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41 字
「……我對她的瞭解,還不如前輩您呢。」
「哈,說得也是。」
她聳聳肩朝宿舍走去。艾奇久久佇立在空無一人的練武場,魔劍忽然發出不耐煩的嗡鳴。
[喂,傻站着幹什麼?]
「總覺得那張笑臉似曾相識…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來了。」
[誰?]
「伊安·佩萊特羅。」
[呃,我沒印象啊?是操控我的那個時期?在我甦醒之前?]
「不錯,正是那時候。」
艾奇抿緊嘴脣。當年她血洗阿珍卡一族時,那個男人也在場。
死在她手上的人太多了,艾奇根本記不清所有面孔。能讓她銘記的,只有像家人、妮可姐姐那樣珍貴的存在,或是像尤里安那般留下刻骨記憶的人。
而伊安·佩萊特羅屬於後者——用最糟糕的方式。
「當時我看見的根本不是見習騎士。畢竟距離我把阿珍卡……變成那樣還有三年,看來他三年內就能晉階大師級呢。」
[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印象深刻的事?]
「我給逃命的人指了相反的方向。」
[什麼方向?]
「我所在的方向。」
[……等等,所以你故意把逃難者引向自己?]
「沒錯。然後在他們試圖從我這個屠殺婦孺的老人身邊逃開時——」
[哇哦,真是現實的傢伙。我有點喜歡了?]
最令人費解的是,他與這位不過是伯爵千金、連目光都未曾交匯過的少女竟有過一面之緣。
即便容貌與當年截然不同,還戴着綴有面紗的禮帽,直面那雙眼睛仍令人戰慄。她絕不能讓他認出眼前正是弒殺自己的仇敵。艾奇偏過頭輕聲回應:
無論他是否保有記憶,她都絕不能露出破綻。畢竟蒼天騎士團與尋常伯爵千金本就不該有交集。
最後一次相見,是在1632年秋日的噴泉前。她親手將利刃送進他的胸膛。此後耗費兩年馴服魔劍,又用九年集齊基奧薩碎片。按艾奇尼西亞的時間計算,已是十二年輪迴。
低沉的聲線念出她的名字。不像呼喚更像是確認,彷彿在向自己宣告眼前之人的身份。
反問聲線驟然開裂。方纔懸起的心臟猛地墜落,在腳邊咕嚕嚕滾着。
「誒?」
「……啊。」
艾奇倏然回首。
艾奇尼西亞殺了他。當然在終結那混蛋之前,她先結果了被推過來的無辜孩童。時隔多年,這記憶依舊鮮血淋漓。
成爲劍聖後衰老速度銳減,他的容貌與往昔幾乎毫無二致。
「……艾奇尼西亞·羅亞茲。」
當伊安·佩萊特羅發現艾奇尼西亞比他預計更早趕來時,那張親善的笑臉驟然扭曲。他把面前的孩子往她方向猛推,轉身就逃。
『看完最後那個地方,就該回去了。』
目睹這座完好無損的噴泉,心頭湧起近乎刺痛般的喜悅。她出神地凝視着水花飛濺的池面,任由時光在指縫間流淌。
「你早該知道我是誰。我們見過。」
嗜好人惡之念的魔劍發出咯咯笑聲。艾奇沉默着加快了腳步。
艾奇咬牙咒罵着抹了把臉。若現在入睡必定噩夢纏身。她轉身離開宿舍,靴跟敲着急促的節奏穿過走廊,朝軍官學校大門外走去。
銀髮流轉月華,碧瞳映徹晴空。雖時隔多年未見,這張烙印在記憶最深處的臉,她絕不會錯認。
艾奇撥開廣場人羣走向噴泉。清澈的水流正歡快地躍動着,將大理石池壁沖刷得光可鑑人。
「雖不知你是誰,但確實留有印象。莫非你當時未曾注意到我?」
他還記得?就在這座噴泉前——我背叛他、殺死他的時刻,那血淋淋的記憶?那我該如何自處?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
瀕死之時方見人性。伊安·佩萊特羅就是這樣的渣滓。
去年之事對時空倒轉的現在而言自是既定事實。彼時她也如今日這般盛裝打扮,被認出來倒也不足爲奇。
這就夠了。想說的千言萬語,想問的萬般疑惑,此刻都成了奢侈。她甚至忘記了擔憂身份暴露的可能,只是癡癡凝望着他那雙生機盎然的眼眸。活人的眼睛,原來可以美得令人心顫。
『他還活着……』
漫步在這座宜居之城,往來行人臉上大多掛着笑容。
「你認得我?」
「該死。」
後續事件太過激烈,令艾奇尼西亞幾乎遺忘,她初見尤里安確是在那場盛宴。雖只在遠處觀望,連支舞都未曾共跳——
艾奇從未見過這笑容,從前也未有契機得見。雖是極淺淡的笑意,卻令周遭陡然明亮。她只覺臉頰發燙,正自慌亂之際,對方又拋來更令人失措的言語。
尤里安率先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緊繃的心絃漸漸舒展。艾奇放慢步伐,拐過街角,穿過市集,踏過運河上的石橋。
「抱歉,我不認識您。您倒是認得我?」
伊安·佩萊特羅曾對拽着他鎧甲求救的孩子溫柔微笑,指向錯誤逃生路線時的表情,與方纔面對艾奇的笑容如出一轍。
在湮滅的過往裏,艾奇尼西亞曾站在血泊漫溢的噴泉前,腳下堆積着屍山,與尤里安初次相逢。
「學生。」
艾奇靜默穿行於人潮中。她凝視着那些談笑、奔走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呼吸。沒有鮮血濺落。阿珍卡並非廢墟。她犯下的罪孽,如今已如晨露般蒸發殆盡。
尤里安聽完她的回答,短暫沉默後泛起一絲淺笑。脣線輕彎,嘴角微揚,眼尾舒展如瓣。
『她笑了?』
「誕辰宴會上…您曾見過我?」
艾奇勉強夠到他的下巴。不是她矮小,而是他實在高大。從這個角度望去,兜帽陰影中的面容纖毫畢現——那分明是詩人的精緻面容,而非騎士該有的剛毅輪廓。
尤里安·德·哈登·基裏耶正站在那裏。
中央廣場中央矗立着巨大的噴泉,池中天使雕像高擎神劍凱羅斯基奧薩,水簾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艾奇根本無暇察覺這些細節。她腦海中只剩一個燃燒的事實——
暮色中的阿珍卡街區人聲鼎沸。下班歸途的職員,散步的情侶,放學嬉鬧的孩童。薄暮與路燈交錯的街道上,人影如織。
[確認什麼?]
並非責難,也非試探,只是陳述事實般乾燥的提問。
忽然察覺有道視線刺來。以她的敏銳本該即刻發現,卻被粼粼波光分了心神,此刻才猛然驚覺。
這句話終於讓艾奇找回理智。她第一時間垂下眼簾捂住嘴角——居然敢這般直視他,自己當真瘋了。
[去哪?]
「去確認。」
他沒摘下兜帽。騎士團長的銀髮太過顯眼,若在這熙攘廣場暴露真容,瞬間就會被人認出。
艾奇如墮冰窖。呼吸凝滯,思緒崩散,視野化作蒼茫雪原。唯有那個戴着兜帽的身影,在雪幕中愈發清晰。
在令人發狂的屠殺中,那個畫面卻清晰地烙在腦海。平民不斷朝她所在的方向湧來,當時就覺得蹊蹺——看清現場的瞬間,我立即明白這是他的把戲。
稅率並不苛刻,既無強徵暴斂,也無苛政壓迫。由於大陸最強騎士團在此鎮守,魔物侵襲的威脅近乎絕跡,城內犯罪率也極低。
兜帽男子靜立如雕塑。低垂的陰影吞沒了他的面容,來往行人穿梭如潮。當那人踏着碎步逼近時,路燈倏然照亮兜帽深處——
尤里安停在離她三步之遙處。這距離既伸手難及,又不至於讓旁人輕易穿過二人之間。
他後知後覺地補上稱謂。艾奇慌亂地眨動睫毛,不知該如何回應。尤里安的脣瓣幾度開合似在斟酌詞句,最終緩慢拋出問題。
「去年夏季,皇帝誕辰宴會上。」
他垂首凝視着她,沉默如鐵。
他眼中翻湧着不平靜的藍色怒濤。幾次眨眼間,驚濤駭浪竟如幻象般悄然平息。
阿珍卡不屬於任何國家,因此無須向領主或國王納稅,而是向蒼天騎士團繳納貢賦。而這座城市的統治者——現任騎士團長,堪稱一位賢明的君主。
瀕臨崩潰的剎那,對方平靜續道:
艾奇咬脣躊躇,乾澀的脣間難以擠出隻言片語。她艱難地吐露疑問。
確認阿珍卡是否真的沒死。艾奇把答案壓在舌底,任其在齒間翻滾。
那場盛宴中無人不識尤里安。這位比皇太子更受矚目的三皇子,光是立在人羣間便能攫取所有視線。
固然因他身負蒼天騎士團長之職,但縱無此銜,單憑那副容顏也足以令衆生傾倒。
艾奇佯裝恍悟,刻意瞪大雙眼露出誇張的驚訝神色。
「原、原來是團長大人!未能及時認出,實在失禮。」
「團長麼…」
尤里安眉心微蹙。他略作思索,隨即輕輕搖頭。
「喚我本名即可。我是尤里安。」
他隱去了姓氏。曾在心底千萬次默唸這名字的艾奇心頭猛跳,慌忙推拒。
「屬下只是軍校學生,豈敢僭越。」
「軍校生…原來如此。」
尤里安用晦暗不明的眼神凝視着艾奇的拒絕。
艾奇避開他的視線。這身裝束確實不像軍官學員所爲——她暗想對方定是在詫異自己的穿着。
但尤里安的目光並未停留在裙裝上。他盯着她蒼白的臉輕聲發問:
「爲何報考軍官學校?」
「想成爲騎士。」
「爲何想當騎士?」
「……喜歡劍術。」
這面試般的刻板問答,放在學員與騎士團長之間倒也算尋常。
艾奇剛要放鬆,尤里安忽然欺身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