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3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76 字
渾身戰慄。失重感如墜深淵,又似衝上雲霄的眩暈感席捲全身。
三年來,他是第一個讀懂她的人。看透了這手刃至親之人的悲慟,洞悉她靈魂深處蔓延的絕望。
她顫抖起來。
『你明白嗎?對,我根本不想這樣!我真的…!』
被魔劍侵蝕的軀體此刻竟與她的強烈情緒產生共鳴。
反抗停止了。淚光積聚。最終滑落。僅此一滴。
俯視着她的男人突然睜大雙眼。艾奇覺得那藍眸亮得刺眼。他每個細微動作都清晰可辨——包括緩緩開合的嘴脣。
「眼淚。」
「團長?」
「她在哭。」
「…誰?不可能。」
「絕無可能。」
「您不是說被魔劍吞噬就會喪失自我嗎?那不過是被魔劍操縱的傀儡罷了。」
騎士們七嘴八舌反駁。尤里安搖了搖頭。
「殘留着。她還在抗爭。」
「抗爭?和什麼?」
「與魔劍的對抗,以及她殘存的意志。」
正如他所言。艾奇尼西亞不斷與侵蝕身軀的黑暗污漬展開無休止的搏鬥。雖屢戰屢敗,卻始終未曾放棄抵抗。倘若她真的屈服,靈魂早該被徹底吞噬。
無人知曉這持劍惡魔體內,她正撕扯着要奪回身體控制權。但她的意識確實如同暴風雨中的孤燈,倔強地搖曳着不肯熄滅。
這場孤獨的抗爭,首次被人看穿。
艾奇尼西亞附近嚴禁任何人靠近。魔劍瓦爾德的聖物是柄嗜血之劍,會本能地屠戮所有人類。若有人接近恐怕會刺激魔劍,因此連送飯送水的獄卒都採取雙重門禁——在外門與內門之間的過渡區域放下食盒便迅速撤離。
這正中魔劍下懷。當獄卒踏入她臂展範圍的剎那,艾奇尼西亞猛地用垂落的鐵鏈勒住對方咽喉。獄卒連眼皮都來不及眨便斷了氣。
殺人的感覺過於強烈,當魔劍開始屠戮時很難從中抽離。如今這副身軀無法繼續殺戮,正是最佳時機。
艾奇不願辜負尤里安給予的機會。此刻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奪回身體控制權的戰鬥上。
每當精疲力竭想放棄時,她就幻想勝利後的光景。
艾奇想放聲痛哭。想攥住誰的衣襟聲嘶力竭地哭喊:說我受夠了,這段日子太可怕,對不起所有人,其實根本不想作爲惡魔死去,求求誰來救救我——無數話語在喉頭翻湧。
「不,曾有先例。」
地下監獄裏,她的軀殼嘶吼咆哮,指甲刮擦牆地至血肉模糊,瘋狂扭動身軀。但再也不能奪人性命。而她的靈魂始終在戰鬥。
尤里安總是獨自站在兩道鐵門間的狹窄空隙裏,透過柵欄凝視着艾奇尼西亞。她從未對那囚徒說過話。
『住手!快停下!求你了!』
獄卒突然打開雙層鐵門闖了進來——約莫是見艾奇尼西亞的身體三天紋絲不動,想來確認囚犯是否已死。
金髮女騎士不斷催促,但尤里安仍舊紋絲不動。她死死盯着艾奇尼西亞劇烈顫動的瞳孔,突然開口。
「您這是……啊、團長且慢!難道您打算……」
混沌的爭執聲裏,唯獨他的話音如銘刻般清晰。
「我要給她一次機會。」
紅髮騎士慌亂得語無倫次。旁邊魁梧的騎士立即會意,甕聲甕氣地勸阻。
「您說什麼?」
「簡直瘋了!喂,約爾,我平日最敬重恪守騎士道的…可這未免…」
「光是領地?帝國騎士死得連王都衛隊都得充數進騎士團!魔塔高層法師全滅,皇族貴族也折損不少吧?這罪怎麼判都是死刑。」
但最終只墜下一滴淚珠。轉瞬間艾奇尼西亞的身體又劇烈抽搐起來,她咧開獠牙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紅髮騎士嫌惡地咂舌。
嚴格說來,艾奇尼西亞的屠殺皆非她本意,全是魔劍作祟。可她無法撇清干係——畢竟那些鮮血,都曾真實地浸透她掌心。
紅髮騎士高聲辯駁。尤里安並未作答,只是抽回抵在艾奇尼西亞頸間的劍。未等對方反應,她已旋身揮刃。
她渴望勝利。想要掙脫魔劍的束縛,像往常一樣微笑着迎接前來探望的他。這樣的奇蹟,她在夢中描繪了千百遍。
恍若神蹟降下的一線天光。
艾奇從未想過自己能迸發出這樣的毅力。記憶中的自己明明是個貪睡怠惰、連翻個身都嫌麻煩的人。
明明在那人眼中,該只能看見被鎖鏈纏繞、如同野獸般嘶吼的漆黑身影。可每當四目相對時,艾奇總覺得他注視的並非魔劍侵蝕的軀殼,而是正與魔劍抗爭的靈魂。
「……爲何…」
帝國方面原本想處決魔劍的惡魔,但尤里安駁回了這個提議。畢竟帝國先前信誓旦旦聲稱能自行解決問題,結果造成大量傷亡後才向蒼天騎士團求援——這樣的發言實在缺乏說服力。
「團長,人類不可能戰勝魔劍。」
他的造訪令她雀躍。他在等待她的勝利,相信她終將降服魔劍。艾奇想證明他的信任沒有錯付。
若斬斷持劍手臂便能分離魔劍,倒是省事——可惜瓦爾迪爾吉奧與其他奧薩系列魔劍一樣,早已烙入宿主靈魂。
* * *
可奇蹟終究沒有降臨。
聽着衆人七嘴八舌的諫言,沉默許久的尤里安突然反擊。
或許命運從一開始就對她格外苛刻。但結局慘烈至此,她無法用一句9;運氣不好9;就輕易釋懷。
劍柄末端的配重球裹挾魔力直擊心窩。負傷之軀遭此重擊,少女當場昏厥。渙散的意識中,他們的對話依舊鑿進耳膜。
數日後,金髮女騎士特蕾莎與紅髮迪特里希完成任務歸來。他們在猩紅浸染的要塞裏撞見艾奇尼西亞。迪特里希拼死護住特蕾莎,反被所救之人拽着衣領甩出火海。
『待奪回這身軀,定要與他……』
渾噩時日裏,尤里安時而造訪地牢。
若尤里安與另一位基奧薩所有者在此聯手,或許還能阻止這頭兇獸。
『……要向尤里安坦白一切。既然她願給我機會,定會指點我前路。』
這種感受難以言表。
但現在她明白了。絕境逼人認清本質。她絕不認輸,也不能認輸。那把摧毀她一切的魔劍,休想讓她低頭。
先砸碎那該死的魔劍,再泡個熱水澡。接着要睡到天昏地暗,連夢都不做。睡醒梳頭,換新衣裳,喝口熱湯配鬆軟麪包。然後——
「要是特蕾莎去的話……!」
偏偏尤里安暫離阿珍卡要塞,留守的基奧薩所有者僅剩副騎士團長一人——那個討伐騎士中最爲魁梧的漢子巴隆。
「那女子她…」
『怎會如此』
「就算殘留意識又如何?該做的事又不會改變。」
「還撐得住?」
「真瘮人。趕緊解決了回去。」
想說的話堆積如山。她將那些言語細心整理,珍藏在心底。正是這些話語化作力量,支撐着她繼續前行。
艾奇尼西亞徹底癲狂。巴隆掩護衆人撤離時,被斬落的頭顱還保持着嘶吼的表情。
障礙掃清後,她屠盡阿珍卡所有活物,靜候着被基奧薩標記爲『危險之敵』的其他所有者。
「團長大人,您究竟作何打算?」
是那個擋在她面前的男人。
「無心之罪不可誅。」
「或許還有轉機。」
他常從遠處那道鐵門上方的小窗窺視着她。
「這事不能做。」
「傷亡擴大也有我們救援遲滯的責任。」
艾奇尼西亞探進獄卒衣襟摸出鑰匙,推開雙重鐵門。沿途斬殺全部守衛,連封印具的鑰匙也被她搜出。當壓制魔力的封印具脫落瞬間,艾奇便知大禍將至。
唯有那道沉靜如冰湖的目光,恆久守望。
「荒唐……懲處…」
不知時間流逝幾何。她經歷了數百次敗北,數次險些墜入意識之海深處。但每次都會重新站起。
「您該不會要提那個真假難辨的魔劍士傳說吧,尤里安團長?」
「笑話!難道我們甘願拖延才落到這步田地?還不是帝國那幫傢伙信口開河,硬說他們有法子解決才釀成大禍!」
「嗯。」
荒謬的念頭。她每次暗自否定,卻仍在尤里安到來時反覆揣測。
艾奇尼西亞被囚禁在阿珍卡城的蒼天騎士團總部地下監獄。爲了以防萬一,他們給她戴上了特製的封印具,四肢還鎖上了鐵鏈。
「就算真有人能做到,這魔劍惡魔犯下的罪行也無可挽回。您知道有多少領地被這女人毀得十室九空嗎?」
「總得有人通知團長。」
腳底踩着無意識的深淵,頭頂懸着意識的虛空。她踩着無意識的睡眠之海站起身來,與被魔劍魔力浸染的另一個自己交鋒。
她的嘶喊毫無意義。受封印具所限,這副軀體雖不能揮舞魔劍本體,卻仍奪過獄卒腰間的佩劍斬斷了鎖鏈。傳說經年磨礪的騎士無需魔力亦可削鐵如泥,只是她從未想過自己要親身驗證。
「你留下撐不過五分鐘,給我閉嘴快走!」
特蕾莎厲聲喝斥着將他推開。艾奇尼西亞被拼死阻攔的特蕾莎拖住腳步,眼睜睜看着迪特里希脫身而去。
她先擰斷了特蕾莎的脖子,又徹夜追擊翻山逃竄的迪特里希,最終在黎明時分將利劍刺入他的背心。
這是段殘酷的時光。於他們,於她,皆是如此。
最後到來的是尤里安。
他看見故土堆滿腐爛的屍骸,惡臭沖天。艾奇尼西亞在屍山血海前迎接他,身後噴泉泛着暗紅色的漣漪。
尤里安的臉驟然慘白,咬破的嘴脣滲出血珠,整個人凝結成冰。那雙藍眼睛注視她時,瞳孔像是裂開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