩年明明過得好好的,幹嘛突然又——」

「我需要那艘船。」

劉衆赫迅捷的刀招眨眼間鑽進韓秀英不慎露出的破綻,韓秀英心中暗叫不妙,手中的匕首頓時被擊飛至空中,鮮血自被劃破的傷口汩汩湧出。

劉衆赫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只是舉起黑天魔刀隨手一揮,刀身散發的可怕魔力,在接近的一行人身前劃下一道烈焰灼燒的界線。

—但是,就到今天爲止了。倘若你繼續我行我素,我們也只能動用武力。

再不逃,就沒命了。

在所有幸存下來的化身中,她是唯一能與星座一較高下的存在,但縱使對方趕來馳援,韓東勳也懷疑她是否真能阻止那個怪物?

話音剛落,韓秀英和劉衆赫的身影瞬間消失,兩人再度出現時,已在距離地面數十米的高空。隨着一陣陣雷霆般的巨響傳來,韓秀英和劉衆赫的拳頭激烈衝突。

孰料,活生生的證據就出現在眼前。

「讓開。」

不知不覺間,劉衆赫已經來到了任務博物館正前方。這座博物館保存着滅亡時代的星遺物,許多未向一般民衆公開的貴重道具全都收藏在其中。

見鄭熙媛和劉尚雅都打算跨越界線衝上前來,韓秀英立刻伸手製止。

「太扯了,這是什——」

滋滋滋滋滋……

韓秀英望着劉衆赫目光所向的地方。

劉衆赫的朱雀神步迸出明亮的金色火花,在人羣中穿行無阻,他腳下的每一步都帶着駭人的高熱,嚇得戰警驚叫卻步。

一頭短髮隨着身上鼓盪的氣息緩緩飄起,不安的氣息隱隱擴散。

「你該不會……」

韓東勳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我知道你總是暗中活動,從未向政府定期提出報告。即使如此,世界政府尊重你在滅亡時代達成的成就,始終默許你的行徑,不曾咎責。

「……」

下一秒,空中的氣象丕變。

有人擋下了霸王的刀。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結結巴巴地講述故事。]

心中不斷上湧的怒火究竟是因爲誰,她也說不上來。

「……」

對滅亡時代一無所知的年輕戰警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自然聽過他的傳奇。

—霸王,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根本沒有理由偷星遺物吧?

韓秀英霎時發難,奮力飛起左腳踢中劉衆赫的手腕,他手裏的黑天魔刀在空中旋轉着落下,整隻插進了地面。

劉衆赫默不作聲地盯着眼前的訊息,接着用眼神示意博物館的尖塔,那座塔樓上掛着一艘小船一樣的星遺物。

「爲什麼我不能管?我們的前回歸者大人都變成恐怖分子了耶。」

[浩瀚神話『被遺忘之物的解放者』在黑暗中睜開雙眼。]

兩人劇烈的衝突喚醒了久遠的神話。

韓秀英的聲音透出一抹冰冷的怒意。

黑焰魔皇韓秀英。

劉衆赫的刀指着她的咽喉。

眼前的怪物可說是立於所有超凡座之巔的存在,在星星直播崩壞之後,星座早已無法發揮像過去一樣的力量,所以——

不,就算他們出手,只怕也力有未逮。

正當韓東勳緊抓着地板上的裂隙,勉強抵禦着反噬風暴的時候,眼前卻出現叫人難以置信的畫面。

韓秀英不禁想起夥伴們爭先恐後地翻閱小說的神情。

他的訊息還來不及傳完,藏身在博物館屋頂的暗影就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彷彿一隻只死去的秋蟬。

說時遲那時快,劉衆赫舉起刀,韓東勳緊閉雙眼,以及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同時爆發。那駭人的魔力波長頓時將韓東勳整個人震出老遠,衆人都已許久不曾見識到足以引發概然性反噬風暴的激烈衝突。

—那只是模型,根本無法航行。

更何況,劉衆赫看得上眼的星遺物,又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地方……

究竟有誰能抵擋那名超凡座?是此刻身在其他行星的武林界超凡座?還是那些正在進行世界巡演的星座?

「是系統的力量!快聯繫保全公司!把附屬政府的星座也都找來——」

在閱讀那篇故事的時候,所有人都能找回一絲平靜,無論是她、每一個夥伴,或者其他人……直到今天,他們纔好不容易獲得了一點勇氣,從那一天慢慢踏出一步。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釋放自身力量。]

任憑她怎麼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劉衆赫壓根沒有理由對這裏發動突襲,畢竟憑這小子的實力,多那一、兩件星遺物,根本連錦上添花都稱不上。

「誰都不許過來,敢過來,我一刀……」

劉衆赫只是往前邁出一步,只見兩人周圍的人類全都同時屈膝跪地。

彷彿有了某種預感,劉尚雅制止其他人出手干預,並發動自己的蓮花寶座,準備保護一般市民免受即將到來的反噬風暴侵襲。

「用不着你管多管閒事。」

—全員備戰!

儘管韓東勳清楚知道這個事實,他的雙腿依舊動彈不得,龐大的殺氣早已束縛了他的全身。

韓秀英重擊劉衆赫的腰間,劉衆赫則踢中韓秀英的胸口,兩人之間的攻防,就算擁有星座的眼力恐怕也難以看清。

「啊哈,是喔?」

韓秀英從不願對昔日夥伴口出惡言,但看着劉衆赫頑固執拗的模樣,她就難以壓抑心中無端升起的怒火。

「我一直都很討厭你,也一直都很後悔,我爲什麼會寫出像你這種人的故事?」

換作平時,韓秀英絕不會這樣口不擇言,儘管如此,韓秀英今天還是不顧一切地把所有心聲都說了出來。

「我拼命詛咒另一個自己。要是沒有這個故事,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沒有人會死,金獨子也——」

劉衆赫迅速襲來的拳頭打斷了後續的話語,他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地戰鬥。

雖然沒聽到回答,但韓秀英也知道劉衆赫爲何執着於取得最後的方舟。

「我們已經失敗了!既然一敗塗地地回來了,就該乖乖接受現實。當時第四面牆所說的話,你難道全都忘了?」

正因太清楚這一切,才讓她難以忍受。

『是你們不該不知饜足,既然擁有

百分之四十九的

金獨子

,就

滿足

。』

自從那天之後,她一刻都無法忘卻第四面牆的話。

劉衆赫終於開了口。

「說什麼失敗,你只不過是放棄了而已。」

每當兩人的拳頭互相沖擊,破碎的傳說就漫天四散,那些碎片散發着微弱的光芒,飄落在劉衆赫的臉頰上。

直到這時,韓秀英才看清劉衆赫那狼狽的模樣。頭髮亂得像鳥巢,一張臉也憔悴得不成人樣。

韓秀英吸了一口氣,迅速向後抽身,些許記憶一閃而過。

她記得,某天劉美雅曾哭着說她的哥哥不見了。

劉衆赫好不容易纔以職業玩家的身份復出,卻又毫無預警地拋下一切,忽然人間蒸發。

——該問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嗎?

劉衆赫的右掌凝聚起金黃色的光芒,那是破天崩拳的奧義。他決定動真格了。

「就算找到了他,他大概也什麼都記不得了吧。」

劉衆赫凝視着那幅景色良久,纔不經意似地開口說道:「它說,金獨子已經散落到整個宇宙。」

「你這混賬傢伙……」

就這樣,韓秀英熬過了整整兩年。

因爲任務而疲憊不堪的迴歸者,正是因任務的存在才得以生存。

等到她舉起瑟瑟發抖的手,試圖揮向劉衆赫的後腦勺,同樣顫抖不已的劉衆赫也舉起右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兩人就這樣在半空中僵持了半晌,沒過多久兩人的手就交錯着無力垂下。

『這就是劉衆赫最後的戰鬥。』

韓秀英氣喘吁吁,好不容易纔勉強吐出一句話。

顛三倒四的字句在她腦中亂竄。

劉衆赫喃喃說道:「技能的力量幾乎都還在……是因爲系統的庇護嗎?」

反覆經歷漫長生命的迴歸者,韓秀英曾描寫過數十次、數百次的眼眸中浮現一抹情緒,她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感情。

劉衆赫的指尖輕顫,緩緩睜開眼睛仰望着韓秀英。

直到這時韓秀英才猛地醒悟,眼前的劉衆赫,早已不是她曾寫下的《滅活法》的人物了。

「……」

韓秀英無話可說,她只是用金獨子殘留在她手心的破碎傳說作出回答。

[傳說『凱傑尼克斯之王』大爲動搖。]

瞬間,一行字句閃過韓秀英腦海。

韓秀英的技能之所以能維持如此強大的威力,正是因爲她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從鼻荊那裏取得了一部分管理局的傳說。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異樣的悖德感攫住了韓秀英。

全身有如被人亂拳痛毆一樣疼痛不已,韓秀英揮出的右手骨骼徹底碎裂。

劉衆赫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道:「這世界已經不需要系統了,你爲什麼特意取得那個傳說?」

「也許吧。」

韓秀英不由自主地回收起散落空中的傳說。

[該人物並非『登場人物』。]

胸口劇痛不已,耳中分明聽見了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響。

「金獨子又還沒——」

天空留下了兩人的傳說相互衝撞而撕裂的破口,那駭人的裂縫中,映照出星星直播遙遠的景象。天上所剩無幾的繁星,正朝他們發出微弱的光芒。

在灰濛濛的硝煙中,劉衆赫的右眼綻放出金色光芒,那隻眼睛正對韓秀英發出質問。

——劉衆赫,真的是爲了取得最後的方舟才找來這裏的嗎?

遲來的領悟有如五雷轟頂。

霎時間,她自己也弄不清這些話爲什麼會脫口而出。

韓秀英喘着粗氣,說道:「事到如今,你又能做什麼?」

究竟是什麼時候中了招?她的膝蓋骨好像不保了。

他們當初積極嘗試集體迴歸的理由之一,正是因爲金獨子的阿凡達不斷變得衰弱。韓秀英刻意蒐集管理局的傳說,也是擔憂同樣的情況將會在金獨子身上發生。

劉衆赫渴望在這裏結束自己的性命,他不願假手任何人,而是要交由寫下自己第一句文字的存在作個了結。

韓秀英知道的,那些小小的金獨子可能會去往她全然陌生的世界線,在入口處重新轉生。他有可能誕生爲人類,也有可能抵達和地球相似的地方,只是這次或許不是出生在朝鮮半島,而是誕生在其他大陸。

兩人雙雙倒地,韓秀英咬着牙爬到劉衆赫身邊,不多揍他一拳,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

「你就連一次都不曾按照我的意願,讓我自由行動吧!」

砰轟轟轟轟轟!

傳說在空中猛然爆發,劉衆赫不顧那些珍貴的傳說嚴重損傷,不停揮舞着拳頭。

韓秀英縱身而起,舉起拳頭瞄準了劉衆赫的臉。當兩人的拳頭正面撞擊,他們共同累積的故事動盪不已。

「劉衆赫?」

「他一定過得很好吧,畢竟那傢伙很強。」

韓秀英同樣釋放自己所有的傳說,隨即——宛如星星爆炸的巨大轟鳴炸裂開來!

而劉衆赫,就倒在她眼前。

當他們迎來金獨子企盼的最終篇章,《滅活法》的故事落幕之後,劉衆赫就已經完全擺脫了登場人物的身份。

「所以,我決定不再回歸了。」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活在早已逝去的過往。』

釋放出所有力量的劉衆赫,再度擺出架式,在那之中壓縮凝聚了所有偉大的神話,打算讓這場對決劃下最後的句點。

「我看也沒有差太多。」

劉衆赫瞬間閃身到韓秀英背後,趁其不備一拳打中她後背。她頓時翻身墜地,嗆咳着爬起身來。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那又何必阻止我?」

「閉嘴。」

「難道你會作出不同的選擇嗎?」

——成爲最古老的夢的金獨子,將自己分散到整個宇宙。

每當手上的骨骼碎裂,傳說就跟着飄散,那是不經任何潤飾的生動記憶。

但是,她真的能說自己活着嗎?

「當然是爲了維繫金獨子的性命。」

韓秀英相信自己已經很努力走過來了。她寫了很多文章,也覺得時間過了許久,她讓自己呼吸、喫飯、睡覺,就這樣活了下來。

轉生後的金獨子不再是金獨子了。現在這個宇宙之中,他們所認識的金獨子已不復存在。

「這條世界線的方舟早就被毀了,你忘記最後的戰役發生了什麼事嗎?那根本不是方舟,我們沒有任何辦法脫離這條世界線!」

耀眼的崩拳破空襲來,韓秀英連忙同時發動了自己所有的迴避技能。

「金獨子……」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已發動星痕『召喚登場人物』!]

至少,她可以利用這個技能,把他拋到遠處——

「這也不好說,搞不好那傢伙誕生的地方,也有《滅活法》啊。」

那是一則故事寫下終結的聲音,是他們日復一日的哀悼劃下句點的聲響,更是永遠生活在過去的某個人,徹底放下往昔的聲音。

『並非只有迴歸纔是迴歸者。』

「別開玩笑了,你是根本無法迴歸吧!要是還有迴歸技能,你這傢伙肯定還會再跑回去!」

聽見劉衆赫劇烈的咳嗽聲,韓秀英還是說出了自己該說的話。

那一字一句,都是她捨不得放手的話語。她將這些字句寫進某段文章,強行忍受着生活,警告自己不要回歸,活在當下。她反覆咀嚼着過去那些老套的臺詞,讓自己堅持過每一個剎那。

試着穿越世界線沒有任何意義,縱使設法找到那個「金獨子」,他們又能做些什麼呢?總不能強迫什麼都不記得的傢伙牢記那些過往。

話音剛落,韓秀英頓時雙腿一軟。

劉衆赫就站風暴的中心,開口道:「就算蒐集了那麼多神話,時至今日,我仍舊不曉得我的■■是什麼。」

她全身上下的細胞都敲響了警鐘。

驚天動地的一擊有驚無險地擦過她的肩頭,拳壓形成的風暴在耳邊呼呼作響。

「爲什麼要白費工夫?你應該也知道,那傢伙不會再醒來了。」

聽見這句話那一刻,韓秀英只覺得彷彿有什麼真的要結束了。

她頓時啞口無言。

金獨子的靈魂已支離破碎。在那些微小的碎片之中,究竟存在着多少金獨子呢?這些問題,就連韓秀英也無法回答。

「如果那裏也有《滅活法》……」

他們的哀悼,到此爲止。

「和暗城那時候,不可同日而語了吧?」

劉衆赫凝聚起自己所有的傳說。那些傳說終於擺脫迴歸的詛咒,卻對韓秀英露出兇惡的敵意。

現在,他們真的半點力氣也擠不出來了。

「……」

「他一定會在那裏找到自己的幸福,繼續活下去,說不定又在讀什麼奇怪的書了。」

兩人的力量再度相互衝擊,隨着轟隆隆隆一陣巨響,兩個人的魔力引發了可怕的風暴。

——事實上,他是不是仍舊不願放棄呢?

她的嘴仍在嘀咕着,就像在拒絕順從她的意志。

「就算離開這裏,你也找不到金獨子,更何況,你哪裏也去不了。」

韓秀英搖搖晃晃地喊道:「劉衆赫,給我清醒一點!金獨子會希望你做這種事嗎?金獨子不是早就說過,要你不要背棄這個世界,你自己也同意了啊!」

她的心臟瘋狂跳動。

『在過去整整兩年間,韓秀英就連跨出一步都舉步維艱。』

韓秀英迅速張開右手。

縱使所有人都有辦法放下這漫長的悲傷,會不會仍有那麼一個人,不惜毀掉自己的生命,也渴望繼續那該死的旅程?

「既然是你寫下了我的故事,那你應該知道我的故事會在哪裏結束吧。」

同伴們的喊聲、人們的尖叫聲此起彼落,韓秀英在震耳欲聾的劇痛之中扛下了衝擊,渾身是血。

「你認爲那傢伙真的會變得幸福嗎?」

[傳說『異跡對抗者』感到憂傷。]

儘管如此,韓秀英還是說着奇怪的話。

「拿出真本事吧,韓秀英。」

「看來你也沒什麼兩樣,什麼也忘不了。」

她就連一點也不願錯過,連一點也不捨得遺忘。

「……」

——這個宇宙是以最古老的夢的夢境維繫,那麼最古老的夢現在又在作什麼樣的夢呢?

想到這裏,她的手臂直接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一直以來,她始終想方設法不去想這件事。

「其他世界線的叔叔,應該也很喜歡看書吧?」

這種妄想簡直荒誕到可笑,話雖如此,韓秀英卻無法讓自己不去想。

在那蒼茫宇宙的另一端,或許金獨子正帶着自己沒見過的神情,閱讀着某個人的小說。

「那個小子……到現在還會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嗎?」

「這又是什麼意思?」

「萬一,分散在宇宙中的無數個金獨子,同時閱讀到某一則故事……」

——爲什麼星座要努力宣揚自己的神話?爲什麼這個世界的基礎會是「故事」?

「如果金獨子早已遺忘自己就是最古老的夢,而那所有的金獨子又都在夢想着同一則故事……」

不必破壞金獨子在其他世界線轉世重生的生活,又能找回金獨子的方法。

韓秀英用像在做夢的聲音,接着說了下去。

「如果那小子夢想的故事……和我們渴望的故事一模一樣呢?」

上方忽然被一道黑沉沉的陰影籠罩,打斷了她天馬行空的思緒。

「這裏本來是公園的預定地,這下被你們兩人全毀了。」

不知何時,安娜卡芙特已站在兩人眼前。

「你們又想再次穿越世界線?」

看見安娜卡芙特的臉,韓秀英立刻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纔在漫無邊際地妄想些什麼,頓時羞愧不已。

那根本是天方夜譚。讓其他世界線的金獨子閱讀自己的小說,作起同樣的夢……簡直沒聽過比這更離譜的鬼話。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怎麼會?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早就沒有任何跨越世界線的方法了。

韓秀英心跳逐漸加速。

「爲了以防萬一,這二十年間,我一直在蒐集零件修繕方舟。我原本是想,要是你們沒有回來,或許我還可以去見見你們。只是堪用的零件非常有限,我無法百分百地復原……」

她轉動着鮮紅的眼珠,望向博物館最上方的尖塔。

方舟。儘管體積縮水了不少,但那確實是方舟,千真萬確。

然而,安娜卡芙特的神情有些微妙。

轟隆隆隆隆!博物館上方的模型極其緩慢地浮上半空。劉衆赫不自覺地撐起身子,瞪大了雙眼看着那艘方舟。

「你們可以使用這艘方舟,不過,僅限一人。」

「我曾想過,說不定會有這一天。」

最後的方舟模型。

慢慢飛上空中的方舟有如膠囊般開啓,露出內部的座艙,裏頭狹窄的空間只能勉強容納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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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Episode 6. 審判時刻
  9. 09Episode 7. 屋主
  10. 10Episode 8. 緊急防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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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全知讀者視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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