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9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45 字
黏土捏成的巨人正用絞索拖着夏伊前行。難怪發不出聲音——被勒住咽喉的孩子四肢痙攣着抽搐,像離水的魚般徒勞掙扎。萬幸還活着。
艾奇箭步衝前,劍光閃過巨人胳膊應聲而斷。墜地的殘肢啪嚓碎裂,化作滿地泥塊。
巨人速度其實不慢,奈何艾奇更快。直到她接住連着絞索的夏伊,怪物才察覺自己斷了臂。
艾奇先割開夏伊頸間絞索。重獲自由的女孩嗆出淚來,喉嚨嘶嘶地抽着氣。
「咯…咳嗬…」
「撐住!馬上好。」
艾奇將夏伊護在身後,猛然轉身直面步步逼近的泥漿巨人。那傢伙被斬斷的右臂竟已再生完整。巨人揮出足有人頭大小的拳頭,勁風掀起她的髮絲,這一擊足以開山裂石。
但在她眼中不過慢動作。艾奇輕盈側閃,順勢貼近巨人懷中,如同投入戀人懷抱。
(會再生…是史萊姆?還是魔像?不管哪種,擊碎核心就行了吧?)
魔劍在她腰間歇斯底里地嗡鳴,正合她意。雖是新奇魔物,可深淵裏何時出過尋常貨色?但凡這類再生體,必有命門可破。
雖可用魔力感知核心所在,她卻不必費這功夫。這柄爲殺戮而生的魔劍自會指引最致命的進攻路線。
(那兒——胸腹之間的膻中穴)
她循着本能突刺,無需灌注魔力。劍刃如切豆腐般沒入泥軀,直至觸及某個堅硬物體。
(嗯?)
劍鋒傳來的觸感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劈開血肉、攪動內臟的震顫感,讓寒毛陡然豎立。
身體卻自發擰轉劍刃猛然抽出。猩紅血柱從她製造的傷口噴湧而出,泥漿巨人轟然崩塌。
艾奇後躍避開傾瀉的污血與泥漿。前方傾倒的巨人軀體中,泥流正簌簌脫落,顯露出她刺中的核心部分。
「……見鬼。」
[哇!這餡料可真夠勁兒!死透了吧?絕對死透了!]
魔劍亢奮地嚷道。核心竟是個人類男子——白髮老者後心不斷湧出鮮血,正是艾奇刺穿的位置。
胡說什麼。療傷怎就成了魔女?艾奇怔住無法應答。夏伊仍帶着惶惑神情,卻堅定地伸出雙手。
「是高特村的梅、梅里內爺爺……」
結節會受形成地環境影響,投射出當地強烈的執念。
「村民們也是因爲太悲傷,纔會想找個人憎恨吧。如果沒有人患病……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所以該被責怪的是瘟疫,不是那些人。」
「你是基奧薩的所有者,夏伊。」
「梅…梅里內爺爺…」
艾奇呆望慌亂的少女。夏伊查看傷勢後,突然轉身投來困惑目光。
她蒼白着臉蹲下查看老者。雖非當場斃命,但憑藉多年殺戮經驗,她立刻斷定對方活不久了。
魔劍在鞘中不滿地震顫。艾奇用發抖的手抹了把臉。她原以爲又要揹負無辜者的性命,如今老人卻因那孩子得救。暖流順着指尖蔓延,深切的釋放鬆開了勒緊她心臟的繩索。
魔劍發出驚慌的震顫聲。
少女瞪圓眼睛發抖的模樣既可愛又惹人憐。艾奇衝動地親了親她圓潤的額頭,夏伊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少女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攥住艾奇的衣襟。手中握住的絲綢衣料柔軟得彷彿要融化,環抱自己的臂膀既有力又溫柔。
見識廣博的艾奇仍被這場景驚得倒退半步——若此乃尋常刀劍,老者早已命喪黃泉。
「能治好他嗎?」
要成爲巴爾德聖劍的主人,必須曾懷有殺意或惡意。這條件本不算苛刻——人世間少有從未起過惡念的聖徒,但問題在於,持有者往往剛結契就會被劍操控。
夏伊破布般的衣衫前襟隱隱泛光。艾奇瞥見少女衣襟間髒污的皮膚上顯露着鮮明紋樣——嫩綠色的樹木圖紋。突然有柄小匕首從紋路中迸射而出。
「別擔心,夏伊。我敢保證,你早就是聖女了。」
「我、我其實能讓傷口癒合…疾病也會消失…不會再痛了。很奇怪吧?在姐姐看來…我像是女巫吧?難道我真是魔女?」
[哇老天,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人類真能用這種心態活着?我挑食的毛病算輕的了,但這丫頭根本不在我食譜上]
『泥巨人里居然有人……』
「基奧薩……所有者?」
手持絞索的泥巨人,與夏伊記憶中要燒死她的村民形象重疊——巨大,猙獰。
艾奇仔細檢查老人。沒有異樣。第一次見到被結節吞噬後魔物化的人類,但隱約記得典籍裏有類似記載。
「從這裏逃出去後,誰都不能再欺負你,也不會有人說你是女巫。因爲你將成爲阿珍卡的聖女。」
「所以,他是抓你的人之一?」
夏伊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艾奇按住眉心。這個試圖將孩子誣陷爲魔女燒死的村民,就算剛纔失手殺死也無需愧疚。方纔還以爲是路過山谷的無辜路人,害我白擔心一場。
她又用力抱了抱夏伊才鬆開,從地上站起身。目光投向安然昏睡的老人。
可夏伊似乎無法握住魔劍。她過於純淨。竟連企圖殺害自己的人都施以援手,心中毫無憎惡。這般心性,怕是連尋常生活都難以爲繼吧。
「恨?爲什麼?」
「姐、姐姐?」
艾奇怔怔地望着這個瘦小的女孩。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那些要把她燒死的人值得被原諒?那些暴行竟不該歸咎於施暴者?
「聖、聖……什麼?您說什麼?」
這景象堪稱神蹟。艾奇不由屏住呼吸——夏伊攥着埃爾基奧薩跪坐在地,劍鋒刺入的肌膚竟光潔如初。連自己造成的傷口都消失了。所有傷痕癒合得天衣無縫,老人再不會死去。
「啊,是的。」
夏伊握住匕首。埃爾基奧薩本是短小兵器,奈何少女體型過分嬌小,只得雙手緊攥劍柄。她顫抖着將利刃抵入傷口。
「夏伊,你說認識這人?他是誰?」
身後傳來夏伊細若蚊吶的呢喃。少女踉蹌撲來,染血小手按住老人背脊。
夏伊結結巴巴回答時,視線正落在艾奇纏滿布條的左手上。艾奇迅速將手藏進裙襬,再次追問。
纏繞紅果嫩藤的銀白短刃,這是鐵匠以人類慈悲鍛造刀鋒,以人類愛意包裹劍身的奇物。不問劍術資質便擇主的基奧薩,此刻現出真身的正是治癒之劍埃爾基奧薩。
「姐、姐姐可能會討厭…但是…但是…我不想看人痛苦。真希望誰都不會受傷。對不起…我…我要治好他。」
「疫病蔓延了。死了很多人……媽媽也……直到媽媽死後,我才突然能使用這把古怪的匕首。每次想到『要是早點得到它,媽媽就不會死了』,就會控制不住地怨恨沒能早些獲得力量的自己。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現在才找到它呢。」
「大家都經歷過傷心事。因爲太痛苦、太艱難了……雖然害怕,但我不恨他們。」
艾奇輕撫着夏伊蓬亂的頭髮,抬頭與少女四目相對,展顏一笑。
「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要謝謝你。而且夏伊,你不是女巫。」
艾奇咽回了衝到嘴邊的「想燒死你啊」。但夏伊似乎已從她的表情讀懂了未盡之意,絞着手指輕聲道:
「…什麼?」
夏伊帶着哽咽的聲音問道。
胃裏翻江倒海。握着劍的手掌傳來未沾染的黏膩血腥。艾奇甩開紫水晶,捂住顫抖的嘴脣。
一時難以理解也沒關係。等脫困後回到阿珍卡,自有大把比艾奇更擅解釋的人會慢慢告訴她。
「受、受傷了…」
「我怎麼可能是那種了不起的大人物!您一定是搞錯了吧?」
「……夏伊。你不恨那位老人嗎?」
這是誰?被節點吞噬的遇難者?爲什麼魔物體內會有人?我又錯殺無辜了嗎?再一次?
夏伊轉過瑟瑟發抖的身子,灰眸噙滿淚水。未等少女開口,艾奇已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她把臉埋進單薄肩膀,顫聲低語:
「傷心事?具體指什麼?」
「你、你不會生氣嗎?村裏人突然痊癒都說好奇怪,說瘟疫說不定是你散佈的……還說肯定是女巫乾的……」
「女神保佑……」
夏伊失魂落魄地結巴着,臉上寫滿茫然。
「謝謝你…夏伊…真的謝謝你…」
「出去後你就明白了。所以,先離開這裏吧。」
夏伊用拳頭抹着盈滿淚水的眼角。少女蒙着眼睛繼續說着。
「這、這怎麼可能……」
艾奇罕見地對魔劍的心緒產生了些許共鳴。
「那個人可是……」
[嘖,真可惜]
少女驚跳起來,繁複的連衣裙襬如花瓣綻開。她陷在蕾絲褶邊裏,聞見艾奇身上傳來令人安心的甜香,像是五月沾滿晨露的野薔薇。
然而慈悲鍛造的劍鋒未傷血肉分毫。匕首沒入處蔓延開瑩綠藤蔓,纏繞傷口的枝蔓綻放白花,結出朱果,最終化作星輝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