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8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782 字
六月二十日慶典破曉時分,蘭塞利德·羅亞茲踏進阿珍卡車站。兩名家族騎士和一名侍從緊隨其後。
魔力列車哐當駛入月臺。淺棕髮色的少年剛跳下車,眼底就躍起雀躍的光。
阿珍卡車站雖不及帝國都城車站華麗,卻透着歲月沉澱的磅礴氣勢。這座由昔日聖騎士們聚集討論神諭與劍術的宏偉殿堂改建而成的車站,磚石間仍迴盪着朝聖者們的餘響。
穹頂高處的彩繪描繪着神明、鍛造大師與傳基奧薩武器的誕生。拱形大理石柱上鐫刻着讚美詩般的古語銘文,人羣縫隙間不時閃過佩劍者的銀光與白色制服。
騎士聖地,阿珍卡。
這片呼吸着傳說的土地聚集着被譽爲最強的騎士與劍術天才。對於曾懷揣騎士夢的少年而言,這裏比帝國王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蘭塞爾!」
正恍惚環顧四周的少年聽見呼喚猛地回頭。人羣裏躍出一抹淡櫻色長髮——那髮色在任何角落都如利劍出鞘般醒目。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撥開人潮走來。少年頓時綻開笑容,齒間漏出清脆歡呼:
「姐姐!」
「來得正好。尼克也來了啊。
「久疏問候,小姐。」
蘭塞利德的隨從躬身行禮時,已與兩名護衛騎士寒暄過的艾奇正細細打量着少年。
曾被抹去的記憶中,那個未能見證1629年太陽祭典便死在她手中的弟弟,此刻正目光炯炯地凝視着她。艾奇將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嘴角漾開笑意。
「過得還好嗎?」
「我自然很好。倒是姐姐你……」
與姐姐如出一轍的紫瞳上下掃視着艾奇,少年突然擰緊了眉頭。
「……看來過得不太好呢。怎麼瘦成這樣?比青春期控制體型時更單薄了。瞧這手腕,一捏就會斷似的。」
少年明目張膽地咂舌,攥住艾奇的手腕晃了晃。雖比她小三歲,蘭塞利德的身量與手掌都已超過姐姐。
[要折斷也是這小子自己的手腕吧?對不對?]
愛麗絲笑着回應,聲音裏帶着笑意。蘭塞利德卻滿臉寫着不信。她沒有繼續解釋,轉而對着艾奇開口。
攥着卷軸的艾奇渾身僵住,滿臉荒唐。蘭塞利德聳聳肩,促狹道:
[當然有目的啦!就是要把我扔掉的目的!嘿小鬼,你家大姐可是個無情的主子?整天叫我閉嘴,被發現就完蛋還非要耍那把破劍……我不過偶爾想宰幾個人的善良魔劍而已!]
少年呆望着對方利落的敬禮動作,又扭頭看向身旁的艾奇。雖說穿着蕾絲連衣裙的姐姐也算美人,但無論如何都不像軍官生——尤其與眼前英姿颯爽的愛麗絲相比。蘭塞利德不禁嘆了口氣。
「看您接畫像的表情,果然被孃親說中了。正偷偷私會吧?那位紳士——究竟是浪蕩子還是良配呢?」
艾奇充耳不聞魔劍的牢騷,緊緊抿住嘴脣。家人確實敏銳得讓她難以辯解。
「看來你找到弟弟了。」
想要相信。似乎可以相信。
「孃親說您近來行跡可疑,指不定藏着意中人,命我務必查個究竟。要弄清這人什麼來路——是登徒子還是乘龍婿。」
「以太陽神之名。我是愛麗絲·溫特貝爾,蘭塞利德·羅亞茲同學。」
「看來我姐姐承蒙您照顧了。她雖然缺點不少,還請您多多包涵。」
「淑女的手腕可不能隨便亂抓,蘭塞爾。」
「哈?」
「姐姐明明對騎士之類毫無興趣。就算您偷練劍術的鬼話是真的,突然報考軍官生選拔試又是爲什麼?」
「什麼東西?」
「啊到了。你們先上去收拾行李,我在樓下等——」
「哈……」
「胡扯什麼,毛頭小子!」
望着撞在門板後墜地的卷軸,艾奇才驚覺自己幹了什麼——就像從前把抓到手的玩意兒砸向搗蛋的蘭塞利德那樣。那會兒她還不懂什麼魔劍不魔劍的。
「下一班車不過一小時就到,我們一起等不是更好?」
「說實話我們也覺得不可思議。小姐之前連劍柄都沒摸過吧?」
「蘭塞爾練劍的時候,我可都在旁邊偷偷學呢。把招式記下來自己偷偷練習。」
不多時蘭塞利德空手走出旅店,衝她骨碌碌轉着眼珠。
蘭塞突然從懷裏抽出絲帶捆紮的卷軸,細長眼睛閃着狡黠的光。
「前些日子喫了些苦頭罷了。別告訴父母。」
「啊、您好!我是羅亞茲家的蘭塞利德!」
「試了才知道真能成。」
「艾奇,我家人大概會搭下一班車來,你先回去吧。」
「沒聽電報說?伯恩斯特伯爵公子的肖像畫和介紹信呀。」
「適應得很好呢。」
二十歲重生的實感此刻分外鮮明。第二人生。噩夢般的過往已不復存在。她怔怔望着在地上滾動的卷軸,忽地嗤笑一聲,彎腰拾了起來。
靜靜聆聽的蘭塞利德突然插嘴。
魔劍在鞘中細語。艾奇輕易從弟弟的掌中抽回手腕。
艾奇正要撕開密封的卷軸封皮,驀地停手。畢竟撕毀他人肖像終究失禮。
「總不能讓人家羅亞茲閣下乾等着。你先帶他去見識見識蒼天騎士團的威風。」
「因爲……很帥氣呀。」
「唔……好吧。對了姐姐,這個給你。」
「簡直難以置信……姐姐竟然是蒼天的士官生……。」
少年忙不迭鞠躬行禮。愛麗絲則輕抬手腕,行了個標準的阿珍卡式軍禮。
艾奇厚着臉皮答道。
那日從宅邸返回宿舍後,艾奇再未遇見尤里安。她需要休憩,而他忙得不可開交。
「嗯,這是蘭塞利德·羅亞茲。快打招呼,這位是我的室友愛麗絲·溫特貝爾。」
「在我眼裏姐姐算什麼淑女。別打岔,老實交代——在軍官學校不適應吧?」
艾奇向愛麗絲道別後,領着蘭塞利德快步走出車站。他們攔下馬車,駛向預先訂好的旅館。
陽臺上她曾許諾會給他答覆。因此眼前這份肖像卷軸於她毫無意義,連展開的念頭都未起過。
「其實母親還給我下了道密令,要我當面轉交呢,姐姐。」
話音未落,蘭塞利德已躍下馬車。扛行李的僕從和騎士們魚貫進入旅館。落在最後的少年忽然轉身,衝艾奇咧嘴一笑。
聽到這話,不僅蘭塞利德兩眼放光,連隨行的兩名羅亞茲騎士也興奮起來。對他們而言,蒼天騎士團總部可是畢生難求的朝聖之地。
「我看着姐姐長大,能信這話?連父母大人都搖頭呢。」
「就憑這樣怎麼可能……」
發現兩人的愛麗絲立刻展露笑顏,快步迎上前來。
「放下行李我就帶你們參觀騎士團總部。慶典期間不少區域都對民衆開放呢。」
「羅亞茲閣下,該是我承您的情纔對。」
她心中盤踞的恐懼與愧疚築起的高牆,因這潮湧而頻頻顫抖欲傾。
「說姐姐講鬼話,你小子找打?沒見着電報?早說過其實超迷刀劍騎士。裝不關心罷了。」
她躲開蘭塞利德狐疑的視線扭頭張望,恰好看見預訂的旅館招牌在暮色中搖晃。
「……他們不信?」
蘭塞利德突然張大嘴。人羣中出現的身影令他愕然——愛麗絲·溫特貝爾正穿過人潮走來。
蘭塞利德呆呆地嘟囔着。
「換您能信?突然賴在阿珍卡家不走,二老只好認命。說實話吧,到底爲什麼想當騎士?」
即便不見,尤里安的身影仍時時閃現。無關的事物也能勾起聯想。每當此時,積壓心底的話語便如潮水般幾欲決堤。
「天,天哪……哇。」
「嗯……好吧。那回頭見,愛麗絲!」
「……什麼密令?」
「什麼苦頭能讓你……哇啊。」
「這張臉可不像很好的樣子。瘦得都脫相了。要是父母看見,準會立刻把你押回家。」
少年狡黠的模樣與兒時如出一轍。這熟悉感令艾奇反射性地掄起卷軸砸去。蘭塞利德早料到此招,一溜煙躥進了旅店。
她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校服,完全是模範軍官生的模樣。高挑身材與優雅氣質更強化了這種印象。
「少來,定有其他算計吧?」
從小在厄克家族擔任騎士的漢森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蘭塞利德和他的貼身侍從尼克也都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她。
「肖像畫怎樣了,姐姐?」
「在那兒。沒興趣看,拿回去。」
艾奇朝馬車內側抬了抬下巴。發現蜷縮在角落裏的卷軸時,蘭塞利德高高挑起了眉毛。
「我說姐姐啊……你打算怎麼跟伯父伯母交待?」
「就說我暫時還不想結婚。」
「因爲那個野小子?」
「纔不是什麼野小子!」
「嚯,這不就是承認有對象了嘛?誰啊?什麼樣的人?」
蘭塞利德突然眼睛發亮地追問,艾奇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慌忙別開視線。
「……沒有那個人。走吧。」
她趕在蘭塞利德繼續聒噪前催動了馬車。全程都在悄悄打量艾奇的蘭塞利德,在馬車拐進阿珍卡內城的瞬間突然噤聲——準確說是張着嘴發不出聲音。
阿珍卡是比神力紀元更古老的都城。若從神劍凱羅斯基奧薩墜落地聚集的聖徒算起,蒼天騎士團的歷史甚至能追溯到前神力時代。
當然,如今『守護基奧薩的大陸最強騎士團』這樣的格局成型得沒那麼早,但比起帝國曆史仍要悠久得多。
悠久歷史與當代榮光在阿珍卡內城交融,呈現出獨特景緻。
數百年的古建築與千年的石徑間,夾雜着新落成的雪白大理石殿堂和平整道路。
汗流浹背的邋遢騎士與袍角紋絲不亂的大神殿祭司在其中交錯穿行。
途經練武場時,恰見騎士正肆意揮灑劍氣。
「誰準你在劍術比試中用魔力?離了魔力就不會揮劍嗎?」
「屬下知錯!」
方纔釋放劍氣的教官立即在金髮女騎士面前深深垂首。
[要讓他知道誰纔是你的主人,怕是要當場暈厥]
「基奧薩之主,特蕾莎·馮·弗蘭·阿爾瑪裏大人。」
「真、真的是基奧薩的持有者嗎?哇天啊,我居然親眼見到了聖劍之主……!」
或許會暈,但未必是出於喜悅。
「那、那位難道就是…」
「慶典第二日上午有閱兵式,屆時你能親眼見到基奧薩。」
「姐姐我愛你!」
直到馬車徹底駛離練武場,少年才找回聲音:
『難怪百姓見到聖劍之主會這般激動。活像是傳說裏走出來的英雄。』
「士官生的家屬能坐在貴賓觀禮區。」
羅亞茲騎士們驚得扒住車窗——他們竟看見那位教官在砰砰磕頭。初次見識劍氣的蘭塞利德更是魂飛天外。
「這事我也聽說了!蒼天騎士團閱兵!據說幾十位大師級騎士都會出席,還、還、還有聖劍!要訂到廣場附近的旅館得提前兩個月!」
金髮女騎士拎起教官用劍身拍打。說是比試,倒像在教訓頑童。
艾奇恍然領悟,輕輕頷首。
蘭塞利德醉眼朦朧地手舞足蹈。羅亞茲的騎士們也露出相似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