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66 字
特蕾莎剛要開口質疑這古怪氛圍,就被迪特里希拽住臂甲拉了個趔趄。他豎起食指抵在脣前,劍穗隨着傾身動作掃過她胸甲:
「示範看夠了吧?該您陪我練舞了,大人。」
「混蛋,剛纔不是說不會跳嗎?」
「所以纔要找您特訓啊,長官大人。」
「誰準你擅自用平語的,見習騎士迪特里希·薩魯阿。」
「屬下何時逾矩?謙卑可是我爲數不多的美德,閣下。」
迪特里希轉着圈把人拽向露臺深處,玻璃門合攏的咔嗒聲驚飛了檐下夜鶯。
艾奇趁機想抽回被握住的手,尤里安這才如夢初醒地鬆開皮手套。金屬紐扣劃過掌心,留下火辣辣的疼。
艾奇後退幾步穩住呼吸,微微蒼白的臉上神色漸穩,輕聲道:
「領主,您何時抵達阿珍卡的?」
「……今晨剛回。侍從職務明日再開始。」
「明白了,那麼……」
「艾奇尼西亞。」
她剛要轉身就被這聲呼喚定住。艾奇用左手裹住被他握過的右手,抬眼望去。蒼白麪容上唯獨那雙注視她的眼睛,藍得刺目。
「我說過你不必回應我的心意。」
「……」
「但……能否答我一事?」
「……請說,領主。」
尤里安垂首,平靜的面容蒙上陰影,眼睫低垂。顫抖的聲音劃破寂靜:
「我可以繼續等嗎?」
「您討厭迪亞桑特公爵小姐?」
「所以別顧慮其他,只需遵從你的心。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候答案。」
「那究竟是……」
當然他絕不會被動等待。後半句話被他咽回喉間,只在眼底燒成闇火。
但艾奇瞬間就聽懂了。這和她收到伯爵夫婦電報時的念頭如出一轍。只不過她當時覺得只要不是他就行,而他現在卻說——
艾奇混亂地追問。
「居然爲我做到這種程度…爲什麼…」
乾脆直接訂婚不是更省事?爲了等一個至今不給迴音的女子,何至於此?定是另有隱情。
「領主大人爲什麼喜歡我?」
「等什麼……」
「艾奇尼西亞,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你不必放在心上。」
「因非卿不可。」
[人類求婚不都挺隆重嗎?這小子真夠寒酸的。差評對吧?乾脆宰了……喂等等我撤回!主人你什麼都沒聽見對吧?保證不動手啊!]
「不,不止如此。」
「在慶典落幕的晚宴上,我們將公佈婚期。但這不過是場戲碼——方纔我從帝都歸來,正是爲此事斡旋。」
尤里安脫口而出,卻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被她暫且埋進心底。那該是看過楔子的調查報告後再考慮的問題。
「艾奇尼西亞,不知你是否知曉,我與迪亞桑特公女的婚約背後藏着諸多糾葛。」
「……本不想給你壓力。」
「您從何時開始喜歡我的?我們相識不久啊。壽宴那天您說早注意到我的劍術天賦,難道就是因爲這個?」
『或許,該拒絕的』
「問這些…是允我等待的意思麼?我…可否等你?」
現在拒絕還來得及。既無應允之意,便不該讓尤里安爲難。乾脆利落地回絕,去履行父母之命的婚事或許更好。如此苦澀的決斷湧上心頭。
若她當時能給句痛快答覆,倒也好理解。可她始終緘默。他竟在這般毫無把握的情形下,獨自扛起所有壓力。
正當艾奇要開口回絕時,尤里安紊亂的呼吸聲漸近。她停在咫尺之距,纖長睫毛輕顫着低語:
「因此我們決定締結虛假婚約。」
雖然尤里安確實說過喜歡自己。可「喜歡」和「想結婚」終究是兩回事。
艾奇一時語塞。他話中情意深得超乎預料。她恍惚追問:
尤里安身形一僵。這是個難以啓齒的問題。要回答就得坦白他所知曉與目睹的一切。
聖劍嘟囔着,但尤里安正緊張觀察艾奇尼西亞的反應無暇顧及。她聲音發顫地問道。
艾奇發出夢囈般的低語。她無法理解。正因無法理解,才更難以相信他如此赤裸裸展現的感情。
尤里安微微揚起嘴角。陽臺灑落的陽光裏,那個白衣男子笑得如同易碎的琉璃般剔透。
「這到底是……」
『到底該怎麼辦?』混亂中這句話自己蹦了出來。
尤里安看到她驚慌失措四處躲閃的眼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說的話意味着什麼。那幾乎等同於含蓄的求婚。
艾奇的疑問如連珠炮般迸發:
「什麼?」
原本察言觀色保持沉默的魔劍突然捅破窗戶紙。艾奇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若我答應讓您等,您待如何?」
「……爲何要假訂婚?爲了阿珍卡?和蒼天騎士團有干係?或是涉及您的地位問題,再不然與迪亞桑特公爵家有所齟齬……」
她清楚怎樣的回應能讓那張臉綻放笑容。可即便那是真心話,仍遲遲不敢說出口——害怕隨之而來的連鎖反應。
[他這是想和你結婚?非你不娶的意思不就是這個嗎?]
她看見他紅透的耳尖。雖然表情故作鎮定,但漲紅的臉徹底出賣了他。
她從未想過會當面聽到「非你不可」的宣言。莫名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她肯定從未想過這種事,自己這是在幹什麼?他慌忙解釋道。
「因爲不願。」
凝着露珠般的睫毛微微顫動。她面頰仍殘留着未褪的紅潮。
他乾脆利落地截住艾奇東拉西扯的追問。艾奇惶惑地仰臉看他。
「那、那個…大人,您是說…竟然考慮過要和我結婚嗎?」
尤里安的臉瞬間燒得快要蒸發。他無法否認這個質問,只能抿緊嘴脣。
「可領主大人不是應該和迪亞桑特公女訂婚嗎?怎麼能說要等我?」
「那、那個,我是說……」
雖難以精準揣測,但假訂婚無疑招致諸多紛擾。他所需承受的重擔,想必不在少數。
『若將魔劍送來之人乃是皇太子的話……』
艾奇張了張嘴又閉上。本該讓他別等了,拒絕的話卻哽在喉頭。生怕那句回答會化作利刃刺傷他。她不願見他受傷,只盼他能幸福。
「略有耳聞,所以……」
大腦一片空白的艾奇根本無暇理會魔劍的聒噪。
他分明高她半頭,肩寬更是懸殊。這般近處俯看,幾乎能將人整個籠住。可此刻在她眼裏,他卻脆弱得像琉璃。彷彿拒絕的話一出口,他就會當場碎裂。
[鬼才信你能無動於衷]
「非關此事。」
「策劃假訂婚…真的是爲了等我嗎?」
「會等的。只要你不拒絕,我會一直等下去。」
艾奇梳理着從妮可處聽來的、關於尤里安的處境。在那等令人窒息的境況下,居然要假訂婚?到底怎麼運作?絕非易事已是板上釘釘。
尤里安憶起來此之前與羅莎琳·迪亞桑特的對話。此刻他必須決定是否要向艾奇尼西亞坦白假婚約的真相。
「無論你最終是否回應,我都想等下去。可以嗎?」
假訂婚?這種事真能行得通嗎?提出婚約的皇太子居然同意了?迪亞桑特公爵大小姐本人呢?公爵家呢?不管是真是假終究是訂婚,難道尤里安就這麼站到皇太子陣營了?
「那究竟爲什麼?」
「……」
「我在您心裏算什麼……值得您甘冒風險佈下假婚局,就爲等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人……」
話音突然顫抖。艾奇低下頭,忽然有點想哭。這種複雜的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心跳加速的雀躍裏夾雜着怒火,又帶着針扎般的痛楚。
「……很難解釋。已經變成這樣了」
低沉的應答從頭頂傳來。艾奇仰頭望去。
尤里安垂着眼簾看她,半闔的雙眸彷彿在凝視某種遙遠而璀璨的東西。
他無意識地抬手,指尖拂過她的臉頰。像觸碰羽毛般輕盈的接觸。艾奇瞬間忘了呼吸。
「你對我來說……」
沿着臉頰下滑的指尖擦過她的脣瓣。這觸感讓尤里安猛然驚醒,急撤的手懸在半空,又緩慢而僵硬地收回。他垂下眼睫沉默着。
艾奇長舒一口氣,將複雜的現狀、不安的未來與迷惘的過去都隨着這口氣埋葬。她衝動地開口:
「我也會等」
「……?」
「等到您能說清楚——我究竟意味着什麼」
若他當真用情至深。或許,也許,萬一她能賭上全部坦白,他也會全然接納。
「請您說服我。那樣……我便會給您答覆。」
她凝視尤里安的雙眼澄澈如鏡。艾奇尼西亞提着連衣裙下襬微微屈膝,行了個標準的屈膝禮。
「那麼明晨開始,我將以侍從騎士身份覲見,大人。」
她轉身穿過花園離去。尤里安佇立原地,望着那抹背影逐漸消失在翠綠庭樹間。
他恍惚盯着觸碰過她臉頰的手指,忽然將其抵在自己脣間。
一聲輕嘆觸及指尖。尤里安抽回手轉身離去,陽臺上只剩無人攪動的空氣與兀自旋轉的八音盒旋律。
明明應允等待,卻總被悖德妄念侵擾理智;她若知曉他扳倒父兄扶持庶兄稱帝的緣由全是她,又會如何看待他?
「解釋麼……」
她可會知曉自己瘋魔到何種境地?拼命剋制仍失控伸手,面頰發燙的模樣。她可會看懂自己眼中翻湧的慾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