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048 字
[突然扯頭髮發什麼瘋?]
「人生偶爾會有這種時候。」
[說啥胡話呢?主人你今天怪怪的。]
「像你這種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武器懂什麼。」
[喂!那是我天生的本能好嗎?]
艾奇沒理會魔劍的嘟囔,從牀上起身。勤勉的愛麗絲一早就去晨練,牀鋪空蕩蕩的。
她拉開衣櫥挑選今日的連衣裙,翻找間抽出一條薄紗覆面的紫綢襯裙,蕾絲花邊在暗紋上流淌。
『該添置夏裝了,得讓家裏寄些新品來』
想必流行款式已變,要不要去逛逛?阿珍卡領地上有什麼好裁縫店?她繃直長襪時漫不經心地想着,隨即被這份自然而然的念頭驚到——梳妝時盤算着採買,這般行徑多少年未有過了?
甚至連賴牀的習慣都悄然養成。從前不過是閉目養神的淺眠,歸返初期連躺着不動都是煎熬。
艾奇昂首望向鏡中,二十歲的稚嫩容顏映現。她繫緊束胸,提起襯裙褶邊,凝視鏡影不肯移目。
羅亞茲家的長女,尊貴的伯爵千金。那個愛俏愛妝的少女,不是無名魔劍的惡魔,而是『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本人。
自被魔劍侵蝕後,那些曾迷失的本性竟悄然甦醒。
但這並非意味着變回懵懂無知的少女。她確實已脫胎換骨——
但凡努力能得之物,縱使傾盡所有也要爭取。她學會剋制隱忍,錘鍊出暴怒中仍保清醒的意志。看人眼光愈發毒辣,坦率與城府竟在矛盾中共存。
苦難歲月裏她不曾安眠,鮮少體會歡愉,滿心只餘目標。除了謀生必需的舉動,她拒絕享受生活。目睹太多污濁,自己也染過鮮血。
若非如此,絕無可能在阿珍卡覆滅後短短九年間,就將流散各處的奧薩殘部盡數收歸麾下。
從髮絲到指尖,連靈魂都天翻地覆。可到底沒忘記如何微笑,未將平凡歲月裏的那個自己徹底抹殺。
當乾涸心田滲入甘露,消散的容顏便逆流而歸。
艾奇突然有了想做的事、喜歡的東西和渴望擁有的物品。嘴角總是不自覺上揚——歸來後短短時日展露的笑容,竟比過去九年加起來還要多。
「巴拉哈前輩。」
艾奇輕輕握住妮可擱在桌上的手。妮可觸電般顫了顫,垂眸盯着交疊的指尖低語。
「那個,姐姐。」
「我還以爲你至少得再過五年纔會懂事呢。」
「迪亞桑特女爵無須擔心。況且……尤里安團長今日已指派基奧薩所有者擔任女爵護衛。原是爲離城做準備。」
艾奇穿過騎士團總部朝軍官學校走去。剛踏出總部迴廊,卻撞見個熟面孔。
「艾奇,沒聽到風聲?那位究竟爲何出行?」
鏡面映入眼簾。其中倒映着華美的艾奇尼西亞·羅亞茲——那個藏着魔劍惡魔的女人。
「以姐姐之見……將魔劍藏在暗處的,會是二皇子派系還是皇太子陣營?」
用過午飯後,艾奇借了件物品便與妮可告別。昨晚已告知愛麗絲,接下來該通知法蒂瑪了。既無法參加俱樂部聚會,總該提前知會一聲。
「說是任務內容需保密。」
腦海中浮現那人如常凝視自己的模樣,聽見他帶着笑意說「真好看」的瞬間——
這念頭燙得她耳尖緋紅。被壓抑多年的情愫如同初綻的蜜糖玫瑰,甜膩柔軟得讓人暈眩,心臟在胸腔裏野馬般衝撞。
艾奇衝着妮可的話斜眼一瞥,那副熟悉的模樣惹得妮可噗嗤笑出聲。兩人很快將沉重話題拋諸腦後,開始閒話家常。
忽然瞥見右手掌心的黑色紋章——那總是令她戒備的舊日烙印,噩夢殘留的污痕。
「荒唐。你最清楚當下局勢。拖延抉擇要去哪兒?」
這已是理性判斷的極限。
「艾奇,好久不見。」
「嗯。」
「姐姐何必道歉?我們能知悉這些,全是託你的福。我知道你連公女護衛都親自擔任,已經竭盡全力。所以現在,請姐姐也務必保重。」
雖然棘手難題尚未完全解決,新的麻煩又接踵而至。她觸摸到許多從未知曉的真相,未來仍籠罩在迷霧中,變數如同荊棘叢生。那些甦醒的情感更令她手足無措。
艾奇的眼神驟然冷卻,臉上紅潮徐徐褪去。她靜靜凝視着魔劍的證明。
她急忙岔開話題,生怕自己會脫口問出那些情感用事的質問——公女究竟是怎樣的人?與尤里安又是何等關係?
「嗯?」
若是偷查皇室之事敗露,恐怕會以謀逆罪論處。這實在太危險了。艾奇不願再失去妮可。調查大可另尋他法,可人死不能復生。她微微勾起嘴角。
妮可搖了搖頭,精疲力竭地癱進椅背。她聲音虛浮地喃喃道。
「……長大了啊,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自任命儀式後我們首次重逢。那次之後我病倒臥牀,再後來去參加了俱樂部集會。她正式成爲見習騎士後,預備教育便告終結,我們再沒定期見面的理由。
「你當真變了許多。」
誕辰宴會上他說見過她,聲稱是私人興趣。若只論態度不論處境與婚約,或許『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真有機會。
婚約固然重要,但若迪亞桑特公女遭遇不測,皇室很可能以此爲藉口加大對尤里安的施壓。聽妮可分析過這點的艾奇,見公女暫無危險才暗自鬆了口氣。
『尤里安會偏愛什麼風格?』
「不。原以爲只是個孩子,如今卻……」
「不,別碰皇宮線查探。絕對不行。那太危險了。」
「總之從明日起,我和團長都不在阿珍卡。姐姐多關照。」
「本想抽空探病,奈何領主大人差遣得緊。」
妮可捋着額髮蹙眉。
她拾起與連衣裙相配的深紫色絲綢手套,將掌心的紋章徹底遮掩。一直屏住的呼吸終於化作長嘆。
『尤里安所有的表情,必定都是給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看的吧。』
艾奇聲線平穩卻透着森然寒意。妮可沉默片刻,緩緩答道:
「本想着定要揪出往羅亞茲藏魔劍的混蛋……如今卻連查都不能查,動也無法動。除了小心避禍竟別無他法。對不住,艾奇。」
是因爲成爲魔劍之主嗎?這就是讓她脫胎換骨的原因?若真如此,倒叫人有些心酸。
她絕不敢奢望這種可能成真。本就不該抱有期待。可更害怕祕密敗露。絕對不行。死都不能。比起因魔劍暴露而遭追捕,更恐懼目睹他看向那女人的眼神改變。這情緒毫無邏輯可言。
「身體都養好了?」
「這節骨眼還出長期任務?超過一週?甚至可能耗時整月?」
「嗯,已無大礙。勞您掛念。」
「到此爲止吧。謝謝你,姐姐。」
她來到騎士團總部探望妮可。聽聞明日起要與尤里安團長執行長期任務,妮可驚得推高單鏡片眼鏡。
妮可凝視着坐在對面的艾奇。那張臉雖因消瘦顯出幾分柔弱,卻莫名讓人感覺她不再是需要照顧的妹妹。望着她清澈的紫羅蘭色眼瞳,竟油然生出幾分依靠感。
巴拉哈悶悶地抱怨。這話聽着耳熟——她懷裏還抱着高聳如山的文件,連帶着眼下青黑都顯得理直氣壯。
「可我們必須知道。總不能讓意圖屠戮我們的兇手逍遙法外。」
「……就算查清楚了又能如何?」
[看什麼?有話要說?]
「嗚…嗚哇……」
艾奇攥緊右手衝出房門。
「所有者?哪位?」
她發出古怪的叫聲,雙手捂住臉頰。臉蛋漲得通紅,拼命扇動手掌來回踱步,好容易才平復下來。
「說實話,我更傾向二皇子派系所爲。但缺乏確鑿證據。目前情報源自我在魔塔內部的調查、法師圈的消息,以及都城局勢分析。若想深挖……」
「不必言謝。」
可即便這樣,如今的時光也比抹消的過往明亮百倍。她輕笑着將寶石髮簪斜插入鬢邊,水晶折射的虹光在鏡前跳躍。
「特蕾莎閣下。巴隆閣下既是男性又是副團長,確實由特蕾莎閣下出面更爲妥當。」
『等忙完這陣定要去購物…找誰同行呢?妮可姐姐最討厭逛街…愛麗絲會喜歡嗎?法蒂瑪前輩呢?』
巴拉哈上下掃視她一眼,忽然抿嘴輕笑。
「奇怪嗎?」
「當然了,成人禮都辦過了。」
「不,只是看看。」
原是她體格高大才不顯異樣,那摞文書若交給艾奇,怕是能遮得她看不見前路。少女望着文件堆直皺眉。
「……呵,行吧。」
光是想象結伴出行的場景,就讓她描眉時屢屢笑歪線條。最後點完脣釉起身時,另一個念頭突然閃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