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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54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41 字

「……」

「其實您隨時叫住我都能給的」

「但妳…」

「或者在授勳儀式上?機會明明很多呀」

看着對方手足無措的模樣,艾奇心尖像被羽毛撓過般發癢,忍不住逗弄着追問。尤里安急急補上半句辯白:

「那時妳總對我露出嫌惡的表情」

「我?嫌棄領主大人?」

艾奇的聲調不受控地拔高。天知道是誰在偷偷喜歡誰想到快發瘋。見她反問,尤里安慌亂地別開視線。

「現在知道不是了…畢竟上次妳誇我俊…」

「停停停!後半句請務必咽回去!不,求您千萬別說!」

艾奇漲紅着臉急急打斷。尤里安睜圓眼睛,忽然從喉間漏出低低的笑聲。

她漲紅着臉抓起桌上的紫水晶。正試着將腰帶往腰間繫時,幽幽低語突然震顫她的靈魂。

[主人啊。主人啊。主人啊。]

明知我現在無法回應還叫個不停,這該死的魔劍。艾奇在心底抱怨着。皮革束帶怎麼也系不好,她胡亂拉扯着白色緞帶,卻被魔劍驟然拔高的嗓音驚得脫了手。

[現在竟敢握別的劍?嗯?還誇它漂亮?太過分了!從沒這麼誇過我!連基奧薩都不是的破爛玩意兒!明明我更漂亮更結實!快丟掉那貨色!!灰不溜秋醜死了!]

較之平日的嘟囔要吵鬧百倍。活像七歲孩童跺着腳哭鬧。艾奇條件反射捂住耳朵。

[我這麼乖連拋棄的話都老實聽着,身爲主人居然當着我的面收別的劍!討厭主人!委屈死了!我要鬧彆扭!要鑽牛角尖了!]

捂住耳朵也無濟於事,那直達靈魂的聲音依舊清晰。瓦爾德聖物發出刺耳的嗡鳴,震得腦袋嗡嗡作響。艾奇毫不猶豫地往右手灌注魔力。

[痛!啊啊!該死的,主人就只討厭我……]

魔劍氣鼓鼓地抱怨了一通後終於安靜下來。看來得單獨找時間跟它談談。艾奇正嘆氣時,陰影突然籠罩了她。

[憑什麼!憑什麼!哇都直呼名字了!你平時最討厭劍的!幹嘛只偏心它!像從前那樣隨便用用就丟掉不行嗎!]

[他怎麼突然走了?既然不在…現在總能說吧?]

「沒什麼,只是被噩夢魘着了。」

「敢叫我把紫水晶扔了,就先把你折斷。」

染血的蒼白男屍。那雙未被察覺的藍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彷彿在怨恨將她變成這副模樣的始作俑者。

[胡扯!爲什麼例外?因爲貴重?]

「……記不清了。」

崩潰的光芒聚成猩紅結晶,在泥沼堆積成新屍骸。粘稠血泡從七竅中咕嘟湧出。

她敷衍着魔劍,眯起眼睛穿透霧障。前方尤里安的馬車輪廓之後,隱約浮現出逐漸接近的村落剪影。

話音未落,尤里安已閃身消失在門外。獨留原地的艾奇茫然摩挲着腰間緞帶,突然把滾燙的臉埋進掌心。耳根燒得像要融化。

她凝視屍體,腦補着對方未說出口的譴責。殷紅液體從屍骸湛藍的眼窩溢出,死去的脣瓣突然勾起弧度發出耳語:

這束光是爲我降臨的嗎?我這雙染血的手也配觸碰嗎?它真能拯救沉淪的我嗎?

【早該放棄等你。】【當初在戰場上就該殺了你】

「喂!突然嚷什麼?睡得正香呢!」

『許久未見你被夢魘所困了?回溯時間後這可是頭一遭。夢見了什麼?』

比起噩夢般的記憶,尤里安的身影總會先浮現在腦海。一道閃電般的頓悟擊中了她。或許在短期內,甚至永遠,只要凝視着那柄紫水晶長劍,就無需再重溫那些可怕的回憶。溫暖從靈魂深處湧上來,如同浸泡在溫水中般蔓延全身。

艾奇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揚起嘴角,對車伕答道。

「這樣的你——也配說愛我?」

這般夢幻的時光終究不會長久。現實正張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她。然而方纔頓悟帶來的醉人歡愉,卻遲遲不肯散去。艾奇只是閉緊雙眼,假裝視而不見。

「領、領主大人?」

血與碎肉淤積的泥沼。她蜷縮着陷在污濁裏。鐵鏽味的腥氣刺入鼻腔。半截浸在血泊中的骷髏睜開空洞眼窩凝視她。白骨森森的嘴緩緩開合。

每一片墜落的光之碎片都映照着地獄繪卷——斷首殘肢,臟器橫流,扭曲面孔的詛咒,血泊中翻騰的怨靈。聖光化作血雨傾盆而下。

他握住皮帶繞她腰身一週,在側腰處繫緊珠扣。修長手臂如擁抱般環過腰際又離開。

雖然禮貌詢問而非直接動手,但被男性突然靠近的事實已讓艾奇半邊腦子陷入混亂。她恍惚着點了點頭。

「是尤里安送的……」

* * *

「小姐可是身體不適?」

尤里安神色淡然地拋下一句,轉身便向客房門口走去。仍沉浸在恍惚中的艾奇下意識脫口問道。

尤里安說着僱了兩架馬車。她們分乘兩車向目的地進發。疲憊不堪的艾奇上車不久便沉入夢鄉。

「怎麼辦……好像越來越喜歡了。」

「畢竟得在馬車上過夜。」

「繫帶似乎有些困難。不知可否容我代勞?」

尤里安不知何時已繞過桌子走近。他手臂搭着沙發靠背,低頭打量她腰間歪斜的白皮帶扣。

「啊…」

話剛出口艾奇就慌亂咬住嘴脣。她無視魔劍在腦中的連珠炮埋怨,指尖輕撫腰間紫水晶。那柄他特地爲她鍛造的純白佩劍。

魔劍的嗡鳴與車伕掀開廂簾的詢問同時傳來。艾奇渾身冷汗涔涔,胸口劇烈起伏着。

「啊,我就不用了。」

艾奇尼西亞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艾奇尼西亞顫抖着伸手探向光源。猩紅血珠順着她隆起的手臂經脈蜿蜒成網,當赤紅指尖觸及光柱的瞬間,聖潔光芒轟然碎裂。

她的喉嚨如同被扼住般發不出聲。艾奇無聲地嘶喊着試圖爬起,但腥臭的泥沼纏住四肢,將她重重拽回。

「是我…毀掉了救贖?」

「這是你家人的血。是你最珍視之人的血。是無辜者的鮮血與淚水。全都屬於你。」

這是座蕞爾小鎮。三人在村口卸下行裝,目送馬車軋着碎石路遠去。

停下…快停下… 正當淚珠奪眶而出的剎那,雪白聖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她仰起頭,看見光芒中閃爍的星辰。

『每次看着它,總覺得…』

「就快到了。推開窗就能望見鎮子。」

「……口渴。你呢?」

「失禮。」

【你說過會贏的。】【說過會守護我的。】【我相信了你。】【這就是…我信任的代價嗎?】【給你機會的下場就是如此?】

「您要去哪兒?」

是夢吧。什麼樣的夢來着?又是…那個噩夢。反正早就習慣了。她機械地自我安慰,喘息聲漸漸平復。

「現在到哪兒了?」

艾奇掀開牢牢釘死的木格窗,濃霧立刻翻湧而入。浸透冷汗的脊背觸到溼冷霧氣,竟覺幾分舒爽。

「這次例外。」

「哈啊…哈啊…」

「這樣系便可。」

「很快回來。」

尤里安採買少許乾糧後毫不遲疑地離開。她熟稔地穿越蜿蜒小巷,直奔村落後方的丘陵地帶。

列車日夜不息地疾馳。抵達帝國東部大都會克里奧拉車站時已是深夜。站外停着不少馬車,夜闌人靜仍等着接載到站旅客。

「可把老朽嚇一跳哇,呵呵。想必是鋪蓋不夠軟和吧?不過也到該起身的時辰了。」

「呃啊……」

「謝…謝謝您。」

「當真無礙?」

他在走上坡路前扭頭問艾奇,目光停留在她那雙高跟緞帶鞋上。艾奇條件反射地點頭。

「沒問題的。」

她半點都不願在那個男人面前顯露『羅亞茲伯爵千金艾奇尼西亞』的疲態。察覺到自己這份執念後滋生的恐懼,幾乎成了強迫症。

尤里安沒再追問,率先邁步登山。艾奇隔着兩三步距離尾隨其後。

穿着襯裙和緞帶鞋爬山比想象中難受得多。雖說是座低矮平緩的丘陵,但蓬鬆裙襬不斷剮蹭灌木的觸感仍令人煩躁。

若非身爲魔導師,她早該累倒了。艾奇暗自催動魔力支撐身軀。

縱使尤里安走在前面,只要不產生肢體接觸,旁人斷然察覺不到在她體內流動的魔力。

當然,若讓魔力外溢或做出凡人絕不可能完成的動作,那就另當別論。

比如比武過招時——若對手是能分辨魔力流動的行家,使用魔力就極易暴露魔導師身份。

她之所以極力迴避與尤里安對練,正是這個緣故。面對尤里安若不運用魔力根本無從招架,但像現在這樣尾隨其後悄悄運轉魔力支撐身體,與持劍相抗時公然催動魔力,簡直天差地別。

若是尤里安這等人物,恐怕對練中只要她稍用魔力調整身形,立刻就會被識破。

『等等……』

艾奇邊在心底咒罵着襯裙與緞帶鞋邊苦思冥想,忽然驚覺自己漏掉了關鍵的一點。

『和尤里安對練時,何必認真周旋?』

即便她劍招凌亂敗下陣來也毫不奇怪。畢竟她不過是個軍官學校的一年級生,區區見習騎士。若能與身爲蒼天騎士團長兼基奧薩之主的尤里安打得有來有回,反倒令人起疑。

『怎麼早沒想到這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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