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像貴族千金一樣

在他人眼中看來，亞瑟早已被詛咒侵蝕，自我意識正搖搖欲墜。

但那是錯誤的說法。

準確地說，只對了一半。

亞瑟確實完整保留着過去的自我。

只不過，問題是隻有在夢境中才能完全顯現。

「嗚嘎嘎嘎嘎！」

咚！

亞瑟將頭撞向地面。

一點也不痛。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裏是夢境。

身體微微顫抖的亞瑟，用淚汪汪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嘴脣微微顫抖。

這是出於羞恥的反應，而羞恥的原因在於——直到此刻神志清醒時，他才意識到現實中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麼可恥。

居然說什麼循序漸進！

本該厲聲斥責「別說這種不像話的胡話」的時機，居然還害羞了！

亞瑟對詛咒的影響感到毛骨悚然。

他非常害怕那讓自己口中蹦出那種話的詛咒。

最可怕的是，在現實中說出那些話、做出那些舉動時，竟然沒有感到一絲違和。

理所當然地認爲那樣做是對的。

他時而爽快地解答疑問，時而又不予回答。

［因爲你是我的女兒。］

是這樣。

雖可稱作主神的慈悲，卻另有所悟。

［…女兒啊。］

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起初，不知因能與主神溝通而何等震驚。

『原來這就是他始終只用啓示干涉世間的答案。』

總之，與想象不同這一點，帶來了一種奇妙的失落感。

亞瑟感到了爲難。

但唯有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都能清晰地記住。

真的…真的難以置信，亞瑟最近竟然在夢中與主神對話。

「那不是您放進去的嗎！明明是您擅自改了造好的東西！」

純白少年的輪廓正蜷縮蹲着。

這並非指祂被阿珊塔壓制之類的說法。

就是這樣。

『竟然因爲升入天界，導致無法直接干預了。』

主神爲確保詛咒不突破臨界點，便如此在亞瑟的精神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精神世界作爲獨立於次元的世界原理運作，能夠在沒有次元間壓力變化的情況下傳遞意志。

也就是說，主神爲了讓這次相遇成真，近乎是割捨了自己的一部分，降低位格後送下來的。

詛咒已深入骨髓 肉身與精神開始被阿珊塔污染，即便即刻死去也算神之過失吧？沉溺其中時，主神竟能施展如此直接的手段，可見位階已提升至此等地步。

［來了嗎。我的女兒。］

當然，這並非主神的全部。

他知道如果回到現實就會忘記。

那纔是亞瑟·特雷維昂的作風，那纔是正確的。

與此相關，有一個有趣的事實。

這次相遇並非因爲亞瑟的位格升至天上，而是通過觸及上位世界的一部分才得以實現的。

那種想法難道不是潛藏在思考的底層嗎。

按照主神的說明，天界所在的次元維度比這片土地更高，當他實際伸出手的瞬間，那股壓力會導致世界結構直接崩潰。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您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要一直叫我女兒呢？」

［你的肉體既已採用女性容器，便是女兒。我便是如此創造世界的。］

［女兒啊。你的心意已傳達到我這裏。］

亞瑟的表情變得不耐煩起來。

亞瑟嘆了口氣，望向前面。

「…嗚嚕嗚嚕胡言亂語。」

被那衝擊席捲而驚愕後，不知何時起，爲解答長久懷抱的疑問，提出了諸多問題。

亞瑟坐在主神身邊，提出了不知是第幾次的詢問。

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

結果來說，塞拉·威茲迪亞的情況也接近於不是不想插手，而是無法插手。

「是兒子！」

那莊重的語氣，反倒無謂地強化了這般氛圍。

至於爲何在夢中不受影響，嗯，怎麼想都是那樣。

通常所說的神罰，本質上正是這個世界對其主宰者的頂禮膜拜。

畢竟，這不是得以面見那位畢生信奉的神明瞭嗎。

那麼，爲何會與主神對話呢。

正是在此 將白日積攢的詛咒按一定分量予以化解

問題更在於，祂在結構上處於無法施以援手的位置。

一邊承載着那份重量一邊胡言亂語的，正是父母主神。

這是歷史上無人敢爲的壯舉。

或許位格降低的這一面，格外具有那種傾向吧。

『…因爲被阿珊塔的詛咒吞噬。父母主神的瑕疵暫時提升了我的位格。』

「您仍然沒有超越此限、幫助我們的手段嗎？」

「兒子！！！」

總之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說了又有什麼用呢。

主神能觸及的範圍，僅限於這精神世界。

那就是主神至今只通過啓示介入世間的理由。

該說是活像在看一個固執倔強的小鬼頭嗎。

這部分倒是有明確的理由。

亞瑟眯起了眼睛。

當然，這個想法並沒能持續太久就是了。

祂的處境無法提供更多的幫助了。

這該說是不幸中偶然迎來的幸運嗎。

可以說一個無人知曉的祕密被揭開了。

『我想象中的主神大人並非如此』

經過這般過程，所領悟到的是主神比想象中更富人格，且頗爲隨性。

只是情況如此糟糕，無法得到祂幫助的現實讓人鬱悶罷了。

他又一次噗呼地嘆了口氣。

就在那時。

［你怨恨嗎。］

又擅自讀心的主神問道。

亞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問是否怨恨？

若要說的話，可笑的是，亞瑟能給出的答案相當明確。

「…雖然可能是個太天真的想法，但我不認爲子女有怨恨父母的道理。」

［…….］

「因爲至少能夠明白，父母並非不愛我們。」

不知是否天性如此，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正是因爲愛才會持續守望吧。正是因爲愛才會通過啓示等手段讓我們遠離危險吧。至少，我願意這樣認爲。」

沒有絕對的善與惡。

亞瑟很清楚，那永遠是隨相對評價而變化的概念。

正因如此，世界才顯得自由。

同時，當在自由中選擇善時，那份善便會愈發閃耀。

主神所期望的世界，或許正是人人都通過自主選擇去追求善的世界吧。

產生這般想法後，便再也無法對祂心生怨恨了。

當然，考慮到這一切禍端的根源是祂的瑕疵——阿珊塔，確實有些相當棘手……不過，這也是祂未能預料的狀況，又能如何呢。

彷彿看到了聖女們的身影。

雖不能完全推卸責任，但既然知曉祂並無惡意，便也不願一味埋怨。

［晴空之下有愛，有愛之處便有奇蹟。］

［選擇你這件事並沒有錯。］

貝露西婭咯咯笑着回答。

「唉，就這樣出去的話，又會被那詛咒擺佈，做出丟人的事吧。」

天空正逐漸暗沉下來。

竟然是創造主的稱讚，真讓亞瑟不知所措。

［…….］

「我、我睡着的樣子沒什麼奇怪吧…？」

亞瑟回到現實，發現了正俯視着睡着的自己的貝露西婭。

亞瑟莫名感到委屈，撅起了嘴脣。

「纔不般配！」

「是啊，當然渴求啦。就像陷入初戀的貴族小姐一樣！」

夢境世界結束了。

但就算說要提拔，眼下也做不了什麼。

雖稱父母主神全知全能，但如今已明白那僅是有限存在觀測範疇內才成立的概念。

亞瑟露出了略顯尷尬的笑容。

「雖然我不太願意認爲主神是那種性格。」

那時，詛咒對肉身的影響早已吞噬了神智。

［還挺般配…］

「那麼，晚上再見。無論如何，請您繼續尋找方法。」

［女兒啊，你果然如晴空般澄澈。］

那一刻，父母主神說道。

『在感覺到渴愛的詛咒即將再次發作的瞬間，必須選擇的應對方案就是我。』

雖說那位只能干涉精神世界，所以能採取的方法也就只有那個了，但至少可以體諒一下我的爲難之處吧？

反將了一軍。

亞瑟漲紅着臉，拉起被子遮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記住了。］

「是兒子。」

這意味着該從夢中醒來了。

自身的瑕疵產生獨立意志而行動，是偏離祂全知範疇的意外。

「說得倒是口若懸河…」

「很漂亮呢。嘛，畢竟是我的臉，那是當然的。」

世界沉降下來。

［逆境中綻放的花朵名爲美麗。］

隨着夢境世界變暗，連接變弱的主神也消散了。

此外，身體發生變化的原因也與那稱讚有關。

主神將已說過多次的故事又講了一遍。

主神的碎片真是惡趣味。

「但爲此就把身體換掉也太過分了…」

之後便穩住了心神。

除此之外，現在也已經習慣了。

噗嗤，亞瑟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爲在這個世界已經聽過好幾次那個故事了。

亞瑟又重複了一遍每天早晨都會做的決心。

『打起精神出發吧！不能再增加丟人的記憶了！』

一睜開眼就看到的貝露西婭的微笑，帶來了極致的幸福。

［差異是理解的基石。］

亞瑟的心臟怦怦直跳。

［我的孩子們會像我吧。］

當然，結果是失敗的。

「但是很困擾…！」

「啊嗚…」

就在這時。

［看來你渴求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