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金S憂鬱

這裏是一座純白的樓房。

庭院裏各色花朵爭奇鬥豔。

有個少女在笑着，而一名少年正看着她。

那是曾經有過的幸福時光，這些記憶不曾褪色。

他一心只想找回這份幸福。

不過，這難如登天。

樓房──他打造的黃金都市。

彷彿天上的樂園再現，是座美麗的庭院。

遠比記憶中的更加豪華壯麗。

然而最重要、最後的關鍵卻怎麼找都找不着。

即使他在這個世上雄霸一方，仍無法找回最愛的那名少女──

沒找到她，他便無法找回笑容。

之所以準備這些，都是爲了他心愛的少女。

他的名字是雷昂．克羅姆威爾。

人稱「白金劍王〈Platinum Saber〉」的魔王之一。

魔王雷昂在找的少女名叫──

這裏是雷昂統治的國度──黃金鄉埃爾德拉，呈螺旋狀的王城就聳立在中心，地點來到王城的謁見室。

在王座上的雷昂一身「威嚴」，三個可疑人物就跪在他面前。

他們穿得一身黑搭配傘帽，模樣怪異。那身衣物與武器商人達姆拉德如出一轍，用不着說也知道是拉普拉斯一行人。

「──是你們啊。這是第二次了吧？」

「其實並不是交易到此結束。等窩們又能進行召喚儀式，到時再跟您聯繫，請您等到那時候。此外，窩們的情報網遍及世界各地，若有來自異世界的迷途孩童，能否由窩等先行收容？」

雷昂聽了便眯眼看着拉普拉斯。

然而這也是最後一次交涉。

「果然厲害，不愧素魔王雷昂大人。其實特定機密商品並非只有之前那些，某處還剩五名。就是那個井澤靜江介入收容的孩子們。」

「你口風怎麼這麼松？」

──但如今卻徹底失敗。

這視線令拉普拉斯坐立難安。

雷昂洪亮的聲音在謁見廳裏作響。

連雷昂自己都曾進行數次召喚，卻全數失敗。最後一次召喚的就是井澤靜江，間隔日即將屆滿六十六年。若他想放入更多條件，再召喚的間隔就愈長。

因此這次拉普拉斯公事公辦，試着跟對方交涉。同時他也猜中一件事，知道優樹將這份工作交給他們是基於何種考量。

然而成功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讓同一人進行召喚儀式須間隔一段時間，能嘗試的次數有限。

下次的召喚也不值得期待。

此外──

全被我方料中，這讓拉普拉斯找回從容，同時感到厭煩。

（真是的，敗給那位大人了。就連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都被那位大人看穿。）

再說如今魔國聯邦已加入西方諸國評議會，西方諸國形同受魔王利姆路影響。

對方嫌他口風不夠緊，但他連自己說錯什麼話都不曉得。

他心想「真礙事」。

「共有三名男孩、兩名女孩。都素您要的『異界訪客』。可問題在於地點，窩們不便出手。」

「這、這個……」

在這樣的拉普拉斯看來，魔王雷昂仍像只怪物。

雷昂在找的人還是年幼少女，所以透過高機率召喚年幼孩童的不完全召喚將能提高成功率，雖然效果很有限。

拉普拉斯一點都不慌張。凡事都要樂在其中，否則他就虧大了，就算他失誤也沒關係，到時再看着辦。

「對利益敏感的商人將戰爭這等大事隨口透露，這樣好嗎？換作前任負責人達姆拉德，他可不會做出這種蠢事呢。」

（窩說錯什麼哩？沒辦法──如果他要當場跟窩們槓上，窩們就來大鬧一場唄。）

優樹也不確定輸的人會是瑪莉安貝爾。

拉普拉斯等人只是照優樹的命令行事，沒想太多。只是這樣罷了，但事到如今說真話也沒用。對方只會覺得他在亂找藉口吧。

將瑪莉安貝爾的思緒導向那個方向的兇手，無須隱瞞，正是優樹本人。瑪莉安貝爾確實對自己的力量過分自信，但優樹刻意設計，讓瑪莉安貝爾誤以爲自己能打贏魔王利姆路。

「這部分就讓窩來說明唄。其實東方那邊也風雨欲來，他們似乎暗中備戰，沒空讓魔法師做額外的事。所以確保進行儀式必要的人才並不容易。」

就連優樹都覺得棘手的瑪莉安貝爾死去，且她的力量之源──獨有技「貪婪者」還認定優樹是新主人。

聽完這些，雷昂心想──果然是這樣。

瑪莉安貝爾會輸是因爲她誤判利姆路的實力。

有人回答雷昂，是語氣裝得鄭重認真的蒂亞。爲了多少提升好印象便由身爲女性的蒂亞出面交涉。

感到害怕的同時，拉普拉斯仍照他所說將叮囑內容告知雷昂。

由「三巨頭〈Cerberus〉」米夏繼續擔當和羅素一族對應的窗口。一面按先前的步調交易，優樹一行人預計將活動據點移往東方帝國。

事實上特定機密商品的供給地就是西爾特羅斯王國，且目前羅素一族也不具備足以安定召喚的體力吧。

基本上瑪莉安貝爾擅於謀劃，直接發動攻擊算她失策。不只拉普拉斯，優樹跟卡嘉麗也如此分析。

（老大想讓窩們看看這個男人啊。摸清敵人的底細很重要。那個什麼瑪莉安貝爾，若老大跟她正面對決搞不好很喫力。而魔王利姆路素超乎想象的怪物，瑪莉安貝爾纔會失手。話雖這麼說，要看穿那傢伙的實力不可能。）

接下來雷昂要說的話恐怕是──

西方諸國跟東方帝國要怎樣與他無關，但戰爭拖長也會對雷昂的目的造成影響。這樣一來，他必須從根本重新審視方針吧。

畢竟是把特定對象召喚到這個世界裏──

「──利姆路是嗎？我們沒有訂立協議，也沒請求援助。就結果而言他成了絆腳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們說交易中斷是什麼意思？就算西方失守，不是還有東方嗎？」

這都是經由人不在這裏的優樹巧妙安排。也就是說他這麼做，背後大有意圖。

他對拉普拉斯拋出疑問。

「你在隱瞞什麼？似乎打算讓我把注意力放在戰爭上，你最好搞清楚，這樣的想法太過天真。」

蒂亞流暢地答道。

看穿對手的實力，儘可能找出弱點。

因優樹下令，目前他們暗中活動須低調點。即使殺掉卡札利姆的人就在眼前，拉普拉斯仍從一開始就沒對魔王雷昂動手的打算。

「──那就沒辦法了。交給你們吧。但我有個疑問。」

當然，拉普拉斯要針對這張底牌給點提示。

他打算將那種術式下放到西方諸國讓其傳開，儘可能提升嘗試次數，聚集更多的孩童……

而且優樹還跟他透露其他消息，想起那些話，所有的一切全在拉普拉斯心中串連。

假如跟對方認真對戰……

想歸想，雷昂沒表現出來，仍帶着冷酷的表情，靜靜地盯着拉普拉斯。

他派一些手下混進西方諸國，這些人也如此稟報。雷昂也自認事情遲早會發展成那樣。

看交涉情況而定，也不知道結果會變成怎樣，然而這些都被優樹輕易看穿，這就是他的可怕之處。

他曾命部下召喚數次。

全面凍結他們的作戰行動，致力於擴大勢力和蒐集情報──該方針依舊不變，如今優樹的目的已實現，沒理由留在西方諸國。

最後他們得到這個結論。

說真的，該方法的不確定因素很高。該說成功率低到跟天文數字一樣，他不認爲這種手法能在一開始就成功。

事實上並非如此。

「──嗯。」

他人的技能就算想奪也奪不來。但是照優樹所說，他覺得自己能設法弄到……

有關受利姆路保護的孩子們，優樹一開始就打算將情報放給魔王雷昂知道。只不過直接告知對方，對方會懷疑他們別有居心。因此優樹才千叮嚀萬交代，要他最後纔講孩子們的事。

若屈服在雷昂的視線威逼下，話就談不下去了，拉普拉斯決定繼續把話說下去。

令他爲之心急的焦躁感使內心一陣沉重，雷昂卻用一貫淡漠的表情開口：

可是，就算這麼說──

他的目的是讓強者互咬，藉此確認他們的力量。

這纔是優樹真正的目的，令事後聽說的拉普拉斯爲之啞然。

對方會派更多眼線監視他們吧。

雷昂過度解讀拉普拉斯的話且自行曲解，認爲他在隱瞞什麼。正因魔王知道情報有多大的價值纔會誤解，以爲這是拉普拉斯的策略，要讓雷昂的注意力從其他目標上轉移。

成功率原本就趨近零。

沒有其他辦法了，而且他也想不到備案。

所以他把腦筋動到可嘗試數次的「不完全召喚」術式。

「咦？」

瑪莉安貝爾在想什麼、在怕什麼──她認爲時間拖愈久，情況就愈不利，才痛下決心做出高風險賭注，對此，身爲局外人的優樹等人是不可能猜到的。

他隱藏殺氣，迅速做出覺悟。雷昂則朝這樣的拉普拉斯開口：

最後由魔王利姆路贏得勝利。

「層次」不同。

聲音裏蘊含強烈的壓迫感。正面迎擊的蒂亞身體不自覺僵硬。

「啥事？」

他們決定照優樹的計劃行事，終止在西方諸國的一切活動。

仇敵當前，他還是能打量打量。

被這麼一說，拉普拉斯也覺得有道理。

（真亂來。瑪莉安貝爾運氣不好呢。對手素老大，她太天真，對自己的能力過分自信。情報的力量果然很偉大，套到雷昂身上也適用。雖然火大，但還沒十足的勝算最好別出手，這纔是明智之舉唄。）

「不不不，您誤會了。想必雷昂陛下也知道，魔王利姆路已在西方諸國嶄露頭角。他似乎對召喚『異界訪客』頗感不滿，已嚴令禁止。我等認爲繼續與之作對並非易事。」

半吊子魔人連站在魔王面前都有困難，就連排行前幾大的實力派蒂亞也難以應付雷昂。

「是。能得魔王雷昂陛下這位知己，小的甚感欣慰。不過，關於這次的交貨內容，特定機密商品的交易將被迫中斷。」

（果然很棘手。窩殺掉的假魔王根本不能比。真貨就素不一樣嗎？就如老大所說，直接找這傢伙復仇沒那麼簡單……）

面對雷昂的質問，拉普拉斯錯愕地應聲。

爲了回應優樹的信任，他想好好把工作做好。

到時不知誰勝誰負。

由超過三十人的召喚師同心協力，爲了附加詳細條件須耗時七天進行儀式，放入諸多由雷昂指定的條件。

混入子虛烏有的情報，打亂瑪莉安貝爾的計劃。

所以這次避免觸怒雷昂，他們才提議終止交易。

可是在這裏的不只蒂亞一人。

也許會贏、也許會輸。

「哦，膽子不小。不同於達姆拉德，馬上就要跟我抬高價格交涉？」

拉普拉斯等人一致認爲是時候該撒手了。

此外，失去瑪莉安貝爾讓關鍵的羅素一族實力減弱。

蒂亞、福特曼和拉普拉斯，就算他們三人聯手挑戰也未必能戰勝魔王雷昂。

但他也是有苦衷的。因爲優樹下令，要他拿這話回絕。

「井澤靜江……是靜嗎？這麼說，地點是魔國聯邦？」

「正素。說來真的很可惜，窩們也算商人，不想主動涉險。對哩，那些孩子名叫──」

「三猿劍、良關、蓋爾．吉普斯、艾莉森、克蘿巴．哈愛爾。」

代替正要回想那些名字的拉普拉斯，至今都保持沉默的福特曼答道。大夥兒認爲福特曼不擅交涉，只讓他記孩子們的名字。

「對對對。不過這些商品無法弄到手，魔王雷昂大人想必沒興趣唄。」

話說到這兒，拉普拉斯笑了一下。

反之雷昂不悅地皺眉。

「你的發音聽起來很難辨識。確定是克蘿巴，不是克蘿耶？」

即使雷昂用略爲焦躁的語氣問話，福特曼仍閉口不語。要是他隨意開口，可能會基於對雷昂的惱火跟他大打一場。福特曼光待在這就是一大危險人物。從一開始就不說話是正確選擇。福特曼這樣應對無疑讓雷昂更加光火，但那是正確做法。

此時蒂亞代替他賠罪。

「恕我們得罪，魔王雷昂陛下。『異界訪客』的名字都不好用這邊的文字寫出，缺乏正確性。但我們聽說您並不在意名字，才向您獻醜。」

蒂亞說完一鞠躬道歉。

拉普拉斯和福特曼隨之誇張地低頭致歉。

「的確，名字確實不重要。商品被奪算你們的失誤，但不至於違反契約。即將發動戰爭的情報就當是你們賠罪，我收下了。」

雷昂吞下諸多情感，用一貫的態度宣告。

以這句話做結，會面到此結束。

拉普拉斯等人則收下商品貨金，平安離開埃爾德拉。

＊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待拉普拉斯等人離去，雷昂喃喃自語。

長髮在雷昂的脖子後方集成一束，煥發美麗的金色光芒。與這陣光芒形成對比，那對狹長雙眸帶着憂鬱色彩。

語畢，雷昂靜靜地閉上眼睛──

「好，期待你們的表現。另外──」

用不着鉅細靡遺地下令，阿爾羅斯會體察上意並付諸實行。

「交給你了。」

「屆時便讓人們見識我等的力量！」

那女孩。

隔着海，雷昂的領地埃爾德拉位在別的大陸上。

「您說得是。此地埃爾德拉受雷昂大人庇廕，但其他地方可能會發生大規模戰亂。必須做些準備以適時應對。」

如今他已當上魔王，便只是些許感傷罷了。雖然覺得人類可憐，但跟自己無關的外人如何不幸都無關痛癢。

雷昂的手下也已融入人類社會，卻不及將勢力據點設在「東方」且連「西方」都持續受其影響的巨大組織。

王國靠魔法守護。

雷昂只擔心一件事，就是怕在找的少女可能於某處遭受波及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幹那種事何等愚蠢，雷昂打心底厭惡。不曉得東方帝國在想什麼，但戰爭往往伴隨死亡。

「隨他們去吧。更重要的是，那些傢伙透露的情報纔是問題所在。假如東方帝國真的要採取行動，到時會引發如假包換的世界大戰吧。不知道其他魔王會如何行動，但世界大亂，我們可不能受牽連。」

不，是不是陷阱都不重要。

（──話說，他剛纔提到克蘿巴．哈愛爾？不該抱持過多的期待，但相似程度幾可亂真不是嗎？就算這是陷阱亦不容忽視。）

基本上，雷昂從頭到尾都不相信商人。他只是想避免跟祕密結社「三巨頭」爲敵，如此罷了。

那塊大陸比地球上的澳洲還大，全都歸雷昂管轄。

若有大量鮮血流淌，沐浴在血海中將促使魔物活化。一個不小心恐怕會讓那羣危險的惡魔覺醒，並降災於人。

可不能讓這個豐饒的國度遭潑及，捲入人類的醜惡戰爭之中──不只阿爾羅斯如此期望，那也是該國居民的心願吧。

至此雷昂朝阿爾羅斯沉着地頷首。

她是雷昂的兒時玩伴，他該守護的少女──

特別是命人找「異界訪客」，與其叫魔物去找，不如派人更合適。爲了達成他的目的，人類的協助不可或缺。

「容屬下派遣數名青騎士團成員至該國。」

他是銀騎士阿爾羅斯，雷昂的心腹之一，同時也是商談對象。

雷昂睜開狹長的眸子朝空中凝視。

雷昂身爲前「勇者」立場特殊，在他看來那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好，就這麼辦。但事情無法盡如人意。」

嗯──的一聲，雷昂在咀嚼阿爾羅斯的話。

阿爾羅斯對雷昂的看法表示認同。

有個騎士直挺挺地立於雷昂身側，文風不動。

火山附近有各式各樣的金屬礦牀，能加工成魔法金屬。加上有高產量的黃金礦脈，讓雷昂暗中與人類社會交易。

──女孩的名字叫克蘿耶．歐貝爾。

這座都市極其繁榮。

那就是雷昂統治的黃金鄉埃爾德拉。

還能利用的時候就該利用──雷昂只是冷靜地做此判斷罷了。

「戰爭。如果死一堆人，可能會讓那些覺醒後難以應付的傢伙來到世上。記得黃色始祖就在這座土地上沉眠。雖說應該不至於獲得肉體降臨……」

不過──

中央有巨大的活火山，時常噴發。然而那些火山灰被魔法操縱的風吹走，不曾落入美麗的中央都市。

「那我們一併發動能應付緊急狀況的防禦魔法，進入戒嚴狀態。」

因爲魔王雷昂的首要目標就是找到她。

跟前任的達姆拉德相比，這次那三人豈止可疑，甚至令人懷疑他們是否同爲商人。

「是否要除掉剛纔那幫人？竟敢令雷昂大人煩心，屬下以爲他們沒有繼續苟活下去的價值。」

「──？您指的是？」

當部屬退去，謁見廳恢復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