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逐漸升溫

騎士團營房內部，騎士團長室。

亞瑟與威爾爵士相對而坐，小口喝着茶。

一邊這樣，一邊抬眼瞥了瞥他，浮現在腦海的是與威爾爵士的初次見面。

從他剛加入教團時起，威爾爵士就是聖騎士團長了。

他是個對自身使命有明確信念的人，也是個真心致力於培養後輩的人。

亞瑟在他手下學習了祈禱術，以及聖騎士的戰鬥技巧。

如此回憶往昔，可笑的是最先浮現的竟是那件事。

-就這點程度嗎！給我站起來！！！

威爾爵士起初對爲了成爲聖女護衛騎士而入團的亞瑟頗爲不滿，於是給了他比別人多一倍的訓練量。

還親自監督並訓誡他。

亞瑟撐下來了。

雖然別人都認爲他是個只知道追在女人屁股後面的乳臭未乾的小子，但正因他的一片真心。

也因爲他覺得只要自己成爲足夠優秀、能得到他人認可的人就行了。

懷着這樣的心情持續訓練的日子裏，諷刺的是，最先認可亞瑟的，竟是最討厭他的威爾爵士。

-…很出色。

那是在他成爲正一品聖騎士，並獲賜劍銘的那天，威爾爵士對他說的話。

那天他有多麼高興，那份情感至今仍以鮮明的形態留在亞瑟心中。

當他被推舉爲下任聖騎士團長時，那份認可帶來的喜悅也令人激動不已。

其實，直到現在，他偶爾還會這麼想。

如果放棄了護衛騎士的職位，現在說不定正和威爾爵士一起在大陸上馳騁了吧。

哐！

「那、那是……」

因爲他覺得這是展現自己作爲護衛騎士工作表現多麼出色的時機。

那一瞬間亞瑟的眼睛亮了起來。

亞瑟咬住了嘴脣。

「請問，能否每週至少給亞瑟一次訓練時間？」

但這是不得不做的事，所以亞瑟漲紅了臉，接連不斷地繼續稱讚着。

在感動的浪潮中掙扎着穩住心神。

『現、現在該怎麼辦…！』

「是！當然！亞瑟卿他…！」

而且，在作爲試探而吩咐的訓練中，看到貝露西婭跟不上速度，他是不是正在考慮解除職務呢。

「所…所以！滿意，很滿意！」

亞瑟的心臟猛地一沉。

絕不能就這樣與身體發生變化的貝露西婭疏遠。

威爾爵士再次低下了頭。

「請，請您抬起頭…來！」

亞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嘴脣翕動。

用第三人稱介紹並誇讚自己並非易事。

「武藝生疏了啊。若是平時，本應笑着完成的訓練，如今卻跟不上了。」

雖然諸多回憶湧上心頭，讓內心感到溫暖，但這並未消除亞瑟的緊張。

他這麼想着，但事態卻朝着亞瑟未曾預料的方向發展了。

「…是！」

但是，並不容易。

「……欸？」

其中最大的，或許就是可能讓威爾爵士失望的負罪感。

他對公事非常嚴格，無論私下有多少交情，說出的話都包裹着毫無慈悲的理性，人們如此評價他。

「那、那個…」

必須把貝露西婭帶出營房。

當然，即使能回到那個時候，亞瑟的選擇也依然會是護衛騎士的職位。

若要呆愣地翕動嘴脣，總需要些辯解的說辭。

亞瑟嚇得差點跳起來。

威爾爵士會不會看到性格突然改變的自己，起了疑心呢。

就在那一刻。

「拜託您了。聖女大人。」

「…！」

「不。因爲接下來我必須說些抱歉的話，所以才這樣向您稟報。」

「他是位對訓練充滿熱情的朋友。總是懂得自律，信仰也很深厚。我想給他這個機會。」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並非不是這樣，威爾爵士的綽號是「髭鬚斷頭臺」。

「誒…？」

說不定正在剷除異教徒或保護百姓，感到無比自豪吧。

必須想辦法渡過這個局面。

亞瑟強忍住即將決堤的淚腺。

「今日是我擅自召喚特雷維昂卿參與訓練。顯然是獨斷專行。我有些事情需要確認。」

像發射子彈般快速說完的亞瑟喘了口氣。

威爾爵士低下了頭。

威爾爵士的眼睛隨之越眯越細，但亞瑟沒有直視他，所以並未察覺。

對於不會把職位給予不合格者的他，會如何看待現在的貝露西婭，答案實在太明顯了。

各種情緒翻湧而上。

他的眼神像白楊樹葉般顫抖起來。

正是在這樣的想法激烈翻騰的時候。

亞瑟的後背正流着冷汗。

這說的是什麼話？

亞瑟的話語哽住了。

思索的瞬間，威爾爵士抬起了頭。

「這樣面對面交談也是久違了呢。」

「特雷維昂卿最近公務處理得如何？」

「當然首要任務是護衛工作。是的，我知道若是聖女大人希望，他必須是隨時陪伴在側的朋友。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所以這是個人私心。那孩子無法坦率面對自身私慾，即便爲了訓練該請假他也說不出口吧。代替他…這麼說或許不妥，但能否請您答應我這個請求。」

話音拖得老長。

正因他的話語如此冰冷，人們纔將他那說話嘴脣上方的髭鬚稱爲斷頭臺。

即便如此，這般無法發愣的狀況也令人無比痛心。

職位撤銷應該能阻止了吧。

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臉上露出了亞瑟前所未見的、令人着迷的微笑。

並非因爲慌張。

心臟沉了下去。

「…首先，我很抱歉。」

此刻，威爾爵士擱置理性判斷低下頭的原因竟是爲了自己。他這般默默付出的真心，給予了自己太過刺痛心扉的感動。

這根本就是自賣自誇嘛。

隨即，想到無論如何必須阻止職位解除，他脫口而出。

「他是我珍視的弟子。請念在我侍奉父母主神的一生尚屬可貴，就這一次請您成全我的固執。」

「嗚呃…！」

「嗯…？」

亞瑟緊緊閉上了眼睛。

捂着嘴轉過頭去。

甚至皺起眉頭，強忍住瞭如潮水般湧來的感動。

珍視的弟子！

這是何等美妙的迴響啊！

『沒錯！』

女祭司們什麼都不懂！

果然得是威爾爵士這種級別的騎士才懂男子氣概啊！

作爲男人、作爲騎士、以及作爲同甘共苦的戰友，被長官認可這件事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明明應該控制住表情的。

這樣想着，亞瑟猛地站起身，轉過了身體。

然後勉強擠出了一句話。

「…就按您說的辦吧。」

「謝謝您！」

「我、我走了。」

迅速離開了房間。

今天稍微回顧一下過往人生，表揚一下自己應該也沒關係吧。

亞瑟緊閉着眼睛回答道。

不僅如此。

因此，亞瑟沒能及時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當聽到亞瑟要求增加訓練時間時，皺起眉頭，氣得發抖。

他向主神獻上簡短的祈禱。

這就是因果報應。

赫伯特閉上了眼睛。

那份暴力會以何種方式折磨亞瑟——這樣的念頭始終揮之不去。

那是一個總是掛着空洞微笑，彷彿在某個瞬間對世間一切感到厭倦般抹去情感的人。

雖然最終同意了，但那恐怕是因爲我所說的話的分量所致。

「…….」

『我會給你喘息的機會。』

當提議離席交談時，那不斷瞥向亞瑟和女祭司們的視線，又飽含着多少不安。

來到此地之前感受到的虛無感已蕩然無存，此刻充盈亞瑟胸口的只有滿足感。

＊ ＊ ＊

「…….」

她們之中哪怕最友善的那位，終究也是在教團營造的環境裏，不知不覺將自我中心的思維視作理所當然的人。

或許，是少女的純情吧。

不知爲何變得兇惡的貝露西婭，用力扯長了他的臉頰。

願這段訓練時間能成爲他稍作休憩的場所。

咻——

令人擔憂的是，那變化是因亞瑟而起。

在稱讚亞瑟時，甚至臉紅了起來，顯得很高興。

從初次見面的那一刻起，就是那樣。

「非得做那麼辛苦的事嗎？」

「所以，我每週得來訓練一次？」

但畢竟活了這麼多年。

『她原來是那樣的人啊。』

亞瑟實在不敢看貝露西婭，眼珠滴溜溜轉着。

「…….」

「啊，頭好痛。」

他做出了近乎確信的猜測，並因此擔憂了起來。

現在被稱爲威爾爵士，姓氏比名字更廣爲人知的男子赫伯特用長槍柄支着下巴俯瞰營房，啜飲着茶。

瑟瑟發抖的身體，讓人聯想到捕食者面前的草食動物。

那樣的人發生了變化，令人驚訝。

他回想起的，是前不久與貝露西婭的會面。

按他的本意，真想讓他解除職務並推舉爲下任聖騎士團長，但出於尊重亞瑟的意志，才止步於此。

這輩子見過的聖女就有七個。

『自私的愛就是暴力。』

赫伯特回想起了他先前所見的貝露西婭。

看着那些偷瞄亞瑟的女祭司們的眼神，充滿了多少不悅。

當然他相信亞瑟。

「我知錯了啦…！」

赫伯特不可能不明白，貝露西婭的這種變化構成了何種形式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