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3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69 字
羅莎琳將茶壺微傾,紅寶石般的茶湯注入暖過的瓷杯。稀世紅茶蒸騰起清冽甘甜的氣息,暗香浮動。
「父親從不相信任何人。」
說出這句話時,她眼裏的光驟然黯淡。
這是個失去丈夫與女兒、日夜躲避暗殺的女人。明知對方會拒婚,仍以寡婦之身僞裝成未婚少女,化身無人熟識的「阿珍卡」前來赴約。
終日揣着不能向任何人傾訴的謊言,強自壓抑地生活,心中早已鬱結難舒。
想起先前對女伯爵若有若無的妒意,此刻只覺羞愧難當。想說些什麼來寬慰,又怕笨拙的安慰反倒唐突。
艾奇最終保持了沉默,只是輕啜一口女伯爵斟的樂芳山紅茶。她想,不如儘快商討營救計劃。
「那麼,令愛和令夫……現在……」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的剎那,全身感官驟然繃緊。本能敲響警鐘,臻至化境的靈魂率先覺醒。未完的話語碎在脣邊。
她看見羅莎琳正將茶杯舉至脣畔。艾奇強忍眩暈視野與喉間翻湧的鐵鏽味,猛地起身打落茶杯。
瓷杯撞上牆壁迸裂,碎片伴着清脆聲響四濺。紅茶如血珠般在皮手套上綻開斑駁紅痕。
羅莎琳呆若木雞地望着她。
「這、這是什麼無禮之舉?」
「別喝…茶裏有毒……」
話音未落,大灘鮮紅血液從她口中噴湧而出。艾奇立即捂住嘴催動魔力核心,手套上濺落的茶漬早已浸透成刺目的猩紅。
[喂見鬼!是劇毒吧?主人你還好嗎?]
「嗚、啊——啊啊啊!」
目睹她吐血場景的羅莎琳發出淒厲尖叫,聲浪之大連魔劍都被嚇得噤聲。隨着嘩啦巨響,門外守衛的騎士們破門而入。
「公女大人?」
「發生何事!」
艾奇果斷揮劍。視線因毒性模糊,仍辨出四名逼近的騎士身影。
尤里安俯視着牀上蜷縮的身影,從喉間碾出呻吟般的呼喚:
要說公爵千金下毒,可她自己也打算喝那杯茶。在沏茶過程中投毒絕無可能,以艾奇的警覺怎會漏看可疑動作?同理,在茶盞內部抹毒也做不到。
沉重的金屬精準擊中騎士太陽穴。那搖晃的身影頓時栽倒。
魔導具飛向陽臺的軌跡上,玻璃窗應聲碎裂。紅色魔力在魔法陣殘片中瘋狂翻湧。
艾奇確認近衛騎士已昏厥,撐地的手突然一鬆,噴出大口黑血。烏黑的血漿如瀑布般傾瀉,在地面洇開死寂的暗斑。
受命見習騎士慌忙捶胸行禮。羅莎琳顫若秋風中的枯葉,下顎幾乎要磕出響聲。
「制住他!」
紫羅蘭尚未褪盡。
或是多疑了。但關乎性命,寧可多疑也不可疏忽。
在看清來人的剎那,緊繃的神經像被注入暖流。她沒來由地確信——既然他來了,天就不會塌。原本繃成弓弦的背脊終於微微放鬆。
魔力核心瘋狂抽取體內魔力抵抗劇毒,來不及調節輸出功率的狂暴能量撕裂肌肉,她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這、這是……!」
「你將他們押入地牢,速尋副團長稟報。而你——」劍鞘猛擊地面驚起金鐵交鳴,「寸步不離守着公爵之女,讓她將事由原原本本告知副團長。」
艾奇瞥見衝進來的騎士瞬間抽出紫水晶。她鬆開捂嘴的手一把拽過羅莎琳,這完全是本能反應——
這副疏於鍛鍊的身體卻比主人誠實。放鬆的念頭剛起,膝蓋就軟軟彎折。尤里安箭步上前,及時接住她下墜的身軀。
「閒雜人等都退下。」門框震落塵埃,「待聖女抵達,只許她一人入內。」
既佈下這等殺招,那些隨侍迪亞桑特公爵千金的近衛騎士豈能安然無恙?縱非下毒者本人,騎士中若有被收買的內應,此刻混亂正是偷襲良機。
看着艾奇尼西亞浸透前襟的鮮血,尤里安素來從容的面具驟然碎裂。
趁着艾奇咳血分神的瞬息,近衛騎士猛力扭脫她的鉗制。那人指間竟夾着片纖薄玻璃板,掌心大小的晶體表面密佈猩紅魔紋。男子揚手就將那物件朝女伯爵方向擲去。
她反手抄起腳邊滾動的青銅欄杆殘片,朝着對方狠狠擲出。
魔力核心翻湧的魔能正與侵蝕內臟的毒素對抗。劇痛撕扯神經,卻令她想起孤軍奮戰的歲月。在高度銳化的感知中,她迅速研判現狀:
「咯——!」
艾奇正要收起紫水晶魔劍,手指卻突然一顫。眼前黑霧翻湧,手掌不受控制地發抖。她咬緊牙關剛把劍身按進劍鞘,木門便伴着爆裂聲被踹開。
「艾奇尼西亞。」
隨尤里安湧來的衆人中當即躥出幾名聽令者。她轉眸橫掃,目光如刃割過制服近衛騎士的見習騎士,又劈向面如死灰的羅莎琳。
尤里安打橫抱起輕聲呻吟的艾奇尼西亞,靴跟碾碎廊毯落花,疾步衝向最近的公爵千金寢室。
白刃破空的速度比那片飛旋的玻璃更快。劍鋒輕挑間妙到毫巔的力道將魔導具斜推出去——多一分則碎,少一釐偏,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改寫了那道致命拋物線的軌跡。
[糟,是魔導具……!]
取出茶葉時的做派,透着從帝國帶來的氣韻。這是個籌備已久的殺局,二皇子派系嫌疑最重。
儘管眩暈感如暴風雨中的顛簸船隻般侵襲着她,動作卻依舊精準凌厲。只是力道稍遜——臟腑間灼燒般的劇痛讓力量難以凝聚。
早有防備的艾奇猛地將羅莎琳旋至身後,同時飛起一腳踹翻桌子。木桌呼嘯着砸向近衛騎士,迫使他扭身閃避。
若非體質特殊,此毒足以致命。下毒媒介——那杯樂芳山紅茶。
劍光剛挑飛那物,艾奇已一把推開僵立着的羅莎琳。她縱身撲倒在對方身上,凌亂的粉色髮絲與鴿灰色裙襬霎時蓋住了羅莎琳的紅裙。
僅僅一件?不,恐怕還有後手。
少女仍死死攥着他的衣領。發白的指節絞緊布料,每個關節都繃出痛苦的弧度。
艾奇咬牙推開她,染血的膝蓋抵着地毯想要起身,喉嚨裏湧上的鐵鏽味卻讓動作遲了半拍。
嘶吼聲與嘔血同時迸發。原本僵立着的蒼天預備騎士們被這聲厲喝驚醒,條件反射般行動起來。一人揮劍劈倒身旁近衛騎士將其制服,另一人朝艾奇鉗制的身影疾奔而去。
赤紅火浪從陽臺爆開。俯臥的兩人頭頂,碎玻璃與火星如箭矢般四濺。見習騎士們驚叫着騰躍而起,紛紛躲到沙發後。
魔劍的絮語化作耳鳴。艾奇在視線徹底模糊前,狠咬腮肉借痛楚撐住意識,整個人還掛在尤里安臂彎裏微微發顫。
反倒是兩名近衛騎士中有人反應極快。那名騎士瞥見室內情形立即握劍衝向艾奇尼西亞。
捱了斬擊的近衛騎士竟未昏厥,晃悠着將手探入懷中。艾奇急搶上前扣住他手腕厲喝:
魔劍的嗡鳴像是隔了層毛玻璃。但既然吐出的血尚未凝固,說明身體機能還未崩壞。
真兇絕非迪亞桑特公爵千金。這毒本是衝她而來。這等名貴茶葉,非貴客臨門連公爵千金都捨不得飲用。怕是下毒者還打着連尤里安也一併除掉的算盤。
『絕不能昏過去,殺意會……』
「呃啊!」
[喂、喂主人!現在失去意識的話你……]
男人懸空的手掌凝固在原地。他率先確認了她虹膜的顏色:
走廊傳來雜沓腳步聲,剛纔那聲震天炸響,怕是驚動了整座城堡的人。
「艾奇尼西亞!」
轟——!
「羅、羅亞茲小姐!血、血在流…!」
壓制着羅莎琳的艾奇猛抬頭掃視。那名投擲魔導具的近衛騎士正掙扎着爬起。
何人?何故?如何爲之?質問在脣齒間碾得粉碎。他狠咬舌尖直至滲血,驀然爆出怒吼。
他伸手想拂開她額前碎髮。指尖尚未觸及,艾奇卻突然鬆手彈起——方纔還痛苦蜷縮的女人,此刻已繃緊腰線擺出迎戰姿態,右手按上腰間佩劍。
兩名近衛騎士與剛闖入的蒼天見習騎士們愣在原地,一時無法判斷狀況。拽着羅莎琳拔劍而出的艾奇尼西亞看似像劫持人質的可疑份子——但她畢竟是團長的侍從,此刻嘴角還淌着鮮血。
陽臺爆炸讓室內一片狼藉。終於爬起的見習騎士們正七手八腳按住昏迷的近衛騎士,另一個被嚇破膽的同夥早丟了魂似地癱坐在地。
「即刻喚聖女前來!祭司與醫師也都叫來!」
未等魔劍示警,艾奇已然醒悟。那以蝕刻魔法陣的結晶薄片,正是觸之即發的咒術載體。
啊,是尤里安。
這瞬息破綻已足夠。她箭步突進,趁對方踉蹌未穩,翻轉劍身狠狠劈向其脖頸。
被她壓在身下的羅莎琳卻不明白這些。看見自己連衣裙上不斷濺落的血珠,少女臉色刷白,顫抖的指尖揪住染血的蕾絲。
尤里安抬腳踹開閨房門扉,抱着懷中人闖入內室,將她放落在蓬鬆的牀榻上。
朦朧視野裏晃進一片雪白。
那嗓音低沉冰冷得叫人寒毛直豎。躊躇不前的衆人條件反射般後退。連腳步踉蹌的羅莎琳也被見習騎士拽出房門後,支離破碎的房間裏再無一人。
這一切不過轉瞬之間。
[喂喂,主人?現在昏過去可不行啊。雖然你殺意四溢的樣子很誘人……但我超怕你事後算賬的]
並非受傷或染病。若論能致人嘔血之事,唯有服毒一途。她必是身中劇毒無疑。
這般精工脆器本該收於專用符文盒中。此刻脫手飛旋,眼看就要在撞擊中迸發封存的惡意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