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2950 字
她其實並不好奇。但出於禮貌還是露出困惑的神色——既因他維護自己名譽的好意,更因那段殺死他的記憶所欠下的心債。
「我見識過不少天才。比如現在高居雲端的我們團長,軍官學校時還和我同寢。」
巴拉哈沉默地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迪特里希瞥見他這副神情,摸着下巴突然笑出聲。
「那小子也算天才。觀察這些傢伙久了,發現有個共通點。」
「是什麼?」
「天才都是瘋子。而且各有各的瘋法——那可是我們這種凡夫俗子難以理解的世界,只能隨他們去了。就像你這身打扮一樣。」
「……這算是在誇我也是天才嗎?」
「嚯,領悟得挺快嘛。你是個優秀的瘋子。」
迪特里希愉快地笑着,砰砰拍打艾奇的肩膀。不知是讚美還是戲弄。見她微妙地扭曲了面孔,他眨了眨眼。
「拋開瘋癲不談,這件連衣裙確實很適合你。剛纔就想說了——美得讓人心動。所以往後多指教啦,艾奇尼西亞學員。」
[這丫頭馬上要繼承雷明基奧薩了吧?雷明基奧薩那傢伙品味倒是獨特。]
『……原來他還有這副面孔……?』
記憶中只刻着他悽慘的模樣,艾奇毫不掩飾荒唐表情回擊道。
「……迪特里希閣下恐怕也天才得很呢。」
「這是罵人對吧?喂,你這孩子反應倒快?不過既然誇我天才就謝了。」
迪特里希咯咯笑着,朝依然面色凝重的巴拉哈後腦勺輕輕彈了一記。
「哎喲,迪特里希大人!您這是做什麼!」
「給你加油打氣呢。好好幹。我先走了。」
迪特里希把衆人攪得人仰馬翻後揚長而去。巴拉哈揉着後腦勺嘆了口氣。待那背影徹底消失,他轉頭望向艾奇,突然低頭致歉。
「對不起。」
營帳深處,尤里安的身影如雕塑般靜立。
「略知一二。」
「不算全無經驗。」
「嗯,幫了大忙。」
「只是來還這個嗎?」
彷彿有根弦啪地崩斷。此前在他面前她從未鎮定自若,此刻內心卻首次風平浪靜。
「啊,上次的蜜糕和薑茶……非常感謝。」
「那就辛苦你了。」
若這笑顏不是衝着自己,她簡直要以爲對方陷入熱戀。
「艾奇尼西亞學員,且慢。」
「好的,多謝。」
她像掙脫定身術般猛然吸氣。
「魔物多有詭異習性。與對付人類大不相同——可曾學過應對之法?」
再對視下去就要產生錯覺了。若非懷疑他知曉那些被抹消的往事,知曉自己犯下的罪行,此刻她幾乎要沉溺在這幻覺裏。
「本是想幫你,是我思慮不周。沒顧及你的名聲會受影響。」
這問題來得沒頭沒腦。
艾奇笑着搖頭。巴拉哈出手相助並非因她身爲『淑女』,而是作爲他指導的後輩騎士。知曉這份真心,她並不惱怒。見她淺笑,巴拉哈頑劣地交叉雙臂。
『得趁他回來前把斗篷放進他帳裏。』
這些信號再明確不過——他在緊張。
明明只需說句9;來還斗篷9;就好。
艾奇斬釘截鐵拒絕。雖不懼流言,但也不必雪上加霜——尤其涉及他人時。巴拉哈咯咯笑着指向側面。
來還您這個……
「沒關係的。」
「……那些東西幫到你了?」
卻始終鼓不起勇氣約他單獨見面,這斗篷便在身邊留到了今日。
艾奇真正熟悉魔物,是在克服魔劍後收集奧薩的日子。有次爲搶救被『結節』吞噬的基奧薩,她渾身浸透魔物漿血,着實喫了番苦頭。
「前輩無需道歉。」
腳步聲逐漸逼近時
「可曾與魔物交過手?」
難道還需要其他理由?艾奇摸不透他話中深意,躊躇着又補上半句。
『……爲什麼?』
當年魔劍肆虐時,艾奇尼西亞所經之處總有魔物滋生。但魔劍以屠戮人類爲目的,倒不必刻意對付這些孽障。
雖是五月天,北部苦寒卻讓營帳的厚氈密不透光。饒是艾奇這般能在朦朧月色下視物如晝的夜視能力,此刻也竟伸手難辨五指。
「嗯。該還給他了……」
就像她面對他時會化作鋒芒畢露的刃,他站在她跟前時,也是如同觸碰晨露般小心翼翼。
這份靜謐雖然感覺格外漫長,實際卻不過短短片刻。尤里安終於啓脣。
他喚完她的名字便陷入沉默。
往後雖要朝夕相處,但能避則避爲妙。她環顧四周後一個閃身鑽入他的營帳,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諸般藉口終是虛言——她確實大意了,早該在踏入前探知內裏動靜。
那是對被我親手斬殺之人的褻瀆。但凡還有廉恥之心就不該如此。艾奇狠狠咬住了口腔內側的軟肉,鐵鏽味瞬間瀰漫開來。
艾奇慌忙別開臉。
尤里安聞言抬頭。目光鎖住她的瞬間,忽然綻開燦爛到令她心悸的笑容。
待巴拉哈也離去後,艾奇獨自留在原地。她將尤里安和自己的營帳收拾停當。見習期曾跟巴拉哈學過搭建技巧,雖不夠嫺熟但也不算喫力。偶爾調動魔力輔助,更不會力有不逮。
低垂的睫毛每次顫動都如蝶翼輕抖,其下藍眸似漲潮的海浪起伏不定。嘴脣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化作喉頭壓抑的滾動。
「失禮了,團長大人。我先告退。」
艾奇從揹包取出最後那件疊放齊整的斗篷。這是件毫無紋飾的深靛色男式斗篷——當日噴泉前尤里安爲她披上的那件。她將斗篷攤在膝頭輕撫,酥麻感頓時在肩頭流轉。
終於看清了。原來他在她面前亦是如履薄冰。這般慎重的姿態,早該察覺的。
他捧着摺疊整齊的斗篷垂首凝視。因他未將視線投來,艾奇才得以慢慢平復呼吸。緊繃的神經如流沙般簌簌滑落。
……有什麼事?
「那便再好不過……」
「……是的。」
黑暗卻瞞不過她的知覺。在如此逼仄的空間裏,活人的氣息休想逃過她敏銳的感官。
她含糊應答。背後傳來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壓低嗓音時帶起絲綢摩擦般的沙響。
待營帳扎妥,在她自己的帳篷裏解開行囊時已近午夜。因衣物飾品繁多,着實費了不少工夫。
方纔只顧查探外間竟未察覺。雖說巴拉哈負責佈防,但到底是她親手搭的營帳,內裏機關反倒疏於戒備。更何況尤里安這等騎士若要斂息凝神,便如幽谷落雪般難覓蹤跡。
「我和副團長的營帳就支在那兒。搞不定隨時來找。」
「不,這可不行。」
極度焦灼的時間流逝後,黑暗裏傳來輕緩的動靜。
她又一次露出躊躇的神色。我好奇她此刻的表情,卻不敢回頭確認。若再看見方纔那樣的眼神,那些早已粉碎的情緒恐怕會重新甦醒。
艾奇尼西亞學員。
當然,作爲貴族千金『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時,這些經歷自是不存在的。
「那今後還幫我嗎?」
眉梢眼角舒展開的弧度讓心臟重重一跳。原來人竟能露出這般不設防的笑靨。
她攥着斗篷掀起帳簾,鄰側尤里安的營帳漆黑無光。對方抵達後便立即前往峽谷深處開會,看來會議仍未結束。
尤里安從她手中接過斗篷。交接時指尖倏忽相觸,儘管隔着手套只是輕輕擦過,那觸感卻鮮明得刺骨。
艾奇猛然剎住在帳門處。雖已放輕腳步,但以他的修爲豈會不知?可帳內依舊沉寂如淵,連衣料摩挲聲都未聞半分。
尤里安急聲喚住正要轉身離開的她。艾奇攥着營帳門口的布簾停下腳步,敏銳地感知到那隻險些搭上她肩膀的手緩緩垂落。男人輕聲發問的聲音裹着夜風傳來。
[這是尤里安的吧?]
她偷瞄尤里安的側臉。浸在緋紅燈火裏的騎士,較平日更添三分灼熱氣息。
「艾奇尼西亞學員。明晨起討伐隊將分兩組掃蕩白烏鴉峽谷兩翼。中部魔物密集,待清理兩側後休整一日,由基奧薩所有者打頭陣突破——見習騎士不得豁免,屆時你亦需參與中部討伐。」
尤里安以生硬的語氣快速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補充道:
「我並非質疑你的劍術……但魔物終究是難以預判的生物,望你不要離我太遠。」
「不質疑我的劍術?您何時見過我執劍的樣子?」
比起他小心翼翼的擔憂,這點更讓我在意。重生之後,他當真見過我使劍的樣子?按理說根本沒有機會目睹。所以纔會提出比試的請求?憑什麼能說得如此篤定?
艾奇終究轉過身凝視着他。尤里安短暫沉默後,聲音如晨風般清爽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