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5. 永恆與終章

1.

韓秀英與劉衆赫被擔架抬到金獨子所在的醫院。

韓秀英一邊聽李雪花的嘮叨，一邊冷靜地在腦中整理計劃。整整一小時後，她以最爲精準的用字與合乎邏輯的句子，將事情轉達給夥伴。

但傳達訊息的人表達精準，不代表接收資訊的人就能準確理解，因此一行人的反應如下——

「要做什麼？」

鄭熙媛提問的同時，申流承和李吉永只是震驚地微張着嘴發愣。

韓秀英說道：「總之，簡單來說……」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吧？」

「咦？你懂了嗎？」

「那種事情我沒辦法再做第二次。兩年前的事你都忘了嗎？集體迴歸的時候，我們是怎麼樣……」

「我不是說要回歸。」

「可是、可是！如果再次越過世界線——」

「我不是要扭曲其他世界線的未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只是想把一部小說送到那邊去。」

這時，靜靜聽着對話的李智慧開了口。

「所以說，你是要把在這邊寫的小說，送去給其他世界線的獨子大叔？我沒理解錯吧？」

「對。」

「這有什麼意義嗎？」

韓秀英平靜地解釋。

「最古老的夢就是金獨子，而那個金獨子分裂成很小的碎片，散落在每一條世界線，轉生成爲不同的存在。這些你們都能理解吧？」

「我只是期中考拿了個F，你不要把我當成白癡。然後呢？」

韓秀英緩緩地輸入了這部小說的名字。

「不行，今天是要寫我覺醒的場面啊！」

「以防萬一，還是得盡力把故事寫好，說不定其他世界的金獨子很沒耐心，誰知道呢。」

所有人開始想像着四散於各個世界線的各個金獨子。

「拜託你們剋制點！這是以金獨子爲主角的故事，不是你們的故事。」

「哎唷，幹嘛這麼冷淡，我有找到一個設定上的錯誤耶。」

「話是這麼說啦，但你又不是真正的主角。」

也就是說，最古老的夢並未消失。

「其實你很相信叔叔嘛。」

在不同時空以不同面貌誕生的金獨子，就算他們真的能找到這些轉生後的靈魂碎片，並把人帶回來，如今也不再有任何意義。

小說主要是在金獨子的病房內完成的。韓秀英平時在學校講課，有空時便會到金獨子的病房寫作，其他人也會輪流來到這裏。

「呃，這裏再看一次還是覺得好贊。秀英姐，還有沒有我出場的地方……」

「我的軍旅生活全部被跳過了耶！我明明把我從二等兵時期開始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衆人都很清楚那是什麼。

「因爲其他世界的金獨子只有一條命。他看到這部小說，可能會受到奇怪的影響，畢竟他可能只是小孩。」

現在能期待的，只有奇蹟。

「哇，這裏真的是……哈，我真的差點就要死了。」

「啊，剛纔那個不要寫，知道嗎？不要寫啦。」

那是一部尚且無名的小說。

「金獨子會懂的。」

代表衆人開口的，是三十分鐘前纔剛剛返國的李賢誠。

「喂！不是說我是第二部的主角嗎？這出場比例是怎樣？你在開玩笑吧？」

曾經的金獨子的靈魂，如今散落在各個世界線，在這些靈魂碎片的重生之處，他們會不自覺地在夢中描繪這個宇宙。

「其實這時候我有罵獨子先生……」

「我已經把之前發生的事件都整理好了，你之前問我的泛濫之災也……」

「沒錯，我們要提供想像的源頭，讓他們能夠夢想這個世界的結局。」

✦　✦　✦

這是不久前她和劉衆赫吵架時想到的。

他們很清楚，這樣的計劃幾乎是天方夜譚，而爲了實現這個計劃，他們可能必須經歷無數個不可能克服的難關。

韓秀英沒有回答，只是拿出一臺筆記型電腦放在病房的小桌子上，接着打開了一個文件。

「必須讓他自然而然接觸到這部小說，不能讓他察覺是他在想像這個世界。」

他們也有點訝異，自己竟然還記得這麼多事情。

「我知道，所以我纔來拜託你們。」

「我從來沒有講過這種話！」

應該無所謂吧？反正他也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找出最醜之王！」

「我們都累了，更害怕再擁有希望。」

真正使人感到疲憊的不是絕望，而是看似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最後終究沒能實現的希望。

「好吧。」

「是烏列爾告訴我的。」

「咦？爲什麼？」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申流承這麼配合，甚至大多數人只會妨礙韓秀英寫作。

「我也要！秀英姐，你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麼講話吧？」

當他們從最後一道牆脫逃時，地鐵上已空無一人，即便如此，宇宙的時間仍在流動。

「我也來幫忙！」

「要是寫得太艱澀，獨子叔叔看不懂怎麼辦？」

無論是虛構或是謊言，只要那些靈魂能想像着自己的幸福，只要那無數個「金獨子」，能爲他們夢想着唯一的宇宙……

「通常在這種故事裏，治療人員也都只是補血用的工具人。」

「我們的迴歸，對這個世界線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偶爾回想起來，都覺得那就像昨晚作的夢一樣。不能改變現在的過去，和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妄想，究竟有什麼區別？」

「你要妨礙我寫作的話就趕快離開。」

申流承聳了聳肩，露出一抹微笑。

「因爲每個人都是迴歸者。」

劉尚雅點了點頭，似乎能理解這段話的意思。

「你怎麼把我和亞巴頓簽訂契約的那一段都省略了！還有，我的技能這麼多，爲什麼一天到晚只能和蟑螂——」

聽了韓秀英的回答，申流承忽然有些沮喪。

周圍陷入短暫的沉默，衆人臉上都浮現了類似的表情。

「拜託」這兩個字，讓李賢誠的眼神有些動搖。

得知韓秀英在寫作的消息，星座也一一找上門來。

韓秀英也很清楚。她緊握的拳頭越發用力。

韓秀英一邊說着，一邊看着每個人的臉。

「你如果是來打擾我的，不如早點滾回去。」

「你打算讓轉生後的獨子先生，在夢中描繪我們想要的結局……」

「秀英小姐。」

「不是啊，秀英姐！我確實很尊敬獨子哥……但你怎麼把我寫得這麼像他的狂熱信徒啊？」

「錯誤？哪裏？」

「但我們都回歸過了……這部分是不是不要寫出來比較好？」

韓秀英訝異地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能再度喚回他們記憶中那個金獨子的奇蹟。

聽聞劉衆赫與韓秀英的消息，李賢誠趕緊返回韓國。他那雙總是燃着正義與鬥志之火的眼睛，如今蒙上了深深的陰影。

「……」

韓秀英瞥了螢幕一眼，發現是李智慧在影院地下城說話的場景。

老實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覺得申流承能理解，但申流承只是靜靜看着螢幕，隨後轉頭望向窗外的風景。

從那天起，韓秀英便與衆人開始合力撰寫小說。即便是韓秀英，也無法擁有完整的記憶，爲了故事的完整性，她不得不借用衆人的記憶。

鄭熙媛問道：「我們要怎麼幫你？」

若想不太起來過去的記憶，他們會試着捏捏金獨子沉睡中的臉頰；偶爾突然感到埋怨，就會刻意把奇怪的劇情寫進小說。

例如張夏景。

對於自己仍然記得這些故事，他們也多少感到一絲安慰。他們不時會爲過往的記憶流淚，也會仔細閱讀那些將來要寫進小說裏的故事片段。

「等結束後再來幫忙也沒關係。」

「我會寫李雪花外傳。」

衆人像是在告解一樣，輪流來到病房。

另外還有蹺課跑來醫院的李吉永，還有一天到晚喊冤枉的李賢誠。

「但是——」

「抱歉，我遲到了，明天要簡報——」

「獨子哥說過，就算是無聊的小說他也會讀到最後，隨便寫寫他應該也會讀吧？」

「看來得寫一個超有趣的故事纔行。」

韓秀英從來不曾對他們用過這個詞。

推着病牀經過的李雪花也補了一句。

「是要利用他們的想像力吧？」

「我也知道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它就只是……一種儀式。爲了讓過去的事情能劃下句點，爲了讓我能好好過完剩下的人生，非得去做不可的事。」

「獨子大叔會讀到這部小說……但我們要怎麼讓他讀到？」

李智慧的聲音充滿了幹勁。看完韓秀英寫的稿子，她忍不住發出驚歎。

「因爲最古老的夢的想像，就是現實。」

「重點是接下來的部分——重生後的金獨子，很有可能不再是金獨子，但這並不表示他不是最古老的夢。雖然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靈魂依然是維繫這個宇宙的最古老的夢。」

「這個方法不會有人受傷，也不會傷害到出生在其他世界線的任何人……我們只需要讓他閱讀故事就好。」

「你怎麼會是一個人？我們是一起的！你身邊不是還有我嗎！不要放棄希望！想想我們的孩子！」

「改編是必要的，小說可能會和實際情況有些不同，但那一段……」

申流承問道：「爲什麼要把迴歸寫得這麼負面？」

聽了李吉永沒有建設性的廢話，韓秀英搖了搖頭。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故事的字句不斷累積。

李智慧指着手機螢幕。

「不，我要照實寫。」

「我再另外幫你寫外傳，保證給你足夠的篇幅。」

例如戴着太陽眼鏡和口罩作僞裝，手上抱了一疊不明文件的烏列爾。

『你要寫這種東西，就應該第一個找我呀，我手上有這麼多資料！』

「這些資料真的能信嗎？和李智慧告訴我的差很多耶。」

『沒有啊，就、就可能會有一點點錯誤而已，但宇宙這麼大，很多金獨子生活在很多不同的世界線——』

接着是齊天大聖。

『你要寫我的傳說故事，應該有讀過《西遊記》全譯本吧？』

「我只看過漫畫。」

『那你應該很清楚，《西遊記》的主角是誰。』

「不是三藏法師嗎？」

還有深淵的黑焰龍。

『太讓人失望了，你竟然忘了我的真名？爲何都到了第二部，我的真名還——』

「你從來沒跟我講過，拜託你也別告訴我。」

就這樣，完成約超過兩百五十話的原稿時，韓秀英幾乎要被精神上的疲勞壓垮，她還是第一次寫小說寫得這麼累。

雖然她對這個故事有許多不滿意之處，也還有不少需要整個打掉重寫的部分，但現在的首要之務就是儘量增加故事的篇幅，因爲……

—韓秀英，就是這週六了。

因爲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2.

照最初的預計，原稿需要兩年才能完成，但這個世界線沒那麼多時間能等。

「系統的力量衰退得很快，過了這個星期，想再把故事送上方舟，很可能沒有足夠的傳說說服力。」

最終，韓秀英決定在完成第二部原稿的時候，開始進行第一次傳送。

「記住，絕對不要破壞其他世界線，只要把故事散播出去，讓那個世界的金獨子有機會讀到就好。」

「我準備了很多方法……但基本上必須以傳說的形式帶過去。」

嘆了口氣，韓秀英張開右手，這段時間她傾力開發的星痕之力正繚繞在她的指尖。

真想讓五年前的金獨子看看這一幕。要是告訴他先知正在照顧着迴歸者，那傢伙會有什麼想法呢？

一旁的安娜卡芙特一邊聽着，一邊認同地點了點頭。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成爲化身『劉衆赫』的背後星！］

僅靠最低限度的系統庇佑仍能生存下來的人。

［兩個存在的虛擬雲端已連結。］

「不對，如果是和救贖的魔王有關，就應該由最具權威的我——」

「你這傢伙現在是——」

除了一個人之外。

「要再來打一場？」

劉美雅哭喪着臉，緊抓着劉衆赫的太空衣不放。

「不，應該讓我去見獨子哥纔對！」

「對你們來說太勉強了。」

——會不會其實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這個任務沒有那麼容易。穿越世界線很危險，大家應該都很清楚吧？」

「誰去？」

「這服裝不適合戰鬥。」

劉衆赫轉過身，傳了個訊息給韓秀英。

雖然還不穩定，但這是透過提升預想剽竊的力量而形成的星痕，能夠進行跨世界線的交流。

因此，也將是一行人之中最可能完成任務的人。

「別死了。」

這次的旅行，嚴格說起來更像朝聖，是要將一場夢境獻給他們苦苦找尋的那個人。

兩人針鋒相對地彼此對視着。

「確實沒時間了，但有個方法能立刻學會。你現在沒有背後星吧？」

「當然是該由叔叔的化身，也就是我去纔對！」

沒有人知道金獨子轉生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那裏很可能與地球的基礎架構截然不同。

面對茫茫的時間洪流，也不會失去自我的人。

「我不懂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這個嘛……」

「你是要我學會你的固有星痕？現在哪有這種——」

劉衆赫皺着眉叫出了自己的特性視窗。

李智慧喘着氣衝上前，抬頭看着已經起飛的方舟。

劉衆赫彎下腰，直視着妹妹的雙眼，溫柔地說道：「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回來。」

穿上厚重的太空衣，劉衆赫變得十分臃腫，那模樣真的非常值得一看。

在他的星痕「迴歸」消失時，他的背後星也跟着消失了。

劉衆赫不情願地瞪着安娜卡芙特，隨後開始一件件收起裝備。

劉尚雅問道：「檔案是用什麼儲存？隨身碟嗎？」

—美雅就拜託你了。

「雖然你現在不願意，但這必然能帶給你很多幫助。即便是超凡座，也不代表不會受到系統影響。超凡座是因爲對抗系統才得以出現的存在，一旦系統消失，超凡座的力量也會跟着減弱。」

「你以爲我想啊？」

他徹底自由了。

異界神格，這幾個字讓不少人想起了被追逐深淵的獵犬追趕的記憶，表情頓時有些凝重。

「原稿給我。」

「等我回來，絕對會先宰了你，解除這個背後契約。」

「哥哥。」

「我很快就會回來。」

「你想清楚，你真的要去嗎？」

「讓我去吧。」

看着爭執不休的衆人，劉尚雅嘆了口氣。

她看着正在空中整裝待發的方舟，說道：「因爲當初是設計給單人使用，方舟的設備不算精良，尤其經過暗黑斷層時的反噬風暴會是一大考驗，駕駛員的精神力必須非常強大，否則一不小心就會成爲異界神格。」

「騙人！你根本不會回來！你根本回不來！」

「系統的庇佑可能會比現在更弱，技能或星痕的力量自然也會跟着下降，而航行距離肯定也不容小覷。」

話才說完，鄭熙媛便出面挽留。

即便到了出航之際，韓秀英仍然沒有信心。

劉尚雅說道：「我去吧，我知道獨子先生轉生的世界線座標。」

「如果我追蹤的結果沒錯，那個世界線的座標，是在宇宙最外圍的區域。」

「最外圍的區域？」

這次的航行，與至今的迴歸或穿越世界線截然不同。這不會改變他們的過去，也無須從其他世界線奪取開啓最後一道牆的碎片。

「我贏過你。」

「沒想到這輩子會有這麼一天，這件事應該要告訴金獨子。」

李吉永、申流承，甚至連張夏景都站出來吵成一團。無論星座還是化身，所有人都吵着要去。

「那裏很有可能是沒有任務的世界。」

「閉嘴。」

＋

稍晚才接獲消息的一行人，只能看着眼前的光景。

＋

方舟緩緩升空，座艙門早已關閉，方舟內無法聽見一行人的聲音。

乘船者已經決定好了。

也可能再也無法回來——對此，兩人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人主動提及這件事。

隨後，劉衆赫頭也不回地搭上最後的方舟。安娜卡芙特發送訊號，方舟隨即啓動。

「我知道。」

［化身『劉衆赫』繼承星痕『雲端系統』。］

「辦得到就試試看吧。」

背後星：無

一瞬間，劉衆赫明白了韓秀英的意思。

「我不穿那種東西。」

「不行，秀英小姐過去了，那這裏的獨子先生怎麼辦？」

「你也不是去戰鬥的。」

韓秀英站在遠方，看着準備出發的劉衆赫。

最後的方舟的出航日終於到來。

安娜卡芙特接着說道：「金獨子的靈魂分散在好幾個世界線，至少有數十萬個，甚至可能要穿越上百萬條世界線……大家真有這樣的覺悟嗎？」

劉美雅不停流着淚，韓秀英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緊。

「當然是我。」

數十萬個世界線……即便一天穿越一個世界線，也可能得航行好幾百年。即便是爲了金獨子，他們真的能長時間忍受這樣的生活，而不陷入瘋狂嗎？

✦　✦　✦

韓秀英調侃道：「真適合你。」

即便是隻剩下一具軀殼的金獨子，依然是金獨子。萬一金獨子發生什麼意外，擁有管理局傳說的韓秀英又不在，那他的本體很可能會崩壞。

聽到準備開始傳送原稿的消息，衆人難掩興奮。

「尚雅小姐，你必須留在這裏！我去吧，把座標告訴我。」

這和過去第四面牆將檔案給金獨子的方式十分類似。

［星痕『雲端系統』準備發動中。］

「現在是要讓比我更弱的傢伙當我的背後星？」

「霸王，你必須穿上，你現在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擁有這個星痕的人可以共享小說原稿，因爲要一直往返地球會很辛苦，我會透過雲端持續傳檔案給你。」

「就算不再回歸了，你那欠扁的口氣還是一點都沒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肯讓誰，卻還是正式簽訂了背後星契約。因爲兩人都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

「我絕對不會丟下你先死。」

「你不和他道別嗎？」

「總覺得現在道別，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話雖如此，李智慧的眼眶早已盈滿淚光。

其他人也靜靜仰望着方舟，一句話也沒說。

劉尚雅說道：「我想說的話都在小說裏了，衆赫先生遲早也會看到的。」

「他看不看纔不重要，重要的是獨子哥要看。」

李吉永、申流承、鄭熙媛、李賢誠、張夏景、李雪花、李秀卿、孔弼鬥，還有衆多星座都注視着方舟，看着它漸行漸遠。

申流承忍不住問道：「獨子叔叔真的會讀我們的故事嗎？」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答案。這個計劃的失敗率很高，劉衆赫也可能一無所獲地歸返。

他們的故事，更可能直接化作點點塵埃，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

踏上旅程的劉衆赫也知道這點，即便如此，他仍毅然決然地搭上方舟。這或許是爲了他自己，也或許是爲了所有人。

「如果是金獨子，應該會讀的。」

至少在等待劉衆赫的時候，大家能一邊等待着他的消息，一邊生活下去。

「他和我約好了。」

飛向銀河的方舟迸出火花。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着那艘方舟，像在注視着航向未知境地的探險船。

他們用生命寫下的故事，正逐漸消失在觸及不到的彼端。

✦　✦　✦

［『方舟』已進入大氣圈。］

［正在等待使用者『劉衆赫』設定目的地。］

劉衆赫輸入劉尚雅所說的世界線座標。就連離他最近的世界線都十分遙遠，在那更遙遠的座標，可能就如同劉尚雅所說，根本沒有星星直播存在。

［船隻內部溫度調節裝置發生錯誤。］

自動導航裝置與自動駕駛系統無法修復，接下來他必須手動操作。

地獄的火焰正環繞着他，保護着他的身軀。

有些內容是他熟知的劇情，有些內容他卻十分陌生，而讀到某些句子時，他也會停下閱讀的腳步。

［讀取世界線座標失敗。］

不知出了什麼問題，系統的功能全部癱瘓，劉衆赫冷靜地檢視着自己的傳說，幸好傳說都還平安無事。

隨着方舟搭載的幾個安全裝置停止運作，劉衆赫的身體也出現異常。

他投入在其他世界線蒐集的Coin作爲能量來源。隨着系統影響力減弱，Coin也會逐漸失去價值，但那至少一度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傳說。

滋滋滋滋滋……

飄流第一百五十四天。

安娜卡芙特交給他的太空衣確實起了作用。要不是太空衣內建的保護功能，身體衰竭的速度肯定會更快。

泡沫之海的中央能看見一對巨大的眼睛。劉衆赫沒有逃避祂的視線，反而提升了方舟的速度。爲了前往最外圍地區的世界線，他必須通過那裏。

方舟的窗戶映照出一張憔悴的臉孔。一看到那張臉，劉衆赫想起了那個早已被他遺忘的問題。

飄流第二百一十一天。

那是異界神格的副王，是跳躍世界線的次元之門的主宰，亦是曾爲金獨子開啓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之門的存在。

消耗傳說的時間一長，身體的疲勞也逐漸累積，突然失去意識的時間也隨之增加。

「你爲什麼這麼想救金獨子？你已經失去過很多夥伴了吧？」

［警告！座標辨識裝置發生錯誤。］

飄流第一百一十一天。

金獨子總是在思考着最後的結果。他總在安排計劃，總是爲了看到故事的結局而不惜捨棄自己的生命。

如今那個目標已然消失，一切任務都走到了盡頭。

不知不覺，已經看不見地球了。

劉衆赫一個人讀着故事。

主角和配角紛紛走入「從此之後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那段句子之中，將我一人遺落在故事的句號之末。

「或許必須經由能跳躍世界線的傳送門才能抵達。」

……

飄流第一百零二天。

「無所謂。你要是不讓開，我就要動手了。」

因爲每當看着這個故事，他覺得自己似乎就能繼續堅持下去。

僅僅是一個故事，怎能支持生命的延續？

劉衆赫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眼前的對象所擁有的力量，甚至能使已經通過所有任務的他感到緊張。

意識逐漸模糊之際，韓秀英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倏然響起。

——在所有任務結束之後的世界，他應該怎麼活下去？

飄流第八十三天。

劉衆赫用上自己所有的傳說讓方舟加速向前衝刺。

將要撞上門的剎那，視野頓時變得模糊凌亂，劉衆赫咬牙頂住了襲來的風暴。劇烈的火花啃食着他的全身，在身體就要化爲碎片的痛苦中，他強忍住沒有哀號。

緩緩閉上眼啃着肉乾，他覺得自己似乎和所有人一起，身處在地鐵幽幽的黑暗之中。

那是金獨子剛進入任務，與衆人在烤螻蛄腿的段落。劉衆赫從太空衣下的大衣掏出肉乾，重新讀起了這一段。

所謂的幸福究竟是什麼？這對劉衆赫來說是十分陌生的詞彙。他一度有了答案，如今卻又不甚明白。在隱約窺見的第零次迴歸記憶中，他似乎曾有過那樣的感受，但那已不再是他的人生。

迴歸者劉衆赫成了自由之身，然而面對好不容易到手的自由，劉衆赫卻不知道自己最終獲得了什麼。

飄流第一百二十八天。

飄流第十一天。

［以Coin替代所需的部分能量。］

劉衆赫意識到，方舟已經徹底失去了功能，領航系統失靈，他的四周空無一物，就連最近的行星都看不見。

［系統失去穩定，混沌之力正在侵蝕您的全身。］

這樣的人，或許會知道答案。

再度睜眼時，劉衆赫仍是一個人。

飄流第三十四天。

飄流第二百五十八天。

讀着金獨子的故事，劉衆赫開始有了模糊的期待。他想，如果是這個故事裏的金獨子，會不會就能回答他的問題？

航行依然持續着，他卻不知自己究竟航向何處。

［爲跨越世界線，正在通過暗黑斷層。］

爲什麼？因爲他有事情要問金獨子。

［船隻航行系統發生錯誤！］

【那　是　故　事　之　外　的　地　方　。】

「失去過許多夥伴，不代表能習慣夥伴的離去，而且……」

他再一次，閱讀故事。

「我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開始出現一顆顆宛如泡沫般的物體。繽紛的泡沫在異常的氣流中反覆膨脹收縮。

劉衆赫想盡辦法修復了方舟的動力源。雖然他的技術不算出色，但方舟確實開始重新運作了，只是儲備的燃料箱因先前的衝擊徹底損毀，如今方舟只能依靠他的傳說能量運轉。

金獨子轉生的世界在《滅活法》之外，已經完全脫離了這個世界的影響。

副王並未加以阻止，只是以空洞的聲音繼續說着。

劉衆赫想着，如果是金獨子，或許會比他更瞭解自己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原先的航線。

又一聲巨響，某個東西刺進了劉衆赫的肺部。

飄流第六天。

【你　……　不　是　謀　略　……】

【夢　想　夢　境　之　外　的　人　，　你　作　的　夢　不　會　實　現　。】

飄流第二十一天。

黑暗不斷侵蝕他的精神，偶爾，他會忽然忘記自己的目的。

劉衆赫開始讀起韓秀英的小說。

瞬間迸發的火花將劉衆赫徹底吞噬，一陣白光閃過，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只能依靠《滅活法》而活的金獨子，對他來說也十分陌生。即使讀了好幾遍，他仍然不能理解。

飄流第五十八天。

強烈的空虛和背叛感，讓年幼的我難以承受那份孤獨，奮力掙扎。

不再回歸的迴歸者，接下來將會成爲什麼？

從第一話開始，劉衆赫一步步追隨着金獨子的人生。

李智慧說她每晚都在做噩夢。

沒錯，他想問金獨子這件事，因爲那傢伙什麼都知道。

發呆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讀起小說。

劉衆赫開始習慣看小說這件事，也有了會經常閱讀的章節。

［您的傳說正在崩潰。］

飄流第四天。

3.

方舟內部傳出一陣爆炸聲響，破碎的機器碎片飄散在宇宙之中。

他是爲了執行任務來到這裏，是爲了將某個故事傳遞給轉生後的金獨子，是爲了拯救衆人記憶中的金獨子。

劉衆赫想起劉尚雅說過的話。

「我有問題要問那個傢伙。」

再度睜眼時，劉衆赫已經成了茫茫宇宙之中的迷途羔羊。

［傳說『恆久不滅的地獄道』圍繞着您。］

「獨子先生轉生的世界線非常遙遠。也就是說，要以普通的方式飛越世界線，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開始次元加速。］

劉衆赫隱約能感知到危險，而他也瞬間意識到這感覺是從何而來。

飄流第一百五十五天。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

他的人生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是場噩夢，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夠撐到現在，或許正是因爲他有沒能實現的目標。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劉衆赫，發現一塊銳利的碎片插在自己的腹部，他冷靜地拔出碎片，開始檢查方舟的狀況。

但，他要問的是什麼？

飄流第四十二天。

長時間的飄流，讓覆蓋在皮膚表面的傳說急遽減少，散落在宇宙之外的傳說則逐漸增加。

後腿肉上泛着恰到好處的油光，我整塊提起，咬下一大塊肉，美妙的肉汁瞬間充盈齒間……我幾乎忘記咀嚼，閉上了雙眼。果然光看書中描述和實際品嚐，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件事。

飄流第二百七十九天。

劉衆赫稍微能理解金獨子了。

飄流第三百一十六天。

［您的傳說吸收了您的感情。］

每一次閱讀韓秀英的小說，劉衆赫便能短暫找回他已經消耗的傳說。雖然趕不上傳說消耗的速度，但若不閱讀這個故事，他便無法撐到現在。

然而，他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

小說裏的金獨子說——

「所以啊，你們當初應該要看到最後的。」

一個故事要看到最後，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雖不是很能理解，劉衆赫仍決定聽從這個建議。

飄流第三百三十三天。

劉衆赫猛然領悟他只能失敗的原因。

「縱使你拯救了世界，你也不會獲得救贖，因爲在你拯救了世界的那一刻，被你拋棄的世界都會向你襲來。就算拯救了一個世界，被你拋棄的所有世界，都會將你拖進地獄。」

望着遙遠的宇宙，劉衆赫心想，如果現在是第一次或第二次迴歸，那會如何呢？

若他能忘卻前一世的所有記憶，若他完全不知道其他迴歸的自己會有什麼遭遇，他會不會就能找到答案，不再像現在這樣孤獨徘徊？

他會不會就不用再承受這麼多的痛苦？

他能像其他故事一樣，理解何謂幸福的結局嗎？

他能爲了不要死去而活着嗎？

轟隆隆隆隆。

方舟忽然開始震動。他集中精神掌握周遭的狀況，立刻察覺到一股飽含龐大能量的反噬風暴正從後方快速襲來。回過頭，只見有什麼讓宇宙變得一片雪白。

他也知道，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無論他在哪裏作了什麼選擇，他最終都會後悔。

異界神格的真言一說完，劉衆赫的視野瞬間顛倒，他像是要吐出嗆到的水一般，猛烈地咳醒了過來。

一聲以魔力發動的獅吼響起，躲藏在異界神格之中的獵犬抬起了頭。

「我是劉衆赫。」

那是劉衆赫見過的眼神。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他的記憶逐漸清晰。沒錯，他們是爲了拯救金獨子而參加了改編西遊記的任務。

上千只獵犬奔襲而來，劉衆赫像要贖罪般一再揮舞手中的刀，他的每一擊，都使不知名的無名之輩獲得拯救。

那是拋棄了世界線，被任務排斥的存在。

如浪濤般的巨大異界神格，正成羣結隊向這裏進發。他隱約能感受到恐懼的氣味，祂們似乎正被什麼追趕。

「那我跟其他人算什麼？智慧姐、賢誠哥，還有雪花姐呢？那些爲了你不斷戰鬥的人們，對你而言究竟算什麼？」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夢中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妖怪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某人的氣息。

轉眼便破爛不堪的太空衣之下，傳說正不斷流失，劉衆赫漸漸失去了力氣。

頭足類怪物的生命逐漸消逝，祂們眼中滿是埋怨。

擊退了不斷衝上前來的獵犬，劉衆赫思索着那些已然消逝的故事。

那裏有人在說話。

都是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真是讓人失望。憑這點程度，就想來到故事之外？】

衆多獵犬擺出陣形撲向劉衆赫，他的手被咬穿了一個大洞，腿上的護具也被撕碎。

夢中，劉衆赫在通天河的河面上奔跑，身旁與他一起奔跑的夥伴，還有鄭熙媛、劉尚雅、李賢誠與申流承。

——這就是我想看到的結尾。

滋滋滋……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眼前的黑暗一陣扭曲。

破天流星訣！

打從一開始，那便不是能仰賴自身意志決定的事。

「既然是你寫下了我的故事，那你應該知道我的故事會在哪裏結束吧。」

飄蕩在宇宙中的血珠正在凍結。無數的獵犬撕咬着他的身體，在零落的傳說碎片之間，韓秀英撰寫的故事四處飛濺。

【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

破天劍道！

［『方舟』的座艙門已開啓。］

「滾開！」

但是……金獨子人在哪裏？

在那一瞬間，劉衆赫似乎明白了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這真的是最後了。

但仍有不少獵犬避開了攻擊。

他們所累積的傳說，終有一天將被所有人遺忘，成爲無人閱讀的故事。

無名之輩空洞的目光凝視着他的最後。

看着身旁的無名之輩，劉衆赫想起自己稍早讀過的故事。

不知從哪傳來說話的聲音。

「說不定你想放棄的這次迴歸，便是能夠以『人類』身份看見世界盡頭的『唯一一次迴歸』。」

沒錯，他和這傢伙有過一戰。

迴歸者只有後悔，迴歸者從不放棄。

【還想說在附近感知到危險的傳說波動……原來是這傢伙。】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便如此，他仍然一再後悔，一再選擇後悔的結局。

【這是最後一次幫你了。】

他能以人類身份活下去的唯一一個方法。

在劉衆赫發動技能之前，隱密的謀略家先開了口。

劉衆赫做了夢。他夢到與金獨子集團的成員，在改編西遊記任務時的事情。

【這副德性真讓人失望，第三次迴歸。】

【沒沒沒沒沒沒沒沒……】

劉衆赫擠出所剩無幾的魔力。

嘶嚓！

【別忘記，我們是連死亡都不被允許的存在。】

【我們不是已經決定不插手干預了嗎？你真的要幫忙？】

明白了他真正該抵達的結局在哪裏。

事實上，這個故事無法傳遞給轉生後的衆多金獨子。

［呼，還以爲你要死了，真是嚇了我一跳。］

或許韓秀英也知道。

終於，這陣海嘯的浪尖越過了方舟。無名之輩拼命狂奔，祂們那恍若頭足類動物的眼睛看向了劉衆赫。

絕技！

每當獵犬獵殺無名之輩，海潮便會迸出巨大的火花，反噬風暴隨之擴大。再這樣下去，他轉眼間就會被捲入其中。

艙門一打開，無數獵犬登時蜂擁而至。劉衆赫反手握緊黑天魔刀，斬下了獵犬的腦袋，異界神格的浪潮一分而二，與他擦肩而過。

那就是不放棄這個故事。

猛烈的劍氣如流星雨劃過天際，貫穿了許多獵犬。

是幻覺嗎？面前似乎有着什麼。

到頭來，他至死都是迴歸者。

明白了不再回歸的迴歸者該如何活下去。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寒氣開始在全身蔓延。從破爛的太空衣溢散的傳說逐漸增加，他開始感到頭暈，視線模糊不清。

下一刻，某個東西撞上了他的頭，保護臉部的裝備碎裂開來。

【你以爲迴歸者的結局有這麼簡單？】

漫長的迴歸旅程。

【現在該怎麼辦，隊長？】

傳說如星塵般飛散。看着這幅光景，劉衆赫靜靜地想着無人能想像的孤獨宇宙。

或許這樣的終章，才適合使無數世界毀滅的迴歸者。

4.

重複着同一個音節的妖怪發出哀號。

啪嚓！什麼東西咬住了他的脖子，眼前一片血紅。

劉衆赫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刀柄，用力往咬住他大腿的獵犬脖子刺了進去，一擊將獵犬身首分離。

通天河沸騰了起來，自河中湧現的怪物撲向了劉衆赫，許多被捨棄的故事攀附在他身上。那些被遺忘的傳說，試圖從他的嘴鼻鑽入體內，在頭痛欲裂的痛苦之中，劉衆赫緩緩沉入河中。

他曾有過這樣的記憶嗎？這些話是誰說的呢？

那就是他的人生。

若那時作了不同選擇，或選擇了更好的方向，若真是那樣——

但他會不會有機會成就更偉大的結局？

因此，他不能再回到地球，不能讓衆人知道他還活着。他的缺席，必須成爲衆人永恆的希望。

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迴歸看見世界盡頭的另一個自己——隱密的謀略家。

一個跑在後方的無名之輩被貫穿了軀體。

『吼嚕嚕嚕……』

劉衆赫知道，這是屬於他的尾聲。

而至少有那麼幾個人，能因爲他而獲得救贖。

足足上千只的追逐深淵的獵犬，像在追趕羊羣似地追逐着異界神格。

那也是他十分熟悉的存在。

嘶嚓嚓！獵犬的犬齒貫穿無力反抗的怪物，祂們噴湧而出的漆黑傳說團塊，如顏料般濺在座艙門的窗戶上。

［您的傳說……］

［警告！您的傳說正在流失，請立刻回到方舟！］

他緩緩閉上眼。

劉衆赫露出苦笑。

「美雅。」

『吼嚕嚕嚕嚕！』

片片的白色雪花之間，白色大衣的衣角輕舞飛揚。

眼前突然一黑，一道黑色的影子遮住了光線。異界神格就棲身在這深沉的影子之中，劉衆赫不自覺地點燃了戰意。

這聲音清脆又溫柔，劉衆赫甩了甩還有些恍惚的腦袋，迷濛之間，他看見眼前有個人影。

那個人影發散出溫和親切的氣息，溫暖了他全身。

這是夢嗎？

視線漸漸恢復清晰，劉衆赫總算看清人影的模樣。劉衆赫忍不住眨了眨眼。是錯覺嗎？少女的外貌，不知爲何像極了金獨子。

那如星星般閃亮的眼眸，正專注地凝視着他。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現在你應該能理解我在世界線飄流的心情了，對吧？］

這個女孩是……

［別擔心。流失的傳說差不多都恢復了，還給了你臨時的支線任務，暫時不會有問題。］

該不會……

［太讓人傷心了，我一定要說得那麼清楚你纔會明白嗎？］

帶着淘氣笑容的少女頭上有着一支小小的角。少女使勁張開雙脣，吐出了他懷念已久的聲音。

［吧啊。］

✦　✦　✦

「師父有任何聯絡嗎？」

「沒有。他應該會自己看着辦吧。」

不知不覺，劉衆赫已離開三個月，這段期間，韓秀英的原稿進度穩定累積，雲端系統的更新也持續不斷。

［檔案下載次數：0］

但過去這三個月來，劉衆赫從未使用星痕登入雲端系統。

「劉衆赫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韓秀英甚至在想當初是不是該由她去纔對？

「老師，您到底想寫什麼啊？小說的名字叫什麼？」

看着雙眼冒出兇光的劉美雅，韓秀英點了點頭，鼓勵她繼續加油。

劉衆赫點了點頭，畢竟他也不打算再遇上獵犬。

不知爲何，大量的傳說正自劉衆赫體內湧現，他整個人瞬間充盈着飽滿的傳說。

思索了一會兒，譬喻纔開口說道。

「我看他好像只會玩遊戲，不太會用電腦，他知道要怎麼上傳小說傳到網路上嗎？」

最後的方舟是隸屬管理局的物品，而管理局的最高負責人，正是鬼怪之王。

「不然呢？」

「我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計劃……」

【快回去吧，今天是教學參觀日，我們說好誰要跟獨子一起去？］

編輯囉嗦了好一陣子，李鶴翾的表情越來越鬱悶。

「你是怎麼把原稿交給劉衆赫的？」

李鶴翾想起了他前一部作品的慘況。

「對。」

剎那間，劉衆赫想起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是改編西遊記任務。

［也對啦，依隊長的個性來看，確實很有可能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種事。］

不知敲鍵盤敲了多久，一段訊息突然飛入韓秀英耳中。

［異界神格的不知名傳說渴望與您同在。］

「會成功的人就會成功，不會成功的人怎樣都不會成功，而我就是不會成功的人。」

［鬼怪之王『譬喻』操控着『方舟』。］

譬喻呵呵笑着，劉衆赫能從她眼底察覺出一絲高深莫測。

「方法大師？是怎樣的故事？」

怎麼可能？

那天，恰好是網路小說作家李鶴翾在考試院寫小說寫到一半，被編輯的電話折磨的日子。

【你們覺得他的計劃會順利實現嗎？】

［很不錯嘛，竟然能想到這樣利用最古老的夢的特性……］

「在擔心這件事之前，最大的問題是要越過世界線。」

［猜猜我在暗黑斷層都在做什麼？隊長和其他人前往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迴歸的時候，我也很認真在做自己該做的事。］

「不行。」

譬喻語帶調侃，讓劉衆赫忍不住皺起眉頭，他越聽越覺得這語氣和金獨子有幾分相似。

不久後，方舟消失之處出現了五道身影。

【你不行。】

「什麼東西？是眼淚嗎？」

23　本書作者的第二部作品，該作主角即爲李鶴翾。

祂們誕生在不被任何星星關注之處，在無人垂憐之處死去。

看着消失在銀河彼端的方舟，隱密的謀略家靜靜開口。

被任務拋棄的傳說，正在和他說話。

「我要變強，強到可以打斷哥哥的腳！」

他已經拖欠了三個月的房租，現在手上的錢，連買今天的晚餐都不夠。

［你是從哪得到無名之輩的傳說？而且還這麼大量……］

【我我我我我！】

✦　✦　✦

劉衆赫半信半疑地交出了劉尚雅給的座標目錄。

劉衆赫趕緊集中精神，卻什麼也沒感應到。他一邊聽譬喻說話，一邊看着有如茫茫大海的宇宙全景。

✦　✦　✦

「您忘記之前那部作品的下場了嗎？請您想清楚吧，拜託……」

「就是……主角是一個奇幻世界的演員，他鍛鍊演技，然後成爲劍術大師……」

［這麼說來，我撿到隊長的時候也覺得有點奇怪，那些沒有自我的無名之輩竟然在保護你。］

暗黑斷層的時間密度，遠遠高於其他的時空。

譬喻的個性原本就是這樣嗎？

［怎麼會去不了。座標在哪？給我吧。］

他的出道作《獸人哲學家》以慘澹成績收場——這部小說的付費內容，除了他的好友之外沒人購買；而帶着滿滿自信心推出的第二部作品《成爲明星作家的方法

[23]

》，則因爲他根本不是明星作家而一敗塗地。

劉衆赫轉頭看着破碎的方舟。在譬喻的幫助下，他好運地撿回一條命，但沒了方舟，他終究不能巡遍每一個世界線。

「沒錯。」

劉衆赫想起稍早作的那個夢。

［也就是說，要把透過韓秀英的星痕拿到的故事，散佈到其他世界線，這就是整個計劃的主軸？］

［成功機率不高。］

「我知道。」

他還聽見了隱密的謀略家，與第九百九十九次迴歸的人物的聲音。

「韓秀英，我能問一件事嗎？」

韓秀英想了想，喃喃自語道：「最理想的方法，就是找能幫忙連載的人……」

［……你以爲我會這樣說嗎？你們真的想出這種鬼計劃？］

［其他世界的最古老的夢，很可能根本不會閱讀故事。越是高等的文明，單純以文字組成的內容便越可能遭到淘汰，他也可能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到故事。］

［無名的傳說從您身上感受到古老夢境的香氣。］

「不，就算是這樣，這還是……嗯？」

李鶴翾揉了揉眼睛。是錯覺嗎？怎麼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眼前閃爍？

譬喻究竟在這裏待了多久？

「啊，好，說到這裏就好。話說回來，我和您講過很多次了，就說不要從帝國曆開始……」

看着螢幕上一個字都沒寫的檔案，李鶴翾忍不住衝到考試院頂樓。從五層樓高的地方往下看，只覺得地面離自己十分遙遠。

「叫方法

[22]

大師。」

「他不可能直接連載小說，那樣會在同一個世界線待太久。」

第Z865123行星系，帝國曆二○二○年……

【希望不會再見面了，劉衆赫。】

【誰知道？我們也只能幫到這裏了。】

［這似乎也能解決。］

✦　✦　✦

曾經在最後的任務遇上的無名之輩的傳說。

劉衆赫低頭看着自己的化身體。在譬喻的救助之下，大部分的傷勢都已癒合，但在超過三百天的飄流以及與獵犬的戰鬥後，保護他的傳說已經受到嚴重的損傷。

［我獲得死去的瘤老頭之王的次元傳送門，要跨越附近的世界線，對現在的我來說不是問題。至於遙遠的世界線……只要稍微修理方舟，也不是不可能，問題是用來作爲動力的能量……］

看了標示在目錄上的世界線座標後，譬喻莞爾一笑。

22　指方法演技（Method acting），是令演員完全融入角色中的表演方式，除了演員本人的性格之外，也要創造角色本身的性格及生活，務求寫實地演繹角色。

［您的化身已登入『雲端系統』。］

［我可是鬼怪之王。］

譬喻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瘤袋。

祂們正在向劉衆赫傾訴。

簡略地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譬喻的反應如下——

身旁的劉美雅正大汗淋漓地做着伏地挺身。

［然後希望轉生後的獨子叔叔能讀到那個故事？］

譬喻的身體冒出濃密的白毛，瞬間縮到只有拳頭大小。

［兩個人進去有點太擠……啪啊！］

和韓秀英一起進行第二部修訂的張夏景，有些無聊地伸了個懶腰。

「嗯？」

系統訊息跳出的同時，跳躍引擎也跟着啓動。方舟留下了湛藍的傳說軌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以這些傳說作爲燃料，長距離的世界線跳躍就不成問題了。趕快動身吧，這附近是獵犬的地盤，再拖下去會有危險。］

從張夏景的語氣聽起來，她似乎不怎麼信任劉衆赫。

這次是他寫的第三部作品。

但定睛一看，那是一個人，是個穿着黑色大衣的美男子，他的肩膀上，還坐着一個毛茸茸的玩偶。不論是誰，都能一眼看出他絕非一般人。

非常適合作爲小說主角……

「你這傢伙，一看就知道是網路小說作家。」

面對男人壓倒性的氣勢，李鶴翾顫抖着雙腿回答道：「是的。」

「那你應該知道要怎麼連載小說。」

「這個嘛……」

瞬間，李鶴翾明白了，他聽過這種事。

傳說有些作家會突然銷聲匿跡，然後帶着令人驚歎的大作重回衆人視野……那是自古以來只會降臨在極少數創作者身上的好運。

李鶴翾一下子就弄清楚眼前的情況，興奮得雙肩顫抖。

「是、是被選上的人嗎？是那種老套劇情嗎？」

如果他讀過的網路小說都是真的，那眼前這個男人，肯定會帶他進入小說的世界。這個男人會拜託他修改某人寫好的結局，而他則會百分之百發揮自己被老套劇情充分鍛鍊過的想像力，寫出最夢幻的故事。

「我會連載！我可以改變你們那個世界的未來！」

「……嗯？」

「請快點帶我走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付費連載經驗的職業網路小說作——」

隨着一記悶響，李鶴翾的後腦被重重敲了一記，當場暈了過去。

✦　✦　✦

［不是，隊長！你怎麼讓他暈倒了啊？］

譬喻尖叫着質問。

這裏是第Z865123行星系。從地球出發，必須通過十七層暗黑斷層，才能勉強抵達這個世界線。

「他廢話太多，沒辦法。」

不久前，他忽然能修改了。

「把韓秀英寫的小說灌進這傢伙的腦袋。」

原稿創作的速度放緩，第三部差不多要邁入尾聲。雖然稿件已經累積一定的篇幅，其中卻還有許多空缺。

顯示着網路小說頁面的老舊智慧型手機，畫面好像捲動得特別喫力。螢幕卷軸向下滑動又往上回彈，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劉衆赫問道：「這個方法安全嗎？要是這傢伙突然起了疑心……」

［您的化身正在修改您的原稿。］

✦　✦　✦

［鬼怪之王『譬喻』嘗試以管理局權限登入『雲端系統』。］

即便如此，章句中仍有許多空白，但韓秀英並未刻意去填補這些部分。

［韓秀英會不會生氣啊？］

總之，修訂版一直有新的下載人次，顯然劉衆赫把事情辦得很好。

劉衆赫邊說邊敲着全像投影鍵盤。

［和我分享畫面。］

［他應該會覺得是繆思女神找上門了。］

這就是，我的人生類型改變的瞬間。

一根透明絲線從檔案中延伸出來，連接到那個網路小說作家的頭上。

［這是什麼意思？這樣根本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以後去到每一個世界線，你都要用這種方法洗腦別人嗎？］

看着自己的雙手以驚人的速度敲擊着鍵盤，李鶴翾心想，自己終於瘋了。

劉衆赫的遊標所在位置，出現了一句奇怪的話。

若不是亞蓮從沉睡的金獨子的傳說碎片中抽取出記憶，原稿創作的速度恐怕會更加緩慢。

「那是夢嗎？呃……」

［您現在可以修改『雲端系統』的原稿。］

「編輯，我想我應該是會成功的傢伙。」

依照原來的設定，他其實不能修改更新到雲端系統的檔案，但……

［傳說碎片『美食協會的故事』抽取成功。］

看着雲端系統顯示的檔案，譬喻行雲流水地動手操作起來，然後，她的手停在了某個檔案上。

［雲端的檔案會和這個人的潛意識同步，以後韓秀英寫的故事，都會自動更新到這個人的潛意識裏。］

再度睜眼時，李鶴翾正趴在自己的桌上。

這個遼闊的宇宙中，作家不計其數，劉衆赫肯定正把他們一一找出來，粗魯地發出威脅。

［鬼怪之王『譬喻』使用權限調整『雲端系統』。］

［傳說碎片『第1863次迴歸的記憶』抽取成功。］

劉尚雅問道：「衆赫先生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你在鬼扯什麼？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重新修正了最新檔案。］

——上次以作者爲主角失敗了，那這次改讓讀者當主角如何？

「不看也知道，那傢伙肯定是去折磨無辜的網路小說作家。」

「咦？」

劉衆赫掏出懷裏的道具。

—喂，你剛纔改了我的稿子吧？找死嗎？

真假？這樣就沒了？

［您的化身已登入『雲端系統』。］

「這個嘛……話說回來，你怎麼又來煩我？」

譬喻帶着壞壞的笑容看着那名男子。

5.

「我在修改錯誤的內容。」

「那傢伙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故事，尤其是某些部分，她寫得很糟糕。」

［修改已記述的內容，將消耗大量概然性。］

靈感如瀑布奔流而下。

李鶴翾匆忙起身，擦掉嘴邊的口水，再按了按太陽穴。

劉衆赫按下確認鍵。

［起什麼疑心？他開心都來不及了！有哪個作家會不喜歡靈感大爆發？他肯定會堅定相信那都是自己寫的。］

看着劉衆赫認真創作的模樣，譬喻發出感嘆。

真是驚人的傳說操作能力。就連韓秀英都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創造出一個星痕……

［不要責怪別人，你還是先發動那個雲端系統吧。］

回過神來，他已經完成序言與第一話了。

「韓秀英那傢伙……」

［由於該世界觀系統影響力較弱，將消耗額外的概然性。］

［已生成設定『靈感同步』！］

李鶴翾看着畫面發呆了好久，隨後打了通電話給編輯。

逼不得已，韓秀英只能點頭。

［隊長，你在做什麼？］

［是否閱覽部分檔案？］

譬喻擦着額頭的汗。

寫完一句話，腦海裏便自動浮現下一句話；寫完下一句話，下下一句話又跟着鑽入腦海。

劉衆赫冷靜地回應。

—是你沒好好校對。

他感覺自己作了一個奇怪又鮮明的夢，不僅夢到自己被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威脅，還夢到一個飄在空中的絨毛玩偶……

雖然記不太清楚確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但他身上的作家特性開始發揮力量，或許是因爲接受異界神格的傳說而獲得了提升。

竟然還有這種溝通方法。

［已發動特性效果。］

「什麼？」

劉衆赫打開雲端系統上的檔案，即時修改更新後的檔案內容。

「真好奇其他作家是怎樣的人，應該不會都像秀英小姐一樣吧？」

這些故事太過細碎，以至於無法成爲傳說，韓秀英讀着這些碎片，補足故事中對金獨子內心的描述。

畫面上竟出現了他根本沒寫過的句子。

仔細想想，這個方法確實有其極限。最重要的是，在無法持續監視的情況下，劉衆赫不能確定在他離開後洗腦是否還有效果。

他似乎能聽見內心深處傳來某個聲音。

想要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下來，有三種方法。

重重嘆了口氣，李鶴翾再度打開空白文件，然而——

看着昏迷的網路小說家，劉衆赫有股奇妙的感受……會不會所謂的小說，本來就是以這種方式創作的？

就在這時，劉衆赫畫面上的遊標自己動了起來。

「這……」

譬喻戳了戳男子的腦袋。

看來是長時間關在房間裏創作，累到大腦都變得怪怪的了。

金獨子。爸爸爲我如此取名，是希望我即使獨自一人，也能成爲強大的男子漢。

［韓秀英的小說不是還沒寫完嗎？我們沒時間再回來這個世界了，這樣就算把小說交給他，連載也可能中斷。］

［現在要怎麼辦？］

看樣子譬喻已有妙計，劉衆赫決定先照她說的去做。

「不知道這能不能幫上忙。」

隨着次要資訊的增加，韓秀英不知道的故事越來越多。

「仔細想想，也有可能不是人吧？也可能是高度成長的人工智慧……」

而且他的手還自己動了起來，不斷敲打鍵盤。

［傳說碎片『暗城大冒險』抽取成功。］

劉衆赫離開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兩個月。

只不過……

［哇……隊長，你的文章寫得比想像中還要流暢耶。你成天拿着刀揮來揮去，我還以爲你連在和再都分不清楚……］

—原稿裏有些地方是錯的，我把我的意見寫在裏面，你先確認再說。

說完，劉衆赫重看了自己修改的部分。

穿着黑色大衣的李吉永，眨着如繁星般閃閃發光的眼眸，以傲視整個世界的態度說道：「黑漆漆大叔，你變弱了。」

—你覺得這種東西說得通嗎？

如滾滾江河中的急流，李智慧優雅地揮舞手中的劍。

「波天劍門！真身奧義絕技！波天滅皇劍！」

—破天劍門沒有這個招式，門派名也寫錯了。

韓秀英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什麼啊，我纔沒寫過那種東西！這該不會都已經連載出去了吧？

—距離更新還有時間，你快改吧。

韓秀英頓時明白是什麼狀況了。

「那些傢伙真的是……竟敢動我的電腦……」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李吉永和李智慧瞞着韓秀英，偷換掉了要更新的檔案。

譬喻看着眼前快速修改的文章。

［你們兩個感情變得很好呢。］

「這只是爲了任務的必要交流。」

從每一次更新的修正版本看來，韓秀英也在努力將金獨子的故事完整呈現出來。

這部小說改編或依靠想像力填補的部分越多，就不可避免地越加偏離他們曾經歷的一切，但既然他們的目的是找回金獨子，那這個故事就必須儘可能貼近現實。

［既然這是個故事，就不可能完美重現真實，因爲所有故事，都會因創作者的觀點而扭曲。］

「我知道，即使是金獨子本人來寫，也會是一樣的結果。」

「什麼承諾？」

連載的篇幅越來越長，只靠金獨子的傳說碎片或衆人的訪談，開始有越來越多章節無法繼續書寫下去。

「這次找的那對夫妻檔作家感覺很不錯。」

「算了，下一個……」

氾濫之災申流承——鬼怪之王譬喻曾經擁有過的名字。

「是啊。」

她說的沒錯。說那句話的人、聽這句話的人，或許都已經不是原本的他們。

劉衆赫搖搖頭。

劉衆赫立刻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真沒意思，無聊。」

但劉衆赫覺得，這似乎也不壞。

［『雲端系統』因非常規用法發生錯誤。］

李吉永跟李智慧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大家都要向劉尚雅看齊。」

—這畢竟是一部刻劃記憶的小說，而每個人記得的東西不盡相同，我不知道金獨子記得的內容是哪些，所以多寫了幾個版本當測試。何況我剛好也有些東西想嘗試一下。

劉尚雅好奇地問道：「這不是傳說碎片抽取機嗎？」

「隊長，你知道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麼疲憊？你知不知道爲了完成你的請求，我經歷了多少歲月？」

［不過最近我覺得幸好有轉生，因爲隊長兌現了當時的承諾。］

李智慧吹着口哨看向一旁，刻意迴避韓秀英的視線。

無視他們的抗議，韓秀英抓着兩人坐到椅子上，戴上吸盤。

［傳說『魔王的狂熱信徒』正在高歌。］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沒有人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畢竟在這世上，沒有人能明確知道自己是誰。

［已額外抽取化身『劉尚雅』的傳說碎片。］

韓秀英搖搖頭，拿起新的吸盤轉過身去，鄭熙媛卻惡作劇地將吸盤戴在她頭上。

—以防萬一，我還多寫了幾個不同的版本，你也拿着當作預備吧。一個是連載版，一個是電子書版，最後一個是實體書版。

［我還是申流承的時候，隊長作過這樣的約定——等所有任務結束後，大家要一起去旅行。］

［已抽取化身『李智慧』的傳說碎片。］

看來用這種方式使用原稿，確實太勉強了。

「天啊，哇，小說該給你來寫纔對。」

「所以？」

—嘗試？

譬喻維持着看不出表情的棉球狀態，看着整個暗黑斷層。劉衆赫再一次感受到，譬喻的前世確實就是申流承。

「爲什麼？我們已經把知道的全說出來啦，對吧，智慧姐？」

「我就知道，傳說的名字果然是狂熱信徒！」

劉衆赫緩緩抬頭，看着自己映照在窗上的臉孔。他能看見自己的頭上長出了幾根白髮，那模樣有種說不出的微妙。

［時間過得很慢，對吧？］

韓秀英氣得咬牙切齒，其他人則紛紛戴上吸盤，開始抽取自己的傳說碎片。

「尚雅小姐，我們也試試看吧，得趕快抽取傳說，讓大作家好好寫故事纔行。」

［已抽取化身『韓秀英』的傳說碎片。］

『哦，那時獨子哥說……』

［傳說碎片『檸檬棒棒糖的回憶』開始講述故事。］

［我話說在前頭，你不要道歉。你該道歉和該接受你道歉的對象，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如果無論怎麼寫，都無法完整復原「金獨子」，那麼名叫「金獨子」的存在究竟代表着什麼？

「我……」

劉衆赫在第四十一次迴歸喪命，而譬喻則隨着轉生忘記了許多當時的記憶，只是有古老的故事延續了他們的存在，讓他們能短暫地想起那個故事。

李吉永氣得跳腳。

［傳說碎片『勤勉、誠實、堅忍』抽取成功。］

李吉永忍不住抱怨道：「不能像上次一樣隨便掰就好嗎？」

［傳說碎片『敏感的初次牽手回憶』抽取成功。］

「你們要是敢再亂改我的稿子就死定了，我說真的。」

韓秀英瞇眼瞪着李吉永，隨後便轉向李智慧。恰好，李智慧的傳說也在這時完成抽取。

劉衆赫看着韓秀英的原稿。

「有些事情你們可能記不清楚，也可能是一直藏在潛意識裏。相信大家都知道，大部分的傳說都藏在潛意識之中。」

聽着譬喻的話，劉衆赫檢視了第四十一次迴歸的傳說。多虧了隱密的謀略家將過往的記憶交給他，他隱約能想起那天的事情。

［概然性反噬風暴使星痕暫時中止。］

爲了將過去數次迴歸的情報交給劉衆赫，她花了上千年的時間在世界線的迷宮徘徊。

看了傳說後，鄭熙媛的眼裏閃爍着光芒，因爲她也知道這個傳說。

這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讓劉衆赫頓了一下。

—有什麼差別？

✦　✦　✦

［星座『虛假結局的創作者』修正了最新檔案。］

［隊長，還不到一百年呢。］

「喂！這樣很奇怪耶！好像把通馬桶的東西戴在頭上！」

「我什麼時候隨便掰過了？李雪花，麻煩你把準備好的東西拿來。」

［是啊，非常辛苦，也對隊長有很多埋怨。］

答案無人知曉。又或許，那些過去的片段，都成了無名之輩也說不定。

—反正就是這樣啦，你讀讀看，覺得哪裏奇怪再跟我說。話說回來，劉衆赫你出去幾年了啊……

「我知道。」

這或許會是一趟十分漫長的旅行。

李雪花點了點頭。

［傳說碎片『天生的捏造者』開始講述故事。］

申流承說，任務結束之後，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是我喫過的。」

像是在期待真能抽取出奇怪的傳說一樣，韓秀英用不懷好意的聲音說道：「喂，李吉永、李智慧，從你們先開始。」

「喂，這是怎樣？快拿下來！」

滋滋滋滋滋！

「好啦……」

「呃咿咿咿！」

「就是說啊！」

「什麼啊？這是家訓喔？」

鄭熙媛戲謔地說：「哦哦，大家快看，我們的大作家怎麼沒在正篇寫下這樣珍貴的畫面呢？原稿是不是該修改了？」

［差不多該開始做事了吧？］

夥伴們一一死去，劉衆赫在最後一刻把申流承送到世界線之外。

「申流承，你是最後一個。」

劉衆赫數度嘗試開口，最終還是決定閉上嘴。

「我們的傳說？」

那些遺忘了自我的金獨子，僅僅只是在閱讀韓秀英的原稿罷了，現在可能在看這一段，等一下又看另一段。韓秀英與劉衆赫對他們的期待只有一個，那便是希望無人知曉的「幸福結局」，最終能在他們的想像中化爲現實。

「應該很辛苦吧。」

但第四十一次迴歸的劉衆赫沒能守住約定。

如今他們能做的，就只有完成這漫長的旅程，以及找出合適的媒介，繼續傳遞他們的故事。

希望不曾有人見過的世界，能平安地存在於這個宇宙的某處。

一個想法忽然閃過劉衆赫腦海。

—整體來說是一樣的，只是細節略有不同。

［已抽取化身『劉尚雅』的傳說碎片。］

「現在我要抽取各位的傳說碎片。」

［已抽取化身『李吉永』的完整傳說。］

在此之前，那天的記憶、那天的時間，究竟消失去哪了？

「啊，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要是抽取出奇怪的傳說怎麼辦？」

韓秀英說完，李雪花便將由多個吸盤組裝而成的裝置推進病房。

李吉永垂頭喪氣，一句話也沒說。

「……」

但有人不知道。

韓秀英問：「什麼啊？你和金獨子牽過手？」

「呃，這件事我都忘了。」

「爲什麼牽手？」

「你想知道嗎？」

「我要寫進小說裏，你快回答！」

一旁的鄭熙媛頂着吸盤，笑着說道：「喂，韓秀英，感情要好的同事牽個手很正常，何必這麼……」

［已抽取化身『鄭熙媛』的傳說碎片。］

［傳說碎片『看見救贖的魔王的黑焰龍』抽取成功。］

韓秀英瞇起眼睛。

「感情很要好的同事，會讓對方看這種東西嗎？」

「哈哈哈……這東西好像故障了。」

［已抽取化身『李賢誠』的傳說碎片。］

［傳說碎片『看見救贖魔王的黑焰龍』抽取成功。］

鄭熙媛嚇了一跳，隨即問道：「賢誠先生，你怎麼會有這個傳說？」

「熙媛小姐忘記了嗎？我們是一起看到的啊。」

「怎麼回事？你們兩個怎麼會看到這種東西？」

在張夏景的催促之下，鄭熙媛有些困擾地開始胡言亂語。

正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鄭熙媛身上時，韓秀英悄悄走向傳說抽取機。

不知爲何她似乎有些緊張，正以複雜的眼神看着衆人與傳說抽取機，隨後小心翼翼地朝抽取機的電源伸出手。

「我已經聯絡好了，可是因爲風暴……」

✦　✦　✦

一羣穿越風浪的無人機，將附近海域的畫面即時傳送回來。

「金獨子的狀況呢？」

「原稿停止更新了。」

幾乎同時，韓秀英關掉了裝置的電源。

她試着省略自己不知道的事，並儘可能以最精準的情報進行創作。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這東西究竟該稱之爲小說還是散文，她自己都有點搞不清楚。

［檔案正在自動傳輸到已同步的世界線。］

「該死，真是什麼狗屁倒竈的事都有。」

［隊長，我們沒時間了。］

「智慧和吉永、流承，他們還能使用一點星痕……」

「現在立刻聯絡劉尚雅，叫她準備直升機。只靠他們太勉強了。」

「那怎麼辦？最後的原稿是最重要的吧？」

崩潰的系統毫無復甦的跡象，能聽見系統訊息的人數慢慢減少，技能與星痕也逐一消失。衆多傳說的聲音，如今也都歸於寂靜。

「什麼？」

［傳說碎片『不小心讓救贖的魔王的黑焰龍曝光』……］

以魔力啓動的裝置一一停止運作，李雪花正爲此緊急更換院內醫療器材的動力來源。

［您擁有的管理局傳說進入停滯狀態。］

「使用魔力引擎運作的客機，在東海岸上空墜落……」

她曾經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只是這一天到來的速度超乎預期。

系統進入終止程序後又過了兩個月。

起初劉衆赫以爲是頻繁跨越世界線造成的錯誤，但仔細看才發現，韓秀英連登入紀錄也沒有。

不是沒有辦法。如果現在韓秀英無法再提供原稿……那能繼續寫下去的人，就必須完成最後的結局。

事實上，從剛剛開始，她就能明顯感覺到身體的變化，過去似乎能自由來去任何地方的輕盈身體，此刻變得越發沉重。

「呼……」

［該世界線系統的老化程度已達極限。］

不會吧？不，等等。

即便什麼都改變不了，他們也絕不放棄。光是如此，就能讓某人得到慰藉，就算那個某人就是他們自己。

「有意義。」

韓秀英咬着手指，仰望着天空。

狀況並不樂觀。繼續這樣下去，失去平常心的作家可能會任意創作，寫出不在韓秀英原稿上的內容也說不定。

韓秀英問道：「是誰去協助處理？」

對最古老的夢來說，小說的最終章是「尚未發生之事」，而尚未發生之事，他們理應完全無法想像。

6.

看不下去的韓秀英猛然站起身。

「目前看來確實如此。」

［化身『韓秀英』的額外傳說碎片已分析完成。］

［您現在可以編輯『雲端系統』的原稿。］

「沒別的辦法了嗎？真的沒有嗎？」

越到作品後段，她越能回想起衆人痛苦的神情。那些愉快的片刻回憶，終究會以他們面對的結局作爲總結——

雖然不知道劉衆赫抵達了多少世界線，但這個時候應該已有不少世界線連載到最新進度了。

劉尚雅說完，李智慧與張夏景便跟着驚呼。

「那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劉衆赫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

雖然系統的力量消失，沉睡的金獨子仍沒有任何變化。

看着新聞畫面，鄭熙媛忍不住發起脾氣。

現在有兩種可能。一是韓秀英處在無法撰寫原稿的狀態，二是地球的系統終於癱瘓了。

韓秀英還沒把小說的後記寫完。

李吉永問道：「寫這種悲劇真的有意義嗎？」

［星痕『雲端系統』終止發動。］

「浪太高了。」

［該世界線的所有系統進入銷燬階段。］

奇怪的傳說差點就要被其他人發現了。

「最古老的夢就無法讀到後續的故事了。」

兩人透過新聞直播關注搜救狀況。畫面上，可以看見李智慧、李吉永與申流承，然而無論李智慧的龍龜還是申流承的奇美拉異龍，身形都比過去小了許多。

就這樣，又過了大概八個月，韓秀英終於完成第四、五部的原稿，進入了後記的部分。她內心萌生一股莫名的解脫和振奮，並在這樣的狀態下開始寫起最後的篇章。

［隊長，好像出問題了。］

「我的外傳呢？」

這些突然想不出任何故事的作家們變得手足無措，只好宣告休刊。

［編輯原稿將消耗大量概然性。］

所有的努力化爲泡影，金獨子沒能回到他們身邊的結局。

而就在此時，他們的世界發生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我無法更新最後的原稿，這樣下去……」

「緊急插播，東海岸附近發現穿透大氣層的不明飛行物體……」

畫面中，確實能看見某個東西穿過烏雲橫越天空。刺耳的聲響驟然傳來，遠方的海平面爆發出一陣熾烈的白光。

況且若沒了雲端系統，即使寫好原稿，小說也無法傳遞出去。

「真是的，我明明一直叮嚀他們要趕快汰換！」

該死！韓秀英一邊咒罵一邊開始收拾行李。

屬於上一個世代，但尚未被汰換的東西也開始發生意外。

［已發動特性效果。］

✦　✦　✦

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通常原稿一天會更新一次，但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就不再有更新紀錄了。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事情出了問題。

「也就是說，田禹治攻擊我的……就往那個地方下手，是這樣嗎？」

「幸好，暫時沒有異常狀況。」

「韓秀英！」

恰巧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砰一聲打開。

無法把檔案上傳到雲端？

在惡劣的天候下，搜救作業並不順利。

✦　✦　✦

突如其來的訊息，讓韓秀英反覆重新檢視自己的星痕，但就如系統的恩寵消失了一般，星痕始終沒有發動。

「該死……」

不是真正活着，也不算死去的少年靜靜沉睡。而少年的其他轉生體，正在各個世界線閱讀她所寫的原稿。

一邊緩慢完成第一部的增訂版，韓秀英一邊小聲抱怨。

鄭熙媛注意到她的動作，立刻大喊道：「韓秀英，你幹嘛？你不要又自己一個人亂誤會，先聽我把話……」

總之，多虧抽取了衆人的傳說碎片，韓秀英總算能順利完成剩下的稿子。

「還有別的方法。」

「怎麼辦？最後的任務是最重要的吧？」

原稿已經傳輸至連載到最新進度的其他世界線去了。在最先開始連載的世界線當中，有些已經發布了休刊公告。

✦　✦　✦

「除了我，還有一個傢伙能修改這份稿子，現在只能相信他了。」

「啊，在這世界上，我最痛恨的就是斷尾……」

劉衆赫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他緩緩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受傷的人紛紛獲救，海上的浪也越來越大，奇美拉異龍與龍龜在海面上載浮載沉。

在飛濺的白色浪花之間，能隱約看見飛行物體的輪廓。

有人從膠囊型的方舟中走了出來。

「劉衆赫？」

✦　✦　✦

一看到新聞，韓秀英與一行人緊急前往東海。

「在外界生物的幫助之下，傷者全數平安脫困……」

「據悉，身份成謎的外星人，是兩年前離開地球的恐怖分子……」

新聞插播一則又一則。

不知在碼頭等了多久，他們終於看見從遠方靠近的搜救船。

在隊伍正中央的是李智慧的龍龜，李智慧與兩個孩子正朝他們揮着手，而後方，有個男人也正在看着他們。

「你——」

那模樣十分陌生。雖然相貌沒有太大的改變，但劉衆赫凌亂的頭髮隱約可見有幾處已成花白。

「好久不見。」韓秀英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片刻後纔不自覺地脫口說道：「任務呢？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說。劉衆赫所經歷的歲月，絕非能這樣輕描淡寫帶過的時光。

劉衆赫說道：「我遇到不得不回來的狀況。」

「哥哥！」

劉美雅從後方衝上前來，一頭撲進劉衆赫懷裏。劉美雅一個勁地哭個不停，劉衆赫只是靜靜地抱着她。

韓秀英看着兩人，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問道：「跟在你後面的是誰？」

這時，躲在劉衆赫身後的少女探出頭來。

「什麼啊，真是的……又認不出我了。」

隨着一個又一個文字累積堆疊，她也逐漸感到異樣。

韓秀英抬起了頭。

「我當然知道金獨子就是這種人！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寫這個故事？我爲什麼……」

——這是金獨子留給他們的故事。

「你……誰不曉得這件事——」

「那金獨子的潛意識，肯定覺得這樣的結局纔是正確的。」

他們不記得的那百分之一的金獨子……那個金獨子，究竟存在於這個宇宙中的哪個地方？

✦　✦　✦

「你還能笑？」

不知從哪發出了滋滋滋的聲音。

劉衆赫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疲憊。

「檔案全部傳出去了嗎？最後的原稿呢？最後的故事怎樣了？」

他們在書寫故事、再度瀏覽故事、並期待着某人閱讀這個故事的同時，也重新獲得了度過餘生的力量，更獲得了即便夢想中的奇蹟在眼前消失，也不會因此崩潰的勇氣。

「搞什麼？系統不是毀了嗎？」

「放心，能去的世界線我都去過了。在譬喻的幫助下，我也提供了即時連結，小說會依序更新給那些地方的作家。」

遠方，工業區的全景映入眼簾。

「你覺得我應該要寫嗎？」

韓秀英也很清楚，甚至，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我們……要不要繼續住在一起啊？」

「還不錯。」

對其他世界線的金獨子來說，這個故事的結局會是什麼樣子？韓秀英不得而知。畢竟想寫出一個好的結局，就像要讓分手的情侶接受分手的理由一樣困難。

劉尚雅親自開着豪華休旅車來接所有人。

韓秀英看着劉衆赫，劉衆赫也以同樣訝異的眼神看着她。

衆人迴歸日常，劉衆赫也從其他世界線歸返，金獨子集團的冒險到此爲止。

「你到底在宇宙裏待了多久？」

無論她用的詞彙再怎麼精準，無論她如何在描述上苦心思量，將他們所記得的時間完整地記錄在故事之中，都不可能重現曾經活在這個世界的金獨子。

劉尚雅在一個絕佳的時機播放起音樂，這是一種禮貌，也是現在唯一能守護他們的方式。

「對！就是你可以修改的那份原稿！」

那是一個沒有終章的故事，從此再也無人知曉這部小說的結局，只不過，或許這個世界有時就是需要這樣的故事。

這時，一股奇妙的預感猛然襲來。

劉衆赫的話，讓旁聽他們對話的衆人鬆了口氣。

「你……你該不會——」

在宇宙彼端有人正閱讀着他們的故事，光是憑藉着這一點，就足以繼續支撐着他們的生命。

不知道是誰，非常小聲地說了一句。

韓秀英終於忍不住發了脾氣。

不知過了多久，劉衆赫的目光悠悠轉向窗外。

譬喻變身成巨大的絨毛玩偶模樣。

［吧啊？］

韓秀英突然轉頭看向劉衆赫。

「其他世界線的獨子先生會不會闖進這裏啊？」

「所以你知道你的■■是什麼了嗎？」

「就算用我們創作的故事讓金獨子復活，你真的能把那個人當成金獨子嗎？」

「吧啊。」

許多人都記得金獨子，這樣一點一滴蒐集起來，或許就能成爲百分之九十九的金獨子。

「在靈魂飛散之前，金獨子就已經是最古老的夢了。你都不覺得奇怪嗎？那傢伙爲何不去想像自己的幸福？」

「獨子叔叔會喜歡嗎？」

「咦？」

「是靠着你的故事，我才能活到現在。」

［傳說『無王世界之王』再度開始講述故事。］

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話，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衆人隨即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移動途中，劉衆赫接受李雪花的健康檢查，並說明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包括他離開地球，在世界線之間飄流，接受異界神格的幫助，還在暗黑斷層遇見譬喻，最終完成環繞世界線一週的任務。

「原來是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衆赫先生。」

會將小說區分成不同版本，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因爲她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將這些故事傳達給他們記憶中的金獨子。

「你是說你沒傳給我的那份原稿嗎？」

「你在鬼扯什麼？混賬東西！你當然——」

窗外的天空中，無數耀眼的文字流淌而過。

韓秀英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你想知道嗎？」

「是爲了拯救某個人。」

看來，系統關閉肯定也對宇宙中的劉衆赫造成影響。這真是最壞的結果。

「你不是也有作家特性嗎？如果你一直都有讀我的小說，那肯定很清楚要怎麼結尾，對吧？你寫了吧？你有代替我寫吧？」

「喂，黑漆漆大叔！你有看過轉生後的獨子哥嗎？他怎麼樣？」

她眼眶通紅，瞪着劉衆赫。

「韓秀英，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那個故事都與我們經歷的人生不同。」

先建立起百分之一的金獨子，再累積成百分之二的金獨子。

但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劉衆赫靜靜看着韓秀英怒吼的模樣。

有什麼東西不斷在腳邊滴落。韓秀英拼命開口想說點什麼，想大聲吼叫，想緊揪着劉衆赫的衣領猛搖，但她做不到。

那是他們的家，曾經是所有金獨子集團成員共同生活的地方，他們在那裏，爲某人創造不可能的夢。

在這多愁善感的沉重氣氛中，韓秀英想起自己筆記型電腦裏的小說。

「我不是沒有嘗試過。我利用我記得的傳說，試着把最後的故事完成，就像你們所做的那樣，只是……」

「還不知道，但我現在覺得，就算不知道也……」

不光是劉衆赫。

他們深愛的人、想看到的結局，至此終於完成。

像要把累積在心中的疑問一口氣全問出來一樣，衆人的問題排山倒海而來。劉衆赫不厭其煩地一一回答。

最後，韓秀英終於明白了。

「我沒見過轉生後的金獨子，但是——」看着緩緩經過窗外的金獨子銅像，劉衆赫接着說道：「那傢伙肯定讀了這個故事，我能感覺到。」

「話說，那部小說受歡迎嗎？」

從空中傳來的聲音逐漸清晰，那毫無疑問是傳說正在訴說的聲音。

『……』

韓秀英憤怒地反駁道：「就算他是最古老的夢，也無法隨意想像這個世界，因爲夢有很大一部分屬於潛意識！」

「我記得的獨子叔叔……」

「想聽我兒子小時候的事情？」

「把沒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希望寫成結局，你真的認爲那樣合適嗎？」

駕駛座上的劉尚雅開了口。

「你說你傳說能量用完了，纔不得不回來？」

韓秀英瞬間愣住了，劉衆赫接着說了下去。

爲了重現金獨子，他們蒐集了所有人的傳說。一片、兩片，將他們記得的片段一一堆疊，創造出虛擬的金獨子。

從不曾想像自身幸福的存在——他們所認識的金獨子，就是這樣的人。

「沒錯。」

嘆了口氣，少女無奈地嘟囔了一聲。

劉衆赫的嘴角隱約泛起一抹短暫的微笑。那極度不像劉衆赫的模樣，讓韓秀英不禁皺起眉頭。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爲在上車之前，譬喻就說因爲系統關閉，變身功能徹底失靈了。

所有人都注視着眼前的風景。

「獨子大叔應該很生氣吧，因爲看不到結局……」

「獨子哥那時候就是那樣！真的！」

沒有人哭，也沒有人責怪劉衆赫的選擇。這或許不是因爲他們的悲傷被稀釋，而是因爲他們已經堅強到足以承受痛苦。

「我不想從你這種人口中聽到這句話。」

「希望他會。」

那聲音有如微弱的歌聲，在耳邊若隱若現，劉尚雅關掉音響，而原本坐在前座的譬喻外貌突然發生變化。

那是他們爛熟於心的傳說。

「劉尚雅！」

劉尚雅把油門踩到底。

韓秀英從懷裏拿起電話接聽，來電者是亞蓮。

「秀英小姐！現在——」

因爲四周雜音圍繞，她實在聽不清楚電話的內容。

［傳說『預想剽竊』再度開始講述故事。］

隨着系統崩潰一併銷聲匿跡的衆多傳說，紛紛流往同一個方向。那全都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然結束的故事。

——作者停止創作之後，故事就真的結束了嗎？

韓秀英仰望着飄浮在空中的文字。

那些個別存在時不具任何意義的文字，不斷彼此尋找、拼湊，以此形成完整的字詞。

「斷片理論？」

進入工業區的一行人同時跳下車發足狂奔。他們所累積、所講述的那些傳說，一個個從他們身旁流淌而過。

——沒有人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

無論他們再怎麼努力，「金獨子」都無法回來。即便創造出百分之九十九的金獨子，始終有無法填補的百分之一。

然而，若世上有那麼一個人，有一個能夠填補那百分之一的存在，那會如何？

如果那個存在，擁有這些散落在遙遠宇宙中的文字……

「秀英小姐！那邊！」

李雪花的醫院就在前方。悠悠流動的傳說指引着他們，前往那間熟悉的病房。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重新開始講述故事。］

——《全知讀者視角12》完

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來，此刻，韓秀英終於站在過去四年天天造訪的那間病房前。

——《全知讀者視角》全系列完

如果這一切不過是甜蜜的幻影……

——無論何時，我永遠都會爲你寫下終章。

在急促的呼吸中，韓秀英一再想着。

技能和星痕還沒完全恢復，韓秀英很快就氣喘吁吁，劉衆赫一語不發扶着她一起繼續向前跑去。衆人三步並作兩步跳上樓梯，申流承不慎絆倒，其他人伸手將她拉起。

門咿呀一聲開啓，微弱的陽光自窗外灑入，她徹夜修改的原稿隨風飛散，散開的文字令人眼花撩亂。

遠處傳來了鄭熙媛的大喊。

她看向身旁，劉衆赫對她點點頭。

那就是，此刻正在閱讀這篇文章的你，將能存活下來。

如果在某個時刻，有誰的想像超越了作者所寫的故事——

因爲代替某人悲傷、喜悅、憤怒和絕望。

「在那邊！」

韓秀英以顫抖的手握住門把。

於是決定成爲他人。

他們所累積的浩瀚神話，一個一個回到身邊。

「韓秀英！」

事到如今我也忘了是哪幾種，但有件事是肯定的。

韓秀英看着所有人，想起她沒能在結局最後寫下的那句話。

金獨子集團尚且無名的最後一個神話，正歌頌着無人敢任意名之的情感。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重新開始講述故事。］

——如果只有你能拯救這個故事……如果你能稍稍找回一點點記憶，能重新記起我們……

［浩瀚神話『吞噬神話的聖火』重新開始講述故事。］

［浩瀚神話『被遺忘之物的解放者』重新開始講述故事。］

那是渴望讓分開許久的他們，再次團結的心。

她尚未完成的故事就在那裏。

即便如此，閱讀故事的人是否真的無法想像故事的結尾？

韓秀英心想，若作者不繼續書寫下去，故事就不會迎來結局。

韓秀英緊咬着下脣。這個由她創造的故事，在文字的盡處，她不知道的故事正在延續。

無論這扇門之後是什麼在等着他們，他們都已經作好迎接的準備。

這是隻爲了唯一一位讀者所寫的故事。

那些晚了一步接獲消息，沒能與他們同行的夥伴們，都正從外頭飛奔而來。

有人正在同理他們的故事。

想要在滅亡的世界中存活下來，有三種方法。

比她晚一步爬上樓梯的衆人看着她。

她很害怕，害怕萬一這扇門之後什麼也沒有，那該怎麼辦？

即便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一定要寫出來的字句閃過腦海。想着那些章句，韓秀英像個傻瓜一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