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64. 非道之道
《全知讀者視角》 · sing N song (싱숑) · 2.3萬 字
1.
奧林帕斯的巨人族戰役全盤崩潰後,施加在巨神身上的制約也消失了,從此以後,祂們將從古老的傳說中獲得解放,成爲新的任務參加者。
『我們巨人族,不願再重複先祖的鬥爭,諸位是否贊同?』
『同意。』
就這樣,第六十號任務落下帷幕之際,巨神的領袖布里阿瑞俄斯,和十二主神臨時推派的代表戴歐尼修斯,戲劇性地達成了和解協議。
[星星直播承認『神話崩解』。]
[第六十號任務綻放出全新的傳說。]
如果衆神不願就此善罷甘休,這場爛仗還有得打,但是經過這場巨人族戰役,奧林帕斯的戰力大幅削弱——許多英雄和巨神不幸喪生,波賽頓下落不明,一向保持緘默的冥界之王則將自己的後繼者昭告天下。
在這樣混沌的情況下,殘存的十二主神再繼續和巨神針鋒相對,只會讓星雲的存續更加岌岌可危。
巨大星雲奧林帕斯的沒落。
位於這則荒誕故事中心的,竟是一個無比渺小的星雲。
[多數星座連聲呼喊星雲〈金獨子集團〉的名號!]
以一名小小星座的奮鬥起始的故事,最終卻宣告了一個浩瀚神話的終結。
然而,該星雲的成員卻沒時間品味這個浩瀚神話結尾的餘韻,全都在急切地呼喊着某個人的名字。
「獨子先生!獨子先生!」
「獨子哥!不要開玩笑了!你躲到哪去了!」
鄭熙媛、李賢誠、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
他們在巨神身軀形成的島嶼上拼命找尋金獨子的蹤影,有些人聲音焦急,也有人滿臉不敢置信。
在所有人陷入混亂的時候,只有一個男人依然保持冷靜,面無表情地仰望着天空。
韓秀英打量了男人片刻,問道:「劉衆赫,你知道些什麼嗎?」
量產品製造者若有所思地叼着粗大的捲菸,飄揚的煙霧還來不及接近坐在副駕駛座的我,就被設置在手套箱
25
前的通風口吸走了。
『我想將這次新產品的廣告交給你們星雲,怎麼樣?』
到目前爲止,我比原作的任何一次迴歸都更快走到了這一步,但速度永遠是相對的概念,這樣的進程是否「足夠迅速」,我也無從得知。
「真快。」
量產品製造者笑着說道。
直等到漫天飛舞的奇蹟之雪全都消融在陽光下,劉衆赫終於開口。
當所有人都被勝利衝昏了頭,唯有金獨子依然謹記此行的真正目的。
這時,次元的風景出現了變化。
『有時看似道路的路,可能根本不是路。』
比起其他傳送門,那條傳送通道的氣息看起來更加陰森溼冷。
真不敢相信我這麼快就能聽到這個名詞。
「有什麼?」
—巨人族戰役我幫不了你,但要是你失敗,我能爲你打開一條生路。不過,我只能幫你一個人。
「去了其他世界線之後,我的想法有些改變。」我微微一笑,補充道:「再加上,我不小心把X法拉基尼留在那裏了,我分期付款都還沒還完耶,一想到這件事我就超想哭的。」
『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利用我的提議。』
『很多星座都藉由這次事件認識了金獨子集團。』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在您的故事脈絡上流淌。]
與巨大星雲正面衝突,顛覆神話而獲得的浩瀚神話,未來我對抗巨型星雲時,它將是我最大的殺手鐧。
「什麼嘛,他就這樣丟下我們先走了?」
我一邊聽着量產品製造者的想法,一邊凝視着窗外掠過的風景。在擦身而過的景色中有數不盡的故事,而故事的季節流轉不停,從初春到盛夏,再輪轉至深秋。
『看似道路的路。』
劉衆赫一邊說着,一邊再度望向天際。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量產品製造者又說了下去。
我不禁發出感嘆,握緊了懷中裝着星遺液的瓶子。
量產品製造者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爲了穩定任務環境,限時1小時脫離本區域。]
在奔馳在次元之路上的車輛內,我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我們也趕快回去吧!」
正如量產品製造者所說,漆黑的次元之路另一端,出現了三道散發光芒的傳送門。
雖然這個神話不是我原先想取得的「抹去神之指紋之人」,或者「關上神話之門的人」,但本質上相去不遠。
當然清楚,不可能不清楚。
說起來巨人族戰役並非他們真正的目標,參與巨人族戰役,不過是他們必經的過程。
就在此時,一則系統訊息浮現。
「特殊手段?」
『那些道路,往往會中斷在模稜兩可的地方,而選擇那條途徑的人,只能相信那便是路的終點,繼續生存下去。』
劉衆赫沉默不語。
「獨子先生該不會又出了什麼事吧?」
『哈哈,你是說你向我買的那輛車?』
她會反覆確認理所當然的問題,自有其道理。
我能體諒,畢竟誰會想和奧林帕斯這種大型星雲結下樑子?
『好事之徒總是這麼多啊。』
『沒問題,我個人希望能擔綱演出的化身是……』
因爲我所製造的「結果」,此刻正在我全身血脈流轉,生生不息。
十二大星雲,是以三強、四中、五弱各據一方,支配着星星直播的十二個主要星雲。如今勢力介於三強和四中之間的奧林帕斯遭逢鉅變,肯定要有人填補它的空缺。
『你應該很清楚,你們這次可是幹了件大事。』
「那最後一條是?」
『我有意與你的星雲締結契約。』
「免費?」
「所以我決定,以後自己不買車了,搭別人的就好。」
『這次推出的新車速度確實挺快的,你自己開過一次就知道,行駛的感覺非常……』
就算是《滅活法》,也沒有一一寫明次元之路中所有的通道。換言之,那一扇傳送門,就是不在《滅活法》裏的某條路徑。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啊……難道是?」
『正是如此。』
「回去就知道了。」
李智慧似乎想起了什麼,微微張開了嘴。
「從實招來,別讓大家操心。」
(注:25 在汽車儀表板上的儲物空間,多位於副駕駛的腿部位置,因早期專供駕駛人放置手套而得名。)
祂回答得理所當然。
劉衆赫慢慢看向韓秀英,注意到二人交談的夥伴們也聚集到韓秀英身邊。
「我當然是樂意之至,我也會問問其他成員的意見。」
「哼,胡說八道,這可是最快的捷徑。你看,已經是最後一個交叉路口了。」
「我想也是。」
在炎熱如夏的天氣裏,天空依舊飄着茫茫白雪,若換作地球,這無異於八月飛雪。
劉衆赫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金獨子應該已經回地球了。」
量產品製造者說道。
鄭熙媛鬆了一口氣,苦笑着說道:「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跟他好好算帳,居然自己先溜。」
『說起來,你本來是不太願意向外人求助的類型呢。』
當瞥見那顆藍色行星的瞬間,我已在不知不覺間着了陸。
當初計劃推翻巨人族戰役時,我聯絡了許多星座,只要見過面的星座,都至少收到過一封我的訊息。遺憾的是,這些星座大部分都和奧林帕斯關係匪淺,或者很難親身參與第六十號任務。
「那些星座太性急了吧。」
『哎啊,站在賣家的立場來說,這真是遺憾。這次出了新型的車款,我本來還想免費送你一輛。』
「應該是用了特殊的手段吧。」
「您告訴我這些話的用意是?」
「什麼,師父!你知道什麼?」
「簽約?」
『某些路的盡頭就是死路一條。有時我們選擇了看似與衆不同的道路,或者踏上好像誰也不曾走過的蹊徑,但其實很多時候,那條路就只是死衚衕。』
法拉基尼加速通過陰暗的傳送通道,明亮的導航畫面清楚指示出通往地球的路徑,而畫面中,剛纔經過的那道傳送門顯示着「此路不通」。
『隨便說說而已。』
『什麼都沒有,只是死路一條。』
✦ ✦ ✦
但在這之中,有一個星座提出了特別的提案。
量產品製造者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提醒你,務必慎重選擇道路。』
『一條是通往地球的路,另一條則通往我的星座脈絡。』
韓秀英望着這場鵝毛大雪。
「跟車速相比,時間未免拖太久了。您該不會爲了談合約故意繞路吧?」
「金獨子先趕回去,應該是爲了劉尚雅吧?」
『你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有什麼嗎?』
我當然不知道。
吞噬神話的聖火。
提出這方案的存在此刻正坐在駕駛座上,從容地握着方向盤。
我就知道。這個老油條,不可能作虧本的買賣。
「所以量產品製造者您老人家就是想趁這個大好時機,跟我們星雲簽約,對吧。」
此人能以自身的概然性打開任務傳送門,也有權隨意使用次元之路,更是特別版法拉基尼的所有者。
『甚至有一派聲音開始主張,應該要將你的星雲列入十二大星雲。』
『到了,幸好這次沒走錯路。』
聞言,量產品製造者哈哈大笑。
不知何時,量產品製造者已經熄了煙,露出祂那特有的紳士笑容。
李雪花瞪大眼睛,喫驚地問道:「獨子先生到底是怎麼離開的?」
不等我多問,量產品製造者便解釋似地補充道。
✦ ✦ ✦
一抵達首爾,我二話不說直奔工廠的醫療所。
前腳纔剛踏進醫療所的病房,就聽見某處傳來近乎真言的聲音。
『來了?』
聽起來宛如真言,但又略有差異。
那是散發出超凡座威嚴的聲音,白清的魔力在空中泛着青色微光。
果然,爲人師者,想在弟子面前展露的模樣幾乎毫無分別。
「徒弟不肖,向師父問安。」
『時間不多,近況稍後再聊,快去吧。』
基里奧斯身上纏滿了繃帶,看來歸來戰爭的影響甚巨。
「血魔和天魔……」
『被我宰了。廢話少說,快去。』
他話說得平淡,卻讓我暗自驚歎。
就連前世的破天劍聖都無法招架的天魔和血魔,他卻能以一敵二,甚至活了下來。我的師父在這次迴歸究竟變得多麼強大?實在不可思議。
亞蓮遠遠就發現了我,快步跑上前來。她是留守在工廠的唯一一名傳說專家,要不是有她在,或許已有幾名夥伴白白丟了性命。
我急忙從懷裏掏出星遺液。
「我把星遺液帶來了。」
「那個,我還來不及告訴你……」
「我已經知道了。」
我遠遠就看見兩個病房的門,都閃着紅色的指示燈。
我回答了一聲「沒事」,正確來說,我感覺自己似乎回答了,又好像昏了過去。
那兩扇門扉就在眼前,彷彿有人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在劉尚雅躺着的病牀附近,四散的傳說碎片飄在空中,我盡力不去看那幅畫面,甩開拉着我的醫護人員找到了張夏景。
預知未來的星痕,本來就會對使用者造成很大的負擔,尤其像劉尚雅這樣與星雲簽約的形式含混不清,或者像母親那樣背後星幾乎完全失去力量,在這類情況下,強行卜算未來都將面臨十分可怕的後果。
『
你
也
不是沒
做
過
選
擇
嘛。』
「醫護人員!」
「救贖的魔王。」
張夏景躺在病房右側的角落裏,靜靜沉睡。
那時和現在不一樣。
我指着瓊漿玉液約莫半滿的瓶子說道:「這個也能換成『全新』的嗎?」
「這瓶我已經喫掉一半,所以是舊的了。只要你能幫我換成一瓶新的,我就把其他道具也給你……」
「老宅給我新居給你。」
二十分鐘雖然短暫,但足夠我窮盡各種嘗試了。
病房門上亮着「急救」的燈號,我一走到門口,忽然一股涼意拂過後頸。
我辦不到。
「如果找到更多星遺液,就能救活她們兩個嗎?」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卻讓我在兩人當中選擇其中一個?
「還不夠?什麼還不夠?」
說不定,我本來能拯救所有人。
「請等我一下。」
從空中飛來的基里奧斯問道。
『
哪
裏
不一
樣
?
』
亞蓮就站在旁邊,我強忍痛楚撐起身子。
[『第六十號任務』正在檢修中。]
萬般思緒如電光石火從腦中一閃而過。
『
所
以你
這
次也
能
做
出
選
擇
。』
「詭辯……我不能答應這種請求。」
我開始在書籤目錄翻找着張夏景的名字。
我啓動書籤。來歷不明之牆終究是「技能」,雖然目前我對張夏景的理解程度還不夠高,需要一點運氣才能成功……
兩間病房的門大敞開,就像兩道傳送門在靜靜等候着我。
在她的呼喊之下,醫護人員匆匆趕來,分別進入兩間病房。倉促之間我被人撞了一下,先前被波賽頓擊中的腰部頓時一陣劇痛,只覺得眼前一黑,過了片刻視野才逐漸恢復過來。
「所以,我想辦法弄了兩瓶回來,種類也不同。」
瞬間,腦海中閃過第一個任務的情景。
「那不是新的也不是舊的。」
我帶回來的星遺液不只一瓶。除了原本和蘇利耶約定好的蘇摩,還加上從戴歐尼修斯手上搶來的瓊漿玉液。
或許我也該去接受治療。也是,被神話級星座攻擊,還能安然無恙纔是怪事。
醫護人員趕忙上前將我拉開。
『金獨子思索着,絕對不行。』
一間是劉尚雅的病房,另一間則是……
「只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眼前火花四濺,明明是無機物,我卻感受到了牆面冷漠的視線,顯然它毫無半點合作的意願。
「她們兩位的病情惡化得比想像中更快,必須使用整整兩瓶星遺液才能勉強治好其中一人。」
這是個出乎意料的偶然。我萬萬也想不到,第六十號任務的惡戰竟會波及此處。
亞蓮的聲音傳入耳裏,卻好不真實。
「如果再拖下去,我們會來不及挽救任何一人。」
[『第四面牆』與『來歷不明之牆』彼此對視。]
果然。對於星遺液這類的道具耍花招果然行不通,我還以爲或許有點機會矇混過關。
[『第四面牆』注視着您。]
「還不夠。」
我將蟾蜍收回懷中,決定再試試第二種方法。
『什麼都沒有,只是死路一條。』
量產品製造者的話突然掠過腦海。
我掏出老屋金蟾。
什麼?
當我再度清醒,人已經躺在病房的長椅上了。
「只有這些還不夠。」
但要獲得新的星遺液,我勢必需要其他星座的幫忙。
「什麼意思?」
亞蓮從我手裏接過星遺液,依然滿面愁容。
「我媽情況怎麼樣?」
冷靜點,一定有方法。
但我迫切需要張夏景擁有的技能。
「她的症狀和劉尚雅小姐差不多。」
老屋金蟾搖了搖頭。
[魔王『救贖的魔王』……]
好,不合作是吧?
張夏景住院養傷的病房,偏偏就是劉尚雅所在的那間。
我知道,母親平時一直在勉強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剛剛吐出了全新的巨神兵,老屋金蟾似乎相當疲憊,一說完這句話便陷入沉睡。
看見兩瓶星遺液,亞蓮臉上頓時有了喜色。
「嗯。」
「二十分鐘左右,李秀卿小姐更急迫一點。就算是這樣,要是再拖下去就兩個都救不活了。」
這還是我久違地聽到亞蓮以名號來稱呼我。並且,只有在需要我的命令的時刻,她纔會如此稱呼我。
現在放棄還爲時過早。
在混亂的視野中,能看見連接兩間病房的醫療所走廊。
『還好嗎?』
我仔細一瞧,張夏景的全身也纏着一圈又一圈的繃帶,點滴架上掛着大量的傳說血包。受到歸來戰爭的影響,他也已身受重傷。
「嚴重程度呢?」
叫我抉擇拯救誰、放棄誰?
「張夏景!起來!快點!」
「等等!他也是重症的傷患!」
走廊的盡頭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大家都知道那條走道的盡頭本就什麼也沒有。
「閒雜人等不能進來!」某人喊道。
我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在那瞬間,亞蓮的聲音就像遙遠的外星囈語,又或是異界神格無序的低吟。
「我們只能救活一個人。」
呱呱,蟾蜍立刻叫了兩聲。
——無論想進哪一扇門都可以,但若你選擇其中一扇門,就必須捨棄另一扇門。
[目前正在檢查與修復特定任務,暫時關閉間接訊息功能。]
「她們兩個怎麼樣了?」
既然無法複製,就只能設法再弄到手了。
我努力提起精神,抓住模糊的意識,但亞蓮的神情不太對勁。
「張夏景!」
聽見我的呼喊,亞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某處。
搖晃的地鐵、人們倒地斷氣的模樣……
[『第四面牆』劇烈動搖。]
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的走廊。
「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救贖的魔王。」
我沒有回答第四面牆的質問,轉向亞蓮問道:「還剩下多少時間?」
滋滋滋滋!
「我累了別吵我。」
[『來歷不明之牆』注視着您。]
爲了掩飾痛楚,我拼命調整呼吸。不知道是否是意識不清的緣故,醫護人員魚貫而入的那扇病房大門,看起來就像是量產品製造者展示給我看的那條通道入口。
[已取消發送間接訊息。]
不知道我的行動是否讓來歷不明之牆起了反感,它對我發出警告。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你不是我的主人,不用白費工夫。』]
「我需要你的幫助。」事情已迫在眉睫,我直截了當道:「要是你拒絕協助,我別無選擇,就只能吵醒你的主人了。」
牆壁沉默片刻,好像在考慮些什麼,片刻後,牆的另一頭傳來了訊息。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我幫你吧。』]
話音剛落,我身邊旋即形成了一個狹窄的隔間。
這個空間,讓人想起我還在Mino Soft實習時的辦公室。
前方生成了一面巨大的熒幕,熒幕下方有一組我相當熟悉的輸入裝置。
張夏景大概就是在這狹小的牆體之中與無數星座進行談話。這些故事就像各種塗鴉,只能塗寫在這小小的牆面上,而張夏景卻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傾聽……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那你平時倒是對他好一點啊。』]
我無話可說。
我垂眼注視着沉睡中的張夏景,隨後又抬起頭。
此刻,必須先專心解決燃眉之急。
[『來歷不明之牆』同意暫時向您開放『使用權』。]
[請輸入欲發送信件的對象。]
頭一個浮現在我腦中的星座是戴歐尼修斯。
[無法向該星座發送訊息。]
[聯繫星雲〈奧林帕斯〉的通訊管道目前已全數癱瘓。]
想不到一開始就遇到了難關。
我迅速更改了接收訊息的星座,剛按下發送,很快就收到了迴音。
在劉尚雅躺臥的病牀隔簾之間,支離破碎的傳說碎片起伏翻湧,涓涓流淌出來向我說話。
我迅速結束了通訊,接着掏出手機,打開《滅活法》的檔案。
那是條「無路可走之路」。
對於我的答案,量產品製造者或許會這麼評價——
但,就算如此……
—我還沒有真正繼承接班人的位置,請您不要那樣稱呼我。
『
……子先生。
』
蘇利耶似乎馬上領會我言下之意,沒多久就傳回了消息。
但布里阿瑞俄斯是這麼說的。
我不惜違逆劇情發展,承受概然性的扭曲,一路堅持到了今天,我本以爲一切都很順利……
劉尚雅冷靜而堅韌地繼續柔聲說着,像在安撫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回頭看向身後。
『
我有辦法活下來,我已經透過荷米斯系統確認過方法了。
』
握着手機的手不安地顫抖,我連忙按住自己的右手。
亞蓮察覺了我的意向,點了點頭,團團圍繞在劉尚雅病牀旁的醫護人員立刻動身趕往對門的病房。
因此,這一次人生不允許我犯錯。只要我失誤,有人就會爲此殞命,所以我不能犯錯。
我快速查閱着《滅活法》。
「意識流」是構成靈魂的故事碎裂逸散的現象,罹患這種病症的靈魂不會前往冥界,準確來說,它無法前往任何地方。
「我兩個都要救。」
只是,令我憤憤不平的是——
隔簾後方,劉尚雅的輪廓已經消散了很多。
然而,就連波瑟芬妮傳來的回應都不甚樂觀。
—我知道了,謝謝您。
波瑟芬妮說道。
劉尚雅這句話不是單純爲了呼喚我,她的語調帶着令人不敢置信的果決。
說不定,躺在隔簾另一邊的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劉尚雅」;或許她已經破碎、散落,變成某種連我也難以辨識的東西;或許我耳邊聽到的聲音不過是自己的幻覺,真正的劉尚雅早已走向消亡。
前提是,靈魂必須完好無缺。
但我無法明白劉尚雅說出這番話時的心情,也許花一輩子的時間也理解不了。
『
這就跟遊戲裏的任務一樣,任務都有事先預設好的路線,唯有按照那條路徑行動,才能順利通關。
』
[已發動專用技能『測謊Lv.7』。]
即將踏出門外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回過頭。
我緊咬下脣,絞盡腦汁。
—別這麼說。
『
我還有一點時間,但若是錯過了現在,秀卿阿姨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
「劉尚……」
在參與巨人族戰役的過程中,我們已經從蘇利耶那邊獲得很多協助,再向祂要求更多實在是說不過去。
若無法治療,還可以尋找其他辦法。
—兒子,你應該也曉得,因「意識流」而破碎的存在……
『
但
金
獨
子
不
是劉
衆赫
。』
—你還需要更多蘇摩?抱歉,我手邊的蘇摩就那麼多,已經全都給你了。
—我離開吠陀的時候,蘇摩的生產權也被剝奪了。
『
獨子先生。
』
就像誤入歧途的旅人,破碎的靈魂只能無力地癱坐在原地,徹底消失,一切到此爲止。
……閉嘴。
在第兩百七十五次迴歸也如出一轍。李賢誠和申流承,在只能拯救其中一人的艱難狀況下,劉衆赫如此宣告——
「兩個都救。」
爲了挽救一個人,必須犧牲另一條性命。
我想起過去和劉尚雅一起組隊的回憶。
「若生命存在選擇題,或許,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錯誤的故事。」
『
現在就是按部就班執行前導任務的時候了。
』
『
獨子先生,你還記得開發組製作的遊戲吧……就是你經常測試的那個遊戲。你就當作我們進到那個遊戲裏了吧。
』
『
別擔心,我會在這裏等你。
』
就這樣,劉衆赫的第一百六十一次和第兩百七十五次迴歸都以失敗收場。
我張着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爲什麼?
這世界上所有的靈魂都會前往冥界——
—很遺憾,沒能幫上你的忙。
像我這種人,不敢說自己能體會那份心意。
我懂劉尚雅這番話的用意,或許,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奧林帕斯最近傳說供應嚴重短缺,聽說瓊漿玉液的供給也中斷了,沒有多餘的量可以給你。
回答的是蘇利耶。
劉衆赫之所以能作出那樣的選擇,是因爲他是迴歸者,是人生能不斷重來的存在。
在那幾次迴歸中,劉衆赫也身陷兩難,只能拯救兩名同伴的其中一人。
看來這一邊也不盡人意。
[您已確認該發言爲假。]
——我的人生,僅僅只有這一回。
『
……獨子先生。
』
「亞蓮。」
—那,請問戴歐尼修斯在您附近嗎?
[已向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發送訊息。]
我在腦中思索着《滅活法》曾出現的各種星遺液,但那些足以替代瓊漿玉液和蘇摩的道具,沒有一樣能立刻取得。
對於應當挽救李雪花還是李智慧,劉衆赫這麼回答——
一滴、兩滴,一道微弱的聲音像水滴穿透堅硬的花崗岩,輕輕觸動着我。
還有其他辦法。一定有。
『
獨子先生,我沒事。
』
還真像劉衆赫的作風。
由於波瑟芬妮和黑帝斯不完全隸屬於奧林帕斯,因此還能透過來歷不明之牆進行通訊。
「劉尚雅小姐,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第一個任務當中,我區別對待了人的性命。」我對着我記憶中的劉尚雅說道:「當時,我只選擇拯救我認爲需要活下來的人們,因爲我認爲我們別無他法,我相信唯有那麼做,才能看到這個世界的結局。」
—您無法再向星雲請求追加嗎?
而我不同。
我知道。我也聽說過,我都知道。
「我叫你閉嘴。」
李雪花、李智慧、李賢誠、申流承,最後甚至連同他自己,他拯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而我,也緩緩邁開腳步,往對面的病房走去。
—兒子。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你已經損耗了太多概然性。』]
但劉尚雅彷彿聽見了我的話語。
『
獨子先生。
』
「劉尚雅小姐。」
—沒辦法嗎?
爲什麼?劉尚雅這番話聽起來無比熟悉。
事實上,我也隱約猜到了。
[『第四面牆』的厚度增加。]
就像當時在地鐵上毅然起身的劉尚雅那樣,我果斷站起身來。
『真正的命運無法規避,一旦試圖迴避,概然性必會遭到扭曲。此外,歪曲的概然性必定會由他人替你消解。』
[『來歷不明之牆』表示,『受損的概然性必定會返本還原,因爲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
儘管如此,劉衆赫仍舊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相同的選擇。
『
請救救秀卿阿姨。
』
原作中,劉衆赫也幾度遇到相似的難關,例如第一百六十一次迴歸和第兩百七十五次迴歸。
爲什麼、爲什麼必須由這些人來承擔?
[『第四面牆』注視着您。]
當時的她也是這樣,尤其在堅信自己的意見正確的時候,她從來不曾屈服動搖。
「但這一回,如果我必須重蹈覆轍才能走到故事的結尾,那我寧願不去見證最後的結局。」
雖然我實在不願意動用這個手段,但現在已經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了。
爲什麼,此刻我坐的這個位置感覺像是某一天的地鐵座位,爲什麼這雙顫抖不已的雙手,感覺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軀體?
但這無關選擇,因爲自始至終,我行走的道路僅此一條。
[魔王『救贖的魔王』注視着『第四面牆』。]
我不是劉衆赫,即使如此,關於這個問題,我仍會和那傢伙作出一樣的回答。
「我會打破那個『故事』。所以劉尚雅絕對不會死,我母親也是。」
幽深的黑暗籠罩着橫擋在眼前的牆面,意味着前路已盡,那堵牆堅硬而厚實,看似牢不可破。
我緩緩將手伸向那堵牆壁。
2.
其餘夥伴回到地球,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劉衆赫、韓秀英、李智慧、鄭熙媛、李賢誠、申流承、李吉永,還有李雪花等人全部一同返回。當他們平安通過傳送門回到初級任務地區,率先察覺的就是在工業區中心閃爍不定的火花。
概然性的星火宛如落雷,不停劈落在工廠的正中央。
李智慧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奇美拉異龍振翅飛入空中,沒過多久,衆人就趕到了工廠。衆人從外牆一躍而下,直奔病房。
飛天狐狸遠遠就望見一行人直闖進來,朝他們揮了揮手。
「喔,諸位這麼快就趕回來了?」
鄭熙媛問道:「獨子先生……不對,劉尚雅小姐在哪裏?」
「她在那邊。不過,在下認爲各位應該先接受治療纔是。」
「我們沒事,先替賢誠先生診療就好。」
「等、等等!我只是皮膚烤黑了點,我也沒——」
「閉嘴,躺好。」
鄭熙媛和其他人將整個人燒成焦炭的李賢誠扔到診療牀上,扭頭走向劉尚雅的病房。
我們必須儘快並準確地修復母親的靈魂,唯有如此,才能爭取時間拯救劉尚雅。
《滅活法》的內容閃過腦海。
《滅活法》的句子這才清晰地浮現。
亞蓮接着說了下去。
手術開始後,負責執刀的亞蓮這麼說道:「請你也一起進來手術室。」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爲震怒!]
在她的脅迫下,醫護人員慌忙把從歸來戰爭開始,一直到金獨子回來後發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看來你不太喜歡這個結局,不過,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有美滿的結局。」
我不禁地提起筆,溢流的字句透過我的筆尖連接延續。
我愣愣地握着手中的毛筆,呆望着母親的靈魂。
觀看手術的過程中我一直提心吊膽,因爲亞蓮連接起來的傳說碎片,並不全是完美契合。
看着在眼前浮游來去的晦澀字句,我想盡辦法發揮想像力,就像取出小時候看過的書籍重新閱讀。
金獨子的手顫抖着,視線也緩緩垂落。
「對。」
「叔叔的樣子不太對勁。」
手術時間經過四十多分鐘,亞蓮的額角冒出一顆顆的汗珠。雖然《滅活法》也曾出現亞蓮執刀的場面,但實際親眼見識還是第一次。
[傳說『修補傳說之人』開始講述故事。]
[星遺液『瓊漿玉液』發揮效力。]
劉尚雅的靈魂依然支離破碎,金獨子更是不見蹤影。
我也從波瑟芬妮那兒聽過這件事。
必須由我親自動手?
劉衆赫再次逼問道:「我問你,就憑你,改變得了什麼?」
拍去厚厚的灰塵,翻開書封,破舊不堪的第一頁彷彿一碰就會粉碎。
「每一個靈魂,都存在着貫穿那個靈魂的『核心主軸』,那是最重要的敘事,也是構成靈魂的本質。」
「時間所剩不多,必須馬上開始。麻煩醫護人員準備提供魔力!」
「……」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不約而同地望向同一個地方,視線所指,便是正在爲李秀卿進行手術的病房。
醫生的話還沒說完,韓秀英已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到身邊的椅子上,逼近身高比她高出許多的男子,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猛力搖晃。
「難道,你要我一起進來的理由就是……」
[星遺液『蘇摩』發揮效力。]
說來簡單,但翻遍整部《滅活法》,有能力進行這種大手術的存在仍是鳳毛麟角,其中首屈一指的人選,就是此刻在我身邊的傳說專家,亞蓮·梅克菲爾德。
「說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你這傢伙!你早就知道了吧?」
韓秀英緊緊咬着牙。
每個章節的碎片都開始和我說話。
衆人有志一同地認定,如果是金獨子,肯定會先去那裏。
韓秀英喃喃自語道:「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一走進病房,我便看見母親破裂的碎片。
「都給我住手!沒看到劉尚雅小姐還在這裏嗎?」
「對,亞蓮大人說需要他在場……」
亞蓮又補充道:「不過,也有些字句必須準確縫合,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例如那些部位。」
「我聽說過。」
「指尖觸及的所有字彙都復歸原位。」
亞蓮擦了擦嘴角,說道:「不打緊,因爲這就是人。」
手術本身並不複雜——收拾散落的傳說碎片,將每個傳說依照脈絡接合起來,讓脫離了脈絡、失去意義的文句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傳說『修補傳說之人』暫時凝聚在您的指尖。]
「醫護人員,請開始提供魔力。」
不知從何方飄來一句呢喃,或許是來自母親的傳說也說不定。
請求風伯降臨,擊退了歸來者的母親,身上所有的傳說脈絡都已節節斷裂。
(注:26 韓文테마原爲外來語,來自德文Thema,原意爲主題、題目。)
亞蓮在一旁說道:「就當作是一本書吧,試着想像看看,眼前的傳說全都出自同一本書。」
要是及早得知實情,她就改變得了現況嗎?她沒有答案。這個問題韓秀英根本回答不了。
漆黑的氣息自韓秀英身上緩緩逸散而出。
「說實話,秀卿阿姨的手術開始得有點晚了,她的『心軸』已經受損。」
劉衆赫一把撇開韓秀英的手,轉向醫護人員問道:「金獨子在哪裏?」
轟隆隆隆隆。
「獨子先生!尚雅小姐!」
從現在起,就是屬於首席執刀醫生亞蓮的時間了。
「沒錯,你想看看那本書嗎?」
「各、各位!你們不能這樣隨意進出!」
「你知道,人類的靈魂都是由故事構成的嗎?」
我頓時一愣。
直到修復了整體傳說,亞蓮才抿了抿放在托架上的水,潤潤喉。
「你這王八——」
除了最低限度的醫護人員,劉尚雅的病房竟然半個人影也沒有。
是我想念的那個人,是我埋怨過的那個人。
「所以,他們決定先設法醫治李秀卿,現在差不多到了最後階段——」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她是讓我愛上閱讀的人,是替我犯下的罪行而入獄的人,也是將我們的故事編寫成書的人。
韓秀英追問:「金獨子也一起進去手術房了?」
我不禁心想,她說的或許沒錯,畢竟多數人的思想或記憶都並非井然有序,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
『
……獨子啊。
』
「如果我說了,你能改變任何事嗎?」劉衆赫冰冷的聲音響徹整間病房。
我徐徐移動毛筆,回想着母親,想着我記憶中的母親。從那口老舊的記憶水井之中,一一撈起滿是黴味的字句。
等待着一行人的,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亞蓮從懷中取出一隻細小的毛筆,開始蒐集飄浮在空中的傳說碎片。
再次睜開雙眼,只見悠悠飄浮的傳說都已圍繞在我的指尖。
「獨子啊。」
我在腦中想着,彷彿要讓她安下心來。
我閉上雙眼,將手伸向空中。
韓秀英連忙也轉頭看着醫護人員。
爲了不妨礙手術,一行人輕手輕腳地走近手術室的門邊,透過門上的透明玻璃,能看見亞蓮和金獨子正在進行手術的身影。由於房內的照明,看不清金獨子逆光之下的表情,但他看起來確實相當憔悴。
「心軸?」
「獨子啊,你最喜歡哪個角色?」
我沒有聽清亞蓮後面說了什麼。
這一回劉衆赫沒有退讓,兩人的位格激烈碰撞,幾乎要將周圍化作焦土。
「只有最理解這個靈魂的存在,才能觸碰它的核心主軸。」
劍拔弩張之際,鄭熙媛出聲阻止。
母親靜靜地閉着眼,就像身穿壽衣進入長眠的人那般安詳。這段時間,她增加了許多皺紋,和許多我不曾見過的傷口。
只有剛強的眼眉和削瘦的臉頰依舊。
歸根結柢,重新連結傳說也是屬於傳說的工作。每當亞蓮的毛筆輕輕挪動,四分五裂的傳說就一片片連接起來,而我找來的兩瓶星遺液,則負責將那些傳說彼此黏合。
第一個出聲的人是申流承。
——不要擔心,我誰也不選。
亞蓮指着母親的靈魂體。不同於其他已經修復的部位,坍塌了一半的心臟仍是未施術的狀態。
✦ ✦ ✦
確定亞蓮不再動作,我問道:「那個碎片的位置好像和脈絡不太吻合,沒關係嗎?」
是我的母親,卻也是曾經距離我最遙遠的那個人。
所有的故事都有主軸(Thema
26
),甚至就連沒有主題的故事,「沒有主題」也會成爲它的主軸。
我想起來了。第一次和媽媽一起讀的書。
「爲什麼不老實說清楚?要是早知道——」
「對。」亞蓮點點頭,繼續說道:「只有最瞭解那個靈魂的人,才能修復它的心軸。這個工作必須由魔王你自己來做,我會把我的傳說分享給你,你……」
「獨子啊。」
濺滿客廳的鮮血、墜落地面的利刃、手心握着刀的觸感……
還有母親低喃的話語。
「再讀一次看看。」
在我完成這一段的剎那,我停下了筆。
母親的心軸仍未接續完成。
「救贖的魔王?」
我所知道的「母親」的故事,就到此爲止了。
「……罪嗎?若這也算罪過,那我便是罪人吧。」
「所有囚犯都是這樣想的嗎?」
「真可笑啊,世間所謂的『正義』。」
仍有無數傳說碎片在我周遭盤旋,但它們再也不向我傾訴。
這些碎片來自我一無所知的脈絡,我從未曾聽說,也無法讀懂。
我突然感到一陣混亂,就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拋了出去,扔在我最初閱讀的那本書的正中央。
我所知道的「李秀卿」,唯有身爲「我母親」的那個「李秀卿」而已。
握着筆的手開始顫抖,像是在爲我宣告——
我做不到……這不是我能做到的。
遲來的悔恨如波濤般氾濫成災。我應該再多跟她說說話,應該多聊聊她的故事,應該跟她分享更多日常……
我緩緩放下持筆的手。
母親的傳說再次崩潰,母親的故事像是在嘲笑我的無知一般,悠悠飄蕩。
「我真的沒事,還有……」
我靜靜將兩個孩子擁入懷裏。
過去我從不知道的母親的人生,在我眼前逐漸被勾勒出來,這全都是我應該知曉,卻異常陌生的時光。
一旁的李智慧也煞有介事地連連點頭。
在她身邊,又有另一個人手握着筆。
「當然可以啊。」
不知道我的表情有什麼好笑的,鄭熙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哥哥?」
「這是哪個時候的事,有人記得嗎?」
就在這時,一旁突然有個人抓住了我的手移動起來,將我一知半解的文句接上了。
拜託,可千萬別出差錯啊!
「巨人族戰役……大家都辛苦了。」
我一把將兩個衝來的小朋友摟進懷裏,環視着其他夥伴。
傳說修復工作接近完成,似乎也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了,雖然有些不安,但韓秀英畢竟是個作家……她總不會把我媽搞砸吧。
我所知的那個「劉衆赫」,現在居然也屬於這裏。
殘破不堪的靈魂迸出火花,母親的靈魂一點一滴地恢復了生機。
的確,過去三年間韓秀英都和母親待在一起,母親的傳說裏,相信也有與她相關的部分。
「叔叔!」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喜不自勝。]
「咦?爲什麼?」
鄭熙媛、李智慧、被五花大綁在病牀上的李賢誠……所有人都在等着我開口。縱使我沒多說什麼,我母親的情況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鄭熙媛接着說道:「還有,爲什麼你又自己一個人偷跑了?你真的想找死是不是?還是,想再被我們關一次?」
這是合衆人之力描繪出來的、唯一的肖像。
有些視線能扼殺一個存在。
發着牢騷的語氣裏帶着檸檬糖的香氣。
所有的遊蕩者,都在談論着「李秀卿」。
聽見我的回答,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一抹安心的神色,似乎放下一個沉重的包袱。
看着吵得面紅耳赤的李吉永和申流承,我本來還想多說兩句,想了想又閉上了嘴。
我思索着,不禁撫摸着李吉永的腦袋好半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盯着我。一旁的申流承,索性搶過我的手,放在自己頭上。
「啊,好懷念那時候啊。」
病房裏湧進大批遊蕩者,她們各自帶着筆,以筆尖沾着星遺液,着手將字句一一連接起來。
「獨子哥!」
「這句話是那時候說的嗎?我也不知道,應該錯不了吧,管他的。」
那些對我而言生澀難懂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在她們身上淌流。
不知怎地,我的視野變得模糊一片,一時說不出話來。
正當我驚慌失措地想開口詢問,那隻手的主人硬生生地打斷了我。
我站在母親牀邊,在衆多遊蕩者的圍繞下顯得有些尷尬。
——或許,我連一個人都拯救不了。
說話的中年女子身穿天藍色囚服,肩上披着西裝外套。
[星座『緊箍兒的囚犯』帶着似懂非懂的表情拔着自己的頭毛。]
滋滋滋滋滋!
「叔叔,你應該也……沒事吧?」
[星座『天上的書記官』看着傳說層層堆疊的光景,發出純粹的感嘆。]
這些孩子沒有我的陪伴,堅強地熬過了數十個任務,他們究竟看到、聽到了什麼,又經歷了什麼樣的故事?
「對不起。」
「喂,獨子哥的媽媽爲什麼是你奶奶啊?」
纔想到這,身後就傳來韓秀英的沉吟低語。
3.
「就,對不起。」
大概是因爲頻道的檢修已經結束,星座又聚集到譬喻的頻道里。
這是最好的辦法,解釋什麼的都可以之後再說。
我趕緊拍了拍兩個小朋友的背,安慰道:「好好好,別吵了,兩個人都叫奶奶不就行了嘛?」
「沒關係。」申流承率先開口,「我們沒事的,叔叔。」
「金獨子,你以爲你是什麼無所不知的神嗎?」
和我們一起經歷了和平之地任務的李福順老奶奶笑着說。
我實在不忍回答,於是避開了申流承的視線。
申流承抬起頭看着我。該安慰他們的人明明是我,該關懷他們要不要緊的人,也是我纔對。
「呵呵,真想不到,我有天也會懷念起喫牢飯的日子。」
此時,背後忽然傳來些許動靜。
韓秀英戳了戳我的腰,說道:「礙手礙腳的,你先出去待着吧。」
遊蕩者們輕聲交談的聲音,似乎盈滿思念。
有個人正拿着細小的毛筆,凝視着空中的傳說碎片。那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亞蓮。
對於這些孩子來說,過去三年又是怎樣的光陰?
或許是母親的傳說對我產生了影響,又或者,我不希望該說的話沒能及時傳達,再次製造出同樣的悲劇。
我一彎腰,就看見一雙破舊的戰鬥靴出現在眼前,沿着靴子向上一瞧,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外衣沾滿灰濛濛的塵土。
「真的沒問題嗎?」
她正是以朝鮮第一術士爲背後星的趙英蘭。
我感覺很新奇。
拼圖被漸漸填滿,一切都彷彿理所當然。
或許人生在世,我們都能在一、兩位朋友的記憶中停駐,成爲他們追憶裏的「大家」。
「應該不會有事,手術快要結束了。」
那幅情景,恍若諸多匠人齊聚一堂,只爲共同刻劃出一件完整的藝術品。
「既然是叔叔的媽媽,我當然要叫奶奶啊。」
[星座『深淵的黑焰龍』嘟嘟囔囔地注視着自己的化身。]
還有好幾塊碎片殘留飄浮,找不着主人。
「那個,那是因爲量產品製造者……」
「唉,這是秀卿和我說過的話呢。」
我不情願地點點頭,離開了病房。
「你打算一句話就打發我們的績效獎金嗎?獨子先生可真是……看來我們這麼替公司賣命,都是我們太善良了……」
但也有些目光,能挽救一條生命。
在衆人的守望之中,我的母親逐漸變得完整。
我逐一端詳着眼前的每一個人。他們滿身傷痕,不難看出是特意日夜兼程地飛奔回來。當浩瀚神話「巨人族戰役」結束,想必他們連勝利的滋味都沒能好好感受,就馬不停蹄地趕回這裏。
遊蕩者們依然忙個不停,似乎不允許出現一絲疏漏,以最挑剔嚴苛的眼光將母親的傳說碎片一一依序黏合。
竟有這麼多人都記得我的母親,讓我萬分訝異。
「真的嗎?我也可以叫嗎?」
「藉口就免了。」
我多想對他們這麼說。
韓秀英一副看不下去的樣子,一把奪過了我手中的筆。
我知道,不管我現在說些什麼,都無法得到原諒,但我仍想表示點什麼。
「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傻瓜。」
當我抬起頭,只見其他夥伴也都注視着我。李智慧淚眼汪汪,鄭熙媛則是一臉擔憂。
我勉強勾起嘴角,笑着說道:「大家幹嘛這樣看我?我沒事,我媽也慢慢恢復了。」
走出病房,夥伴們都在外頭等着我。
在任務開始之後,多不勝數的化身在星座的凝視下死去,被暴露、被窺視、被迫成爲他人慾望的載體。
身爲母親的李秀卿、遊蕩者之王李秀卿、監獄的革命家李秀卿、散文作家李秀卿……衆多李秀卿聚集起來,才完成了名爲「李秀卿」的整體。
「獨子哥又不是你爸!」
「要是沒有秀卿姐,當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對吧?」
黏在我身邊的申流承問道:「奶奶呢?秀卿奶奶怎麼樣了?」
儘管如此,話到嘴邊我卻依舊說不出口。
「對不起。」
我只得低下頭。
然而,就連遊蕩者也未能完成所有心軸。
——你們辛苦了,對不起。
「劉衆赫,你也辛苦——」
「沒時間聊那些不痛不癢的了,事情還沒結束。」
劉衆赫用他那特有的犀利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大步走向病房走廊的另一頭。果然,劉衆赫到哪都還是那個劉衆赫。
「大家看起來很閒啊?來郊遊的嗎?」
病房的門敞開,韓秀英走了出來。這丫頭似乎消耗了不少魔力,臉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
「阿姨怎麼樣了?」
「化身體清醒還需要一段時間,但病竈都治癒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
「辛苦了。」
「那劉尚雅該怎麼辦?」
「醫護人員還在觀察病情。等亞蓮出來,就會馬上着手處理,星遺液還有剩吧?」
亞蓮說了,這次只救得了一個人。
「快走吧。」
緊跟在後頭出來的亞蓮帶着整組醫療人員,立刻轉移到另一間病房。
然而,我們在劉尚雅的病房裏見到一幅陌生的光景。
「雪花小姐?」
怪不得剛纔一直沒看見李雪花,穿着一身白大衣的她正在照顧劉尚雅。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劉尚雅的傳說破碎的速度,似乎微乎其微地降低了一些。
「這是怎麼回事?」
「我爲她用了衆赫先生帶回來的藥。」
「劉衆赫給的藥?」
『
只要我能活下去,只要我還有機會能看到那些故事……
』
我對那傢伙的話置若罔聞,繼續說道:「大家,請先回避一下。」
「那,現在只要設法再弄到其他星遺液……」
伴隨着猛烈噴濺的火花,一堵「牆」憑空出現。我凝視着第四面牆,就像要望穿死巷的另一端。
我的腦中一時間擠滿太多念頭,簡直不知道從何問起纔好。
緊接着,劉尚雅轉向了我。我站直了身子,化身體的傷口立刻傳來劇痛。我的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世界都搖搖欲墜。
但正因如此,這也是唯有我才辦得到的方法。
[『第四面牆』發出警告。]
鄭熙媛從身後拉住了李智慧,向我問道:「所以,你那時用過的方法都不可行嗎?」
「等等,你剛剛說什麼?」
劉尚雅繼續對衆人說着。
我不曉得這辦法是否行得通,畢竟,就連原作都不曾驗證過這是否可行。
『
還有,智慧呀……
』
並且,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句「沒事」實際上代表着什麼意義。
讓第四面牆吞噬劉尚雅的靈魂。
「大叔,你不是死過好幾次又都復活了嗎!如果能現在獲得那種特性,或是——」
『
我沒事,所以……
』
鄭熙媛則一屁股跌坐在長椅上。
『
別做傻事。
』
在鄭熙媛的敦促之下,人們陸續踏出病房,直到申流承和李吉永也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我和劉尚雅兩個人。
滴答、滴答,眼淚一顆又一顆落到地上。李智慧不甘心地揪緊牀單,掉着眼淚,用發紅的雙眼懇切地盯着我不放。
倘若在路的盡頭撞見這樣一堵牆,無論是誰都不免感到萬念俱灰。
當時用過的辦法……
「你已經成爲冥界的繼承人,難道就不能請祂們幫幫忙?」
鄭熙媛臉色煞白,孩子們一臉鐵青,李智慧也露出畏懼的神情。
「大約多久?」
『
韓秀英小姐。
』
但現在,我必須站起來。
『不
行
。』
那些全都是來自星座的訊息,無一不是想着見縫插針,利用我們的困境搭上線的星座。
看來,破天劍聖似乎還沒返回地球。她難得與自己的族人重逢,或許會晚些迴歸吧。
『
熙媛小姐,我一直都很欣賞你,你知道吧?
』
『
吉永啊,姐姐沒事,不要哭。流承也是。
』
話說回來,既然破天劍聖手上有空青石乳……難不成,她去過那座島了?
「應該有三十分鐘左右。」
「尚雅姐姐會死?」
『
各位。
』
李雪花垂下視線,望着放在桌上的小瓶。這瓶子先前並不在這裏。
我喫了一驚。如果這瓶空青石乳真的是我所知的那個東西,那將是能媲美星遺液的稀有道具。
霎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同一個地方。
李智慧像失了魂的幽靈,腳步虛浮地朝我走來,用力搖晃着我。
「像《魔戒》之類的。」
長生草的功效確實不下於星遺液或星遺果,但就算用了,現在的劉尚雅也難以復原。
話一出口,腦袋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我也弄不明白,眼前這堵牆當初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建,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初的「牆」,一定是爲了守護某人而創造的。
韓秀英顫抖着嘴脣。
而我們,又是經歷過怎樣的煎熬才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們說尚雅姐會死?真的?那我們這一路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是劉尚雅在說話。
在我開口的瞬間,第四面牆同時也張開了嘴。
劉尚雅繼續說着,就像要把剩下的話全都一口氣交代完。
一時間,劉尚雅的靈魂重新發出微光。
終於瞭解到情況有多嚴峻的同伴們,繼續聽完了其他醫護人員的說明。
「聽說是從破天劍聖那裏收到的。」
劉尚雅的靈魂體咯咯笑出聲來。
『
什麼樣的作品?
』
「這是從哪裏弄來的?」
當我碰觸到玻璃瓶身,道具的情報立刻浮現眼前。
劉尚雅向一行人說道。
[星座『夢想長生不死的始皇帝』表示和祂簽約,將能立刻爲您提供『長生草』。]
「空青石乳
27
?」
「大家。」
劉尚雅沒有回應。
「吞下去,一個字都不準漏。」
我一個音節都不放過,牢牢地記下她這句珍貴的承諾。
這項藥材來自一直蒙着神祕面紗的「第零武林」,是武林中的靈丹妙藥之一。
4.
亞蓮觀察着劉尚雅的傷勢,說道:「多少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夢想長生不死的始皇帝,應該是中國的那位「皇帝」吧。
「金獨子,我們跟異界神格簽約。」韓秀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說道:「這樣或許會有辦法,不,由我來籤,我——」
雖然誰也沒有挑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瞧着半空中的譬喻。
『
你答應過我,以後不會那麼做了,不是嗎?
』
『
如果向祂們求援,祂們一定會要大家付出不合理的代價。
』
亞蓮說着說着,其他夥伴突然開口打斷。
「第四面牆。」
(注:27 在武俠小說中經常出現的靈丹妙藥,由於取得極其不易,常被韓國讀者視爲一種老掉牙的套路。石乳,被描述爲堆積在洞窟深處的乳白色液體;空青,實際存在的貴重藥材,主要爲碳酸鹽類的藍銅礦石,呈中空而內部含有水分,又名空青石,在許多中醫文獻中有相關記載。)
光是今天一整天,我都數不清自己究竟聽了多少次「沒事」。
滋滋滋滋滋滋!
交談之間,空中的間接訊息也響了好幾回。
雖然她的化身體緊閉着雙眼,但所有人都能聽到她的話語。
我點了點頭。
眼下當然沒有辦法獲得那樣的特性。
「有困難。」
『
我還有話想告訴賢誠先生和衆赫先生……可是,我沒多少力氣了。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說……
』
堅實厚重的牆體,似乎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擊破。
「如果能活下來,除了這些作家之外,你願意讀一讀其他作品嗎?」
「叔叔,這不是真的,對吧?」
「劉尚雅小姐,你還記得……我們曾在地鐵聊過的事嗎?」
我說不出口。
彷彿喚醒了久遠的回憶,她的靈魂體露出些許笑容。
『
好呀,要是可以,不論用什麼方法,只要……
』
我捂着一陣陣抽痛的胸口靠在牆邊。
「我問過了。」
只剩下心軸的她、靈魂飛散了一半以上的她,正逐一注視着每一個夥伴。
韓秀英鬆開我的手臂,垂下腦袋。她似乎不願再聽下去,猛地踹門離開。
[星座『夢想長生不死的始皇帝』向您提議。]
一旁,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不是說過,你喜歡看書,對吧?」我對着默默無語的劉尚雅繼續說着:「村上春樹、瑞蒙·卡佛、韓江……」
首先振作起來的是鄭熙媛。她和我對視了一眼,伸手扶起李智慧。
世上沒有比「牆」更人爲的造物了,那是某人帶着明確的目標打造的障礙物。
「她的病情已經超出臨界點,無法用星遺液治癒了。老實說,她的心軸到現在還沒受損,幾乎可說是不可思議,她的精神力實在……」
我一一念出這些名字,都是劉尚雅說過喜歡的作家。我能察覺到劉尚雅的表情有了些微轉變,也許是在摸索着逐漸遺落的遙遠記憶。
這個方法是借鑑了先前和食夢者展開血斗的時候,母親意外遭到第四面牆吞噬的那次事件。
當時,母親的靈魂體在嚴重受損的情況下被牆壁吞食,再次被牆壁吐出的時候,反而修復了少部分的損傷。
再加上,考慮到第四面牆內部還藏有名爲「圖書館」的空間,確實值得我冒險嘗試一回。
『
不
要。
』
然而第四面牆看穿了我的意圖,拒絕聽從我的命令。
第四面牆看着破碎逸散的劉尚雅,激烈地抗拒着。
『
我
不
要
喫
那 個
。』
「喫掉。」
一陣酥麻的衝擊驀然竄過全身,但我沒有妥協。
「不喫的話,我就把技能關了。」
這是我最後的威脅手段。
第四面牆終究是個技能,只要我心一橫,隨時都能把這傢伙關閉。
並且,從先前的幾次事件可以察覺,第四面牆真的很痛恨被關閉,想必這次也……
『你
辦
得
到
的
話
就試
試
看
啊。
』
聽它的語氣,似乎相當自信我不會那麼做。
『
反
正
要是
關了
我
,你
也
救
不
了
那
女人
。』
我咬了咬嘴脣。
『而
且
你
把
我關了
,
星
座就
會
看光
你
的資
訊
。』
[多數星座關注着您。]
[部分星座對您持有的『牆』的存在抱持疑心。]
爲什麼要在櫥櫃裏保持沉默?
一個曾經和她一起參加新進職員面試,對公司的一切都採取不合作態度的人。
我思考了一會。
[某位強大存在的位格,不允許您的『傳說』飄散。]
我握緊拳頭,瞄準面前的牆體猛然揮出位格。
「我是公司新進的職員,劉尚雅。」
爲什麼……總是隻有在看着手機的時候,纔會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那個長着白淨面孔,借走了她的充電器的人。
緊接着,縫隙像黑洞一樣吸收周圍的所有傳說,劉尚雅的傳說形成小型的漩渦,轉瞬間就被吸進了牆的另一頭。
滋滋滋滋滋!
所以,劉尚雅不顧一切地思考。
爲什麼把對着茶水間的監視器調轉了方向?
那是在「任務」降臨世界之前,一直在她身邊的家人們。
然而沒過多久,這個認知就讓劉尚雅感到不寒而慄。
還有一個散發着微妙氣息的中性美人。
隨着牆壁急速龜裂,牆上轉眼間就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注:28 René Descartes,西元一五九六年至西元一六五〇年,法國哲學家、數學家與科學家,被視爲近代哲學的創始人之一。)
「尚雅啊。」
劉尚雅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一遍。眼睛、嘴脣、舌頭、耳朵、手腳和膝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有感覺,彷彿一切都麻痺了一般,所有的知覺都從自己體內完全消失。
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工作結束就第一個打卡下班的人。
身爲法官的父親、當上醫生的哥哥,還有出身豪門的媽媽。
[某位熱愛整潔與秩序的存在,對您的傳說感到不順眼。]
『
住 手 …… !
』
耳中仍迴盪着夥伴們朝我跑來的腳步聲,視野旋即被染成一片慘白。
第四面牆的一角,出現了一條細微的裂痕。
「……」
「爲什麼非要去學四國語言?你只要當家裏可愛的小女兒就好了。」
進入遊戲公司工作,脫離家中獨立生活,讓她的生命有了些許改變。
「因爲我七點有個重要的約,但手機電池快沒電了。」
在一絲光線都無法容忍的無機景色中,劉尚雅倏然領悟了。
砰磅磅磅磅!
於是,先是聲音浮現腦海,緊接着畫面也出現了,都是她相當熟悉的臉孔。
在這全然的黑暗之中,倘若連思考都靜止下來……
然而,牆壁依舊完美無瑕,沒有半點痕跡。
『
救
活
劉尚
雅會
過
度
違
反概
然
性。』
我將目光集中在牆上的一點。整間病房處處瀰漫着火花,只見急切拉開病房大門的李智慧直接被星火彈飛了出去。
我思故我在。
第四面牆很清楚我極度忌諱泄漏情報。實際上,除了第四面牆之外,我的確也沒有其他精神屏障能夠使用。
「你拒絕配合,那我只能砸碎牆的一部分,強迫你喫下去。」
——難道,只剩下靈魂了嗎?
喀吱吱吱吱。
『劉尚雅至今都還記得。』
一切都模糊不清,她什麼也確定不了。
「劉尚雅小姐,請問你有手機充電器嗎?』」
「(就結果來說,不就是想要合爲一體的慾望嗎?)」
劉尚雅看着那些話語苦笑。
——那麼,難道人只要停止思考,就形同不存在了嗎?
換句話說,如果我只封閉技能的一小部分,又會發生什麼事?
「公司出遊我就不去了,我討厭爬山。」
——好可怕。
當她緩緩睜開雙眼,劉尚雅發現有三個存在正圍繞在自己身邊。
或許,早在「任務」開始之前,她就已經生活在一段「任務劇情」之中了。就算沒人會稱那是任務,但於她而言,那就是屬於她的任務。
在Mino Soft名留青史、後來被同事稱爲「茶水間事件」的惡作劇,也是這麼誕生的。好幾次,當劉尚雅將胡椒倒進研磨好的咖啡豆裏,她都會感受到莫名的解放感。
『
不
行 !
』
我再次掄起拳頭。
所有人都下了班的公司,從茶水間的櫥櫃裏隱隱透出手機熒幕的亮光。
整個公司都亂了套,即使派了人員監視也沒能逮着犯人。
鈍重的打擊讓整間病房隨之震動,外頭傳來一聲短暫的驚叫,以及一羣人匆匆跑來的腳步聲。
要是有位格較高的星座看準了牆壁消失的剎那借機窺視我,那我可能會像個渾身赤裸的孩子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這是勒內·笛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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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格言。時至今日,這句話已經太過知名,有時連引用它都有些難爲情。
最後看見的景象在腦中一閃而逝。
我盯着牆大眼瞪小眼,片刻後,說道:「那,我就開砸了。」
也遇見了一個有趣的人。
「劉衆赫這傢伙又要死了,真是。」
戴着眼鏡的魷魚形生命體。
『或許,當時應該試着跟他說說話纔對。』
原本第四面牆並沒有實體,但以它的現狀來看,我確實可以敲擊到牆面。
背脊佝僂的白髮老人。
『
沒
有
用
的
金
獨
子。』
試圖挽救自己的金獨子尖聲慘叫、概然性的反噬風暴,還有……自己不由自主被吸進某處的記憶。
「人們眼中看見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背景。」
驚人的火花撲面而來,我不禁發出淒厲的呻吟。
更準確地說,是想像自己露出苦笑。
劉尚雅儘可能冷靜下來,接受當前的情況。在村上春樹的小說裏,也經常出現人化爲概念的橋段,所以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不過就是已死之人變成了靈魂而已……
既然如此……
某處響起了陌生的聲音。
『什麼?』
但這一刻,這句格言就是劉尚雅的希望,至少在思緒續存的時間裏,她能夠堅信「我是存在的」。
四周緩緩亮起,她的感知也漸漸恢復。
劉尚雅在黑暗中甦醒,一睜開眼,眼前只看見漆黑一片。
話雖如此,孤身一人待在黑暗中果然還是很嚇人。再加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知覺,這麼一來,不就形同連自己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的狀態了嗎?
爲什麼看到了我做那些事,還向上頭報告「一個人也沒看見」?
一道可以吞沒任何東西的深淵。
概然性反噬風暴席捲了整間病房。
如果非要鬼怪給那個任務取名字,大概會是「獨立宣言」之類的吧。
「(你看,這就是俗話說的『曖昧』。)」
「嗚嘔!什麼啊!咖啡怎麼會是這個味道!」
我猜的果然沒錯。
無視他人的視線,像個幽靈一樣到處來去,成天只知道滑手機的男人。
我先前只考慮到打開或者關閉技能兩種選項,但說不定,所謂的「技能」也會有相應的過渡狀態。
『金獨子明明就躲在那裏。』
不管自己往咖啡裏猛倒胡椒還是狂灑鹽,那道微光始終存在着,默認着她的行動,好像無論櫥櫃外發生了什麼事都與他無關。
爲了不要消失、爲了不被抹去,她拼了命地回想着過去的事情。
✦ ✦ ✦
劉尚雅盡力避免陷入思考的陷阱,卻還是不禁想起那個古老的哲學命題。
「你要進遊戲公司工作?就算是跟遊戲公司的老闆結婚我都不準,進什麼遊戲公司!」
——我……已經死了嗎?
「在外頭要低調,不要做引人側目的舉動。」
或許正是因爲他,她纔跟着做出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舉動。
「我會去參加聚餐,但我七點就要先離開。」
「(不,我幾乎涉獵過地球上存在的所有電影,我個人認爲……)」
如前所述,第四面牆不是實體,只是由我具現出來的技能。
無良上司搶走部下的工作成果,她就暗地裏讓長官喫足苦頭;頤指氣使的部長們老愛使喚菜鳥跑腿泡咖啡,她就在他們的咖啡豆裏摻胡椒。
當劉尚雅看清最後一名存在,登時大喫一驚,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你是……)」
「(你終於醒啦,新進館員。)」
中性美人涅巴納嫣然一笑。
劉尚雅感到一片混亂。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哼了一聲,涅巴納打量了她片刻,說道。
「(說來話長,你很快就會明白了。你運氣很好,畢竟,只活了那麼幾個年頭就進到這座『圖書館』的人,你還是頭一個。)」
在那三個存在背後,鉛字拼湊出的東西正在空中擾動。
歡迎新進圖書館員劉尚雅。
劉尚雅環顧四周。
提燈中隱約透出的燈火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圖書館……
成千上萬的書籍、望不到盡頭的書架,她已經好久不曾造訪過這麼大規模的圖書館了。
她想起金獨子所說的話。
若能活下去,除了她讀過的那些作家之外,願不願意再看看別的作品。
他所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知道這裏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她不明白金獨子究竟是以什麼原理將她送到此地,也無從得知他究竟希望自己做些什麼。
但她有種直覺——
只要查閱這些書籍,就能解答她一直以來的諸多疑惑。
「(你要看這些書嗎?)」
「(讀了這些書,你或許會後悔,畢竟書中的真相你可能承受不了。)」
涅巴納想必再清楚不過。這世上的「特性」種類繁多,但「完美的不死特性」只有兩個。
那並不是因爲涅巴納的警告,而是因爲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出現在黑暗中。
「(不行!就算牆同意了,那也絕對不可以!)」
「應該吧。」
「(簡陋的地方?果然愚昧俗人無法領悟靈性真知。)」
「(難不成、你……)」
現在,是時候去見見這個故事的第三位主人翁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個判斷相當魯莽,牆會反對都是有理由的。)」
劉尚雅走近那些藏書,指尖卻忽然停住了。
「好久不見,涅巴納。」
「(什麼?)」
「涅巴納。」
成功了。無論如何,我總算成功保存了劉尚雅的靈魂。
「(你覺得牆會答應?而且就算可行,那個女人的肉體也已經死亡,肉體一旦死去,靈魂就無處可歸了。)」
「(只要那傢伙狠下心,隨手就能把一、兩個館員或故事變成灰燼。)」
「她不會留在這裏當館員。」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讓她變成圖書館員。」
「(獨子先生?)」
「我找到了一點旁門左道。」
看見劉尚雅就在我面前愣愣地看着我,我總算徹底安心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人都進到這了,那當然……)」
世界上最初的轉生者。
涅巴納的嘴脣劇烈顫抖,厲聲駁斥。
✦ ✦ ✦
「我會設法把她弄出去。」
「你的背後星,曼荼羅的守護者現在在哪裏?」
涅巴納擺出極爲不悅的臉色。
雖然靈魂體千瘡百孔,但隱約可見圖書館的力量徐徐流動,正修復着她的靈魂。
「(那你又是怎麼進來的?牆應該不會同意吧。)」
但是,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我低下頭,輕聲對劉尚雅說道:「不好意思,只能讓你待在這樣簡陋的地方,請再撐一下,我馬上帶你離開。」
雖然此刻第四面牆沒有跟我對話,但它似乎爲了早前發生的摩擦對我大爲不滿,光是從刺激着肌膚的鋒利氣流,就能感受到那傢伙的情緒。
我沉默地盯着涅巴納。沒多久,他的表情扭曲了起來。
涅巴納鎖緊眉頭,好像聽到什麼異想天開的無稽之談。
一是歸來者劉衆赫,另一個則是……
金獨子就在那裏。
現在的涅巴納已然化爲第四面牆的一部分,或許他也能讀取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