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5

艾奇尼西亞久違地出席了俱樂部聚會。自初次集會執行長期任務後，這僅是她第二次參與。期間俱樂部裏增添了不少陌生面孔。

「幸會，艾奇尼西亞學員。我是一年級的泰奧·馮·克雷斯。」

慄發學員爽朗笑着行禮。艾奇回禮後，目光掃向後方靜立的少年。那宛如聖畫天使般精緻的少年避開她的視線，突然開口。

「……米海爾·馮·弗蘭·阿爾瑪裏。」

「啊，嗯，歡迎二位。」

是特蕾莎的弟弟和他的室友啊。雖見過米海爾的入會申請，卻沒料到他真會加入。

既然事已至此，下次排名戰交手時定要如計劃對他的劍術加以指點。即便記不清殺害他的瞬間，米海爾畢竟也曾死於自己之手。多少算是種補償吧。也算爲了特蕾莎。

艾奇思忖着對少年露出微笑。見她展顏，米海爾猛地扭過了頭。

[那傢伙討厭你？上次初賽因爲你被淘汰所以記恨？輸給你不是很正常嘛，囂張什麼！]

討厭我也正常。算不上什麼囂張事。

同齡人中過人的實力總會招來嫉妒。若是強到令人望塵莫及反倒無妨——可惜她在軍官學校排名戰展現的水準尚未至此，不過是領先旁人幾步罷了。

當然這只是艾奇的想法。她習慣性將學員標準定得極高，潛意識裏竟把愛麗絲·溫特貝爾當作普通水平。

在女性體力天然弱勢的現實下，單憑技藝就能碾壓高年級男學員、奪得新生亞軍的愛麗絲，本就是個異數。

便是這樣的愛麗絲也視她爲次元般的存在，法蒂瑪亦然。整個智慧俱樂部裏，唯獨艾奇尼西亞自己渾然不覺。

與新成員寒暄過後，法蒂瑪朝艾奇走來。

「其實俱樂部還有位新成員，不過今天太忙沒能來聚會。是你認識的人。」

「誰？」

艾奇反問時心跳漏了半拍。她在軍官學校相識的人本就不多。

法蒂瑪抿嘴輕笑。

「伊斯拉芙·巴拉哈學姐。說是可能要等慶典結束後才能正式參加。」

「單純想表達謝意罷了。對了，今天這件連衣裙很配你呢！新買的嗎？」

『縱使踏遍整片大陸，這時代恐怕也尋不出勝過她的天才。』

「禮物？有人把這當禮物送？」

她略微驚訝地低頭看着法蒂瑪，忽而莞爾。

聽完報價後，她簡直不敢揮劍，只覺該供起來纔對。

執劍時須心無雜念。愛麗絲將方纔的揣測拋到腦後，踩步前趨。

艾奇嚇得低頭看向紫水晶劍。她猜到造價不菲，但因不懂兵器，壓根沒想過這並非基奧薩的普通佩劍竟值天價。

愛麗絲的下一個對手是法蒂瑪。

首輪對手愛麗絲瞪圓雙眼。雖早察覺室友換了佩劍，劍身流轉的幽光卻是初次細看。

愛麗絲劍風簡潔凌厲，法蒂瑪卻使得一手精妙華麗的劍術。與愛麗絲對戰時艾奇的劍路直來直往，面對法蒂瑪卻陡然詭譎多變。雖只是微妙細小的變化，卻被法蒂瑪敏銳捕捉。

「啊，是的。劍刃鐫刻着維持鋒利與清潔的咒文。」

「我很樂意，前輩。」

『但能把那種級別的劍隨手當禮物送人……而且劍的造型微妙地神似團長的聖劍。』

「說起來也該準備夏裝了，畢竟快趕上慶典……艾奇，待會兒陪我去訂做新衣？我想訂套舞會禮服！整天穿着訓練服，這種時候總得提振心情嘛。」

愛麗絲遞還紫水晶時臉色發青。艾奇接過劍偏了偏頭。

愛麗絲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反倒冷靜下來，彷彿在心中盤算着什麼。看來她已震驚到超脫了。

記憶中他俯身望來的模樣忽然浮現——湛藍眼眸噙着水汽，她瞬間滿臉通紅。腦內嗡鳴伴着怦然心跳，紫水晶劍差點脫手墜落。

艾奇沉默地將魔力注入右手。魔劍發出刺痛的嗡鳴聲裏，夾雜着愛麗絲的絮語。

愛麗絲接過紫水晶劍，試探性地凌空劈砍幾下，忽然屏住呼吸凝視劍身。驚愕瞬間在她臉上蔓延。

望着仍面泛紅暈神情恍惚的艾奇，這個推測愈發確信。愛麗絲悄悄抿嘴一笑。

除了才能因素，想必還摻雜着其他情感。雖說不清是才能先至還是情愫先萌。

聽到法蒂瑪的道謝，艾奇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爲何要道謝。法蒂瑪噗嗤笑着踮起腳，揉了揉艾奇的腦袋。

縱使艾奇外出執行任務，愛麗絲仍追憶着她的殘影揮劍。

法蒂瑪暗自驚歎。若非眼力過人，恐怕根本察覺不到這般變化。

「辛苦了，艾奇。」

「那、那個…快開始吧愛麗絲！不是還要對練嗎？」

艾奇和愛麗絲常在初次比試的那片雲杉林中的第九演武場切磋。偶爾一同訓練時，愛麗絲能觀察到她的修行方式。

愛麗絲由此推測，艾奇尼西亞能成爲蒼天騎士團長的隨從騎士，想必是因爲她那壓倒性的天賦。畢竟尤里安團長也是刷新了多項紀錄的天才，天才之間總有點惺惺相惜的默契。

「啊？」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從不練劍。

她專攻體能訓練。雖同樣揮劍，爲錘鍊劍路與打磨筋肉有着雲泥之別。

「加上巴拉哈學姐總共六人。近期就按這個規模運轉。來，今天的對戰順序在這兒。開始吧！」

在她執行任務期間，愛麗絲的劍技又突飛猛進。不知爲何，這既令艾奇欣慰又暗自歡喜，她愉快地迎劍相擊。

「好，愛麗絲。」

預感成真。艾奇抄起紫水晶時指尖發麻。軍官學校裏與她相熟的少數生竟全聚在這俱樂部，實在是陰差陽錯。

「您辛苦了，前輩。」

「從前你總用劣質鐵劍叫人擔心，這下可好了。騎士還是該有趁手的兵器——這劍與你氣質相稱，儼然已成你的標誌。」

〈我傾慕於你。〉

「一直很感謝你。」

「明白。」

「我先去了，艾奇。」

「不是，是夏裝。今天有些悶熱就穿了。」

「這簡直……不，應該說絕妙……是把好劍。像是定製品，難道你此前隨便用劍，就是在等它完工？」

「艾奇，那柄劍……是魔法劍？」

每當愛麗絲精進一步，她總能用領先恰好的幾步接下劍招。正因如此，愛麗絲的劍技突飛猛進。

『一把劍抵八座都城豪宅？瘋了嗎，尤里安居然隨手就送給我？她到底……』

出任務前，艾奇曾想過哪天能和法蒂瑪或愛麗絲一同購物。沒料到對方竟先開了口。

愛麗絲瞧着艾奇手足無措攥住劍柄的模樣，忽見對方耳尖漫上霞色。只見少女慌亂支吾道：

「……艾奇，我算對刀劍略知一二。雖非專家水準——成爲侍從至今不足兩月，若要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打造出這種品質，還鐫刻魔法紋路……製作費恐怕……」

正如她能一眼挑出新生中的翹楚，法蒂瑪辨劍的眼力比用劍天賦更爲出色。

「……這樣啊。」

「能讓我仔細看看嗎？」

「是羅德大人慶賀我成爲侍從騎士所贈。有問題嗎？」

「不，是別人送的禮物。」

「太好啦！你不熟悉阿珍卡裁縫鋪吧？我給駐城騎士和前輩們打聽過幾家好店。再把愛麗絲也約上！」

艾奇格擋開那記乾脆利落的直刺，也開始全神貫注。這是她倆久違的對練。

「當然。」

「這筆錢在帝國都夠買八棟高級宅邸了。」

「……前輩？」

『竟能根據對手調整劍招，施展出相似卻更勝一籌的技法……這絕非天賦層次的問題。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的真正實力究竟深幾何？』

『俱樂部哪還需要什麼指導老師。就算請來高手，也未必教得這般不着痕跡。總想着報答，可她連謝意都顯得多餘……』

既不翻閱劍術典籍，也不尋同窗對練。更無師承可言。曾輕描淡寫提過是自學成才。可每次比試時，她的極限深不見底。

身爲前輩的挫敗感早被碾碎在實力鴻溝裏，反倒獲益良多。法蒂瑪低頭望着抵住自己咽喉破綻的劍鋒，忽地抿脣輕笑。

愛麗絲按帝國騎士的禮儀行禮，暗自思忖。

『尋常人就算與艾奇對練百次，怕也參不透自己精進的緣由。偏生她又從不賣弄。』

[……那種貨色也配當你的象徵？喂，要不在比試時假裝失手宰了她吧？]

法蒂瑪雀躍地揮揮手，轉身朝下一位練習對手邁去。

艾奇順手理了理微亂的髮絲。若在更早以前，她定會爲頭髮散亂煩躁不已；倘若是迴歸前的自己，也絕不會允許旁人觸碰她的頭頂。

但此刻心頭卻泛起酥麻暖意。這不是悸動亦非雀躍，而是輕盈綿軟的歡喜，讓人連瑣碎小事都想笑出聲來。

面對法蒂瑪之後的下個對手泰奧，艾奇也不着痕跡地展開指導戰。

雖與愛麗絲劍鋒相擊、從尤里安手中接過紫水晶後，她對握劍的牴觸已淡化許多，但揮劍始終非其所願。

這般狀態下，刻意藏拙的敷衍比試於她而言盡是乏味煎熬。

反倒是因勢利導的劍術指導頗有趣味。看着對方劍技精進，暗地裏還能偷嘗成就感。

『俱樂部整體實力提升後，我的進步便不顯突兀，豈非兩全其美。』

「辛苦了，艾奇尼西亞學員。果然實力非凡。」

「承讓了，泰奧學員。」

艾奇收回抵在泰奧胸口的劍。與法蒂瑪不同，泰奧完全沒察覺艾奇尼西亞精妙的指導對練。他只是歪了歪腦袋，便移動腳步準備下一場較量。

最後的對手是米海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