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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30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43 字

「學員選拔試煉時我親眼見證過。況且,排位賽的結果也瞭然於心。你確實出類拔萃。」

模棱兩可得像在說誕辰宴會的往事。既像是保有記憶,可即便假設他毫無印象,那些怪異舉動反倒都能得到合理解釋。

又或許,是因爲我心底盼着他毫無記憶,才更傾向這種可能性。說不定正不自覺地拼命蒐羅他失憶的佐證。

實在難以分辨。混亂中艾奇緩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如蝶翼開合。

「……承蒙您抬愛。」

「即便如此,務必要當心。魔物終究與人不同。」

「明白,我會謹慎行事。」

她微微頷首作答。他直視她片刻後向後撤步,鎧甲碰撞聲如碎冰輕響。

「那麼,回去好好休息罷。」

「不過,團長大人——」

他正欲退下卻又駐足,投來示意她開口的眼神。艾奇咬着嘴脣躊躇片刻,終於拋出疑問。

「您既然回了營帳,爲何不點燈?」

「……」

「莫非…打擾到您休息了?」

「……本就不打算睡,你無需介懷。」

他神色微妙地轉身,擺出送客姿態。艾奇猶豫着對他背影行禮,退出營帳時布簾被帶起簌簌聲響。

她跌進簡易牀的剎那,油燈將天花板的陰影撕扯成狂舞的魔物。那些扭曲輪廓像被無形之手揉捏,分不清是光影戲法還是真實存在的預兆。

尤里安令人費解的態度,又何嘗不是這樣虛實難辨的陰影呢?

她閉目揉着太陽穴時,那把全程裝死的魔劍突然在劍鞘裏咯咯震動。

[讓你小心魔物?笑死,你能單槍匹馬蕩平魔核結晶的時候,那丫頭片子還在玩洋娃娃呢!]

無需提高聲調,騎士們已自發凝神肅立。敬畏、憧憬、服從與期待在人羣中無聲流淌。尤里安面無表情地承接着這些灼熱視線。

當然這清閒只是她的標準。那些追隨團長衝鋒的蒼天騎士們,視線大多越過騎士團長鎖定着艾奇——畢竟團長常見,艾奇尼西亞卻是今日初逢。衆人心中不約而同翻滾着相似念頭:

雖面臨食屍鬼與骷髏的洶湧浪潮,但在騎士長面前不過是一排排待割的稻草人。推進節奏穩如磐石,整條戰線不見絲毫動搖——這場面才配稱作『掃蕩』。

[……喂,你突然溫柔起來反而更嚇人。維持現狀吧。]

[主人總叫我閉嘴……好難過。]

[乾脆利落地把伊安做了吧?這種貨色死有餘辜!直接咔嚓一下解決掉,多簡單!等完事兒了你心裏也痛快,對吧?]

純白的聖劍上縈繞着乳白魔力。劍鋒劃過的軌跡殘留着月暈般的魔力光痕,看似絕美,造成的破壞卻觸目驚心。被白光觸及的魔物頃刻間化爲齏粉。

「別離我太遠。」

巴拉哈回應着艾奇。兩人在峽谷入口停步,他輕拍她肩膀:

「閉嘴,巴爾。」

素白銀劍通體無瑕,劍柄與劍身渾然天成,淡金紋路如藤蔓纏繞其上。此乃古時鑄劍師以人類正義爲刃,以使命爲紋鍛造而成——聖劍·朗基奧薩。

那些從未實現卻渴求已久的夙願,唯有在理智沉睡的夢境裏纔敢悄然綻放。

「是,前輩。」

裹挾魔力的劍光在各處劃破空氣。騎士長揮劍橫掃過後,隸屬的見習騎士們立刻切斷魔物命脈,隨行學員緊跟補刀。這正是以騎士長爲核心的蒼天騎士團標準作戰單元。

「看來戰況相當慘烈。」

「即刻開始白烏鴉峽谷討伐作戰」

討伐隊兵分兩路,團長尤里安率領右翼,基奧薩所有者特蕾莎統領左翼。副團長巴隆帶着少數見習騎士留守營地,因此他的侍從巴拉哈也留在營帳中。

* * *

她踉蹌爬起抹淨妝容,裹上睡袍,將手套換成素面絲綢款,又癱回行軍牀。臨睡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魔劍:

『怪物撿了同類當隨從啊……』

行程不長,艾奇只帶了個小揹包,裏頭裝着些肉脯、水和零碎工具。本該系在腰間的揹包若掛在連衣裙外頭實在滑稽,她便把束帶綁在襯裙下的大腿位置。

「……變態。」

另一側腿帶上彆着備用匕首。雙腿負重不均本會難以平衡,但她早就過了被這種小事困擾的階段,行走間毫無滯礙。

「只要你停止整天吵着要殺人,我也可以對你溫柔點。」

白烏鴉峽谷狀況不妙。尚未進入谷口,陰森氣息便撲面而來。深處傳來金屬刮擦聲、獸類哀嚎與淒厲尖嘯相互交織。雖值正午,濃霧瀰漫,腐臭混着霧霈翻湧。

[比什麼都忍着的強……但你早知道的?構成我的殺意本質是人類對同類的憎恨。當初操縱你軀殼時,不也專挑人類下手麼?明知故問……]

「不許妄議尤里安。不,你連她的名字都不配提。」

耳語般的軍令貼着每個戰士的鼓膜炸響。蒼天騎士團一分爲二,如潮水湧向峽谷兩側。

『魔力增幅與破魔特性,對邪惡之物尤爲剋制的力量。』

「據說澆了滾油。這麼多慘死者,滋生魔物也不奇怪。怕是有成羣的食屍鬼和骷髏,紅帽子恐怕也會冒頭。」

『應該……沒問題吧?』

合格所有者能通過刻印召喚基奧薩,而未達標者只能隨身負劍而行。

艾奇合上眼簾。雖擔心又會做那種清晰的夢,但此夜的夢境異常模糊。她夢見自己在彩幔翩躚的宴會廳裏,與某人共舞。

「殺戮慾望……靠魔物發泄沒用吧?」

「夠了,睡覺。」

潔白無瑕卻不可企及之劍。唯一信任她的人,也是死在她劍下的尤里安之劍。終日揹負着永不認主的聖劍,她究竟作何感想?

尤里安五指收攏握住劍柄。未振臂高呼,也未吶喊壯勢。執聖劍的騎士團長提劍前行,只輕聲下令。

艾奇站在尤里安身後,目光陌生地打量着她。現在想來,她記憶中的那位討伐魔劍惡魔的蒼天騎士團長本該是這般氣勢——當日她直面那人時,分明感受到鋒芒抵喉的壓迫感,而非昨日那個毫無防備展露笑顏的男子。

隊列最前方,尤里安正與騎士們低聲商議。她停在幾步開外靜候。

「一路小心。別離開團長大人的身邊。」

艾奇無緣執掌朗基奧薩是必然的——聖劍絕不屈從於染血之人。那時的艾奇尼西亞揹負屠殺者之名,連觸碰劍柄的資格都沒有。

艾奇牽動苦澀的嘴角,默默跟隨在尤里安身後。沒有後續部隊的銀色背影之後,唯有她孤身相隨。尤里安衝陣的氣勢太過摧枯拉朽,反倒讓殿後的她顯得分外清閒。

「峽谷內魔物以食屍鬼與骷髏爲主,但可能會出現紅帽子,務必時刻注意腳下。若發現杜拉罕,見習者和學徒不得交戰,須即刻稟告直屬騎士。銀粉耗盡者可向直屬騎士的臨時侍從補充,傷者經報備後撤回營地——我不接受任何陣亡報告。還有疑問?」

尤里安的身影尤爲奪目。她身後沒有跟隨次級部隊——因爲根本不需要。尋常軍隊的統帥需要親衛拱衛,而蒼天的騎士團長本就是一柄所向披靡的利劍。

灰暗的魔潮正被騎士們逐步碾碎。此情此景,恰是蒼天騎士團問鼎最強之名的最好註腳。

『就像永遠觸碰不到的人啊。如同那柄始終拒絕我的朗基奧薩。』

剛劈開濃霧鑽進峽谷,腐臭便猛地竄入鼻腔。霧氣籠罩的世界裏,腐爛的屍體踉蹌爬起,掛着腐肉的白骨四處遊蕩。那些被稱爲食屍鬼與骷髏的魔物,嗅到活人氣息的瞬間便發出尖嘯蜂擁而至。

「隨便問問。」

聲音不大卻飽含魔力,冰錐般的音質刺透整個隊列。那語調像開刃的劍鋒,冷冽而鋒利。

她身着黑絲連衣裙,頭戴綴羽寬檐禮帽。那黑並非喪葬的黯沉,而是泛着紫暈的流光緞面——特意選了即使濺上魔物血污也不顯眼的料子。

[切。]

反正天黑前就能返回營地,想必無礙。艾奇向巴拉哈道別後,匯入右側騎士集結的隊伍。

答案並非她所求。尤里安越過衆人站定,前方是列隊整齊的騎士、見習騎士與學徒們。那雙藍眸如寒潭般掃過隊列,細微的騷動在她的目光中瞬間凝固。她終於開口。

[明明說得對,憑什麼!卑鄙的人類!]

漆黑的長劍就這麼隨手提着,活像攜劍出遊的貴族小姐——雖說這廉價貨色當擺設都寒酸。艾奇無視黏着的視線徑向前行。

見無人提出異議,尤里安倏然伸出右手。掌心浮現金色紋章——聖劍的烙印。雪白劍刃自符文中央錚然顯現。

艾奇緊隨尤里安身後,回想起聖劍的威能。朗基奧薩本是因她未滿足所有者條件而無法使用的基奧薩聖劍之一,但名劍的傳說早爲世人熟知。

原本的歷史軌跡裏,巴拉哈會在這場魔物討伐中喪命。但艾奇無從得知他具體死於何種變故。她只知曉那場意外發生在暴雨傾盆、雷光肆虐的夜晚。

魔劍在她奚落下發出嗡嗡低鳴。艾奇躺着蛄蛹褪下衣裙甩開,卸妝的麻煩讓她直咂舌——法師們明明能發明魔力電報,怎麼不造個卸妝魔法道具?說不定更賺錢呢。

尤里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而非衣裝。擦肩時聽見他壓低的囑咐:

結束討論的尤里安轉身時,騎士們散開歸隊。相較於見習騎士們驚詫的打量,正式騎士們要麼對她的裝束渾不在意,要麼覺得有趣般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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