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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106

《執劍之花》 · 은소로 · 3378 字

艾奇嚇得猛地推開他,踉蹌後退。她死死攥住單薄的被單如同攥住救命稻草,喉頭滾動着嚥下窒息的喘息。

沒有,全無記憶。腦海猶如潑墨般漆黑。難道…難道我真的…被殺戮慾望支配…再次…犯下…殺人之罪?或者襲擊了…他?脖頸的傷痕…究竟…怎麼回事?猩紅、污黑與混沌在顱內翻攪撕扯。

「艾奇尼西亞?怎麼了?」

尤里安詫異的呼喚聲中,艾奇再也壓制不住翻湧的情緒,話語如嘔吐物般衝出口腔。

「領主大人…那道頸傷…是怎麼來的?」

「啊。」

他恍然短嘆,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衣領。

鎮壓艾奇尼西亞時受的傷多數已讓神官治癒。

若是聖女倒是能立即痊癒全身傷痕,可她爲治療艾奇尼西亞早已力竭。況且淨是些無須勞煩聖女的皮肉小傷。

神官們大多是卓越的藥草師或專精治療魔法的法師,癒合皮肉傷對他們而言易如反掌。顯露出傷口也無妨——大可以說是爆炸飛濺的碎片所致。

他將聖劍傾瀉魔能引發的第二次爆炸,僞裝成近衛騎士暗藏魔導具造成的事故。寢室裏殘留的劍氣已被爆炸波消弭殆盡,無人察覺此處發生過激戰。

於尤里安而言,壓下這等程度的風波不過舉手之勞。

唯獨頸間那道猙獰的紫黑指痕無從辯解——任誰都看得出這是遭人扼頸的痕跡。若被追問「何人竟能扼住蒼天騎士團長的咽喉」,必將引發軒然大波。索性用制服高領徹底遮掩。

事態稍定後,他特意將艾奇尼西亞帶回騎士團外圍久未啓用的私邸。雖借封印具與聖劍之力暫且壓制,但若她再度被殺戮慾望侵蝕後果不堪設想,必須隔離監護。

明面上說是爲了重傷員艾奇尼西亞的休養。其實聖女動用埃爾基奧薩後傷勢早已痊癒,真要休養的話,病房裏有單人隔間,總部和宿舍空房間也多得很,這藉口實在拙劣。

但眼下毒茶事件、兩次爆炸、近衛騎士刺殺未遂亂作一團,見習騎士被團長帶走這種事——何況這位團長還是聖劍主人——自然沒人敢刨根問底。平日積累的信任與敬重,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一到住所他就催促艾奇尼西亞沐浴更衣,之後寸步不離地守着她。明知聖女施過治療術不會有大礙,卻仍懸着心;更怕殺意再度失控,硬生生熬到東方既白。

爲淨化魔劍侵蝕,他將魔力核心榨取到極限強撐至今,終是抵擋不住睏意打了個盹。精疲力竭到連遮掩瘀傷的臨時繃帶滑落都未能察覺。

真相絕不能向她透露。尤里安扯高衣領蓋住繃帶,面不改色地扯謊。

「第二次爆炸時碎片劃的。」

「那名近衛騎士留下的魔導具,在公爵小姐的寢室裏炸開了。不是什麼大事,連神官治療都不需要。」

「大人。」

彷彿對方早已洞悉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瓦爾德的聖物支支吾吾地回答。她猶豫片刻,像強行拽出不願面對的事物般問道:

攥住牀單的指節驟然收緊,布料在掌心裏皺作一團。艾奇粗暴地將散落額前的亂髮撩向腦後,髮絲如瀑般掃過褶皺的亞麻布。

他在牀邊矮椅坐下。碗蓋掀開的輕響。醇香氣息鑽入鼻尖。接着是低沉生硬卻溫柔的呼喚。

魔劍像抱怨般發出嗡嗡低鳴。當它嘟囔着9;大概殺了十個人9;時,面色慘白的艾奇聽到後半句才勉強喘過氣來。

『荒唐至極。』

這是個曾被判定爲絕無可能而早早排除的假設。艾奇第一次將這個假設作爲前提,重新審視尤里安的所有言行。

這種事可能嗎?是侵染了?還是沒侵染?究竟發生了什麼。艾奇屈膝托腮,怔怔瞪着半空。

「第二次?」

「……不,沒什麼的。」

「艾奇尼西亞。」

[啊、剛剛纔醒。]

「說實話。」

尤里安沒有答話,只是回望她。那眼神溫柔溼潤,不含半分怨懟、憎惡、猜忌或戒備,只有春水般的憐惜與哀愁。

[不是,真的很難判斷!明明感覺快要溢出來了,但你昏迷後我也會沉睡啊。所以不敢確定。]

她在嗡鳴的顱內反覆詰問。這些向自己擲過千百次的問題,向來只得到同一個答案。

尤里安從座位上起身走向房門。艾奇望着她雪白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隨後將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

那發音溫柔得讓她眼眶湧出淚滴。埋頭蜷縮的姿勢讓淚珠未能滾落,只在膝頭牀單上暈開深色水痕。艾奇緩緩抬起臉龐。

艾奇把滾燙的額頭重重磕在膝蓋上。

這個假設反而更顯荒謬。這纔是徹頭徹尾符合她期待的,『甘願採信』的解釋不是嗎?

一個令人信服的回答。不,更該說是『她願意相信』的回答,是她內心期盼的那種答案。那些本該暴露身份的關鍵時刻,全都被巧妙遮掩過去的解釋——只要全盤接受,心靈便能獲得平靜與安心的言語。

「我好像……昏過去了,後來發生……」

「是哪裏疼嗎?有任何不適都不要忍着。」

胸腔裏陡然灌入滾燙的鉛。耳尖發燙,臉頰燒得生疼。

難道尤里安明知她是惡魔卻不憎恨?甚至心生愛慕?這怎麼可能?

她很清楚這柄魔劍絕不可能在殺人數量上誤判。緊繃的肩膀頓時鬆了勁。也是,若真殺了十幾個人,自己怎麼可能這麼平靜地醒來。

即便犯下那種罪行……他依然不厭惡我。或許在知曉一切後,仍會溫柔相待。

她細細咀嚼着尤里安給出的每個答案,連暴露魔劍使身份時對方的反應也翻出來重溫。

犯下那種罪行的人,合該被憎恨——這個鐵則正在崩塌。

[這個嘛,呃,真不好說?]

「當時情況危急。在聖女抵達前,我守着你看顧了整夜。」

……怎麼可能是真的。我明明……殺了你啊。毀掉了你深愛的一切。即便如此——

重新設定前提。假如,僅僅是假如,即使知曉全部真相,明知她是魔劍之主卻仍不憎惡,甚至在那般情形下竟還吐露愛慕之情的話——

「你曾踏入冥河。」

「知道就閉嘴,該死的魔劍。」

「所以你的意思是…其實誰都沒死?」

「您一直……看着我嗎?」

門扉輕響,尤里安踏着月光歸來。

「嗯。你昏迷了很久,連聖女施術後都未醒。艾奇尼西亞,今天是六月十六日。」

正說着,他突然偏了偏頭。

「哪裏奇怪。」

這不該是魔劍之主應有的眼神。

「……瓦爾,醒着嗎?」

連她自己都聽出嗓音不對勁。本就壓抑的聲線浸透水汽。尤里安慌忙放下托盤,手忙腳亂地伸手探來。

她咬住下脣,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

一隻冰涼的手觸碰上她的額頭。探體溫,細端詳,目光忽地掃過她的右手掌又倏然移開。那裏被薄手套遮蓋的魔劍印記,終究被他發現了。

「有確認的方法吧。」

比初識情愫時更洶湧的悸動。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在她心尖上擂起戰鼓。

『明明沒殺人,累積的殺意卻消退了?』

[……說真的這太奇怪了。]

她之所以願意相信這些順應期待的答案,最根本的原因是尤里安眼中從未浮現憎惡。若對方知曉魔劍之主是她,理應揭露真相併厭棄她——正因沒有,才認定對方並不知情。

端着托盤的尤里安猛地一震。平靜面容瞬間漫開慌亂與擔憂。他急促發問:

[嗯。切,感覺像是虧了本。好冤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呃…雖然你肯定不樂意啦…]

天旋地轉。瘋了吧。難以名狀的情緒在神經末梢橫衝直撞。她不知該如何自處,只想放聲痛哭。

艾奇原本粗重的呼吸略微平緩下來。她仍攥着被角,輕聲喚他。

[殺意明顯減少了?大概相當於殺了十個人的量。但問題是我完全沒有暢快感。要是真殺了那麼多人,就算沉睡也該殘留快感纔對,可現在嘗不到血腥味,太反常了。]

「殺意,滿溢了吧?」

他打斷她斷續的語句,語氣斬釘截鐵,彷彿要碾碎所有疑慮。

「你該餓了吧?稍等。」

「……唔。」

尤里安反覆強調她安然無恙。沒錯,是『反覆』強調。

艾奇沒有抬頭。聽不見靠近的腳步聲。他行走時優雅無聲,只有碗勺在托盤上叮噹輕響。

「積累的殺意總量。」

啊……果然。

你真的知道了嗎?知道了卻裝作毫不知情嗎?

爲什麼?

是看穿我……想要隱瞞嗎?

結社裏身份敗露那夜,他拽住試圖逃走的她時說的話,此刻突然浮現。

〈若想隱瞞,我便幫你隱瞞。若你希望,我也會努力忘記。〉

當真僅因此?至於此?爲何不恨?爲何偏愛我?我對你究竟算什麼?

艾奇盯着纏繞他脖頸的繃帶。想扯開看個究竟的衝動讓指尖發顫。她直覺下面藏着的絕非魔晶碎片刮出的傷痕。

但最終她沒伸手,只是揪緊了牀單。

「大人。」

暮色侵蝕窗欞時,尤里安映着殘霞的憂心面孔轉向她。昏暗室內他皎若月輝,在她淚眼中亮得刺目。

「您當真喜歡我嗎?」

這問題來得突然。尤里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彷彿被咒語擊中般。她慌亂地用手搓揉發燙的臉頰,垂下眼簾又抬起,最終迎向對方的目光時,他緩緩開口。

「是的,真心實意。」

「即便我與閣下想象的模樣截然不同?」

「你當我怎麼看待你?」

尤里安輕笑着反問。這意料之外的回應讓艾奇瞪圓了眼睛,嘴脣無意識地開合,蹦出句沒過腦的話。

「……令人垂涎的天才?」

他陡然迸發大笑。後知後覺的艾奇整張臉燒了起來,猛地將額頭抵住膝蓋。木地板傳來指甲刮擦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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