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1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185 字
「啊……」
神官顯然始料未及,慌忙收走夏伊麪前堆疊的羊皮紙。隨後深深俯首致歉。
「萬分抱歉,聖女大人。是在下失禮了。」
「沒…沒關係!」
夏伊驚慌搖頭時,神官肅穆回應道:
「吾輩乃侍奉聖女的卑微僕從。埃爾基奧薩乃神明賜予人類慈悲與仁愛的明證,而身爲聖物的您,正是神明欽定的仁愛化身。請將我這承蒙神恩的微末僕從,當作您的手足隨意差遣。」
一個比夏伊高出整整一頭的成年男子正用極其恭敬而流利的語調,說出些晦澀難懂的話。夏伊嚇得臉色煞白,死死攥住艾奇的連衣裙下襬。
艾奇輕嘆一聲,湊到夏伊耳邊替神官翻譯。
「夏伊,這位神官大人是來協助聖女你的。有什麼不明白或需要幫忙的,儘管告訴他。」
「……我、我真的是聖女嗎?」
「埃爾基奧薩……就是你收服的那柄匕首,它承認你是主人對吧?你能驅使它的力量——這就是聖女的證明。」
夏伊驚得瞪圓眼睛。神官臉上隱約浮現如釋重負的神情,熱切地望向艾奇。
「艾奇尼西亞大人,在下愚鈍,未能妥善侍奉聖女。斗膽請您指點。」
「……亞倫大人,或許您該說得更淺顯些?」
「慚愧,在下才疏學淺,實在不知該如何……」
神官面色發青。對面坐着的夏伊也面無血色。艾奇來回打量着兩人,終於認命地扯回被神官拽走的羊皮紙。
「好吧。我來幫忙。」
「感激不盡,艾奇尼西亞大人!」
整個上午她都在協助神官向夏伊解釋各種事宜,主要內容關乎夏伊今後的生活安排。
原則上夏伊將居住在大神殿——作爲基奧薩持有者卻非騎士的聖女本應如此。
艾奇帶着戰利品返回旅店沉沉睡去,再睜眼時烈日已懸中天。她悠閒享用完餐點,在皮甲外罩上帶兜帽的長袍,推門步入市井喧囂。
但調查皇宮對妮可而言太過危險。於是她打算另尋他法——突然想起的正是9;楔子9;這個組織。
屆時她需在正午向神明獻祭,供民衆觀禮;入夜後還得出席國宴,接受各國使節的覲見。
「就臨時辦點事。別怕,神官大人和騎士團會照顧好你的。」
「用白獅當紋章的勢力。你很清楚吧?」
共進午餐後,她們在騎士護衛下前往車站。艾奇站在月臺上,目送列車載着少女駛入鐵軌延伸的遠方。
「委託?」
「真的嗎?」
「啊,我要單獨行動先不回去了。有個地方必須去一趟。」
「當然,近得就像隔壁鄰居。我會常來找你玩的,所以別擔心,先跟他們走吧。」
艾奇突然插話。騎士雖面露疑惑但並未阻攔,畢竟隨從劍士直屬領主麾下,若無特別指令本就可自由行動。
待到夜色濃稠如墨,她潛入陰影中去往記憶中的祕密據點。既已知曉地點,守衛又非正式騎士,潛入自然不費吹灰之力。
當初查明魔劍流入羅亞茲的路線時,她就決心要揪出幕後主使——無論太子還是二皇子。唯有鎖定真兇,才能阻止組織繼續被當槍使,這份血債也該清算清算了。
「這娘們腦子壞了?」
幹部閉口不言,突然對身旁手下打了個手勢。那人躬身湊近時,他壓着嗓子下令:
隨着聖女現世的消息公佈,朝聖者和訪客必將絡繹不絕。作爲聖女,她需要親自接見這些慕名而來的人們。
幾天前她還在絞索下掙扎,險些被村民燒死。即便不再怨恨,恐懼仍如附骨之疽。那些手握絞索的泥巨人,正是她心底恐懼的具象。
「昨天休息一整天,已經緩過來了。」
「團長大人已啓程返回帝都。我們預訂了下午的列車直赴阿珍卡,這就去取票。請各位先用午餐。」
「慢着。」
拐進巷尾酒館,她點好雙份啤酒與烤馬鈴薯,將楔形劍鞘啪地擱在臺面,隨後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拒絕我的委託,你們會後悔的。」
楔子的成員就算在皇宮調查中遭遇不測也無人在意,何況他們早已從抹消的過往中挖出無數祕密,實在是絕佳的利用對象。
夏伊偷瞄神官,對方正毫無眼力見地翻着行程表。少女嘴角頓時垮了下來。
「幫我查白獅會的底細。」
她從那裏盜取了關乎組織命脈的要物——印章、賬冊、成員名錄與鑰匙,件件都能動搖那個名爲9;楔子9;的團體根基。
「……你到底是誰?混哪個組織的丫頭?」
她迅速找了家旅店安頓,隨即換上旅行用的皮甲。幸好當初在魔法揹包裏多備了一套,此刻果然派上用場。
「嗯!」
夏伊像雛鳥般緊抱住艾奇。金髮女騎士輕撫着少女的髮絲,指縫間流淌着陽光的溫度。
白獅是帝國皇室的象徵,調查皇室相關事項極度危險。即便楔子作爲地下組織,也絕不會輕易接這種委託。
艾奇暗自咂舌。大神殿派神官前也不查查聖女年齡——但凡有點同理心,總該派個溫柔些的人來。她湊近少女耳語:
「姐姐……您要去哪兒?不是說好一起走的嗎?」
可也不能等到她萬事具備才公開露面。因此大神殿決定在即將到來的太陽祭閉幕日,正式爲聖女舉行亮相儀式。
少女的臉上煥發光彩,懸着的心終於落下。
她買了前往奧拉巴特的車票。雖與阿珍卡方向略有偏差,但這個中轉站應當不會耽擱太多歸程時間。
幹部皺眉揚了揚下巴。霎時有七八個凶神惡煞的壯漢從暗處竄出,將艾奇團團圍住。壓低的兜帽下,她嘴角微微揚起。
說明接近尾聲時,先前離席的蒼天騎士推門而入。
「那…現在就要和姐姐分開了嗎?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嗎?」
最近的男人猛地伸手抓來。艾奇扣住他手腕順勢過肩摔,行雲流水的動作間,那人後腦勺重重砸地當場昏死。
「去稟報老大,說請查證磚下藏品。」
騎士剛離開,夏伊就攥住她的裙襬,手指微微發抖。
「別怕,夏伊。這些人不可怕,他們都是好人,專程來保護你的。可以放心信任。」
一切正如重生前所知般順利。侍者很快將她引至昏暗倉庫——此處正是9;楔子9;接頭的祕密據點之一。
亞倫事無鉅細地陳述着流程安排,夏伊卻只能通過艾奇的轉譯勉強理解「要學很多東西、會很忙」這個事實。要讓少女適應聖女身份,怕是需要些時日。
「這娘們兒胡扯什麼……」
雖是耳語卻字字落在艾奇耳中。她交疊起雙腿,胳膊肘拄着膝蓋托住下巴。
「主廚想親自向您致歉。能否移步後廚?」
幹部抬手製止了齜牙咧嘴的手下們,臉上疤痕像蚯蚓般扭曲蠕動。
「就那塊磚底下的玩意兒唄。天吶,你們居然還不知道丟了?比想象中還鬆懈嘛。」
「瘋女人。拖出去。」
「好了,我也該出發了。」
嘴角帶着巨大傷疤的男人不耐煩地問道。艾奇認得他——正是當年自己幾乎摧毀整個組織時,特意留下來傳話的成員之一。她平靜開口。
[可你的身體?那孩子剛纔很擔心呢。]
「就是個委託人。只要老實幫我查明白,報酬就是你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原先嗤笑的打手們頓時變色。她無視警惕起來的衆人,直直盯住幹部雙眼。
「明白了,隨從艾奇尼西亞。那就不替你預訂車票了。」
「什麼?」
「我們夢寐以求的東西?」
「第三十二塊磚頭下藏的東西,你猜現在擱哪兒了?」
她預訂的列車在傍晚時分發車,抵達港口城市奧拉巴特時已是深夜。
「不會的。很快就能重逢,我們就住在很近的地方。」
這是將她救出火海,許諾守護,甚至在她被泥巨人扼住咽喉的詭異空間裏依然踐約而來的人。少女別無選擇,只能依賴。
但眼前這個女孩還毫無準備。不僅要練習駕馭埃爾基奧薩的技法,聖女必修的禮儀課程更是堆積如山。
艾奇更有讓楔子賭上整個組織存亡行動的資本——黎明時分盜走的印鑑與賬冊不過是其中一環。
幹部瞠目結舌地瞪着這個遊刃有餘的女人。
「膽子不小。」
「沒必要害怕。」
「…方纔見你身手不錯,但若仗着這點三腳貓功夫,怕是難全須全尾地離開。不過女人總歸有用處,斷不會讓你變殘廢就是。」
目光如刀刮過她兜帽遮掩的身軀。艾奇笑而不語,腦海裏響起魔劍的嘟囔:
[噁心透了!主人啊開殺戒吧?宰了這羣渣滓就清淨了!幹嘛忍着?他們和那個在結穴殺人的混賬一樣該死!]
「總該給條活路。想用棋子,就得讓棋子活着。」
她若無其事地用平常語調回答。聽到這句話的幹部挑起眉毛。
「活命機會?利用?饒命?」
「哎呀,被聽見啦?」
雖是故意說給對方聽的,艾奇卻佯裝不知地歪着頭。隨即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說實在的,你們這種渣滓死了也無所謂。但我想盡量避免殺人——畢竟還有委託要辦,見面就開殺戒總不太好。」
「這瘋女人……!」
幹部勃然大怒正要起身的剎那,艾奇的身影驟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