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進展報告

「您也真是壞心眼呢，格蘭貝爾大老。差點把我害死。」

「愛說笑。還沒遭受波及，你就腳底抹油開溜了吧。」

「沒辦法嘛。手下不是有跟您報備嗎？」

「算是吧──」

「那隻惡魔是超乎我想象的怪物。派出帝國正規兵也沒用。就我所知，不派最強的帝國皇帝近衛騎士級出征便毫無勝算可言。話說──」

他們是達姆拉德和格蘭貝爾。

兩人面對面坐在椅子上，從容地互探虛實。

達姆拉德看出作戰計劃失敗，在風波平息之前打算跟羅素一族保持距離。

假如作戰成功，交涉起來更有利。但作戰失敗，對方可能會拿這個當藉口刁難他。所以他要認賠殺出，重新來過。

可是，情況變了。

達姆拉德去魔國聯邦〈Tempest〉的路上，突然有人透過「魔法通訊」向他報告。

『日向戰敗。但她好像跟魔王利姆路和解了。』

在衆多預料結果中，這是最糟的一個。

日向沒死，西方諸國仍受西方聖教會影響，去那裏做生意難上加難。而且她還跟魔王利姆路和解，要再次煽動利姆路讓他殺掉日向有難度。

達姆拉德和格蘭貝爾利害關係一致，才發動這項計劃，這下可以斷言計劃徹底失敗。

（──不過換個角度想，反倒有利。）

計算雖然失敗了，對達姆拉德而言卻不算損失慘重。

失去一個在西方諸國打下的地盤，可是要做生意還有其他管道。祕密結社「三巨頭〈Cerberus〉」是龐大的組織，他們有好幾個商會作掩護。

再說達姆拉德對日向的死活沒興趣。

因此對格蘭貝爾的失誤，他沒那麼火大。利用這件事實，讓今後的磋商有利於己方纔是他的目的。

所以他對少年的命令沒有絲毫疑問。

但假如日向已經被收拾掉，他早就去抱魔王利姆路的大腿了吧。然後把羅素一族跟魔王利姆路放在天秤上秤斤論兩，等着坐收漁翁之利。

「……」

「說得對。本來想反過來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才利用日向……這招也失敗了。再有更多動作反倒是我們會身陷危險，暫時先安分一陣子好了。」

少年不以爲意地笑說，若有所思的達姆拉德表示同意。接着他突然想到什麼，開始抱怨起來。

若你按照約定除掉日向，我也不會綁手綁腳──暗中拿話損人，達姆拉德拒絕配合格蘭貝爾的要求。

格蘭貝爾一問，達姆拉德就工於心計地檢討那番話。

面對這樣的達姆拉德，少年坦率地搭話。

眼裏染上屈辱之色，湧現的怒火逐漸令雙眸混濁……

留下這句話，達姆拉德從座位上起身。

然而這種事對達姆拉德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身爲組織「三巨頭」的總帥，少年下的命令優於一切。

身爲總帥的少年並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吧。達姆拉德十分清楚這點，他二話不說應允。

「是啊，這點不容否認。事到如今，傾向一邊的天秤再也扳不回去。歷史悠久的大國法爾姆斯終將頹倒，新的國家崛起。這樣正好稱了魔王利姆路的意，表示你們的計劃告吹。」

他們各自暗中影響着西方諸國評議會，讓法爾姆斯王國內亂的善後工作延長。

「不愧是達姆拉德閣下，如此明事理真是太好了。那我們就攜手合作，以防那塊土地出現新的經濟圈！」

他也不打算跟羅素一族作對。爲了讓今後的生意進展順利，這次的事雙方最好一筆勾銷。

「這個嘛，若是遇到攸關性命的危機，最起碼我還是會想辦法逃掉啦。」

「事情若能這麼順利，我們就不會陷入苦戰了。我就是料準他們會失敗，纔要人持續小心監視。」

「是嗎？跟羅素一族的關係如你所想塵埃落定，真是太好了。這樣今後又能保有跟他們交涉的管道。」

玩真的──換句話說，若「三巨頭」拿出所有本事，就要把另外兩名首領叫來。如此一來，就不能再耍背地操盤這種溫吞手段，很可能會爆發波及西方諸國的大戰。

「唔嗯……」

「的確。那個魔王的運氣不可思議地好。麾下似乎有強力的魔人聚集，甚至還馴服了那隻『暴風龍』──」

「臭小子……」

基於上述原因，達姆拉德把自己的錯堆到一旁，指責格蘭貝爾那幫人的失誤。

畢竟率領祕密結社「三巨頭」的少年志在稱霸這個世界──他要征服世界。

達姆拉德知道少年想說什麼。

話雖如此，看在身爲統治者的羅素之長格蘭貝爾眼裏，達姆拉德那種態度就是讓他無法接受。

這是格蘭貝爾打的如意算盤。

追根究底，都怪少年下令才害他遭遇危險。沒對日向放假消息，達姆拉德根本不可能穿幫。

「魔王利姆路的目的似乎是讓朱拉大森林成長爲經濟重心。我們羅素一族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那我還是先回母國比較妥當吧。」

少年應該也明白這點，他回話時帶着嘲弄的笑容。

確實如他所說，對方不會來扯後腿吧。

「五大老那邊打算壓制『暴風龍』，他們原本似乎計劃跟魔王利姆路聯手。」

達姆拉德離去後，格蘭貝爾的低喃在房裏隱隱作響。

「啊哈哈。不過，可別玩真的啊。再怎麼說那都是最後手段。目前就先觀望一下，好好享受不靠蠻力的角力遊戲。」

少年聽完達姆拉德的報告，從容地點了點頭。

「總之，急也沒用。反正還有時間，我們慢慢想吧。」

「──真教人不悅。竟敢趁人之危坐大，等事情了結，接下來就收拾你們。」

「呵呵呵，確實。太幸運了。他叫迪亞布羅是吧？也許能跟在帝國作威作福的純白始祖〈Blanc〉匹敵，真是可怕的惡魔。這表示威脅不單隻有魔王利姆路一個吧。」

達姆拉德含笑回應，有禮貌地一鞠躬後離開現場。

達姆拉德跟羅素一族交涉時依舊態度高傲，在這名少年面前卻很謙卑。

「這樣應該較爲妥當。混亂的情況會稍微持續一陣子，在這種情況下出手，我們可能會喫上苦頭。」

達姆拉德這話說得很不是滋味。

然而格蘭貝爾也是見過不少世面的老奸巨猾狠角色。達姆拉德的企圖已經被他猜到一半。

達姆拉德當着格蘭貝爾的面放話。

格蘭貝爾的後代──另五名與他同路的五大老也支持該提案。

達姆拉德不打算着格蘭貝爾的道。

「……沒辦法。那件事就交給我們處理。你們只要別扯我方後腿就行了。」

可是達姆拉德會不會跟魔王利姆路做買賣，這就無法斷言了。

「接下來有何打算？」

因爲這名少年就是達姆拉德的主子，祕密結社「三巨頭」的總帥。

「這是當然。有鑑於雙方至今的交情，大可信賴我方。」

然而──

「可以這麼說……跟我們重整旗鼓的速度相比，魔王利姆路變強的腳步應該更快……」

竟然讓人對此毫無所察，「金」之達姆拉德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交易的部分照舊。這次事件就當沒發生過吧。」

＊

「──希望今後仍有良好互動是我的肺腑之言，但是，格蘭貝爾大老那番話依然讓我難以認同。畢竟我們沒道理跟魔王利姆路敵對。」

「啊哈哈，運氣真背。不過能及時撤退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他不說謊，以商人來說算很正派。

雖無法阻止新王於法爾姆斯即位，但他們還是儘可能拖延時間。

格蘭貝爾的王牌瑪莉安貝爾，她預見一個以朱拉大森林爲重心的新經濟圈將會誕生。若放任其誕生，羅素一族的影響力必定下滑。

格蘭貝爾似乎也這麼想。不僅如此，甚至看得比達姆拉德更遠，已經放眼未來了。

看少年擔心自己的安危，達姆拉德換上倨傲的笑容，如此回應。

「有何打算是指？」

達姆拉德也如此認爲，所以他的回應是保持沉默。

羅素一族，還有統率他們的五大老──這些人確實是很棒的生意對象，說今後仍想繼續保持交集也是真心話。不過，認爲達姆拉德會對他們言聽計從可就大錯特錯了。

就像是看穿了達姆拉德的心思，格蘭貝爾如此說道。

運氣好可能不會被對方識破底細，但對手是日向，不能想得太美。因此達姆拉德很感激事先知會他危機將至的少年。

「贏不了──不至於如此斷言，但『三巨頭』會因戰瓦解吧。」

格蘭貝爾一點也不歉疚，肯定達姆拉德的說詞。接着發表個人看法，點出現狀。

「──就是這樣，我跟五大老說定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不過話說回來，我因此得救。若您沒有聯繫我，我就會在聖人日向去找魔王利姆路之前撞見她。」

「──格蘭貝爾大老纔是說的比做的好聽。沒有順利收拾日向就算了，甚至讓她跟魔王利姆路鞏固關係……」

他的態度非常誠懇，乍看之下似乎是不會騙人的商人。

「呵呵呵。真是敗給您了，格蘭貝爾大老。的確，在這互踢皮球、爭論誰該爲失敗負責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們跟五大老的諸位一直以來都相處融洽，今後也不會改變。我是這麼認爲的。雖然因爲戰亂的關係未能獲利，但那是兩回事。人只要活着，有的是機會。」

達姆拉德朝一名悠哉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稟報。

「哎呀，且慢。」

對此，少年苦笑着回應﹕

所以格蘭貝爾打算妨礙魔王利姆路，粉碎這項構想。然而如今他不再是「七曜大師」，無法利用神魯米納斯的名義。所以他無論如何都需要達姆拉德等人的組織──「三巨頭」協助。

如意算盤沒打準的格蘭貝爾，無法再拿話強硬反駁達姆拉德。「三巨頭」這個組織於東方帝國的黑社會執牛耳。要是惹毛其中一名首領達姆拉德，雙方將確定決裂，對現在的羅素一族來說損失太過龐大。

格蘭貝爾的目的用不着多做解釋，就是要死守在西方諸國握有的權益。

「三巨頭」的首領並非光靠金錢就能當上。必須有堅強的實力背書，才能讓黑社會的衆多強者信服。

這個人拿錢辦事，想法多變。

「呵呵呵，只是拿您的話回敬罷了。日向已經知道我有古怪，繼續在西方諸國活動不是那麼容易。我先回母國，再派頂替的人過來。」

東與西各有經濟圈，「三巨頭」一手掌握這些貿易，因此攢得大筆財富。此乃事實，但對「三巨頭」來說交易對象多多益善。就算五大老在西方諸國的影響力降低，對達姆拉德等人而言亦無關緊要。

達姆拉德可是商人。

那是當然的。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那些王八蛋，碰到那種怪物竟然不給情報，就想直接塞給我……」

羅素一族還藏有其他的「殺手鐧」，可是現在攤牌仍過早。這樣一來，妥善利用「三巨頭」纔是上策。

「話說回來，五大老真會說大話。原本誇下海口說他們會確實除掉聖人日向，最後卻搞成那樣。魔王利姆路跟日向都平安生還，誤會似乎也解開了，西方聖教會跟魔國聯邦再也不會有代溝吧……」

「要是連你都失去，我的計劃將亂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達姆拉德與他的野心起共鳴，相當仰慕那名少年。換作平常會把這當夢話一笑置之，但達姆拉德有種預感，認爲這名少年能使其成真。

只不過，格蘭貝爾早就料到對方會挑這個毛病吧。

「也是，那樣更好。雖然你沒被人當面撞見，但對手可是日向。她大概已經盯上你了，要在臺面上活動更加困難，還是找人頂替比較好。話雖如此──」

「我們在這起內鬨一點好處都沒有吧？如今靠武力難以對抗魔王利姆路或聖人日向，高調行動不合適。你們也這麼認爲吧？」

耗費一千數百年的時光才築起這套支配體制，格蘭貝爾怎能容許出現破綻。

「這些事也早在預料之中。魔王利姆路太天真，我想他不會殺日向。若事情進展順利，這份天真可能會毀了他，我本來還對此抱有期待呢……看樣子他沒有那麼天真。」

想到這兒，達姆拉德臨時改變預定計劃，回來跟格蘭貝爾打聲招呼。

「老實說，與那股勢力硬碰硬是下下策。」

「三巨頭」裏還有另外兩個跟達姆拉德地位相當的頭頭，問題出在其中一個人身上。

「別把威格叫過來。」

因此，他能理解少年爲何會這麼說。

「遵命。那麼，就找米夏頂替我。」

「不錯。就這麼辦。」

「金錢」、「女色」、「力量」──各頭目是男性的慾望象徵。

「女」之米夏的性格讓人不敢掉以輕心，但還能溝通。不過，「力」之威格就很棘手了。有如其象徵的「力」之體現，儼然是暴力的化身。

威格把達姆拉德的話當耳邊風，只聽少年親口下的命令。少年也心知肚明，因此他不打算勉強達姆拉德。

「那麼，就照您的意思辦。還有，關於我在這邊推行的奴隸買賣，依您看該如何收尾？」

「……都忘了還有這件事。辦起來太麻煩，交給你管理的『奴隸商會〈Orthrus〉』就讓它倒吧。反正我討厭奴隸制度。」

「嗯。我沒意見，一些稀有魔物預計流入米夏的『娼婦之館〈Echidna〉』，也要放掉嗎？還有──」

「不，特定機密商品照舊。都特地保留跟羅素一族的交流窗口了，不利用說不過去。」

「明白了。那麼，後續處置就交給我吧。」

語畢，達姆拉德自該處離去。

少年閉起眼睛，於腦內棋盤上樂在其中地下棋。

這時一陣喀喀喀的腳步聲傳入少年耳裏。

他嘴邊蕩起一抹淡笑，朝走至背後、打扮像祕書的女子出聲。

「你都聽見了吧，卡札利姆？」

「聽見了，老大。話說你爲什麼要搞垮『奴隸商會』？」

來人是卡札利姆。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就跟蜥蜴斷尾是一樣的道理，保護重要的商品就行了。」

聽對方說出這種話，少年睜大眼望着卡札利姆。

「賣『他』人情……哦，在說那傢伙啊。老大的點子還是一樣有趣呢。我知道了，那件事就交給我吧。」

「知道了。那麼，卡嘉麗，事出突然，就拜託你了。」

「用不着說也知道吧？朱拉大森林全域都受那隻史萊姆管轄。在那獵捕魔物，他肯定會來壞我們的好事。既然如此，還不如先收攤對我們更有幫助吧？」

「包在我身上，老大。」

「對吧？這件事可以交給你辦嗎？」

「拜託你了，卡札利姆。」

「沒問題。對了，還有一件事。希望你以後叫我『卡嘉麗』。」

「哦……終於下定決心啦？」

兩人互看一眼，咧嘴露出笑容。

「很簡單。想說這次先賣『他』一個人情。」

「理由只有這個？」

此後，又有新的動亂即將揭開序幕──

是受少年信任的夥伴，也是他的諮詢對象。

「對。克雷曼死了，老子這才下定決心。魔王卡札利姆這個『名字』在我還沒對雷昂復仇前，都要封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