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444 字
米海爾顯然緊張至極。他擺出家族特有的防禦架勢——豎劍靜待攻擊,下脣卻不住地顫抖。
艾奇凝視着那防守姿態,突然開口:
「米海爾生員爲何不先出手?」
「……你該不會不知道弗蘭·阿爾馬裏的劍術吧?……前輩?」
米海爾難以置信地反問,又生硬地補上敬語。艾奇挑起眉毛。
「當然知道。鐵壁的弗蘭·阿爾馬裏。」
她原本確實不知。在騎士圈裏,只要提到南部安圖阿爾王國,人們立刻就會想到這套赫赫有名的劍術。但艾奇尼西亞並非騎士。
她得知「鐵壁弗蘭阿爾馬利劍術」的契機,是在擺脫魔劍後調查基奧薩之時。要追查迪蒙吉奧薩,必然就會接觸到其最後一位持有者特蕾莎的事蹟。
「明明知道還問?……閣下」
[這傢伙腦子不好使?說話腔調真奇怪。]
米海爾皺着眉說出這話時,魔劍像發現什麼趣事般嘀咕起來。艾奇差點漏出輕笑,慌忙抿住嘴脣。
「就算是弗蘭阿爾馬利劍術,也不是完全放棄進攻吧?」
「半吊子就別指手畫腳。少廢話,快點開始對練……閣下。」
米海爾五指驟然攥緊劍柄,燃着鬥志的綠瞳如焰火灼燒,這次絕不肯再失手的架勢。
她靜觀這副姿態片刻,輕嘆出聲。
『本可按部就班指導對戰…但這倔石頭又呆板又頑固。』
記憶突然閃現——血泊中抱着米海爾屍體慟哭的特蕾莎。
艾奇甚至記不起殺死米海爾的那一刻。她以殺過太多人、那不過是不值得銘記的死亡爲由搪塞——這不過是她自欺的託詞。
辯解並非有意爲之,對亡者而言更是徒勞。雖以復活之術稍贖罪愆,但執劍時,她仍懷着贖罪之心。
今日她身着淺藍天色連衣裙,綴着雪白褶邊與蕾絲。
米海爾支吾片刻,突然漲紅着臉吼了出來。
「想什麼呢?身爲基奧薩持有者的頂尖大師特蕾莎大人,會像你一樣漏接劍招?」
他使出的招數與艾奇方纔如出一轍。僅看過兩次的劍路竟分毫不差地復現。
但以米海爾的實力而論,終究令人扼腕。在艾奇看來,他至少該與愛麗絲比肩而立。若以少年蘊藏的潛能衡量,這本是理所當然之事。
「呃……」
「愛麗絲,太陽節最後一天宴會的禮服準備好了?」
「什麼意思?」
「修正這點能讓你突飛猛進——但也僅止於此。」
艾奇自然不知這些隱情。她只看出米海爾的劍路過分保守,與他的氣質格格不入。
「你以爲這種程度能難倒我?」
當艾奇行禮道『辛苦了』時,米海爾仍失魂落魄地僵立着。待她轉身離去,他才慌忙提高嗓門——
「防禦姿態時肩胛沒收緊。而且用腕部而非手掌支撐劍身。所以被近身挑擊護手與劍柄間隙時纔會脫力。」
「真不知道才問的?同樣的招式你可是第二次中招了。」
已結束比試的俱樂部成員們正討論着對戰細節。正要朝那邊走去的艾奇突然剎住腳步,轉身看向米海爾。
「對,就是這樣。繼續練吧。很快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啊?」
米海爾僵立原地,盯着那背影半晌,突然把頭髮抓成了亂草窩。
在這場146名學員參與的角逐中,俱樂部成員排名如下:伊斯拉芙·巴拉哈奪得榜首,愛麗絲·溫特貝爾位列第六,託雅·法蒂瑪排名十四,泰奧·馮·克雷斯排在二十八位。
「下次與特蕾莎大人對練時,就宣佈要搶攻,照我示範的動作出劍。」
米海爾幼時體弱多病,特蕾莎只傳授他防禦劍術。那更像防身術而非正統劍技。
在參加俱樂部的聚會前,艾奇從沒出席全員排名戰的愛麗絲那裏打聽到5月30日的比賽結果。同日的學生代表選舉雖也知曉一二,但當選者對她而言不過是個陌生名字。
「……你說的『那種方式』到底什麼意思?」
「連衣角都沒碰到過吧?」
「這般劍術,窮盡一生也難企及特蕾莎閣下分毫,米海爾見習生。」
天藍裙裾輕揚,蕾絲綴花的緞帶鞋踏出一步。她旋身揮劍,鋒刃呼嘯着撞上米海爾的兵刃。
俱樂部聚會後兩天,艾奇拉着法蒂瑪和愛麗絲去購物。叫出愛麗絲時還費了番周折。
「本、本來姐姐就只教我防守!法蘭阿爾瑪裏家傳的是鐵壁之劍,防禦纔是根本!」
米海爾的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騰一週後插入練武場地板。與新生排名戰那日如出一轍。他呆望着飛走的劍,緩緩將視線移向艾奇。
「嘖,又犯什麼病。」
金髮少年得意地揚起嘴角。
米海爾發愣的反問讓艾奇噗嗤笑了,那笑聲近乎嘲諷。
「校服就……」
「…照你的動作?主動進攻?這能有用?」
「別用敬語了。就算年齡有差,我們同爲一年級生。」
「等、等一下!……前輩!」
「見鬼,那憑什麼要我這麼做?你從剛纔就盡說些……」
「姐、姐姐大人她……」
米海爾咬牙切齒地瞪着她。少年大步走向練武場中央插着的佩劍,一把抽出劍柄,猛地踏前一步朝艾奇揮劍劈去。
「我怎麼可能贏得了姐姐!」
米海爾眼角倏地吊起。
「上回是誰說軍官學校該穿得體面些?那宴會該穿什麼總明白吧?」
「呃……」
她將紫水晶收回腰間劍鞘,語氣平靜:
『要突破瓶頸就得徹底改變劍術風格…可這談何容易?何況他還把姐姐特蕾莎奉爲圭臬。』
「常與特蕾莎閣下切磋吧?可曾在她面前成功出招哪怕一次?」
「那、那我改正這點就行?」
而米海爾·馮·弗蘭·阿爾瑪裏取得了第十三名的成績。對於新生初次參賽而言,這成績堪稱亮眼——本該值得慶賀。
「我也非去不可嗎?」
「你肩膀敞開着。」
沒料到如此乾脆的解答,米海爾一時呆住。少年結結巴巴追問。
少年雖已茁壯成長,特蕾莎仍未完全認可當年那個病弱弟弟的才能。
「哈?耍我玩呢?」
銀弧劃破空氣,劍刃堪堪掠過她的鼻尖驟停。艾奇連睫毛都沒顫動。劍風掀起她鬢邊碎髮,又緩緩垂落。
少年面頰漲紅。米海爾咬緊牙關近乎吼叫地回應。
「……你。」
「對,就是不知道!所以才問啊!」
果然該走輕靈迅捷的路子。這孩子的身體記起這些動作比防禦姿態流暢多了。
而特蕾莎只要看見,立刻就會明白。有些話經由別人點破,反倒更易入耳。艾奇愉悅地眯起眼睛。
「誰問你輸贏了?那種事想都不敢想。我問的是你成功擊中過她嗎?」
「不行。」
* * *
凌亂髮絲下,少年的耳尖泛起薄紅。
少年楞在原地。艾奇留他消化片刻,轉身走向其他俱樂部成員。
「怎麼,做不到嗎?該不會連示範兩次的招式都學不來吧?」
吵死了給我閉嘴,該死的魔劍。艾奇在心底暗罵着,完全轉向米海爾。
[哇,直接讓平語交往,果然夠囂張]
「可、可你明明說過着裝根本不重要!」
「我說的是別對我的穿搭指手畫腳,可沒說正式場合能隨便應付。」
愛麗絲語塞地低頭瞪着艾奇。穿淡紫連衣裙的少女理直氣壯揚起臉。
「葬禮婚禮這類場合亂穿才失禮。在學校穿連衣裙頂多算不得體,總歸礙不着別人吧?」
「……」
「訓練服和校服什麼的討厭死了。一點都不好看。反正校規又沒禁止,而且我穿連衣裙也不覺得彆扭,完全沒問題嘛。」
最初明明只是爲了僞裝纔開始穿戴這些,卻在逐漸熟悉的過程中滋生出奇妙的愉悅。
柔滑的絲綢、華麗的花邊、搖曳的褶襉與閃亮的飾物。這些都是她心愛之物——在握住魔劍之前,『艾奇尼西亞·羅亞茲』最熱衷的便是用這些物件裝扮自己。
壓抑太久的苦修歲月讓她格外渴望當下的歡愉。畢竟逆轉時光不就是爲了獲得幸福嗎?
所以她此刻的話幾乎全是真心。愛麗絲按住太陽穴:
「……難道穿校服赴宴就稱得上失禮嗎?」
「你討厭連衣裙嗎?」
「倒也稱不上討厭……」
「那爲何非要選既不討厭也不得體的裝束?」
「可連衣裙哪像騎士該穿的……」
愛麗絲突然噤聲。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正是位身着華服卻實力超羣的女侍從。
艾奇尼西亞的導師乃是騎士中的楷模——蒼天騎士團團長,而她近日剛隨導師一同解救了一位聖女。這般事蹟,堪稱騎士典範。
劍術自不必說,至於儉樸……愛麗絲的視線不自覺落在艾奇腰間那枚紫水晶上——這把價值八座高級宅邸的魔法劍,正是那位騎士表率蒼天騎士團長所贈。
忽然覺得一切標準都失去了意義。若穿條連衣裙就不配當騎士,那位團長大人早該卸任了。
也罷,只要別虛榮到入不敷出就行。愛麗絲終於認命。
「這也值得道謝嗎,艾奇?」
「……不妨,去吧。」
「只要這樣說……你就會答應?」
「這種理由早說不就好了。」
「你倆怎麼啦?」
「謝謝你,愛麗絲。」
「……不然呢?」
「沒什麼。我們快走吧,學姐。」
「嗯。」
「……因爲是朋友?」
艾奇突然駐足,轉身直視愛麗絲。
「早就想和愛麗絲一起逛街呀。結伴會更有趣呢。其實……也很想看愛麗絲盛裝的模樣。」
當耳尖通紅的艾奇和哧哧偷笑的愛麗絲並肩走出來時,等在宿舍門口的法蒂瑪疑惑地歪着頭。
艾奇手忙腳亂地回答着,猛地扭過頭去。愛麗絲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不是!當,當然是啊。」
艾奇慌忙催促道。法蒂瑪轉動烏黑的眼珠,將兩人來回打量一番,聳了聳肩便走在前面帶路。
艾奇綻開笑容,挽住愛麗絲的手臂就往外拽。被拉着走出房門時,愛麗絲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