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228 字
『換我都得氣炸,她居然忍得住』
艾奇撓着睡成鳥窩的頭髮起身,拾起調令書。文字躍入眼簾時,昨夜偶遇的尤里安與通宵夢境雜糅成團,攪得她心煩意亂。草草折起文書塞進抽屜,木製軌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完全不記得昨夜怎麼摸回宿舍睡着的。但失了魂似的狀態確鑿無疑。
若能記起尤里安,怎可能不恨她?畢竟自己背棄她的信任,血洗她的故土,最後還親手葬送了她。
魔劍的緣故?那不過是自我開脫的藉口罷了。
殺人兇手竟以魔劍爲由輕飄飄甩出一句9;抱歉9;,逝者的至親摯愛難道會就此寬恕她嗎?面對渾身沾滿愛人鮮血的她,誰能坦然說出9;都是魔劍作祟,你無罪9;這種話?誰又能與殺害至親的仇人相視而笑?
若非聖賢,凡人絕無可能做到這般。
可尤里安這般曖昧態度又是爲何?比起相信他是能對仇人展露笑顏的聖者,顯然存在更合理的解釋。
要麼她記憶全失。要麼即便記得,也無法確信自己就是當年持魔劍的惡魔。
『誕辰慶典……』
若屬記憶缺失,去年皇帝壽宴時她必然做過什麼吸引他的舉動。畢竟尤里安明確說過當時見過她。
棘手的是對艾奇而言,那已是十五載前的塵封舊事。她確信自己雖見過尤里安,卻從未有過交集。莫非自己曾在無知無覺間引起對方注意?可縱使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任何特別之舉。
『想不通。該死。』
艾奇從座位上起身拉開衣櫃,邊取出今日要穿的連衣裙邊推敲另一種可能:記得過往,卻不知她是魔劍惡魔。
『懷疑在所難免——畢竟冒出個檔案裏沒有的軍校生。但終究無法確認,我的身份無可挑剔,何況沒有證據。』
她盯着被絲綢手套包裹的右手,底下藏着不可逆轉的鐵證。艾奇蜷起手掌,抓出緊身胸衣和襯裙甩到牀上。
『若他保有記憶卻苦無實證,此刻定在暗中觀察,將我這個不知何時會暴走的魔劍惡魔視作隱患。』
艾奇泛起冷笑,取出珠寶盒低聲呢喃:
「放在眼皮底下……纔好監視。直到找到決定性證據。」
[突然說什麼呢?]
「這種謠言已經傳開了?纔不過一天?」
「……」
佈雷德突然暴喝。艾奇靜立俯視着他,冷聲發問。
她提議比試,或許是爲了確認。若真認定她就是魔劍的惡魔,他會作何反應?至少,再不會像昨日那般相視而笑了。心口隱隱刺痛。
「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見習生。先來伺候我更衣。」
『但眼下也無計可施,只能今後相處時多加小心。』
「僅是可能性之一。」
雖然過程繁瑣,但逐步沉浸其中卻自有樂趣。看着鏡中的自己漸漸煥發光彩,未嘗不是件愉快的事。
「一個月後就是正式見習騎士?時間夠緊的。」
黏稠的視線舔過她的臉龐。艾奇拼命壓住快要打結的眉頭,順從地低下腦袋。
「這可是爲你量身定製的特訓……慢慢來。」
「擺弄着裙襬裝糊塗是吧?真當別人是傻子?誰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咬住個騎士好攀高枝兒結婚唄。要不是爲了勾引男人,犯得着成天花枝招展的?」
將頭髮梳成半挽髮髻,用綴滿寶石與褶邊的髮飾固定。描眉點脣,佩好耳環項鍊,最後踩上緞帶高跟鞋。
「最適合你這種貨色的特訓。你當上候補生不就是爲了幹這個?」
「這不是明擺着嗎?呵,倒是個絕妙策略。連團長都釣到手了。那位高傲的團長終究也是個男人啊。入學前就開始夜裏伺候了吧?現在當上侍從,總算能光明正大服侍了。每晚肯定過得格外火熱呢。」
「……是。」
作爲獨自梳妝的貴族小姐,她已算動作利落——可畢竟還是耗去了不少時間。抬眼時,指針已逼近九點。
她開始武裝到牙齒的盛裝打扮。
「遵命,領主大人。」
沒有諾拉幫忙,獨自更衣絕非易事。尤其束緊胸衣時,細帶勒得她喘不過氣。這衣裳本就不是爲獨居者設計的。她勾動魔力扯緊後背繫帶,這般精密操作若讓禮儀師瞧見,定要驚掉下巴。
「呵,連那個苦行僧似的團長都着了道,搞定準騎士算什麼。到底使了什麼媚術,入學頭天就撈到隨從騎士名額?」
「……是,學長。」
「……特訓?」
她在心底咂舌,面上仍恭敬行禮。
「很好。現在給我揉腿。」
最後摘掉絲綢手套,換上與連衣裙相配的繡花手套。金線刺繡的紋樣覆蓋了掌心,那個每次瞥見都令人警醒的印記就這樣被悄然掩藏。
「該叫領主大人。這是規矩。」
[什麼?那丫頭是爲了監視你?]
「您說……揉腿?」
佈雷德倚着長椅伸直雙腿。艾奇瞬間愕然。見習侍奉騎士天經地義,可這侍奉內容竟包括揉腿?見習生終究是候補騎士,並非什麼都得做的奴僕。
「挺標緻嘛。放心,我會好好9;教導9;你的。」
抽屜上搭着件疊好的斗篷——正是尤里安爲她披過的那件。艾奇盯着它看了半晌,突然煩躁地將其塞進抽屜深處。無論如何,眼下她只需做好一件事:絕不能讓人聯想到魔劍的惡魔,必須只展現『艾奇尼西亞·羅亞茲』的模樣。
艾奇拎起自昨日決鬥後便棄置不顧的長劍走出房門。她素來沒有珍視武器的概念。既不喜歡這玩意兒,壞了再買便是。
「我好像明白尤里安爲何選我當見習騎士了。」
「歡迎,艾奇尼西亞學員。」
這邏輯荒誕得叫人無從反駁。靠勾搭騎士結婚?打扮給男人看?如此「清新脫俗」的胡話簡直聞所未聞。
「具體要怎麼揉?」
「您好,學長。」
裹好胸衣後,她套上長襪用吊襪帶固定,層層襯裙外罩了件鵝黃色荷葉邊蓬鬆連衣裙。
「你這身段臉蛋倒算聰明本錢。入學成績也是這麼來的吧?昨兒決鬥大家都瞧出來了——劍術稀鬆平常怎麼當的榜首?敢情其他科目一塌糊塗,就靠着和準騎士對練的複試成績碾壓啊?」
艾奇抿緊嘴脣冷眼旁觀,看他還能吐出什麼象牙。佈雷德的目光在她胸前剮了一圈。
「這不正在教嗎,見習侍從培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頂嘴?」
「我是艾奇尼西亞·羅亞茲,佈雷德學長。」
「讓你做就做,哪來那麼多廢話!不想當侍從了?」
佈雷德用靴尖踢着長凳底部的橫木,忽然露出黏膩笑容。
「這種事還要教?跪下脫靴子開始揉。記得摘手套。」
艾奇踏入訓練場的瞬間,伊安笑着揚手示意。
「本該由我指導見習課程,但今天實在抽不開身。佈雷德當過多次臨時侍從,定能好好9;照顧9;你。」
「我申請的是見習騎士培訓,不是這個。」
意識到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後,那笑容便令人渾身不自在。細想之下,就算錄取公告即將發佈,在擠滿學員的公共食堂談論侍從選拔,還特意提及決鬥時間地點,這本身就很可疑。
「恕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揉腿算是侍從必備技能?」
主樓東側的第四訓練場不過是片小空地。高聳的圍牆旁立着座近乎簡易建築的亭子,看佈局應是兼顧修煉與論劍的場所。
「早啊,睡得好麼?這位是三年級的佈雷德·馮·普姆學員,打個招呼吧。」
「還請多多指教。」
「還敢質疑主君命令?叫你做就做。」
見習騎士理當侍奉效忠的正式騎士爲主君。可對方不過是個三年級士官生,這般稱呼實在逾矩。
他離去後,練武場只餘下她和佈雷德。佈雷德斜坐着翹起二郎腿,交疊雙臂打量她片刻,咧嘴開口。
「回頭見,我先失陪了。」
輕浮的言語配着令人生厭的笑容。見艾奇皺眉,伊安露出歉意的表情。
伊安介紹着面前的男子。對方用黏膩的目光將她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發出拖長的笑聲。
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伊安掛着慣常的親切笑容,熟稔地拍了拍她肩膀。
佈雷德不悅地皺起臉。先前不祥的預感正在應驗。伊安·佩萊特羅絕對是故意找來這麼個傢伙刁難自己。艾奇咬緊牙關反脣相譏。
伊安·佩萊特羅正坐在亭內長椅上等候。他並非獨自前來——對面還坐着個赤褐色頭髮的男子。
艾奇氣極反笑。
在魔劍時期早已聽盡畢生該受的辱罵與詛咒。收集基奧薩那些年,身爲貴族小姐的她甚至在傭兵堆裏聽慣了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這種程度的廢話,她向來都能當作耳旁風。
但這次不同。實在太下作了。還非要把尤里安也牽扯進來。
[主人,你現在很煩躁吧?生氣了是吧?乾脆殺掉算了。多簡單呀?用我吧,嗯?]
瓦爾德的聖物感知到她的怒火,興奮地喋喋不休。這番慫恿反倒讓她冷靜下來。
她從未奢求過上低調安穩的生活——畢竟根本藏不住。當初選定的人設,不就是個執着穿連衣裙的古怪天才騎士麼。
『性格惡劣又沒大沒小的賤人』這類評價儘管往上加。總比那些『靠伺候團長更衣才混上侍從』的齷齪傳聞強百倍。
忍讓與真相無關——她柔聲細語間透着不容妥協的鋒芒。
「前輩這話未免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