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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99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428 字

尤里安在六月十四日凌晨回到阿珍卡。中途因繞道魔塔商討結界事宜並收取報酬,比預期遲歸。

他短暫休憩後,便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當他在辦公室目睹旭日初昇時,前來送早餐的僕人正是團長直屬情報員。

尤里安邊用餐邊聽取艾奇尼西亞近期的行蹤簡報。這些情報來自潛伏在蒼天騎士團與阿珍卡城內的眼線,他們以僕役或市民身份活動。

「……據悉她今日將與特蕾莎閣下會面。彙報完畢。」

「辛苦了。」

「此外這是您此前要求調閱的『楔子』組織調查報告。首頁附有緊急情報,請您優先過目。」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遵命,阿爾·賽巴蒂恩。」

情報員將厚如書本的文件放下,收起空碗退了出去。看來從委託「楔子」開始調查的那個組織,如今終於有了結果。

尤里安端起茶杯發怔片刻,才伸手去拿那疊文件。

[猜得到你在想什麼——給我忍住。]

「你以爲我在想什麼?」

[聽說魔劍主人去過裁縫店,該不會想給那女人訂連衣裙吧?太明顯了。]

「……好主意,朗。多謝提醒。」

[什麼?……糟了。]

尤里安擱下茶盞開始寫信。收件方正是艾奇尼西亞光顧過的那家裁縫鋪。雖在短期內趕製連衣裙絕非易事,但這世上少有金錢解決不了的問題。

朗基奧薩懊惱自己多嘴,劍柄上的寶石忽明忽暗地閃着。

[等等,那你原本到底在盤算什麼?]

「……」

尤里安沉默着寫完信,喚來僕人送出。聖劍不斷震顫催促,直到僕人退下她才輕聲回應。

希望突然抬頭。她用發顫的聲音問道:

羅莎琳陷入長久的沉默。她從未想過真有這麼一天,三皇子兼蒼天騎士團長竟會拒絕聯姻,讓她提出條件。明明早已絕望了啊。

聖劍發出困惑的低鳴。尤里安瞳孔微震。羅莎琳喉頭滾動着繼續道:

「……當真要回絕麼?」

「可你偏不回頭。」

「……需要怎樣的幫助?」

[究竟有什麼不能說的?該不會在動歪腦筋吧?]

難以名狀的恐懼攥住了心臟。

「尤里安閣下,您所有計劃我都會配合。虛假婚約也好,其他也罷。但請作爲交換…幫助我。」

「最終我還是被父親的騎士們強行帶回,而丈夫和不滿週歲的女兒至今仍被關在某個地方。那是去年的事了。對外則宣稱我只是因健康原因暫離休養。」

她說得輕巧,箇中艱辛卻不足爲外人道。羅莎琳扯出個苦澀的笑容。

尤里安抿脣不答,指尖掀開情報員遺留的卷宗。一張對摺的紙條從首頁滑落,想必正是方纔提及的新情報。當她漫不經心展開紙條時,瞳孔驟然緊縮。

雖不復公爵千金時的錦衣玉食,她的小日子也算滋潤。未來規劃得井井有條——如今都成了泡影。

話語間微妙的停頓關乎艾奇尼西亞。尤里安想說卻未能啓齒的是——其實最想揭穿這場假婚約的,正是那姑娘。

這份戒心如此之深,以至於他決定將羅莎琳送到尤里安身邊。公爵很清楚,即便女兒結婚後,也定會牢牢攥住尤里安的繮繩,完美履行監視者的職責。

餐桌下羅莎琳手指節發白。尤里安面容沉靜似水,她藉着對方平靜表情的支撐,面無血色地開口:

「我丈夫是爲我畫肖像的畫家,出身平民。我與他相戀多年,直到後來父親才驚覺此事,勃然大怒。不過最終我還是爭取到了他的首肯。」

「是啊,父親失算了。我好歹能養活自己。」

「我認爲該先與你達成協議」

然而無論真相如何,既然表面上已有未婚妻存在,這番話或許毫無意義。

原想着只要她承受得住就坦白一切謝罪,此刻私慾卻蠶食着這份決心。

「你抵達那日說過的話,如今還作數麼?」

[魔劍之主已開始行動]

「雖知餐後商談纔是禮節,恕我冒昧一問——您做好決定了嗎,尤里安卿?」

這並非出於對女兒的信任——迪亞桑特公爵手中,正捏着羅莎琳的致命把柄。

「與其說是應允,不如說是放棄。他說『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隨你折騰』。於是我帶着愛人離開王都,悄悄舉行儀式,過起了隱居生活。」

「此事我自會斡旋。說吧——協力的代價,公女閣下想要什麼?」

「讓您久候了。」

「沒什麼特別的。」

羅莎琳攥緊微微顫抖的指尖。

「您既是聖劍之主,我便斗膽直言了。」

「被押回來後我才明白,父親爲何需要我。尤里安大人,他需要獻給您一個女人。」

據潛伏在「楔子」據點的密探報告,目擊一名戴兜帽的女子短暫造訪後離開。追蹤雖失敗,但根據其繞道奧拉巴特的行蹤判斷,幾乎可以確定此人正是剛歸來的隨從騎士——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更何況顛覆皇帝的計劃更是難以啓齒——畢竟魔劍事件正是整個計劃的核心。

「迪亞桑特公爵竟應允你下嫁平民?」

羅莎琳呼吸凝滯。他究竟如何說動皇儲?喉頭髮緊擠出顫抖字句:

「若付出代價,縱使不訂婚也無妨——當日這般說過。」

會面設在騎士團總部的貴賓餐廳。距上次在艾奇尼西亞處偶遇這位女公爵,恰好三週。

身爲皇太子岳父兼羅莎琳生父的迪亞桑特公爵,向來堅信無人能抗拒權勢的誘惑。正因如此,他對於尤里安的戒心甚至超過了二皇子。

他瞬間湧起阻撓她委託的衝動。艾奇尼西亞若知曉真相,就永遠不可能屬於他了。

沉默良久的羅莎琳突然端起高腳杯。她仰頭飲盡杯中紅酒,雖是佐餐的淡酒,此刻卻急需些許酒精壯膽。她深呼吸道:

「那時候……真的很快樂。我們還生了個女兒。可惜這幸福維持不到一年。父親從未真心想放過我,他認定我喫不了苦,遲早會灰溜溜地回去。」

刀叉落回瓷盤的清響裏,尤里安抬眼凝視羅莎琳。

「正是。走漏風聲便前功盡棄。所謂假訂婚……只會讓極少數人知情」

『艾奇去『楔子』只可能爲一個理由。』

她必是在追查魔劍的來歷。爲何?爲復仇麼?她究竟查到何種地步?是否知曉魔劍出自皇庭?若她發現真相,又將如何看待身爲皇族的自己?

「皇儲殿下已首肯,只需你應允。」

當窺見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對他意味幾何時,羅莎琳便隱約預感到這般結局。可當預言成真,她仍要死死掐住悸動的心跳。

「不是你想的那樣,別放在心上。」

『我這是醜陋到瘋魔了嗎』

「您指的是哪一句?」

「是要演場戲?這怎能瞞天過海……」

「那麼……殿下準備假訂婚之事,如今僅有皇太子知曉?」

「我有個女兒…和丈夫。」

「縱使皇儲殿下應允,家父也斷難接受……您知道的。」

思念如潮水般湧來。他已十餘日未見她的身影。即刻尋人的衝動與理智的規勸在腦中交鋒——更準確地說,是理性正竭力遏制着即將決堤的洪流。

「婚期不日便會公佈,明面上你將是吾之未婚妻。大婚之前止乎虛禮,實際婚約永不履行。可明白其中深意?」

該透露多少是個難題,她是否信任自己更是未知。或許趁她尚未察覺時火速解決一切更爲妥當。尤里安至今仍未決定如何處理這個難題。

「請不要告知家父。」

[……這到底什麼意思?]

「爲何?」

審閱完楔子報告又批了幾摞文書,不覺已近正午。尤里安起身赴約,鎏金座鐘映出她整理領結的身影。等候在彼端的,正是羅莎琳·迪亞桑特。

『作爲將她推入深淵之人的兄弟與子嗣……她定會憎惡我吧。更何況實際上……我纔是她被選中的根源。』

「您還未告知家父嗎?」

前菜與主菜間只交換了程式化的問候。銀匙輕磕餐盤的脆響中,女公爵率先打破沉默。

尤里安掬了捧冷水拍臉,將信箋揉作廢紙。新簽發的命令墨跡未乾——徹查艾奇尼西亞委託楔子的內容。必須確認她掌握的情報範圍。

「……爲何非得是你?」

「因爲我是最優解。既能與您成婚又絕不會愛您,時刻準備背叛您,卻永遠無法反抗父親的女人。不是嗎?畢竟我有人質在他們手裏。」

「難不成,當初放走你們夫婦也是公爵的佈局?」

「難說。我不願相信他冷血至此。但誰又知道呢。」

羅莎琳扯出個扭曲的微笑。

「唯一能確定的是,即便皇太子殿下信任您,我父親也絕不會相信。所以才選中我當拴住您的鎖鏈。」

這故事令人震撼。聖劍在腦海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尤里安對面的羅莎琳面部扭曲,彷彿在強忍即將決堤的情緒。

「我……本已放棄一切。想着只要與您結婚,按父親吩咐去做,女兒和丈夫就能平安。他說若我乖乖聽話……偶爾還能與那孩子和丈夫相見……」

她急促喘息着咬住下脣,含淚注視着尤里安。

「閣下,我什麼都肯做。所以求您……把丈夫和女兒還給我」

尤里安嚥下一聲嘆息。此刻她終於明白,爲何這位被送來的未婚妻羅莎琳·迪亞桑特初次見面就暗示希望解除婚約,還提出要交換條件。

也理解了爲何公女雖暗中關注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打探消息試探尤里安,卻始終避免與她相見。

這位公女在尋找希望——指望尤里安拒絕婚約來換回家人的可能性。

尤里安用堅定不移的聲音向公女作出回應。

「我會救出你的丈夫和女兒,並資助他們在安全之地生活。以蒼天騎士團團長兼阿珍卡領主之名起誓。」

羅莎琳的嘴脣顫抖着。她深深低下頭,哽咽的聲音從喉間溢出。

「謝……謝謝。真的,非常感謝您,尤里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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