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4

「我……」

艾奇等着他對她傾訴——悔恨也好，憤怒也罷，哪怕是詛咒或怨毒。可他卻沉默着拔出長劍，劍刃與鞘摩擦出刺耳銳響。

孤軍作戰的尤里安終究不敵。當長劍貫穿他心臟時，漫長廝殺揚起的血塵正隨風飄散。

艾奇眼睜睜看着那個曾經蒼白的男人被鮮血染紅、嚥下最後一口氣。那雙始終信任守護着她的藍眼睛，甚至沒能闔上就失去了光彩。而她，連爲他合上眼簾都做不到。

魔劍毫不在意地拋下他的屍體揚長而去。

她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從那時起，艾奇連用來支撐自己的幻想都捨棄了。她不再考慮勝利後要做什麼，唯有對魔劍的憎恨在胸腔燃燒。

『我一定要宰了它。』

在意識與潛意識的交界處，她凝視着自己漆黑翻湧的剪影，腦海中只剩下這個念頭。如今即便身處魔劍製造的殺戮漩渦，她也能保持絕對專注。

魔劍遊走着尋找下一個獵物。無止境的屠殺讓戰鬥經驗不斷累積，她對魔力的掌控也日益精進。

兩年過去了。這是她被魔劍侵蝕的第六個年頭。

二十六歲的艾奇尼西亞突破了某個境界。她自然而然地意識到，自己已超越世人所謂「大師」的領域。作爲非騎士出身者，她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個新境界。

無論如何她做到了——終於掙脫了魔劍的桎梏。

艾奇尼西亞在一座荒僻漁村重獲了身體的主宰權。當然，那村落裏早已沒有活人。她甩開攥在手中的魔劍，時隔六年再度操控起這副屬於自己的軀體。

褪去黑色斑痕的肌膚，恢復本來色澤的髮絲。我的手。我的臂膀。聽憑意志驅使的身軀。

「哈。」

笑聲不受控制地湧出。她跌坐在血泊中央。

「太遲了啊！已經太遲了！」

嘶吼聲在死寂中迴盪。周遭只有屍體，不可挽回的過往像黏液般糊滿她全身。

艾奇尼西亞俯視着魔劍。她用未裹魔力的赤手狠狠砸向劍刃。任由鋒口割裂皮肉仍持續捶打，最後崩潰大哭仍不解恨。

「廢話連篇。」

「誰…誰在說話？」

這古怪的喊聲令她劍勢稍滯。魔劍抓住空隙急聲道。

獲得基奧薩認可之人被稱爲「基奧薩持有者」。每柄神劍擇主標準各異，但至少要達到宗師境界，方有機會得到神兵垂青。

神明靜默地俯視那些刀劍，忽一揚手，虛空中驟然凝出兩柄長劍。雖是雙生之刃，但任意一柄的華美與威能，都勝過鐵匠畢生所鑄之劍的總和。

艾奇尼西亞磨得後槽牙咯咯作響。

青白的憎恨之火熊熊燃燒。沸騰的魔力從她周身迸發。她嚼着血沫般一字一頓：

「…恭喜？」

「…怎麼做？」

即便最終戰勝了魔劍，她依舊一無所有。再無人會等她歸去。那些生命早已被她自己親手屠戮殆盡。

「住口！」

那聲音並非在耳畔響起，而是直接在靈魂深處震顫。無法分辨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艾奇驚得渾身一顫。

[還能挽回！]

「……什麼？」

「少廢話！快說！到底怎麼才能救活所有人？」

當然聽過。那可是膾炙人口的傳說。

曾幾何時，基奧薩散落大陸各處。但因這些蘊含偉力的神兵屢次引發災禍，終有一日，出現了專門監管基奧薩系列的神祕組織。

鐵匠苦思七十晝夜，耗時百年淬鍊十柄奇劍。劍華璀璨，皆具曠古絕今之威能。

[有辦法讓一切回到流血事件發生之前！]

「……？」

遠古時代有位被奉爲神匠的鑄劍師，他深信自己的鍛造技藝連神明也無法超越。

當鐵匠與神明離去後，遺留人間的十二柄神兵循古語「試煉」之意，被世人稱作「基奧薩」系列。

從傷口滴落的血混着淚水，沿着透明劍刃流淌至雕紋處。符文泛起微光時，她聽見了那道『聲音』。

魔力再度在她掌心凝聚，魔劍發出刺耳的錚鳴。

「……什麼意思？」

【賜汝與吾比肩之力，當鑄絕世之劍。此乃天啓試煉。】

那便是蒼天騎士團誕生的開端。

這便是關於十二神兵——基奧薩系列的古老傳說。

[當然，這絕非易事。]

她呆愣地凝視着魔劍，凝固的思緒逐漸轉動，終於理解了話中含義。

『喂喂冷靜！看來你受了不少委屈啊…』

『是你喚醒的。這意味着你終於有資格成爲我的主人。恭喜！』

她死死攥住魔劍，劍身銘文驟然發亮。魔劍順從地回答：

[你是被殺戮欲侵蝕才失控的對吧？聽着，把你變成這樣的不是我，而是寄宿在我身上的人類惡念——那個鍛造我的傢伙用惡意與殺欲作爲素材所以——喂！等等！]

「這一切…都是你乾的！母親也好…父親也好…蘭塞爾也好…妮可姐姐也好…甚至連尤里安也！全都被你殺光了！全部！現在什麼都不剩了！全都毀了！都死透了！用我的手！都是因爲你！」

「誰是你主人。」

[隨你怎麼砸。橫豎都要碎。]

『我？瓦爾德的聖物。正被你握在手中的劍。』

[痛痛痛！反正又砍不壞！主人您先冷靜聽我說啊！]

『自誕生以來，你是第二個喚醒我意識的人。』

「少囉嗦，先說辦法！」

[不是救活，是讓時光倒流。]

「這該死的魔劍，現在跟我說這些？」

艾奇驟然僵住。魔力星屑從指縫間簌簌墜落。她顫抖着擠出問句。

她冷若冰霜的回應令聖物莫名顫抖。女子面若寒霜，機械地重複着劈砍動作。

絕望的泥沼中突然浮現稻草。瓦爾德的聖物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曙光。

[集齊奧薩系列，發動凱羅斯基奧薩就行]

神諭如雷轟鳴：

她揮動劍氣斬向瓦爾德的聖物。轟然巨響中地面龜裂塵土飛揚。即便引發地震般的震顫，劍身卻連道白痕都未留下。

除卻那把行蹤成謎的基奧薩，多數基奧薩皆歸於蒼天騎士團管轄。

「呵，有什麼關係。反正都要毀了它。」

大師將魔力灌注劍身，凝成魔力刃鋒。人們稱之爲劍氣。即便是大師，若無劍器相助也極難成形。但艾奇竟以空手凝聚魔力，生生鑄出鋒芒。

「你是說…這把魔劍甦醒了自我意識？」

「你說…能挽回？回到…所有悲劇開始之前？」

[等等…這似乎是個誤會。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現在怎麼辦？我該做什麼？我……』

神將權能借予鐵匠，那是以晝夜般虛實交疊之物鑄劍的力量。

而魔劍瓦爾德的聖物，正是那些下落不明的基奧薩之一。

[沒錯，時間回溯是可行的。上一個喚醒我的傢伙也曾因殺孽太重，清醒後發動了回溯。你也能做到。]

[你知道我是奧薩系列之一吧？沒聽過奧薩傳說？]

『現在？明明是你剛剛喚醒我的啊？』

一次砍不斷就砍到斷爲止。艾奇尼西亞赤紅的雙眸已然喪失理智，魔劍慌忙開口。

她眸中寒光乍現，魔劍立刻發出驚慌的聲音：

當他驕傲地向神明展示傑作時——

「委屈？你說得倒輕巧！」

某天，神明真的降臨到他面前。

鐵匠這才重重跪倒。他悔恨自己竟敢褻瀆神威。神明寬恕了他的傲慢，帶他飛昇神域。

鐵匠鑄造的十柄基奧薩會自行擇主，唯有天資卓絕者能得青睞。但神明鍛造的那對雙生劍從不認主。傳說那兩柄神劍只願將力量借給已集齊其餘十柄基奧薩之人。

「那個傳說爲什麼——？」

[人類若集齊十把人造基奧薩，便可借用神劍之力。這可是千真萬確。]

「神劍的力量？用它就能逆轉時間？」

[當然。我前任主人就成功過。只要用兩把神劍中的凱羅斯基奧薩——此劍以時間爲材料鍛造，自然能操縱時光。不過改寫整個世界畢竟非同小可，用過一次便再也無法召喚凱羅斯基奧薩的力量了。]

希望如星火乍現。還能挽回，失去的一切。艾奇尼西亞眼前發黑，顫抖的脣瓣擠出低語。

「……若是騙我，就砸碎你這破銅爛鐵。」

[喂，我何必拿這種事說謊？再者你也毀不掉我——老夫可是瓦爾德的聖物。]

「能否做到不重要。敢欺瞞我，總歸要讓你付出代價。」

[嚯，瞧瞧這眼神。生得俏生生的丫頭，怎這般殺氣騰騰？]

艾奇無視魔劍的胡言亂語，努力追溯記憶。她儘可能回想關於基奧薩系列的信息，但能記起的寥寥無幾。連知曉名字的基奧薩都屈指可數——畢竟身爲非騎士的她，本就不可能記住全部十把基奧薩。

獲取情報與收集基奧薩的方法如同霧裏看花。正如那把魔劍所言，這絕非易事。

但她毫不在意。即便希望渺茫如絲，她也決不放棄。

她發誓要逆轉一切，讓喪命於己手的亡者重獲新生。

此刻她立誓，定要親手奪取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