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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7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2988 字

朗基奧薩的記憶斷斷續續。艾奇尼西亞因不符合所有者條件,不得不揹負那些無法化作紋章的其他聖劍同行,但多數時候都將它們安置在安全之處。覺醒的聖劍似乎只有瓦爾德聖物這一柄。即便有些聖劍已滿足認主要件,她也毫無使用之意。

可與其他聖劍相比,朗基奧薩幾乎總伴其左右。

她常將無法觸碰的聖劍倚牆而立,怔怔凝望。

尤里安猜不透她凝視聖劍時的思緒,卻能清晰感知她經歷的滄桑歲月。這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不僅足夠,甚至滿溢。

他目睹她踏入羅亞茲宅邸。

徘徊在已成廢墟的宅院中,她神情幾近崩潰卻終未倒下。連殘留血漬的角落都被她逐一檢視。

最後獨坐在中央階梯捱過漫漫長夜。面無表情的艾奇尼西亞,身影凝固成石像。

他寧可看她痛哭一場。可她始終未落淚。此後也再未踏足羅亞茲宅邸——唯那一次例外。

艾奇尼西亞時常造訪帝國南部那座慰靈碑。這座石碑是尤里安爲善後屠殺事件而立的。每當途經附近,她必定會繞道前往。

可每次她都只敢隔着老遠駐足凝望,從未敢真正靠近那座石碑。

人們常在巨型慰靈碑前獻花祈禱。而她總是靜靜望着這一切,最終不發一語地轉身離去。

滅亡的阿珍卡城彷彿成了她刻意迴避的禁地。每當查看地圖制定路線,她總會特意繞開阿珍卡所在方位。

艾奇尼西亞爲獲取基奧薩可以不擇手段。雖儘量選擇合法途徑,但以她近乎傭兵的身份,想合法得到這等祕寶簡直難如登天。

尤里安曾目睹她爲打探基奧薩的消息,在暗巷裏向幫派頭目屈膝下跪。

即便被沾滿污穢的皮靴踩着腦袋,她也面不改色。可當聽到對方嘲弄蒼天騎士團時,她終究沒忍住。

「本想好生交易——去你媽的!那位大人豈是你能隨意侮辱的?」

最終她血戰整個組織,渾身浴血地揪住幹部的衣領說道。

偶有幸運獲得基奧薩的商人提出交易,所派任務卻明目張膽要她赴死。即便如此,她依然接下了委託。

此處多生怪異魔物。艾奇尼西亞與人交鋒時鮮少負傷,對抗魔物卻時常掛彩。

因魔物總出人意料突施襲擊,例如驟然從肢端噴射酸性腐液。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在那事件後首次踏入阿珍卡領地,直面神劍凱羅斯基奧薩。

可是…萬一呢?或許在這個重獲新生的世界裏,一切都會不同。他與她的羈絆,也可能煥發新篇。

尤里安目睹過她用刀劃破自己右手的模樣。

若他靠近——若主動接近如今的她——對他而言,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那麼,如今重來一次呢?

他停在巴隆書桌前,聲音冷靜得反常:

想爲她拭去眼淚,想擁抱從噩夢中驚醒的她,想守護在她身旁不讓她獨自承受痛苦,想與她並肩執劍不再孤軍奮戰,更想在她被魔劍操控時阻止她苛責自己。

從那天起他三天沒露面。巴隆表露擔憂,迪特里希親自來尋,卻只換來他告假閉門。

劇毒入喉瞬間她便噴吐而出,卻仍踉蹌中毒。艾奇尼西亞硬撐着血洗宅邸,終將基奧薩奪入手中。

「侍從?」

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的第二人生就此拉開帷幕。

「從軍官學校新生裏選拔侍從,流程上可有阻礙?」

『即便如此,爲何我——』

啊,到底該……

如何面對你纔好。

巴隆震驚得失控捏斷了手中的羽毛筆。

每當被魔劍積累的殺氣操控犯下無心殺戮時,那份創傷便會加劇。她曾爲此自殘過。

「呃啊……」

聖劍咂着舌頭問道。尤里安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失焦的瞳孔在虛空中游移。那些他親眼見證的她的影像,正在他體內翻江倒海。

他深深陷進椅背。仰頭時積蓄多時的淚水猝不及防滾落。他沒有擦拭,而是抬手遮住雙眼。

仍渴望着向她靠近?」

此刻自己能夠活着呼吸這件事本身,就是她創造的奇蹟。而他已然知曉她爲獲得這個奇蹟付出了什麼。

當她遍體鱗傷地剿滅所有魔物後,更大的危機接踵而至:必須困守裂隙直到其自然消散。沒有乾糧,更沒有可食之物,她啜飲魔血撕咬腐肉,再次從死神指縫逃出生天。

尤里安看見她從噩夢中驚醒。這才發現她經常徹夜無眠地睜眼到天亮。

「這樣的我…永遠得不到幸福。連安穩入睡都成了奢望…」

「現在的我與行屍走肉無異。」

卻終究無能爲力。無論是她與魔劍邪念抗爭的歲月,還是她竭力逆轉時間的日子,我都只是徒然守望。除了凝視,我別無選擇。

魔力雖能強化軀體,卻無法祛毒療傷。好在經過魔力淬鍊的身體扛住了致死劑量毒素,她才能獨自處理傷勢。

「……什麼?」

她雖是尤里安平生所見最強大的人類,卻終究不是神明。漆黑深邃的傷痕仍烙在她靈魂深處。

她帶傷獨力完成任務,折返尋那商人時,對方竟背信棄義欲施毒殺。

這由她飽受煎熬才換取的機會,若自己貿然靠近,是否會將其粉碎?

「我要指定一位侍從」

步步逼近的尤里安面容憔悴搖搖欲墜,可那雙天青色眼瞳卻亮得驚人。

我多希望能陪在她身邊啊。

三日後,尤里安直奔蒼天騎士團總部。他猛地闖進巴隆辦公室,連門都沒敲。從未見過他這般魯莽,巴隆握着羽毛筆僵在原地。

她幾乎沒睡過囫圇覺。確切地說,除非身體透支到昏厥般睡去,否則總會被噩夢反覆驚醒。

理智幾乎要崩潰。彷彿內臟被掏空碾碎。整個世界分崩離析又重組。

若她投來怨恨的目光,自己又該如何自處?怎樣的姿態才能算作微末的贖罪?這世間當真存在謝罪之法嗎?

從未放棄。不曾崩潰。但終究不再完整。

此後她獨臥病榻多日,在無人照看間與閻羅角力。高燒譫語時自己換藥,咯血昏迷後自拭殘痕。

與此同時,尤里安睜開了雙眼。

超越劍豪,登臨劍道絕巔。百年難逢的至境,常人連存在都無從知曉。

或許他的出現本身就是觸發噩夢的機關?當歷經萬難重塑世界的她看見他時,是否會變成撕開舊傷的利刃?

「讓我回到…未曾染血的從前。」

她此刻就站在他觸手可及之處。雖不解她成爲軍官候補生的緣由,但此刻只要願意,他隨時可以走向她。

她本無罪孽,卻逆轉因果向所有犧牲者俯首懺悔。最終化作太陽,締造了奇蹟。

艾奇尼西亞。

縱然擁有足以在任何國度享用尊榮的實力,她仍執拗地輾轉泥沼,只爲收集基奧薩。

天才破曉。初升的陽光漫過窗欞浸透房間。他仍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揪住胸口的衣襟低頭喘息。呼吸凌亂不堪。

「我想拯救…那些死在我劍下的亡魂。」

她曾縱身躍入次元裂隙——只爲追回被捲入裂隙的基奧薩。刑場附近形成的裂隙內部簡直如同修羅場,艾奇尼西亞幾度瀕臨死亡。

若她知曉真相會如何?錐心的負罪感啃噬着他。倘若坦白她的苦難只因自己的注視而生,她會憤怒嗎?會憎惡這具軀體嗎?

這位連臨時隨從都沒任命過、聽憑學員按名次自然替補的團長,如今在說什麼胡話?更何況還是個新生?選拔考試結果都還沒公佈呢?

可無人知曉她的犧牲與掙扎。也不可能知曉。因那段時光已被徹底抹消。即便透過聖劍窺見的他,也不過管中窺豹。

「傑尼斯」0;Zenith1;

[一夜之間接收太多記憶,難免頭暈。還好嗎?]

那漫長孤獨的苦難歲月,當真存在補償的可能嗎?

若非踏入宗師之境,她早已命喪黃泉。尤里安清楚她所達成的境界該用怎樣的稱謂。

時光荏苒,轉瞬至1644年。

在漫長痛苦的盡頭,她終於獲得奇蹟。神劍接納了她的意志。時間開始紊亂。世界正在倒轉。

雖聽不見神劍的回應,但從她顫抖的獨白中仍能拼湊出對話內容。沙啞的喃喃自語如鋒利碎片,在她心底剮出清晰血痕。

慾望與恐懼交替侵噬着腦海。想要靠近的渴望,擔憂悲劇重演的恐懼,還有層層翻湧的非理性負罪感。

在守護那段記憶的漫長歲月裏,我無數次、無數次掙扎着想觸碰她。

頭腦昏沉。尤里安甚至沒聽見聖劍的呼喚,獨自苦悶良久。

尤里安甚至不敢丈量那道傷痕的深度。而這傷痛的伊始正是他自己。若非如此,她本應作爲伯爵家的小姐幸福地度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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